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有这样一种人物,属于他的那个年代已经逝去若干年,但
他仍以不同的印象留在后人的记忆里,以不同的角色给人以启迪。人
们平时不会记起他,不过,一旦触发了思想深处的记忆,他与他的故
事就会如一条丝线,串联出一个个鲜活的场景与思考。
对南陈后主陈叔宝产生兴趣,源于去年夏天。在南京学习的一个
月间,有机会游览位于玄武湖南侧的鸡鸣寺。半山坡上,有一口小小
的枯井,旁边立了石碑,上刻四个隶书大字:“古胭脂井”。我蓦然
想起,这大概就是那口在隋兵攻入之时,容纳了南朝昏君陈叔宝和他
两个妃子的大名鼎鼎的景阳井了。
端详着直径不过尺余的枯井,我不由猜疑,它怎能容得下那大腹
便便的陈后主呢,更何况井绳上还同时拴着他的两个妃子。他们该是
在何等情急之下才慌不择路地逃到井底,被捉个正着。
相传,当陈后主与爱妃张丽华等被隋军生俘,一串螃蟹样被同缚
一索吊上井来时,张贵妃嘴唇的口红擦在井栏上,井圈上留下了一道
胭脂痕,此井也被后人称作“胭脂井” 、“辱井”。
一口枯井,面朝苍穹,无声地承接了多少风风雨雨,今天,它成
为一份见证,见证了那场奇耻大辱,也见证了荒唐君主的可悲命运。
一
公元582 年,是陈叔宝的一个人生转折。
这一年,他的父亲宣帝陈顼病死,作为嫡长子,他早在十三年前
就被封为太子,本来可以名正言顺的即位。但弟弟叔陵却趁他为父亲
进行小敛之时,掏出暗藏在衣袖中的锉药刀,猛砍陈叔宝的后颈,站
在一旁的太后柳敬言、太子乳母吴媪、四弟陈叔坚扑上前去,拦腰抱
住陈叔陵,陈叔宝才免于一死。他在丧父的苦痛和弟弟刺杀他的伤痛
这双倍痛苦中即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创疾未愈,“不能视事,政
无大小,悉委叔坚决之。”以致为后来的宫廷斗争迈下了伏笔。
历史,常常捉弄无能之辈。
刚刚即位的那些日子,陈叔宝还“初惧阽危,屡有哀矜之诏。”
他在诏书中说:“朕以寡薄,嗣膺景祚,虽哀疚在躬,情虑愍舛,而
宗社任重,黎庶务殷,无由自安拱默,敢忘康济。”意思是:我登基
继位,虽然悲痛哀伤,神情昏乱,但国家的重任,百姓的繁杂事务,
使我无法贪图安逸,无所事事,不敢忘怀治理国家。他曾颁诏:“我
继承先王大业,并且要让帝王大业兴盛,往往惧怕自己身居九重之深,
视听不能广达四方,因此要听取好的建议,不惜足力,四处采纳。如
果遇到不怕触怒帝王,在朝廷上当众辩驳的言论,要能够接受。然而
对于奉承献媚的言辞,我在位时听到,官吏们口虽然不言,内心实际
上不同意,那就不是治理公正光辉帝业的道理了。内外卿士文武各大
臣,如果能周密地考虑施政方针,用心研究治国大计,可以解救百姓
疾苦,望各自进忠直之言,无所隐藏忌讳。我将虚心听取,择善而行。”
他在诏书中信誓旦旦:“奢侈腐化违背我的心意,确实应该防止。那
