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幻听

○上海 花农


  这个屋子实在不大,但在石库门里算是最神气的。朝南是一大扇
窗,窗格子其实很小,说大是指窗占的面积大,足足占了半堵墙,窗
下放一只沙发,沙发有年头了,是不错的牛皮,所以虽然漆脱落了,
但样子并不显出凄惨。靠东墙的水斗边放一只老式写字台,写字台的
抽斗都雕了花的,看得出这花是直接从木板上扣出来的,很吃工夫,
不象现在的一些就算是花梨木家具,那上面的花也是事先用机器刻好
了然后再粘到木板上的,显得草率而浮华。天长日久的关系,写字台
的边缘被摸的滴滑锃亮,亮处是浮着一层灰的,所以看不出一点火气
来。西墙就靠着一只最普通的捷克式弯脚的五斗橱,它与那只沙发和
写字台显然不属于同一个时代。陆宣第一次进这屋子的时候,五斗橱
的五只抽斗都开着,它们象是最耐不得寂寞的,最哗众取宠的,因为
它们离暧昧和私密已经很长远了。也因为它们的存在才让你能感觉到
这屋子里尚还残存的一点温情。陆宣想这屋子先前的主人一定是一位
因落魄而拮据但也讲究体面的老人。陆宣骨子里是喜欢这种味道的,
就决定在这里住下了,致使他住下的另一个原因是它离陆宣上学的戏
剧学院实在很近,同在一条华山路上踱踱步就到了。
  陆宣在屋子的正中铺了一张床,说是床,严格的讲只是床垫,这
样晚上放下,日里收好并不占地方,因为地方实在也不大,况且还要
放一个电视和一台VCD ,电视和VCD 放在靠北墙,那几百张盗版的CD
和VCD 就按自己归的类装满了五斗橱的五个抽斗。这些碟片再重也得
搬过来,因为音乐和好电影是陆宣目前能够拥有的全部了。
  忙到这会儿,陆宣额头上已经汗津津的了,陆宣这才想到要把窗
打开透透风,自己没必要一口气把这些全部整理完的,今天一个下午
没有课,完全可以慢慢来。
  拉开窗帘,沾满灰的玻璃象柔光镜,把午后的阳光过滤得柔和轻
盈,落在这屋子的每一个阴郁的角落。红丝绒窗帘也是很久没有拉动
过了,朝里的一面还是鲜红,朝外的一面已经被阳光烤褪了颜色像是
得了贫血的苍白的脸,窗帘上抖落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下恣意舒展,
随着屋子里缓慢流动的气流缓慢流动。木框窗受过潮再加上灰尘嵌满
了缝道,猛一开,窗玻璃裂开一样哗啦啦地响。于是一道更耀眼的光
伴着暖风一同射了进来,陆宣和这尘封已久的屋子里缓慢流动着的灰
尘一同领受了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和暖风,风把灰尘吹散了满屋子飞舞
跳跃,风把陆宣额上的汗吹干。陆宣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陆宣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耳朵里却听到了交响乐的声音,那不是
从哪家的蹩脚音箱里放出来的,那是乐团在排练,乐曲断断续续,这
中间一定夹杂着指挥的训话,只是陆宣听不见,他能听见的也就是断
断续续的乐曲,从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中陆宣捕捉到了他最熟悉的一
段旋律,这旋律让他知道那是老柴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那
段非常中国化的旋律陆宣一下就能捉住。陆宣朝音乐传来的方向看去,
越过好几排房子,没能看见乐团的排练厅,只看见那棵高于一切的广
玉兰,广玉兰革质的叶子在耀眼的太阳光下泛着铜管乐的光泽。陆宣
噗噗地笑了,住在这儿真不错还能听免费的音乐会。
  陆宣带了窗,拉上窗帘,屋子里一下又恢复了寂静,这五月份的
阳光就是这样,全把它放进来太过刺眼,把他隔在窗外吧,屋子马上
就阴了一层。陆宣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咖啡是袋泡速溶的,杯子却
是特意买的唐峰的镶金边的骨瓷咖啡杯,这样考究一些,能让自己觉
得生活还不那么失意,何况他本来就是个讲究小情调的人。陆宣还找
了一盘《歌剧精选》的激光唱片,塞进VCD ,里头那首《乡村骑士》
的间奏是陆宣最喜欢的,也和这石库门的风格接近,听这只曲子,能
让陆宣联想到自己童年的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后来姜文导了一部
《阳光灿烂的日子》居然就是用这只曲子做主题音乐。陆宣很清楚,
分明是他在先,而姜文在后的。因为他听《乡村骑士》,姜文还在和
刘晓庆演《芙蓉镇》呢。
  几十把小提琴起伏不定的声音被那两只迪波喇叭还原得还算真实,
几十把小提琴起起伏伏的声音让陆宣仿佛置身于初夏的耀眼的阳光里,
在强光下,陆宣变的很渺小,他本来就瘦小,现在他的一圈轮廓又被
强光夺取了,四周更是白晃晃亮成一片,陆宣就剩下个影子了,日正
当头,影子也很小,就脚下那一块,而且那影子还在不断缩小。
  陆宣猛地睁开眼睛,啜了一口咖啡,而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陆宣想到了他那个小阁楼了。陆宣曾有过一间一室两厅的房子,
面积不大却是复式结构,楼下是餐厅,楼上是客厅和卧室。由于二层
是个尖顶,很高,足足有四米五,陆宣就在那上面搭了个阁楼,这样
又多出十个平米的面积,可以用做书房。陆宣还给阁楼起了个雅号
“俯首阁”,没别的意思,就因为进阁楼的时候头要低一低,否则要
撞上房梁的,仅此而已。阁楼两侧是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和画册,
还有陆宣搜罗来的大大小小的陶瓷罐子。那些罐子不是古董,因为陆
宣知道自己并没有分辨真假的能力,虽然也看了一两本陶瓷方面的专
业书籍,但也只明白个大概,如今赝品做得完全可以乱真,花了大价
钱买了假货是不值得的。陆宣的那些陶瓷罐子都是景德镇民间艺人画
的重工粉彩,珐琅彩,釉下彩,属于现玩。陆宣对画还是看得懂个好
坏,只要画功细的,意境佳的,发彩好的,价格还能承受的,就买来
放着看,眼力是养出来的,看得多了,对过去收的一些已经不耐看的
就送人,那些到现在还经得起看的就留下了。这样大大小小也有十来
个了。陆宣最舍不下的就是这个阁楼和那些罐子了。他和老婆结婚后
就在这房子里住了半年,这半年时间又有一半时间是老婆睡在卧室里,
他睡在“俯首阁”里。离婚后这房子和这房子里的所有家当都归老婆,
理由是他提出的离婚。
  陆宣现在只是可惜那些罐子,现在要他想起离婚的原因已经很模
糊了,曾经很清楚过,现在越来越模糊了。是因为陆宣放弃电视台的
工作考导演系研究生导致他们离婚的呢,还是他们夫妻关系本来就不
好而导致陆宣想考研究生的呢?也许五月天午后的阳光的温度最让皮
肤感觉舒适,皮肤舒适了,皮下的毛细血管里就充盈着血,驱使着你
做肉体的享受,而大脑的思考作用就停止了,陆宣搞不清了。本来也
是,陆宣为什么结婚的,他也没有弄清呢,他俩是戏剧学院戏文系的
同学,她是山东人,陆宣是上海人,在校时就谈上了,毕业后就觉得
两个人该上床了,上床就成了陆宣的近期或长期的理想。要上床就得
攒钱买房子,有了房子要合法,或者用他老婆曾说过的话是男人要负
责任的,于是两个人就去登记了,登了记再上床就是负责的做法。这
样上床的理想就实现了。就象《甜蜜蜜》里的台词,小婷质问:为什
么娶我?黎明答:那是我的理想。什么理想,黎明没说,估计也和陆
宣的理想一致。但是离婚时老婆怎么又说他是不负责的呢?也对啊,
他就要成个穷学生了怎么负责?他又要面临事业前途的又一次选择,
而且是凶多吉少的选择,导演?如果导演那么好当成,这天下不都是
导演了?自己还负不了自己的责呢,怎么对老婆负责。但想想自己也
有冤枉的地方啊,老婆就负责了吗?念戏文系的时候,老婆明明说自
己喜欢宋词里李清照的词。陆宣曾经在她生日的卡片上抄过“寻寻觅
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一首。可婚后在生日里送她卡片,还
抄了首“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她怎么就说是敷衍她呢?
