贱货

○北京　王不留行子

　　你本不该受到这样的辱骂，你也本不该有这样的遭遇，你本该有
另外一种生活。但是，自从那天，你被女主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站在我
们宿舍门口，低三下四地送给男主人，企图用你换取他的欢喜，以连
续即将断开的感情锁链时，我就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贱货！”你的
命运也开始了风云变幻般的短暂历程。
　　你刚刚来到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一个多月，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
没有体验过世态炎凉，所以你的眼睛里充满了弥足珍贵的童真，换句
话说，也是充满了令人发笑的幼稚。你长有一身黄黑相间油光可鉴的
皮毛，一张笑容可掬讨人喜欢的嘴脸，嘴角向两边伸出几茎黑须。时
不时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轻启朱唇，向人甜甜一笑：“喵~~~~”叫
人忍不住地想把你抱在怀里，抚摩你毛茸茸的温暖的躯体，将你贴在
脸颊上，感受你的呼吸，聆听你喉中“咕噜咕噜”的声音。你太招人
喜欢了，以至于你那位多情的女主人想将你送给他，用你的热量温暖
他仿佛日渐冷却的热情；同时借着照顾你的时机，与她心爱的英俊的
他相处，打发一段似乎很幸福的时光。
　　她想得太美了，用心良苦；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两个人的感
情希冀都在你身上，重如泰山。
　　开端似乎不错。“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你的女主人心中畅
快多了，他的兴致好象也不错。碰巧宿舍没有热水，他赶紧从对门借
了一壶回来，倒在脸盆里，又添了些冷水进去，拿手试一试——温度
正好，四只手温柔地将你捧进脸盆，极其默契地为你洗澡——刚到一
个新家嘛，洗去在别处沾惹的纤尘，开始新的生活。你感受着适宜温
度的水浴带来的快乐，你也感受到了那两双多情的手了吧？因为他们
的脸上都漪满了幸福的满足！他拿出崭新的毛巾轻柔地为托在她手中
的你擦掉水珠，感到你刚刚出浴似乎有些冷的微微发抖的身体时，他
毫不犹豫地将你揽在怀里，用他的体温呵护你，用他的心跳爱抚你。
　　她则快乐得难以言表，只是用微微颤抖的双臂紧紧地搂者他魁梧
的身躯。你的新生活就这样在浓郁的幸福温馨中开始了。
　　你天生活泼可爱，知道如何赢得别人尤其是男主人的青睐。拿出
一个橘黄色的乒乓球放在地上，你先是蹲在那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又试探着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前爪，慢慢地伸向那漂亮的小球儿，轻轻
一碰，赶紧收回爪子——竟然没动！你抖擞一下身子，又将爪子伸出
去——它慢慢地向前滚动了。你似乎也来了劲儿，纵身一扑，有些用
力过猛，球竟然从两爪之间飞了出去，你随即追上去——你在这游戏
中得到了快乐，我们也在观看你的表演中不知不觉的度过了一段舒心
的闲适时光。还记得吗，那天你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挂在床头的风铃。
那是她去泰山游玩回来送给他的礼物，说是可以长保平安，永赐幸福。
你蹲在床上仰头注视着风铃，眼珠随着被入室清风吹动的鲜红的流苏
而左而右地转动着。你奋力直起身子，左爪扶着床头横杆，右爪慢慢
伸向摆动的流苏，轻轻一挥，流苏摆了一下，风铃发出一声轻微的美
妙的声音。这样反复几次，你似乎并不满足。深深地向后撮身，突然
向前上方一窜，风铃便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你竟收不
住，重重摔在地上，但似乎并不痛，你一骨碌翻身起来，抖擞几下身
子，发出几声甜甜的“喵~~喵~~”，而我们都开心地笑起来。不知怎
么的，在这种时候我总会将你和影视节目中以卖笑为生的妓女联系在
一起。
　　你太有制造欢乐的天赋了！一只拖鞋，一只袜子，一把笤帚，一
个塑料袋都能在你的股掌之间变成快乐的源泉，甚至别的什么都不用，
你也能打滚腾越，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甚至你蜷成一团绒球酣睡
的姿态都能吸引我们注视着你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你似乎不负重托