些镂金银薄和庶物化生土木人彩花之类,连同布帛尺幅过短过窄,轻
飘不合实用的,都是劳民伤财,成为祸害。……都应该按照条例,予
以杜绝禁止。”
依诏书之言而行,陈叔宝无疑是个明君,虽不一定有惊人的作为,
至少会在后人心中留下一点口碑,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然而,这些
动听的话语只是一个个五颜六色的肥皂泡,成为一种美丽的粉饰。
若干年后,当春风得意的陈后主怀抱美人,对酒当歌时;当颐指气使
的陈后主气急败坏地诛杀谏臣时;尤其是当窝囊之极的陈后主被隋兵
押往长安时,这言之凿凿的锦缎朱书成了一种莫大的讽刺。
其实,磨难对于一个人来说,也是一笔财富和一种幸福。缺了这
一课,人生便不完整,人格也未必健全。在生长于深宫的陈叔宝心中,
奢华为本,享乐永远是第一位的,他犹如一个赌徒,将血本押在长江
天堑和一帮佞臣身上,虽然国家早已危在旦夕,仍恣意于犬马声色,
“不虞外难,荒于酒色,不恤政事。”这注定他是一个短命的主。
此时,江对岸的隋文帝杨坚虎视眈眈,陈朝犹如栖息在虎穴旁的
山兔,天地虽美,性命却掌握在他人的好恶之中。
因此,陈叔宝十分胆小,大臣袁彦出使隋朝,偷画了隋文帝的像
带回来。陈叔宝一见杨坚的肖像,竟被吓了一个跟头,面色苍白,语
不成句:“吾不欲见此人!”
若干年后,当他被隋兵从井底捞出,湿淋淋地趴在隋文帝面前,
不知是否还记得自己当年的这一幕。
二
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又一次大割据时期。与春秋战国相比,君主
大都失去了那种锐意改革、积极进取的斗志与志向,这一表现尤以南
朝为最。君臣或者苟且偷安,或者趁机享乐,醉心于营造莺歌燕舞的
升平景象,而政治上的成熟更加剧了宫廷内部的争权夺利和皇族内的
兄弟相残。谁只要当上了君王,便花天酒地,美女成群,这对于没当
上君王的弟兄和其他近亲产生极大诱惑,导致了皇室内部激烈的矛盾。
帝王的猜忌也影响到在中央和地方掌握实权的宗室诸王,于是,纷争
和内讧如同多米诺骨牌,只要一节撞倒,势必全局崩溃,国将不国。
君主们在取得政权之后,一般有两种表现,一是殚精竭虑,日理
万机,直至勾心斗角,以巩固自己的帝位,巩固自己的江山,如刘彻,
如朱元璋,虽然他们也时常闹 “花边新闻”,但多还没忘自己的使
命;另外就是一旦权在手,先把福来享,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统统抛
到脑后,活像个一夜间赚了一麻袋银子的赌徒,不管明日死活,先图
个一夜醉生梦死的快活。陈叔宝大概就属此种。
《资治通鉴》如此描述这位南唐后主:“左右嬖佞珥貂者五十人,
妇人美貌丽服巧态以从者千余人。”读到这里,我掩卷长思,沉湎于
花天酒地之中,怎能期望他成为立世之君!