结婚前老婆明明说过喜欢在细雨里散步,还说这样容易让她想到戴望
舒的“雨巷”。可婚后她怎么就喜欢在雨天里约人打80分呢?“物是
人非”啊。
  想着没有个头绪,陆宣却熟睡过去了。等他醒来,很清楚得记得
自己做的那个荒诞的梦。他梦见无数飞碟向他的小阁楼飞来,把小阁
楼的屋顶撞了个窟窿,阁楼上的陶瓷罐子都摔成了碎片,他惨叫着痛
苦而忙乱地用手抓起一把把的碎片往口袋里塞,碎片上还能清晰辨认
出哪是珐琅彩,哪是粉彩。与此同时他还惊奇地发现又有一个星球在
地平线升起,地平线上隆起个巨大的弧型。这时他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只觉得壮观,美丽。他受着神秘力量的驱使,走了过去,他很容易就
走到了那个星球上,甚至跳一跳的动作都没有。到了那个星球上,居
然发现有一群人在野营,有个胖胖的女孩坐在一顶白色的帐篷前,缝
被子。走近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老婆。老婆见他来了,就让他再去找
一只枕头来,否则今晚他就没的睡。他想他的枕头不是在阁楼上吗?
就这时候他醒了过来。他也说不清怎么会做这个荒诞的梦的。或许是
他一直想着那些瓷器,或许是和昨天的艺术原理课上,充满理想主义
色彩的朱老师唾沫四溅说出的那句唯一被陆宣记住的话有关:“人经
常吃惊地、孤单地站在深不可测的宇宙之中,从他的心灵中挤压出一
连串小小的惶惑的呼声,这呼声便是艺术。”不同的是陆宣那梦中的
呼声只是对艺术品的怜惜,而不是艺术本身。陆宣很疑惑,原本那个
梦可以很辉煌很圆满的,怎么发展到最后是个找枕头睡觉的结果呢?
真是遗憾。
  通过一段充斥着浓重的油烟味的狭窄楼道,油烟的气味并不让陆
宣难受,那是可口的家常小菜的味道,从这味道里还能分辨出油焖茄
子里的蒜味,油煎咸带鱼的臭味,腌笃鲜里的笋香。这久违的味道闻
得陆宣想流泪。陆宣夺门而出。
  五月,傍晚的空气是清朗的,爽净的,小风一吹,人麻酥酥的,
口齿生津。午后的那些杂乱的思绪,午睡后脸上滋出的腻汗都被这小
风吹干净了。陆宣走在华山路上,他走路的样子不同于和他同年龄的,
也就是70年代出生的那被称为新新人类的一群。他们往往都希望是强
者,于是他们讲“酷”,讲“冷峻”,所以他们走起路来通常是目不
斜视,旁若无人,大步流星。而陆宣的神情却是那么谦逊,带着些微
笑。步子也那么稳健,慢条斯理。这样反而显出他的高傲和不同寻常
来。陆宣很喜欢这样悠闲地边走边看边思考,他能对看到的一切事物
进行艺术的,社会的,哲学的思考,这是他通常用来丰富精神的方法。
  华山路两旁有粗壮高大的梧桐,只是江苏路过去一段的那些大树
被人狠心的砍了,地上残留的那些爬满年轮的树桩,也被人用土盖了,
象是作了案而不留痕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陆宣想,或许应
该保留那些树桩,每个树桩上还要建一个碑,是它们张着大口在呐喊,
这样也许能起到警示的作用,让那些想砍树的人不再那么毒辣。陆宣
这样想的也就很少走过江苏路,顶多走到戏剧学院,再在学校的草地
上坐会儿,就往回走了。华山路两旁的咖啡店,面包房,书画店,古
玩店就象这傍晚的空气,清朗健康。没有藏污纳垢,没有顾弄玄虚。
大门大玻璃,里头的一切一目了然。这些景物源源不断地提供了陆宣
思想的源泉。
  陆宣经过一个彩票机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而特殊的背影,这
个背影在记录公布的彩票中奖号码。说熟悉,是因为他就是陆宣大学
时的同学,现在唯一的好朋友鲁刚,好得陆宣的老婆曾当着他们俩的
面说过他们有同性恋的倾向,因为她看到他们俩在说话时,对方会脸
红。陆宣说他老婆是没醋找醋喝。他俩也的确好,他们的行为方式,
甚至思想观念都会互相影响。他俩在一起就常会互相崇拜起来,不,
是互相吹捧,他们的吹捧不是虚伪的,因为他们之间并不需要虚伪,
他们的吹捧完全出自内心的,他们会因为相互吹捧得不好意思而哈哈
大笑,他们俩任何一个的身上都能找到丝毫对方的影子。说特殊,是
因为鲁刚的穿着与众不同,不是前卫,而是有些邋遢,不修边幅的那
种,衣服是不入时的,裤子有破洞,不是故意搞出来的,是真的破,
也真的没钱买。看着象是颓废,但这颓废里多少有些魏晋名士的风骨,
是假颓废真热忱。鲁刚戏文系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了没几个月,
因为不愿受台湾老板的剥削就辞职了。他更喜欢一个人在家里创作他
的小说。只要能维持自己一日三餐和定期买一些文学刊物的需要,他
就绝不出去工作。
  陆宣和鲁刚也有不少日子没碰到了,陆宣前一阵在为考研死攻英
语和政治。鲁刚正和一个大二的女生正打得火热。
  “鲁刚!哈哈……啊。”
  “昨天老爸又下了最后通牒,要我找工作,我想买张彩票中了奖
就可以不找工作了。”
  “对,对。你爸也是,现在没有工作的多的是,不景气嘛,你在
家写小说不是很好吗。”
  “写小说不挣钱,又不是都能发表的。”
  “那你中了吗?”
  “我抄了,回家对。”
  “中几万也可以嘛。”
  “对……不,保证能中五百万,我今天运气不错,能中的。”
  “祝你中奖,我今天搬到新的地方了,我们也很长时间不见了,
我请你喝酒。”
  “不了,没几个月温雯就要升大三了,我还得去她学校帮她复习
功课,上次发的那篇《78年夏天的杀人故事》的稿费如果寄来了我请
你喝。”
  “那……祝你中奖,中了就什么都有了。”
  “会的,肯定会的。”
  鲁刚带着那份坚定的憧憬和自信消失在了陆宣的视线里。陆宣想
他的预感往往灵验的,如果真中的话,他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呢?陆
宣一边做着各种各样猜想,一边自说自话地笑着。

  陆宣和鲁刚说是70年代出生的但他们往往比同年龄的青年更多一
份重负,或者可以说这一年龄的男孩比这一年龄的女孩更多一份重负。
这一年龄的女孩往往更大胆的走在了时尚生活的最前沿,用感官尽情
体验生活的欢乐。她们的生活里少不了名牌时装,名牌化装品,她们
蹦迪,泡吧,去钱柜唱歌,她们中更有把性和爱分的很清楚,可以和
自己喜欢的男孩随便上床的。她们有她们的生活原则,她们也从她们
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中提升出品位,她们追求自由奔放的精神状态,她
们懂得如何把短暂的青春施展地更加妖艳华丽光彩夺目。她们中的一
小部分能够不断观照和思考自己生活状况的已经成了轰动文坛的“新
新人类作家”了,引起了道德社会的争议的同时也功成名就。陆宣和
鲁刚不同,他们起初对文学和艺术就有一种崇拜,他们思考哲学,人
生的意义,他们相信思考而忽略体验,他们对思考后的结论,或没有
结论都窃窃的高兴,他们也懂得时尚,他们绝不是木纳,但他们喜欢
走在时尚的边上不去靠近,他们知道时尚是什么,他们不屑一顾,他
们喜欢自己操纵自己,他们更渴望自由,但他们的理解,自由是牵着
一根细线的风筝,欲望的无限膨胀,会失去自由。他们也希望在生活
的舞台上舞蹈,期望得到社会的承认,但没有也无所谓,他们本来就
是受忽视的,他们知道只是没有到时候,因为这个时代讲究的品位也
好格调也罢,是属于女孩子的,和他们的有不少区别。他们崇拜文学
艺术,然后投入其中,后来崇拜的成分少了,亲近的成分多了,于是
文学艺术给他们带来了实际的利益,就是那种“隐秘的快乐”。他们
为着这些快乐自鸣得意。
  70年代出生的男孩和女孩有那么多的不同,鲁刚和温雯还是在一
起手搀手来戏剧学院边上的小酒店里请陆宣喝酒了。隔了两个月,鲁
刚那篇一万多字的短篇的稿费终于收到了,总共是五百六十元。
  戏剧学院边上的小酒店是陆宣和鲁刚在戏文系时常去的地方,他
们叫它“小鸡棚”,叫“小鸡棚”一点不过,夫妻老婆店,地方小,
桌子又破,菜是家常菜,味道不好就是价钱便宜,但是这里天南地北
的学生多,倒是什么菜都有。鲁刚在这儿请陆宣,陆宣知道他的彩票
一定是没有中奖。陆宣觉得有些意外,这意外不是指鲁刚没有中奖的
意外,而是鲁刚那么肯定自己能中奖怎么会没中的意外,因为在陆宣
的感觉中在鲁刚身上有种神秘的东西,他的预感往往正确。他能肯定
的事情往往也能做到。怎么这次用在他自己身上却不灵验了?
