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穿件长衫。
我想穿件和屈原身上一样的长衫,衣作绣,锦为沿,绕衿谓裙,
一身瘦骨,在汩罗江边的风里飘摇。仰天长叹,吟一曲《离骚》,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这空前绝后的叹息,在时空里
久久回响。做孔子的弟子,听孟子讲经,浣纱溪边,听西施轻唱歌谣,
看那柔弱双肩如何承载家国梦想。那个年代的心灵,痛苦着,崇高而
又唯美。
或装扮成周公瑾那样的羽扇纶巾,临江凭栏,衣袂飘飘。“谈笑
间,樯橹灰飞烟灭”,因一声“既生瑜,何生亮”而吐血身亡,在最
辉煌的时刻死去,让后世无数人为之扼腕。那时候的人,直率得可爱,
宁可自承才不如人而气死,也不玩弄权谋、搬造谣言诋毁别人。
李太白的那件襦裙,也是我的最爱。白色前襟沾满酒渍,清风夜
里,举杯邀明月,神情迷离。盛唐的霓裳羽衣,轻慢柔美,成了中国
人永远的梦想。歌一曲“天生我材必有用”里,几多的豪迈;吟一句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里,几多的傲气:“行路
难,多歧路,今安在”,又是几多的辛酸。“人生得意须尽欢”,洒
脱情怀。繁华长安路上,死去多少梦想,也写就多少诗篇。从此后,
再也无处寻找这一份才气。
唐时的风,宋时的雨,挽一个柳永的发髻,着那件青衫,写一首
长词,千种风情,诉与谁听?管他功名利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
低唱”。且填词去,听花间柳巷传唱柳词。到沈园,为唐婉和一首
《钗头凤》,无论写在何处,是真情总该有人回应。或于香径徘徊处,
为晏殊那句“无可奈何花落去”,对“似曾相识燕归来”,这样的好
句子,一万年才得一句。会拿笔的人,都是文人雅士,酒肆山林,断
墙残垣,题的都华丽篇章,即便是山野村夫,竟也都会吟古风。
穿件鲁迅那样的长衫,垂直落下的前襟,容不下跪下的膝盖。脖
子上绕条白色围巾,挽着同学们的手,与先生一起呐喊。人们因愤怒
而血液燃烧,青春的脸上张扬着无私无畏,勇敢着的美丽。
要不穿件孔乙己那样汗渍斑斑的长衫,就算多么潦倒,难得是坚
守份读书人的矜持。
而当我每天必须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端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脑
海里飘过的尽是这千百年来的那一件件素色长衫。我知道,在这个早
已物化的世界,再也无处收藏一个读书人的清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