登基后的第三年,国事未定,陈叔宝的刀伤也刚刚恢复,他就迫
不及待地在光照殿前修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如今,三阁早已随
着陈后主的倒台而化为烟尘,但从史书中依然可见当年的豪华与奢侈
:“阁高数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悬楣、栏槛之类,并以沈香
木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
玩之属,瑰奇珍丽,近古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
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
建造如此豪华的殿宇,其花费自然要转嫁到百姓头上:“税江税
市,征取百端。”以致“刑罚酷滥,牢狱常满。”
在陈叔宝的周围,始终不能少了女人。
这里,不能不写到他最宠爱的贵妃张丽华。这个年方十岁的小姑
娘,原先是龚贵嫔的侍女,生得“发长七尺,鬒黑如漆,其光可鉴,
特聪慧,有神采,进止闲华,容色端丽,每瞻视眄睐,光采溢目,照
映左右。常于阁上靓妆,临于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陈叔宝
见了她,如同纣王见了苏妲己,便再也拔不动腿,这张丽华还为陈叔
宝生了一个叫陈深的孩子,后来,就是她与陈叔宝同缚一索,落到井
底,作了隋军的俘虏,最终成了隋文帝的刀下鬼。
美酒伴美人,是封建君主一般嗜好,追风逐月的陈叔宝自然更胜
一筹。在花红柳绿之间,陈后主每天都要约请宰辅江总、都官尚书孔
范、散骑常侍王瑳等,与他的女人们共同饮酒赋诗。陈叔宝自称
“狎客”。
月光如水,酒香洋溢。他的张贵妃、龚贵嫔、孔贵嫔,还有从民
间“采集”的王美人、李美人、张淑媛、薛淑媛,还有袁昭仪、何婕
妤、江修容,加上漂亮博学的女学士袁大舍,如花似月,尽显风采。
妇人们襞采笺,制五宫诗,诗词唱和赠答,迟则罚酒。那些艳丽的吟
咏,配上曲子,又召来漂亮宫女千余人,载歌载舞,分部迭进,一派
浪漫。陈叔宝此时自然成了风流倜傥的才子,又是写词配曲,又是编
舞导演,有时还亲自操琴演奏,忙得悠哉游哉,不亦乐乎。《玉树后
庭花》、《临春乐》、《黄鹂留》、《金钗两臂垂》、《堂堂》,本
是清商乐中的吴音与西曲歌调,经过陈后主一“调理”,于是便“其
声甚哀”,生生成了夸耀后妃容颜的淫词。在耽迷如醉的氛围中,靡
靡之音绕梁不绝,灯红酒绿,莺歌燕舞。“君臣酣饮,通宵达旦,以
此为常。”
陈叔宝的“创作”多已失传,如今,从史书中能够读到的只有一
首《玉树后庭花》:
“丽宇芳林对高阁,
新妆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
出帷含态笑相迎。
娇姬脸似花含露,
玉树流光照后庭。”
美则美矣,乐则乐哉,国忧民怨,自然置之脑后。无奈花开后庭,
乱生前台,在欲望和歌舞升平之间,灾祸的根子便种下了。
欲望其实是一种痛苦,为了这种痛苦必须付出代价,这代价可能
是金钱,也可能是生命,对于人君,它还可能是百姓的命运和江山社
稷。
好色往往是男人的天性。古今中外都有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君主,
但置国家于不顾,置百姓于不顾,置国之将亡于不顾如陈叔宝者,倒
也罕见。
250 年后,有位正直的诗人写下了那首传世七绝:“烟笼寒水月
笼纱,夜泊秦怀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玉树后庭花》遂成了亡国之音的代词。
三
在阅读了南朝的历史后,我有一个有趣的发现。南朝的宋、齐、
梁、陈四朝均都于建康。在他们169 年的历史中,经历了33位帝王。
除去宋武帝刘裕、梁武帝萧衍、陈武帝陈霸先等几个开国君主外,其
余皆不成器。他们或忙于兄弟叔侄相残,或忙于醉生梦死,或苟且一
方做傀儡,根本谈不上有建树。后宋九个皇帝,有六人在争权夺利中
被杀,两人死于荒淫无度;在后齐平均三年多一换的七位帝王中,四
人死于兄弟相残;梁朝十二个君王,被内部残杀的正好一半,另有五
个是傀儡皇帝,最短的在位仅几个月。
这是为什么?