  陆宣是头一次见到温雯,看到温雯的一霎那陆宣很惊讶,温雯太
年轻,比她的实际年龄还显年轻就象十七八岁的样子。这年轻是从温
雯的皮肤上看出来的,温雯皮肤的底子就象景德镇的薄瓷胎,光滑干
净,白里透着亮,这薄胎还得是手工胎,有活性的。那两颊的红润,
就是粉彩九桃天球瓶上的那种桃红,灿烂而健康。这年轻是从她的眸
子里看出来的,那双黑眼珠又黑又亮,上了釉一样。看人的眼神好奇、
欢喜,长长的睫毛上下翻飞神采奕奕。这年轻是从她的身材里看出来
的,所有的曲线都充满诱惑又恰到好处,不隐藏,不张扬。真可惜了
这样的女孩读了中文系,在戏剧学院的表演系里她都可以数一数二,
但陆宣一想到那些表演系的女孩自以为是的样子,又为温雯感到庆幸
起来。
  小鸡棚里热闹的很,表演系四年级的男生女生们受着酒精的指使,
哥们长姐们短地说着掏心掏肺的话,难怪,就要去实习了,相处了四
年,要分手总有些留恋的,况且前途不测,谁都难说能混好,学校的
生活还是值得留恋的。
  陆宣要了三个菜,一份拌黄瓜,一份酱爆肉丁,一份抄螺蛳,这
是他和鲁刚戏文系那会儿常点的菜,便宜又下酒,鲁刚为温雯点了盘
红烧甩水还要了三瓶力波。这一桌菜就很丰盛了,人的要求其实就那
么点,有肉,有鱼,有酒。对于是什么肉,什么鱼,什么酒有再多的
讲究的话那就奢侈了,因为真的很难说清,鸵鸟肉比红烧肉会好吃到
哪里去。一向关注环保问题的陆宣在这一点上毫不含糊。
  菜上齐了,陆宣发现鲁刚和温雯的手还握在一块儿,就朝鲁刚笑
笑,这笑里头有一点嘲讽,有一点羡慕,嘴里说着:“不错,不错。”
鲁刚有点得意地对着温雯笑,温雯也在笑,温雯笑起来很好看,很大
方,笑里头有和鲁刚在一起的幸福,温雯也看着陆宣笑,陆宣也从这
笑里看出了温雯对自己的好感,好感而已,也许是鲁刚在她面前经常
提起自己,温雯对自己也就没有觉得陌生。也许温雯觉得他和鲁刚很
象,爱屋及乌的缘故。
  原来喝酒,陆宣和鲁刚会有不少话说,他们虽然有不少相同,但
他们的情趣也有很大差别。陆宣虽然也欣赏西洋音乐,但更喜欢古琴,
更认同中国化的旋律。鲁刚则是彻头彻尾的马勒,勃拉姆斯的崇拜者。
陆宣喜欢八大山人,鲁刚则欣赏马蒂斯。陆宣喜欢收集瓷器,鲁刚喜
欢收集进口胶木唱片。也正是这些不同他俩才有那么多的话题,但他
们从不争执,因为知道自己喜欢的并不一定就是最好的,互补短缺才
是重要的。陆宣还常常从他们的生活环境找理由,陆宣是在城乡结合
部的下只角长大的,所以自然就会土一些,而鲁刚是在石库门长大的,
自然就要洋气一点。这反倒让陆宣也去学着欣赏西洋乐,鲁刚也从欣
赏民乐里得到不少创作的给养。
  今天由于多了一位温雯,却让陆宣无从说起了。谈艺术吧,未免
做作了,虽然陆宣也想在漂亮的女孩面前表现表现,但很容易让人有
故意炫耀之嫌,谈女人吧,有女孩在,也未免太放肆。陆宣想还是谈
温雯吧。
  “听鲁刚说你的学习还不错?”
  “还过得去。”
  不,这样不好,有居高临下的口气,象是大人在问孩子。
  “来喝酒,为鲁刚的新作发表。干!”
  “哎,别提了,才五百多快钱,看来还是得找工作啊,老爸催得
我越来越紧,说我在不找工作就不让我在好婆家蹭饭吃了。”
  “我上次碰到你,你不是说那天运气很好吗?”
  “对啊,不是碰到你了吗?就在同一个时候,同一条路上,居然
碰到了你,运气不是很好吗?”
  “天啊,运气用在我身上啦,早知道我就不叫你了。”
  “你别听他的,他是想中奖想疯了,你知道吗?他填的中奖号码,
是他用了三十六个小纸条编了号,捏成团,扔出来的。”温雯笑的很
高兴,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很可爱。
  “哎,叫你别说的,你怎么就说出来了呢,哎,泄露天机啊。”
  “我说你还是得找个工作,去广告公司做个策划什么的,为了糊
口嘛。”
  “我真不想工作,你不知道那帮什么人,感觉一个比一个好,想
出的点子一个比一个臭,还自以为是。台巴子总想把你的油榨干,最
好每时每刻都能看到你在他的眼皮底下忙这忙那。所以那儿的每个人
不管有事没事,都在做忙碌状。还有那些客户,花了钱,就希望你一
遍遍给他们改,越改越臭,他们还叫好。哎,还是你好,想读书就去
读书了,也不愁钱。”
  “谁说的,不是哭穷,离了婚,家里的东西都归我老婆了,我以
前那些私房钱也顶多再撑一年了,还不能放开了用。不过以前电视台
的那帮兄弟还想着我,看我普通话还说得不错常常叫我去配个电视直
销片,每次还有个三四百块……”
  “就是那个什么,按摩胸罩,只卖三百八十八的那个吧……”
  “怎么你也知道啊?”
  “我听着就象你的声音,哈哈,你怎么堕落到这地步啦,哈哈……”

  “好了,你别笑了,没办法嘛,生活所迫嘛。”
  “鲁刚你就别笑人家陆宣了,如果你有这个特长,你也早干了。”
温雯叫鲁刚别笑,自己早笑得一张脸象涂过釉里红。
  “是啊,说的是,我如果普通话说的好些,也让你替我介绍了,
总比写小说来钱快,而且还不用上班。”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别放弃写小说,你的小说很有感觉,比那
些小女人的好,什么时候也可以成新新人类作家了。”
  “那当然,她们用身体写作,我用思想写作,我也不想扯什么新
新人类那个淡,我只是喜欢写,喜欢生活在我的小说里,现实中不能
实现的,在我的小说里实现。”
  “我有时候还是很羡慕你,有那么好的女孩在身边,而且自己目
标明确,不象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说完,陆宣看到温雯很高
兴的看看他又看看鲁刚。鲁刚朝温雯哈哈笑了两声,这笑真真假假地,
总有些奇怪。
  “其实谁都不知道自己要干嘛,或者在干嘛,只是活个感觉。”
  “对,深刻,深刻,来,喝,喝!”