胜利地完成了女主人交给你的任务。
　你的男主人对你也是关怀备至：专程从家乐福超市花十几元钱买
　　来伟嘉猫粮，每顿饭不忘从食堂带回几片猪肝或一条烧鱼，每天
给你精心洗澡，倒换供你拉撒用的便盆。女主人也天天光顾，将你轻
轻地抱起，贴在胸前，用脸颊温柔地爱抚你的身躯。当然你的男主人
也会站在旁边或做在面前，目不转睛地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不知目光
所之是你还是她。
　　但“暴雨不终朝，飓风难连日”，这样的日子没能维持三天，情
况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你的天才表演逐渐失去了对所
有目光的注意力，你的饭食中渐减直至没有了猪肝和烧鱼，洗澡也没
有前几天那样频繁和精心了，你的便盆也开始产生轻微的异味。你的
女主人依然故我地每天与你温存，但男主人已将注视的目光转移到了
电视屏幕上。到第七天时，虽然你还是象往常一样的活泼，但已没有
人注视你的表演，你的饮食也似乎供应不上，直到你喵喵叫几声提醒
主人时，他才会抓一把猫粮丢在地上任你吃去。那天是女主人自己给
你洗的澡，她象往常一样将你擦干抱在怀里温存时，他正在对门电脑
前沉浸于游戏的刺激之中。你的便盆已是臭不可闻——那天上午我从
教室回来，发现你走路有些趔趄，眼神也呆滞得很。你想象往常一样
跑跳，却是一连串的跟头，你晃晃悠悠来到床头，机械地抬头，慢慢
地撮身，试图扑向那飘摇不定的流苏，却“咕嗵”一声栽在水泥地板
上，半天也没有爬起来，你吃力地张开啃得满嘴是泥的嘴巴，却只发
出一声细微而颤抖的“喵~~”，而风铃一动不动地静默着。
　　“小猫今天怎么这样？”“我给它喂了一片安眠药。这猫太淘气
了！”他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的女主人没有来。看到你实在太脏了，
他准备给你洗澡，很不巧宿舍没有热水，抄起脸盆到水房接了半盆冷
水回来，揪起你就往水盆里按。突然受冷水刺激的你拼命地将四肢向
外直伸过去，架在了盆沿上。“下去吧你！”一双大手狠劲地一按，
你便带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沉入冷水。将你从脸盆里揪出来，往那张堆
满杂物的床上一扔，“一边儿呆着去！”你就带着细若游丝的叫声在
杂物堆中瑟缩着湿漉漉的瘦小身躯。我看见伟嘉猫粮的袋子扔在地上，
里面是空的。今天是你来到我们宿舍的第九天。
　　似乎受冷水刺激的缘故，你变得异常亢奋。你从杂物堆中爬出，
一不留神摔在地上。你想象往常一样抖擞一下身子，却翻了几个滚儿。
　　你拖着因药物麻醉而变得僵硬的后腿，艰难地爬向他正在酣睡的
床边。
　　你想跳到床上象以前一样依偎在他魁梧而温暖的身躯旁边，蹲下，
撮身，奋力一跃，“砰”的一声闷响，你撞在铁床架上，重重地摔在
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你的男主人受此一声刺激，慵懒地翻个身，又
沉酣在他的美梦之中。几次努力，几次失败，最后你拼尽全力一跃，
谢天谢地，你竟窜到了他身上！他翻过身来，眼都没睁，伸手抓住你
的头——你竟然是主动伸向他的手，难道你以为他是要和你亲昵吗—
—有力的臂膀向外一挥，你就飞出两米开外，“咕嗵”一声跌落门口。
　　我以为你就这样结束了曾经受宠也曾经失意的短暂一生，没想到
你竟又爬了起来，拖着身子在水泥地上蹭向你的睡梦中的主人。
　　“你还不明白吗？他还会要你吗？竟还要去。贱货！！！”但是
你听不到我的恶骂，你的双眼已经充满迷茫。你竟然在几次失败几次
受撞之后跃上了主人的床，发出一声凄婉哀怨的微弱叫声。他被你吵
醒了。他被你激怒了。或许你的叫声打断了他与梦中某个漂亮性感妹
妹的约会。他一手将你揪起来，一手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拧开瓶盖倒出好几片白色药片儿，递到你的嘴边。你的双眼已经迷离，
难道你以为是伟嘉猫粮吗？我不忍心再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耳边
分明地听到你嚼药片的声音：“咯蹦、咯蹦、咯蹦——”
　　“贱——”我还没有把那个字骂出来，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
来，无声地滴落在枕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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