与北方各国相比,南朝面临浩瀚长江,这道天然屏障使各朝君臣
有一种天生的安全感。南朝地域手工业、商业的发达,物产的丰富,
无疑使帝王的骄奢淫逸更具物质保证。而此时,士大夫风气的泛滥、
玄学清谈的猖獗如妖风狂舞,催动宫廷的奢华风气盛行,也为夸夸其
谈的佞臣提供了孳生和繁衍的温床。昏君身边必有佞臣,这似乎是个
规律。寄情与色与酒之中,必会昵近群小,委以衡轴。
都官尚书孔范无疑是陈叔宝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与孔贵人结为
“兄妹”,此人深知陈叔宝不愿听人指责自己的过失,每当有大臣进
谏,都被他以种种罪名斥退,然后曲为文饰,把陈后主的过失说成美
德。这些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陈叔宝飘然如仙,自然欣赏有加,对
其倍加宠信。中书舍人施文庆,有些小聪明,又善于察言观色,曲与
奉承,专拣陈后主喜欢的话说,自然也得到重用。
风清月朗的酒会上,孔范敬了陈叔宝一杯美酒,怡然自得地夸耀:
“朝外诸将,起于行武,不过是匹夫之力。深谋远虑,难道他们能做
到吗?”把个陈叔宝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将信将疑,当面问施文庆,
孔范是否真有举朝莫及的才华。惧怕孔范权势的施文庆点头称是,陈
叔宝便深信不疑。以后,将领一有过失,陈后主就夺去他们的兵权,
交给孔范等人。
陈叔宝最初就重用的人还有江总,他在罢免了恃功纵权的四弟长
沙王陈书坚之后,将江总由祠部尚书转任吏部尚书,官至宰辅。坦率
地说,江总这个人本质并不坏,他是个文学之士,但作为“国家总理”,
对政务知之甚少,理之甚少,争之甚少,平日只会饮酒赋诗,每天的
职责就是进后庭陪陈后主宴游嬉戏,以致与陈叔宝无尊卑之序。大权
基本落到张丽华、孔范等人手中。
沉湎于女色之中,十有八九要误事。那个被陈叔宝宠幸的张丽华
张贵妃,“好厌魅之术,假鬼道以惑后主。”陈叔宝上朝,多半将张
丽华抱在腿上,“共商国是”, 张丽华“才辩强记,善候主人颜色”。
朝政大事,最先知道的是她,然后再通报堂堂后主,与其共同决断。
大臣有不同意见,“亦因而谮之”。陈后主对张贵妃言听计从,因而
宦官近侍都与张丽华内外勾结。张丽华胆子越发大起来,她援引宗戚,
纵横不法,卖官鬻爵,贿赂公行,这一切都被陈后主的大旗掩盖着。
正直的大臣秘书监傅縡看不惯淫侈之风,得罪了施文庆,被诬陷
入狱。他在狱中上书谏诤,痛陈时弊:“陛下顷来酒色过度,不虔郊
庙之神,专媚淫昏之鬼,小人在侧,宦竖弄权,恶忠直若仇雠,视生
民如草芥,后宫曳绮绣,厩马馀菽粟,百姓流离,殭尸蔽野;货贿公
行,帑藏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骂
得酣畅淋漓。
陈后主看到傅縡的上书,大为震怒。但又无法否认这都是不争的
事实,便打发人到狱中告诉傅縡:“我想赦免你,但你必须悔过,承
认自己说错了,以后不再上书批评我。”正直不阿的傅縡告诉来人:
“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难改!”
又惊又怕的陈后主终于将傅縡赐死于狱中。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位哲人说过的那句相当精辟的话:“妖为鬼
域必成灾。”
后人多把国运衰颓的原因归结为女人,这多半是历史的一种偏见。
女人下雨,需要有人兴风,而这个风十有八九是男人为她刮起的。当
一个男人坠入脂粉堆里不能自拔的时候,往往会成了助纣为虐的傀儡。
就在陈后主等人沉醉于歌舞升平之时,灭顶之灾已经悄然降临。
公元587 年,隋文帝基本平定了突厥的入侵,便做灭陈的准备,
他命令在建康城上游大造战船,伺机顺江东下。
隋军咄咄逼人,陈朝朝野惊惶。“亡国征兆”四起:被杂草堵塞
多年的临平湖忽然不浚自开;数万只老鼠由蔡洲渡淮入江,数日方死,
随流水漂入长江……
面对种种反常之举,陈后主一面照旧狂欢作乐,一面又心烦意乱,
常做噩梦。他企图效法前代皇帝,“自卖于佛寺为奴以禳之”,并在
建康城内大造皇佛寺,建七层塔,以求神灵保佑。然而,七层宝塔尚
未完工,就被大火焚毁,还引发京城大火,连累百姓。他从湘州采木,
准备建造正寝。谁知运木的船只刚到牛渚矶,却沉没水底。
望着京城冲天的大火,酒后的陈叔宝声泪俱下:“天要灭我!”