  几杯酒下肚,温雯的话也多了,她参与讨论了为什么民乐常以独
奏的形式却表现了宇宙的大欢乐,而西洋乐常以合奏的形式却表现的
个人的小情感,这样一个只有感悟的结果,而没有任何依据的似乎玄
妙的问题,那只是酒精的作用。多少次酒精起作用,他们就讨论过多
少似乎玄妙的问题,这些问题都没有结果,而且会随着酒精的蒸发一
同蒸发。酒精的作用还让他们交流起了荤段子,温雯居然也讲了个绝
妙的荤段子,引得陆宣哈哈大笑。说是一个三陪女要客人给十块钱就
让客人看她的小腿,客人就给了她十块钱,三陪女给他看了她的小腿,
三陪女又要客人给她二十块钱,就让客人看她的大腿,客人就给了她
二十块钱,自然也看到了三陪女性感的大腿,最后三陪女又要客人给
她三十块钱,说这样就让客人看她生孩子的地方,客人很兴奋地给了
三陪女三十块钱,谁知三陪女拿了钱,就走到窗口,把窗一推,指着
楼下的一家妇幼保健所说,看到了?这就是我生孩子的地方。
  这个段子好,又有包袱,又含蓄,又干净。
  那晚陆宣喝了很多,也谈得尽兴,记得回去是鲁刚和温雯扶着他
走的,幸好陆宣的石库门离学校很近,幸好陆宣还认得家。
  那盏夜视灯泛着鬼火一样的紫光,还一闪闪的跳着,周围的一切
都在这紫光里很不真实。陆宣睁开眼,发现他已经躺在了那张软软的
垫子上,他清醒了许多。陆宣醒来还在想着温雯讲的那个段子,想了
还笑,温雯居然也会讲段子,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也会讲荤段子。想
着陆宣就觉得下面不知不觉硬了起来,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自从
和老婆分床以至离婚后就再也没有过象今天这样的感觉了。陆宣有时
怀疑自己会不会用进废退,看来没有,但没有也没用啊。这时候最好
的办法是找别的事情做。
  那紫光很刺眼,陆宣抬手把它关了,周围一下子又落入了一片黑
暗,陆宣又不能忍受这黑暗,陆宣开了灯就想到去点一枝香,陆宣在
俯首阁的时候就喜欢点香,喜欢闻那股檀香味,喜欢看那一缕烟飘飘
渺渺的样子。陆宣在俯首阁点香还有一个原因是陆宣觉得他买的那些
粉彩罐应该沾染些香,火气才会推得快些,没有哪个人这样说过,这
是陆宣自己以为的。陆宣从“飘香接上界”的盒子里取了一枝香点上
后把灯关了,闻着香的味道很快就能平静。黑暗里只有这一个小红点,
陆宣的视线很快就被这点极小的红点吸引了,他定睛看着那个红点,
红点太小,周围一点光晕也没有,就象个孤零零的星星遗落在黑漆漆
无边的宇宙里,慢慢的陆宣觉得视线周围在运动,那红点的四周一团
团一层层地在染黑,比先前的黑暗还黑,陆宣觉得自己和那颗星星一
同置身在浩瀚无尽的黑洞里了。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在心底升腾起来,
越来越强烈。
  陆宣慌乱的摸索着夜视灯的开关,随着周围的一切再次染上紫光
的时候,陆宣听到楼下传上来一阵急促的哼哼呀呀的喘气声。楼下的
一对中年夫妻总在这个时候做爱,陆宣已经习以为常而且知道他们做
爱的频率,一周一次,都是在周三的晚上。石库门房子的木地板很薄,
有时候楼下讲话,听着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所以根本就没有隐私好
谈,楼下那家的胖女人每周四休息,所以他们总在周三的半夜里做爱。
陆宣还从他们的声音中听出,那胖女人每次做爱,有一段时间总是啊
呦啊呦地喊疼,而那男的在不停的咳嗽,好象并不投入,或者是并不
在参与。陆宣想或许那男的用了什么替代品,就是性商店里买的那种
乳胶阳具吧。而现在陆宣听到的却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喘气声,而且
时间很长,那胖女人更是要死要活的样子。陆宣听了这声音并没有先
前的冲动,也许是刚才的恐惧,也许是胖女人的形象历历在目,陆宣
根本就没有快感可言。在这哼哼呀呀的声音中,陆宣带着一身酒气睡
着了,陆宣睡觉总不是很死,那是神经衰弱的表现,一睡着就会受到
梦的侵袭,陆宣还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总出不来,有时陆宣也没
想从梦里出来,那些梦虽然荒诞但并不可怕,那梦里的场景往往似曾
相识,但醒过来时,却是觉得那梦里的地方很陌生,从未涉足。这次
是个即将开工的荒芜了很长时间的工地,工地上有被人踏出的小道,
有连成河的阴郁的水洼长年不干,水洼边上长满了蒿草芦苇,这一切
都在黑夜里被一盏太阳灯照得惨白,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这黑
暗里暗藏着无数罪恶的眼睛,这块湿地就象个处女裸露在众目睽睽之
下,她忍受着无法逃避的羞辱。这时荒诞的情节又出现了,一群丑陋
的老妪,在工地围墙的缝隙中伸出一双双苍老而贪婪的手,撕扯着芦
苇的叶子,端午节要到了,她们扯些来裹粽子用。

  下午的艺术原理课上,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朱老师继续唾沫乱飞
地大谈终极关怀,说艺术就是要用具体的直观形象去反映个体生命的
爱和死。朱老师滔滔不绝地举例子的时候,陆宣想,或许他和老婆的
婚姻本来就是错误的。老婆曾和同班的另一个上海男生好过,只不过
那男生只想找个女孩上床而并没有想结婚的意思,后来她就主动追上
陆宣了,为什么会追陆宣的陆宣开始也没有明白过,虽说是戏文系,
但班里的男生里比他长的帅的男生有的是。当时她对陆宣说是因为欣
赏陆宣的才气。陆宣起初还信以为真,可婚后妻子的表现竟判若两人,
经常很晚回家,还和原来山东的男朋友通长途,发展到后来竟当着陆
宣的面对那男的说到老了再要去陪他。后来离婚时老婆才向他说出了
真话:我只希望留在上海,有上海的户口,有上海的房子,能够在上
海生活,至于你只是我生命中的许多男人中的一个,我会感谢你。陆
宣想自己是太善良了太软弱了,他想象中的生活是那么简单,离婚的
时候陆宣还很内疚,觉得那女孩毕竟把青春给了陆宣,现在想想,自
己已经没有价值利用了,老婆不定早就想让自己走了,老婆的心中只
有山东的父母,她也早想把他们接到上海来住了,心中还有父母,就
还不算太恶吧。可陆宣想他又算怎么回事呢,这唯一的一次婚姻经历
就这么让人心寒和失望?陆宣知道自己是为了逃避这样的婚姻生活才
想到考研的,这是根本的原因。陆宣有些羡慕鲁刚了,虽然没有条件
结婚,但可以有漂亮女朋友啊,在这一点上鲁刚是幸运多了,但愿鲁
刚有能力结婚了也得考虑清楚,不能象自己那么草率。想到这儿,陆
宣的思绪突然被朱老师那突然提高的饱含激情的嗓门打断了:泰戈尔
说得好,生命因为有了爱才有价值,生命因失去爱而变得富有!
  下了课,陆宣赶快拉了排小品的人,加紧把那个明天要还课的事
件小品排了。陆宣那个小品有些荒诞,也许是根据他曾做过的一个荒
诞的梦改编的。讲一个人出门去买一瓶酱油,给了营业员一百块钱,
营业员非但不给他酱油,反而还说他没给钱,而且周围的所有人都说
没有看见他付过钱。这根本就是靠人与人之间的信用完成的事,一旦
没有了信用,就没有是非可以讲了。这个人窝着气回家了,到了家,
发现屋子里全是陌生人,他们有的在上厕所,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刷
墙,有的在谈情说爱,有的在做饭。正觉得惊讶的时候,屋子里的一
个闲人告诉他,就在他回家的途中,发生了一场大地震,这地球上就
剩下这些人了,想不到他住的这屋子特别的抗震,所有的幸存者都只
能且必须住在这儿了。而且为了维护这地球上最后人类的生活秩序,
大家达成了一致,就是地震前干什么的,现在以及今后必须还干什么,
这样就能避免矛盾,用信用关系来维护共同生活的稳定。他无奈之下
只能加入这个群体。可他渐渐发现了这个群体的不合理的地方,为什
么有的人就应该永远游戏下去,而有的人为什么就得永远刷墙呢,于
是他到处挑弄是非,目的是让他以为的受不公平者醒悟,而后进行一
场斗争以获得平等的权利。这个群体混乱了,混乱中有个人清醒的认
识到,这个群体需要的是稳定的生活,而不是公平,于是他们就把打
破这稳定、激发矛盾、使这个群体不能保存的、不讲信用的他赶出去
了。他被赶出了自己的家,却又见到了那个营业员,营业员看见他,
忙陪不是,说上次结帐后是发现多了一百块钱,真是冤枉了好人了。
这人拿了钱狂奔而去。
  照理这个小品给了演员很大的发展的余地,可排起来陆宣还是觉
得费劲,陆宣觉得事情其实很简单,可帮着演的都是陆宣导演系的同
学,他们总是不停地要求陆宣阐述每个行为的合理性,以便能让他们
更有机的行动。陆宣原来是学戏文的,现在念导演的确有些吃力。但
那帮同学还算认真,你一句我一句添油加醋地帮陆宣完成了这个事件
小品的大致结构,而且每个人都演得很过瘾。排完了,陆宣一看时间
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了,按老规矩,谁的戏谁请吃,要求不高,小
鸡棚一人一碗蛋炒饭,一盘拌黄瓜,外加几瓶啤酒。
  陆宣带着几分醉意就回了家,家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居然站着个人,
走近一看原来是温雯。显然温雯是在等他,温雯看他来了,高兴的看
着他笑,这笑的意思很明白,你一定很吃惊是我温雯吧。
  温雯这么晚了等他会是什么事呢?毕竟陆宣和温雯也只有一次接
触啊。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了你很久了。”
  “鲁刚呢?”
  “他和我在路上生气了,就自己走了。”
  “你怎么让他生气了?”
  “能不告诉你吗?”
  “那……进来吧。”
  陆宣开了门,屋子里午后的热气还没有散去,陆宣又不敢开窗,
因为对面的房子离得很近,屋子里就算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对面房子
里的老太也会饶有兴趣的往这儿张。陆宣让温雯坐了沙发,自己坐在
写字台前,开了四十瓦的台灯,身子朝温雯的方向。温雯年轻的脸在
黑暗的灯光下又增添了不少妩媚。
  “说,找我什么事吧?”
  “没什么,不是说了不想告诉你,没有事就不能来了。哎,上次
和鲁刚送你回家,还觉得你的屋子很小,现在看看蛮大的嘛。”
  “我的床垫没铺。你和鲁刚为什么不开心,我以为你们一直很好
的。”
  “其实,经常这样,他很缠人的,而且一碰就生气。”
  “那你一定伤害他了。”
  “你又在套我的话了,我不说了。”
  “你在这儿等我很久了?”
  “还可以,我原来想去学校找你的,可是……”
  “可是什么?”
  “我见你们学校的人样子很可怕。”温雯说话的语气也象是个十
七八岁的小女生。
  “他们其实并不可怕的,很讲义气。很善良。”
  “那他们为什么把头发和胡子留那么长?”
  “他们今后都是演员。”
  “演员就要这样?”
  “演员要有自由的天性,要具备艺术人格,我们的朱老师常这么
说。”
  “这样子就自由了?”
  “至少是与众不同吧,至少他们想与众不同,这种对个性的渴望
总不是坏事吧?”
  “那你为什么不象他们那样。”
  “所以我不能学表演只能学导演啊。”
  “那你没有自由人格,就能做导演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
  “那我问你,你喜欢我吗?”温雯俏皮地看着陆宣,这分明是在
使坏。
  “喜欢啊。”陆宣想这是对付她的最好的方法。
  “你知道我对你怎么看吗?”
  “你只和我有一次接触,怎么就会了解我呢?”
  “我觉得你有时候很可爱。”
  “我可不希望你以后再用这个词来评价一个男人。”
  “你这人还蛮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能和鲁刚成为好朋友,就说明你交朋友,并不功利。”
  “我们很谈得来,和他在一起,我们彼此都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而且具备同等对话的能力。”
  “那你觉得和我谈得来吗?”
  “我想会的。”
  “我还觉得你和其他学艺术的男生不一样,他们通常很浪漫,我
是指很滥情。你就不同。”
  “你的意思是我不浪漫?”
  “不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对喜欢的女孩子滥情呢。我们才刚认识,说
不定……”
  “说不定什么?”
  “没什么。”
  陆宣的心里忐忑不安起来,他想这小女孩真不能小看,鲁刚喜欢
她是有道理的,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在想什么?是觉得我很坏吧?”
  “不,没有。”
  “这很正常,鲁刚有时也怎么认为。但我自己清楚,我是很喜欢
鲁刚的,即便鲁刚有时还在怀疑。”
  屋子里从来就没有女孩子来,这样的灯光下,这样的女孩子在一
边,这屋子里就有一股温香弥漫开了,这香味给这个狭小的空间带来
一丝似有似无的温情。
  “你……你今晚不打算回学校了?”
  “我也不知道。”
  “这样不行,不管你和鲁刚之间发生什么,你总得回去,况且学
校又那么远。”
  “你能不把我今晚到你这儿的事告诉鲁刚吗?”
  “那你得答应现在就回去。”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起了。
  “你别……”温雯央求地看着我,象是意识到了什么。
  “喂,你在家吗?”
  “我在。”
  “温雯到你这儿来过吗?”
  陆宣想鲁刚的预感有时是真的灵验,竟能预感到温雯就在他这儿。
看来瞒已经瞒不住了,因为他回答这个问题停顿的时间太长了。
  “在,你们怎么了?”
  “她在你这儿我就放心了,我马上过来。”
  温雯失望地看着陆宣。
  “你怎么不讲信用,我不是让你别告诉他的吗?”
  “他已经猜到你在这儿了,我瞒他,也瞒不过的。让他送你去学
校,不好吗?”