此时,偏又出来一个“不识时务”的人大市令章华,他冒死上书,
把个陈叔宝骂得不亦乐乎:“陛下即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艰难,
不知天命之可畏,溺于嬖宠,惑于酒色,祠七庙而不出,拜妃嫔而临
轩,老臣宿将,弃之草莽,谄佞谗邪,升之朝廷。今疆场日蹙,隋军
压境,陛下如不更弦易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台矣。”
章华的上书,其言犀利,其情切切,足以使任何一个有点头脑的
君王猛省三分,但却不能唤醒陈后主鬼迷的心窍,最终,章华步了傅
縡的后尘。不过,对他没象对傅縡那样费事,上书的次日,章华就被
斩首。
史书记载:从那以后,“遂无骨鲠之臣。”
在昏君面前,正直永远是弱者。
此时,陈叔宝正在办理一件大事废他与皇后所生的太子,立他与
张贵妃所生的儿子陈深为太子。在孔范等人的支持下,于祯明二年
(公元588 年),将太子陈胤废为吴兴王,另立陈深为太子。陈叔宝
还有一个愿望,就是立张丽华为后,但是,来不及了隋朝五十万大军
兵分八路,水陆并进,“东接沧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
里。”直逼陈朝。长江防线纷纷告急,亡国之祸轰然降临。
四
祯明二年春,既骄横又昏庸的陈叔宝一面派使者出使隋朝,一面
派兵出屯峡口,侵隋峡州。隋主杨坚一听,勃然大怒,这恰好为伐陈
找到一个极好的借口。于是发表檄文,历数陈叔宝的二十过恶,“书
三十万纸,遍喻江外。”大举进兵。
十一月,陈朝沿江的镇戍连连报奏告急,但这些告急信件,却被
施文庆扣下。这时,陈叔宝正忙于第二年的元会,召镇守沿江防线的
南平王陈嶷和永嘉王陈彦入京。为了显摆威风,他要求沿江舰船全部
跟从入朝,以至于江中竟没有一艘战船,任隋军长驱直入。
大敌当前,袁宪和萧摩诃等将领三番五次要求出兵,施文庆等人
每每阻挠排斥。面对不再言战的臣下,陈叔宝又真以为天下无事了。
他乐滋滋地对近臣说:“金陵王气在此,齐兵三度来,周师再度至,
无不摧没。谅那隋军能有什么作为呢?来者必自败!”孔范应声附和:
“长江天堑,自古为限隔制南北,今天虏军难道能飞渡吗?沿江诸将
想要邀功求赏,故常谎报军情事急。我常嫌官位太低,如果虏能渡江,
我凭战功便可以做太尉公了。”其时,有人来报隋军的战马都死了,
孔范夸张地叹曰:“哎呀,这都是我的战马啊,怎么就死了呢!”面
对这样荒唐的语言,陈叔宝竟大笑不止。
于是,一切战事、敌情皆抛到脑后,每天奏伎、纵酒、赋诗、寻
乐,依旧乐此不倦。
昏君恃“王气”,佞臣靠“天堑”,荒唐君主荒唐臣,荒唐语言
荒唐事,就这样戏剧性地聚到一起,构成了一出荒唐的闹剧。
以闹剧开始,终会以悲剧告终。
祯明三年正月,陈叔宝如期举行元会,他在朝中会见群臣,突然
大雾迷漫,吸入鼻中,辛酸不堪。陈叔宝竟中毒昏迷,中午才醒过来。
也就在这一天,隋将贺若弼引兵过江,另一员大将韩擒虎也渡过采石,
形成夹击之势。
当贺若弼渡过京口,直逼京城之际,守军向陈叔宝密报告急,陈
叔宝认为搅了酒兴,竟根本不看。一个月后,当隋军打进宫城,那份
告急的密电还躺在陈叔宝的床下,尚未启封!