  “哎呀,他这人会很烦的。”
  “他很在乎你,所以会很急啊。”
  鲁刚很快就来了,也许他和温雯闹别扭后就没有离开这一带。
  “陆宣打扰你了,温雯我们走吧,陆宣明天还要上课呢。”鲁刚
对温雯说话的口气是冰冷的。
  “你们怎么啦?”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陆宣脸色沉重地低声跟我说。
  陆宣叮嘱鲁刚一定要把温雯送到学校。温雯很不情愿地跟着鲁刚
下了楼。

  鲁刚在陆宣看来是个很有艺术灵气的人,而且要比自己来的更加
沉稳,象是处世不惊的样子。戏文系毕业后,鲁刚没有找工作,自学
了三维动画制作,也没有老师教,他就自己学会了。当时他搞三维动
画的时候,上海还没有几个人搞,广告公司,电影厂都有活儿找他,
一秒钟的三维就是上千元,五、六年前就能几万几万挣钱的并不多。
鲁刚的父母也都是工程设计院的,家底好,家境也很不错。钱容易挣,
鲁刚反而对钱就没有了概念,有人欠他制作费,他也从不去要,说是
来日方长。这当中还有个原因是鲁刚天生怕和人接触,一出生父母就
把他扔给了奶奶爷爷带,从小就躲在自己的一方老虎天窗下面想他的
心事,出门买本书,明明复兴路的书店里有的卖的,就因为怕对营业
员说一句“师傅,帮我拿这本书好吗?”就特地坐电车去福州路的开
架书店买。所以现在想想把那些拖欠的钱要回来,都够他在家里呆上
好几年了。钱来得容易,也就不去珍惜那份工作了,总觉得自己干什
么都能赚到钱的。也是三维做累了,做烦了,偶尔在电脑上打起了几
行诗,这诗鲁刚还觉得能看看就把它寄到一封有名的专业诗刊上,想
不到没过几个星期,居然发表了。于是鲁刚下决心要成为作家,他再
也不愿意搞三维了,都快把自己的人脑子也搞成电脑了,每次制作完
等待生成的时候,鲁刚看看老虎天窗外的风景,这复兴路上走着的人
都象是三维做出来的一样。鲁刚想不能这样下去。于是他发奋写作,
大大小小的报刊杂志上居然也发表了他的不少作品,有诗,有散文,
也有短篇。鲁刚也越写越有感觉。可他还没有能出书,出了书,境况
就会不同,就有版权费了。鲁刚虽然是写了几个短篇,但还没有人和
他同道,也还没有一部有力道的中篇,那他就不能象那些小女人们一
样成为一个群一个代。鲁刚的东西也并不前卫,里头没有性,更没有
暴力。有的出版社给登了,有的还是给退回来了。这一晃就是五、六
年。鲁刚的情况也今非昔比,原来那些搞电脑还叫鲁刚老师的都做了
主管,月进万金了,可鲁刚越混越差,鲁刚的好婆还打电话给陆宣说,
鲁刚以前电脑搞得很好的,现在他就懒得不肯上班,现在她还活着,
鲁刚还有口饭吃,她要是死了,鲁刚可怎么办啊,还让陆宣帮她说说
鲁刚。可现在再让他去走老路他又不愿意,一则现在的电脑技术发展
快,原来在家就能做的,现在要借助于价值数十万的工作站了,鲁刚
本来就不愿去那些公司上班,做什么小白领的。再说,让自己走老路,
不就是对这几年的文字创作生活的否定吗?鲁刚总想一见事情的过程
可能会很长,过程中短暂的得失成败是不用去计较的,他终有一天会
出来的,况且他已习惯了这种在家写文字的生活了。现在又多了这么
个女孩,让鲁刚头疼了,不过也好,作家的生活就不能太平静,痛苦
往往更能激发出灵感。不知道鲁刚现在够不够得上叫痛苦。
  陆宣躺在垫子上,想陆宣的事,想鲁刚的事,还想到了温雯,温
雯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对于陆宣来说就象个谜,而且对陆宣来说这
是个对他能产生诱惑并能吸引他不断去穷究的谜。手机又响了,接了
果然是鲁刚打来的。手机里还能听到鲁刚那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舒
伯特的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
  “怎么,送她回学校了?”
  “不,她坚持自己回去,但她今晚肯定不会回去。”
  “她会撒谎?”
  “看不出吧?你也被她天使的外表蒙骗了?”
  “那……你?”
  “你不知道吧,我想她也不会告诉你。在她十四岁的时候我就认
识她了。当时我和她在一个艺校的表演班里,当时我就很喜欢她,她
也喜欢我,只是她那时实在太小了。我就对她说,等你长大以后再来
找我。这句话说了,温雯就消失了,我再也没有找到她。六年以后,
也就是去年的五月份的一个傍晚,楼下有个声音在叫我,我从老虎窗
看下去,一眼就认出她了。她告诉了我两件事,一是她的父母已经离
婚了,二是她已经不是个处女了……”
  那曲子在这么晚垫在这样的叙述后面着实让陆宣有些紧张。
  “她这么小,怎么就……”
  “现在的女孩子很了不得的,别看我们和他们只相差六七岁,但
完全已经有代沟了。我当时问她为什么还来找我。她说这是我在六年
前对她说的。她还问我愿不愿意再理她了。我当时也就答应她了。”
  “那和她有过性关系的男的呢?”
  “问题就在这里,温雯的父母不是离婚了吗,那男的是温雯在无
聊的时候随便拨的一个电话,那男的是个有妇之夫,但见了这样的便
宜谁不占,温雯很容易就给他睡了。”
  “那他怎么对温雯负责呢?”
  “负责?现在负责的倒是我了,温雯也没让那男的负责呀,而且
温雯现在还瞒着我和那男的有联系,温雯就是这种很容易就能和别人
好上的人。你知道吗?她还常在我这儿提到你呢,说你很好,她对你
很尊敬。”
  “是吗?那,那你还和她在一起?”
  “温雯对我是真的好,和对其他男孩子不一样的。我每次提出要
和她分手,她都是哭肿了脸,要死要活的。每次我发现她又和别的男
人在一块,她都是很可怜的央求我别离开她。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
么会这样的,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你说她这会不会是病?我有时候
真觉得她有些精神上的障碍。”
  “怎么会这样,那些男的,不都在欺负她吗?”
  “所以我总觉得对她有责任,总是防备着她发生什么,可我越这
样她越觉得我很烦,越是想方设法来骗我。她越这样,我越是每时每
刻想知道她在哪儿,在干什么。我很累,有时候我真想解脱出来,当
我真下决心离开她了,她又大哭大闹,让我不忍心了。哎,我也不知
道自己怎么一步一步就陷进去了。”
  “我原来以为你们相处的不错呢。”
  “就说今天吧,她在路上接了个拷机,莫名其妙就说有件重要的
事情要离开一下让我等她。我就怀疑她又是去找那个男的。就一路跟
着她。我跟着她倒不是想盯梢,是想让自己证实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
然后就可以下决心离开她了。她果然去了那男的家里,我就在他楼下
等了一个小时。还不停的拷她,她就是不回电,又过了一个小时,她
从那男的家里出来了。她看到我在楼下,就很光火,说我为什么盯她
的梢,她只是和那男的有事要解决。我说,好了,你别再骗我了,你
看看你脖子上是什么?我已经被你骗够了,我不会再见你了。说完我
就走了。可回到家,我又不放心她,怕她受不了刺激又在外面惹出什
么事情来,她伤心起来会去买酒喝,然后醉熏熏的在大街上晃。”
  “那你现在怎么办呢。”
  “原来想生活象白开水一样也没意思,就想多遭遇些事情,而现
在我有些想逃避了,我自从放弃电脑以后,生活越来越不顺,我想到
其他的城市去试试,想找一份做教师的工作,又能维持生活,还能写
文章。其实我对钱很不敏感的,虽然缺钱花的时候会急,但真有很多
钱,我也不会高兴,生活还是这样。所以只要能维持生活,再找个能
自己把握自己的时间的工作就好。”
  “这也好,有些事情也不必刻意去改变,时间一长总会有结果的。
对吗?”
  这事是落在鲁刚身上了,这事落在谁身上,谁又能肯定,他的结
果会处理的比鲁刚好呢?除非他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听了鲁刚的这么
些话,陆宣很能理解鲁刚目前的处境,也知道鲁刚是爱温雯的。

  一早到学校,就听到朱老师住院的消息,说得的是很严重的血液
病。陆宣想前几天还好好的没有任何征兆啊,再说他不是刚刚离婚吗?
哎,真是祸不单行,病这东西不会因为你刚离婚就不在你身上得啊。
朱老师离婚后,就常在学校里和学生在一起,经常很晚还可以看到他
在学校的那片草地上,和同学们团坐在一起,唾沫乱飞的大谈爱和死,
同学们还会问他许许多多关于人生啊,关于爱情啊,关于宇宙啊这些
又大又稀奇古怪又不让人盼望着有唯一答案的问题,他都会站在他的
终极关怀的理论基础上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回答着。现在呢?恐怕很难
见到他的影子了,他就在戏剧学院隔壁的医院的病床上躺着呢,刚刚
结束了爱情却很快就要经受死亡的考验了。陆宣正想着,就看到有一
群孩子就趴在那块草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什么,陆宣走近了才看清,
原来他们在看一堆蚂蚁正努力在移动一根雪糕棍,这时有一个小男孩
就当着其他孩子的面,掏出了小鸡鸡,对准了那堆蚂蚁,酣畅地撒了
泡长尿。然后兴奋地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嚷着“蚂蚁死喽,蚂蚁死喽”,
欢快的奔走了。陆宣看着地上那堆蚂蚁的尸体,心想:人生无常,蚂
蚁的生命也无常,对蚂蚁说来,它们怎么知道这百年未遇的大洪水,
就是小孩的一泡尿呢?
  陆宣就想马上把朱老师得病的消息告诉鲁刚,因为鲁刚在戏文系
读书时也是朱老师的得意门生,朱老师经常拿他的哲思文章读给全班
听,并给予高度评价,说已经达到马上拿去发表的水平了。再说打那
次以后陆宣有很长时间没有和鲁刚联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陆宣打到鲁刚家里,鲁刚不在,电话是鲁刚好婆接的,好婆听到是陆
宣就跟陆宣说:“陆宣啊,我告诉你,鲁刚这段时间一直都野在外面,
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回家吃饭了,我真替他担心,他人老实,
不要给人家欺负啊。陆宣啊你脑子比他活络,你替我经常开导开导他,
我知道你说话他听,我们说话他听都不听,你劝劝他,让他找个正当
的工作,这样成天晃来晃去,也不是生意经啊,我现在还活着,我死
了他怎么办呢。奥,你不要把我跟你说的话,告诉鲁刚啊,这小孩很
要强的,他知道了会和我不开心的。”陆宣恩啊哈的,一边让好婆不
要担心,一边打发着好婆。电话一断,马上就打了鲁刚的拷机。
  鲁刚终于回电了,陆宣的手机上显示的回电号码象是温雯学校那
一片的,陆宣特地留意了。
  “鲁刚这些天你在哪儿,我都找不到你。”
  “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有什么事,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是不是和温雯
在一起?”
  “没有,我在她学校附近等她下课,今天是礼拜五,她答应我今
天回家的,我就看她是不是又在对我撒谎,会不会又跟别的男人在一
起。”
  “鲁刚,我说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要知道,你越这样,她越是讨
厌你。”
  “讨厌?那她为什么总舍不得离开我呢,为什么每次我提出和她
分手,她都要死要活的呢?”
  “你不是自己也跟我说过吗?别看我们没比她们大几岁,但已经
有代沟了,我看你就根本弄不懂她。”
  “不,她还是喜欢我的,她对我是真的好,我的感觉不会错的,
只要我能一直陪着她,她就不会和别人在一起。”
  “那,那你能整天都陪着她,不干自己的事了。”
  “你知道吗?她太小,我觉得她太小,她太容易受诱惑,太容易
被别人骗了,我觉得我对她有责任的。”
  鲁刚的语气里已经带着哀求了,陆宣知道自己不能再逼他了,他
已经陷得太深了。
  “那,不管怎么样,今天我们碰个头,聊聊,不管多晚,你到我
那儿去,好吗?”
  “那……好吧。”
  下午的课一结束,陆宣就去看了朱老师,朱老师虽然没有陆宣想
象中的糟糕,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床头摆满的火红的康乃馨把他
的脸色衬得愈加惨白了,真不敢想象这就是前些日子,红光满面、唾
沫四溅的朱老师。朱老师见陆宣来了,就要陆宣转达给其他同学他的
谢意,叫其他同学也不要来看他了,因为他已经被确症得的不是白血
病而是缺铁性贫血,只要用用药就会康复的,并没有生命危险,让同
学们放心,等他病好了,还会给同学们讲爱和死的问题。陆宣听了心
头一下轻松了许多,他还代鲁刚问候了一声,虽然白天一时忘了跟鲁
刚讲朱老师住院的事。朱老师居然对鲁刚还那么印象深刻,连连夸鲁
刚有艺术灵性,文字老到,完全具备直接发表的水平。朱老师还问鲁
刚现在干什么,陆宣告诉他,鲁刚放弃了电脑的工作,在家一心从事
小说创作呢。朱老师马上就肯定地连说了四个有,有前途,有追求,
有理想,有出息。陆宣心想,鲁刚可够得上是四有新人了。
  陆宣离开了医院,晚饭也没顾上买了吃,很早就在家里等着鲁刚
来了。天色一点点黑起来,陆宣的屋子里也随着蒙上了灰调子,只有
那写字台磨光的边上,皮沙发的扶手,捷克式五斗橱的弯脚还静静地
放着幽光。要是这时是在俯首阁,他一定在这老婆还没有到家的空当
里把玩他的那些粉彩瓷瓶,他会拿着放大镜仔细品味着那花鸟图案上
的一丝一毫,鸟身上的每一根羽毛,每一片花瓣上色彩柔和的过度,
每一笔的浓淡枯湿都会给他带来欣赏的快感。现在他离俯首阁的日子
象是太久远了,那里曾发生的一切象是在梦里的一样。现在那些粉彩
的罐子还在那儿吗?是不是都让老婆给送人了?那只仿乾隆的福禄寿
碗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碰到不识货的,还会拿它来作油碟呢,
再说大小也正好。想着想着陆宣打起了瞌睡,一个怪梦找了个空又来
侵袭他了。他先听到一阵砸东西的声音,他寻声而去却看到原来鲁刚
在他的俯首阁里正举着陆宣的那些瓷器罐子,很命地往地上砸着,陆
宣疯了一样的咆哮着跑上去,死命的抱住鲁刚,鲁刚还是不肯停手,
陆宣哭着捧起地上的碎片,却发现那碎片上画着的不是重工粉彩花鸟,
而是一只只残缺的眼睛,嘴,鼻子,陆宣很熟悉这些眼睛,嘴,鼻子,
这不是温雯吗?温雯的画像什么时候跑到他的瓷瓶上去的呢?陆宣就
快要想出个眉目了,可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陆宣的这个就快要得出结
论的梦。而且在梦里陆宣想好了一定要记住这个在梦里思考出的很有
逻辑的结论,以便醒来时能告诉鲁刚。因为很多次,陆宣在那些荒诞
的梦里曾得出过很多精妙的思想,可醒来时都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这
个梦里想好的计划被现实里的一阵陆宣祈盼着的敲门声打破了。
  开了门,陆宣看到一个陌生的鲁刚就站在门外,他的身影越来越
憔悴,就快要被周围的黑暗吞了去了。平时鲁刚虽然也穿得旧,但还
有一股特别的精神,今天这精神也没了,象刚得了一场大病,虚脱得
很。
  鲁刚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原来陆宣想好的,先要告诉他朱老师
生病了,朱老师还夸了他四个有。再问他碰到温雯了吗?温雯现在回
家了吗?可是现在,陆宣也面对着一个象是大病一场的人,再跟他说
这些,不是有些不人道了吗。
  “你吃了没有?”陆宣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这句中国人见面常讲
的话,最适合现在说。
  “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吃点吧。就去小鸡棚。”
  鲁刚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就站了起来,象是在等陆宣带着他去。
  陆宣也不知道刚才鲁刚和温雯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温雯一定让鲁
刚受了不小的刺激。于是这一路上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不少安慰的
话。什么要拿得起放得下,什么你或许误会了人家小姑娘,或许她并
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不好,是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在你身上作怪,什么
其实对这样的女孩也不必认真的,时间一长也就淡了。也不知道鲁刚
到底听了没有,居然一句回应的话都没有。
  那么晚了,小鸡棚里头灯火阑珊。陆宣仍旧要了那几个菜,两瓶
酒。照往常小酒一喝,鲁刚的话头就会跟着酒劲一起上来的,可今天
鲁刚一口一口地喝却不说半个字,陆宣说什么,他只礼貌地哼啊哈的
答应着,其实陆宣说的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两瓶酒喝完了又要了两
瓶,这两瓶也喝了,陆宣就觉得不能再要了,要多少鲁刚今天也能把
它喝下去,鲁刚是个不会喝的人,只是喜欢喝,一瓶啤酒下去就到量
了,用鲁刚的话说,就已经微醺了。
  陆宣看鲁刚不说话,也弄得很没趣,心想鲁刚是一时碰了点事想
不通,可能过阵子就会好的,长痛也不如短痛,也总要经历怎么一次,
过去了也许就解脱了。

  陆宣分别接到温雯和鲁刚的电话就隔了一分钟。
  “鲁刚是不是对你说了我很多事?”
  “说了一些。”
  “说我坏话了?”
  “我不懂什么是坏话。”
  “你别装了,他一定说了。你相信吗?”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鲁刚这人就是疑神疑鬼的,他有时候真的很让我讨厌。我想他
不相信我,你不会不相信我吧?”
  “希望他说的都是误会,你也应该多珍惜自己,你的家庭让你失
望,但你应该把握自己,你也不小了,其实你很聪明的,希望你把聪
明用在读书上。”
  “我知道,可是鲁刚就不象你那样,和他在一起很累。”
  “因为他喜欢你呀。”
  “你就不喜欢我啦?哈哈,开玩笑,我要告诉你我的拷机的号码
换了,我会把它打到你手机上的。你有事会打我电话吗?”温雯总是
那么高兴,那么明朗,明朗得真不象鲁刚描绘的那个心里能藏着那么
多秘密事儿的女孩儿。
  “能有什么事?”