只几天时间,隋军便打到钟山,此时,建康尚有十余万兵马,回
旋决战仍有机会。可陈叔宝六神无主,日夜啼哭,哭完了依旧喝酒赋
诗、与宠妃寻欢作乐,朝中大事,都委托施文庆办理。
最可恨的是施文庆国难当头,仍嫉贤妒能,他怕诸将有功,便向
陈叔宝进谗言:“这些人平时就不听你的,当此危机之时,怎么可以
相信呢!”于是,凡是有将领奏请战事,陈叔宝与施文庆都搁置不理。
战机一次次失去。
当战机尽失之时,陈叔宝突然命骠骑将军萧摩诃出战。
就这样,荒唐君主终于导演了一出荒唐剧。到此时,更荒唐的丑
剧则刚刚拉开序幕——陈叔宝看中了萧摩诃貌美的妻子,生生将其霸
占了去,与之调情,并与之通奸。身在火线的萧摩诃闻听此事,战意
遂失,不几日,这位曾经护驾有功的前朝老将便被隋军俘虏。
京师交战不利,大将任忠疾驰入京,向陈叔宝报告败状。他泣不
成声:“陛下保重,臣无能为力了。”
顿时慌了手脚的陈叔宝连忙拿出两包黄金,硬塞给任忠,要他出
去再招募兵马作战。任忠踌躇了一会儿,告诉陈叔宝:“陛下只有备
好舟楫,前去投奔外边的军队,或许可以脱难。臣愿以死奉卫。”陈
叔宝一听,又高兴起来,命任忠快去准备,同时命宫人装束等待。谁
知任忠见大势已去,竟直接跑到石子岗,投降了隋将韩擒虎,引导隋
军直奔朱雀门。守城陈军见敌军到来,准备战斗,任忠挥挥手,大声
斥责:“老夫尚降,诸君何必多事!”守城将士见忠心耿耿的任忠已
经投降,便如鸟兽散,隋军兵不血刃地进了南京城。
今天,我们可以斥责任忠关键时刻背信弃义,助纣为虐。但象陈
叔宝这样荒淫、荒唐的的君主,辅佐他又有何意义呢!
此时,文武百官自奔东西,殿中只剩袁宪守在身边。平时骄奢淫
逸的陈后主见自己差不多茕茕孑立,悲从心起:“我从来待你不如其
他人,现在只有你还在这里相陪,真令我不胜追愧。今日之事,不仅
是因我无德,也是江东衣冠道尽了。”说着,魂不守舍地找地方藏匿。
袁宪义正辞严地说:“北兵入都,料定必无所犯。大事已经这样,陛
下能到哪里安身呢?我看陛下应正衣冠,御正殿,效仿梁武帝见侯景
的故事。”
梁太清二年(公元548 年)八月,已经同化为鲜卑的羯族人侯景
降梁后又发动叛乱,次年三月,打进建康城,86岁的梁武帝萧衍问部
下:“还可一战吗?”部下答曰:“不可。”萧衍叹道:“梁朝天下,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有何怨!”于是,端坐太极东堂接见侯景。
他神色安祥,从容问话:“你是哪一州人,怎么敢兴兵犯阙?妻子儿
女还在北方吗?”侯景竟不敢仰视,汗流满面,惶恐不知所对,最终
听诺而退,方敢喘口粗气:“我鞍马征战,矢刃交加,从无怯心,今
见萧衍,却有惧怕之意,果真是天威难犯吗?”