  “不会因为鲁刚的原因吧?”
  “等有事了再说了。”
  “那好,我挂了。”
  “陆宣,我……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鲁刚?你怎么现在才想到打电话给我?你这些天都在干些什么
呀?写小说了?”
  “没有,我……我大概病了。”
  “病了,对,上次我看你的脸色就很不好。”
  “不,不是,是给鬼缠上了。”
  “鬼?鬼缠上了?你不是开玩笑吧,吓谁呢?”
  “不骗你,真的,我是说真的。”
  陆宣听出鲁刚的认真的口气了,那的确是真的。陆宣不由地打了
个寒战。
  “怎,怎么回事?”
  “就是和你喝酒的第二天的下午,我头疼得厉害,突然有一种脑
瘫的感觉,这感觉让我不能控制,想从我那亭子间的老虎窗往下跳,
后来我就听到耳朵边上有一群人在跟我说话,开始我还听不很清楚,
后来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就象在我边上,可我看看边上并没有人。”
鲁刚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他们跟你说什么?”
  “他们跟我说,他们都是妖怪,他们来找我说话,他们还让我跟
他们睡觉。”
  “那,那是女妖怪?”
  “也听不太出,象是女人的声音。后来这声音就一直在我耳边说,
一刻不停。我很害怕,我不想听,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那现在他们还在说吗?”
  “在说,就在我边上。”
  “说什么,你能听清吗?”
  “好象在说,我泄露了天机,他们要惩罚我。”
  “陆宣,这样,你先不要害怕,你尽量放松。因为我们这个世界
上,还有很多超自然的现象不能解释,说不定你听到的真是这个世界
上存在的东西,只是象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听不到。但我觉得你还是
应该去看看医生,看医生怎么对你说,好吗?现在如果那声音出现了,
你就听听,反正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对吗?”
  “好的,我听你的。你要帮帮我。”鲁刚从来没有显得这样无助,
失魂落魄。
  “我会很快在跟你联系的。”
  就在陆宣挂了这个让人心惊的电话的同时,陆宣的拷机响了,是
个留言。拷台小姐说是个女的留的,她不肯留姓,只留了三个字:你
信吗?

  陆宣真不敢承认鲁刚得了精神分裂症,他得的是其中的一种症状:
幻听。但陆宣不得不承认,因为这是戏剧学院的心理咨询室的老师亲
口告诉他的。他还让陆宣督促鲁刚赶快上医院治疗,现在这症状还算
轻的,再往下发展,后果很难想象。陆宣想自己可真是混,还跟陆宣
说什么他听到的是这个世界上真正存在的东西,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
听不到的。真是害人不浅。陆宣决定晚上就去找鲁刚。晚上还有一出
经典的小剧场话剧演出,是表演系的学期汇报,名字叫《犀牛》。大
致讲的是一个村庄里有一个人得了怪病变成了一头犀牛。村里所有人
都避着他,生怕受他传染,后来这病以极快的速度传染开了,几乎所
有的村里人都染上了,也都变成了犀牛,只有一个人没有感染。于是
这个没得病的人却成了这村里的怪物,因为除了他,大家都是犀牛了。
陆宣对荒诞剧一向很喜欢,但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只能忍痛割
爱了。
  陆宣到鲁刚住的亭子间的时候,鲁刚正在看着一本画册,屋子里
没有了往常的音乐,窗也紧闭着,密不透风,窗玻璃上映着老大的半
个白色的月亮。鲁刚就蜷缩在那张钢丝床靠墙角的地方,双手抱膝地
灰灰地坐着,清冷的月光差点就能把他吞了去,陆宣进来了他也没有
注意。陆宣心里其实也很紧张,即便知道鲁刚还没有严重到会给他带
来威胁的程度。但还是紧张,就象马上要去打开一扇神秘莫测的门,
里头黑漆漆的,吸引着你进去,但随处都可能出现出乎你意料的事。
  “今天还好吗?那声音还在吗?”
  “啊,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鲁刚抬起了头,一张又黄又憔
悴的脸埋在乱糟糟的头发里,他比以往更不拘小节了,甚至衬衫领子
都没有知道要把它翻出来。
  “那声音还在,现在还在耳边响,还在对我说要惩罚我,因为我
把秘密告诉了别人。”
  看着鲁刚真切的样子,真怀疑鲁刚能听见有人说话只是一种精神
疾病的症状,难道他听见的声音真是根本不存在的?
  “陆宣,你还不信吧,你也以为我是病了,告诉你我真的被鬼缠
上了。不过我现在已经有点适应了,不怕这些声音了,有时候,我还
觉得很亲切,他们不坏,他们只是想和我说话。他们还说要和我睡觉
呢。有他们能忠实地陪着我说话也不算坏事。”
  陆宣听到这陡然地紧张起来,他的脑中出现了精神病人自言自语
的疯癫形象,以前总以为他们是自说自话,现在看来,他们是有对象
在和他们交流的。鲁刚现在喜欢起耳边的那些人了,鲁刚会不会和他
们对起话来呢?不能,不能让他这样。
  “鲁刚,你听我说,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能肯定你听到的只是虚幻
的东西。但是你并不希望成为和我们不同的人吧?那你就不能喜欢上
他们,因为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如果喜欢上他们,和他
们成为朋友,你的精神就会产生依赖,就离不开他们了,这以后你就
会只和他们说话,就不和我们说话了,甚至不和我陆宣说话了,这样
你就彻底和我们不同了。”
  “我知道,但我怎么办呢?我也不想这样,现在没有人帮得了我。”
  “你不要急,你答应我,这声音出现了,你也别当回事,来了就
听听,不来就别想着,千万别对他们产生好感……”
  “哈哈,他们现在在说你坏话呢,说你的话不能信。”
  “你还能开玩笑?你先听我说好不好?”
  “好吧,你说。”
  “今天学校心理咨询室的老师给我介绍了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张大
夫,叫我陪你去找他和你谈谈,说谈几次,再开点药吃,就能好,这
也和伤风感冒一样,吃了药就能好。”
  鲁刚茫然地看着陆宣,敷衍地点着头,似乎他并没有以为这是医
生能看得好的,鲁刚以为应该想办法让这些妖怪马上从他身边离开。
  陆宣和鲁刚约好了上医院的时间,还叫鲁刚多出去走走,别老闷
在屋子里,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鲁刚的亭子间,下楼时碰到了鲁刚的
好婆,好婆悄悄地对陆宣说,最近有个女孩常来电话找鲁刚,她每次
叫鲁刚听,鲁刚就是不听。还问陆宣是不是知道这事。显然好婆还并
不知道鲁刚得病的事。陆宣说并不知道这事儿就告辞了,好婆最后关
照陆宣让他常来找鲁刚玩玩。

  陆宣万万没想到,医生经过诊断后,一致认为鲁刚应该及时住院
治疗。陆宣原以为,医生会开导开导他,然后开些药给他吃就行了。
却没意识到鲁刚的病情严重到需要住院的地步。更意外的事,鲁刚对
医生的决定,表现的异常顺从,他也觉得自己能在医院呆着更好。就
这样鲁刚跟着一个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年轻的女护士去病
房了。陆宣就担负起,要将这事向鲁刚家人传达的重大使命。这时候
陆宣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鲁刚,象是他把鲁刚定性为精神病而后又
一手制造了鲁刚住进精神病院的残酷事实。虽然鲁刚表现得异常顺从,
但陆宣还是感到莫明的内疚。
  陆宣一个人走出了门诊大楼,猛一回头,发现病房的窗子都用铁
栏杆死死地封住,有不少病人脖子伸得老长,把头嵌在这铁栏杆的缝
隙里,瞪大着眼睛往外看。陆宣想,不久或许就是马上,在这里就会
看到鲁刚的头了。他的头很小,会不会从这缝隙中伸出来呢?照理头
能出来,身体就能得出来,想到这儿,陆宣毛骨悚然。
  在医院的门口,陆宣收到了一个拷机,是个留言,还是一个不留
姓氏的女的打的,还是留的那三个字: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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