陈叔宝毕竟不是梁武帝,他既无梁武帝的气魄,更无梁武帝的胆
量。此时,他立刻急得脸红脖子粗,一边下殿急奔,一边嘟囔:“锋
刃之下,怎好轻试?不必多言,我自有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拉上心爱的张贵妃、孔贵妃,出后堂景阳殿,跑到
那口枯井旁,跳井藏身。袁宪拉住陈叔宝苦苦劝谏,后阁舍人夏侯公
韵也跑过来用身体挡住井口。陈叔宝气急败坏地把他们推倒一边,拉
住两个女人跳到井中。
他到最后也没忘记自己的女人,这大概算他还属“仗义”。
此时,他与张丽华所生的儿子——15岁的太子陈深在宫中闭阁端
坐,令舍人孔伯鱼侍立在旁,静静地等候最后的时刻。隋军将士叩阁
而入,陈深毫无惧色,十分平静地说:“你们戎旅在途,想必十分辛
苦了吧!”杀气腾腾的隋兵见此情景,肃然起敬。
此时,风萧萧,云翻卷,旌旗猎猎遮玉树。
这一年,是公元589 年。正月。离陈叔宝登基正好七年。
后来,李白在他的一首诗中曾讥嘲陈叔宝:“天子龙沉景阳井,
谁歌《玉树后庭花》。”
五
陈叔宝被捉的第二个月,他与王公百司被押解到长安。
春天的太阳暖洋洋地晒在人们身上,胜利后的隋文帝在阳广门召
见陈叔宝。此时,陈后主却打着发自心底的寒颤。这位昔日狂言“吾
不欲见此人”的君王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看隋文帝。踌
躇满志的杨坚笑了,面对这个窝囊废,他先宣诏抚慰,又传敕责其君
昏臣佞。陈叔宝吓得汗流浃背。当听到杨坚的赦令,陈叔宝竟高兴地
手舞足蹈,叩拜再三。
后来,杨坚多次召见陈叔宝,其规格等同于三品官员。每次宴请,
细心的隋文帝怕他伤心,不准乐队演奏吴音。
在异国的土地上,陈叔宝过得悠哉游哉,乐不思蜀。他嗜好驴肉,
美酒佳肴,天天烂醉如泥,很少有醒来的时候。醉生梦死之中,感到
自己待遇虽厚,但没有“名份”,名不正,则酒不顺,便得寸进尺,
三番五次托监视他的人给杨坚带话:“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就
是说,他觉得每天参加杨坚的宴会,自己没有官职,坐在其中不自在,
要求杨坚能封他一官半职。杨坚听了,不由大笑:“叔宝全无心肝。”
那天,陈叔宝随同杨坚东巡,登上芒山,酒席宴上,喝得手舞足
蹈的陈后主拿出当年饮酒赋诗,赞美张丽华的看家本领,当场赋诗。
不过,张丽华早已被隋文帝杀死,这回,他的诗是献给隋文帝杨坚的:
“日月光天德,山川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歌功颂德,
肉麻得可以。他上表请杨坚去泰山封禅。头脑尚清醒的杨坚一笑了之。
在杨坚看来,对陈叔宝这种人,酒可以管够,但官和名份是万万
不能给的。杨坚将陈叔宝玩于股掌之上,把他看作供自己享受胜利时
使用的活宝,同时,也未尝不是时时警示自己的活教员。面对陈叔宝
喝得东倒西歪的背影,杨坚告诉左右:“他失败的原因多在酒上。除
喝酒外,余下一点时间也用来写诗,哪里还顾得上考虑国家安危!”
央央大千世界,芸芸亿万众生,如陈叔宝者,既不空前,也未绝
后,史书浩浩,大有人在,悲乎!
写到这里,我至少记起,辽穆宗耶律璟终日饮酒酣睡,被人送绰
号“睡王”,又嗜杀成癖,终被近侍和盥人等刺杀;唐玄宗沉溺女色,
专宠杨贵妃,引发安史之乱,导致自己下台;宋徽宗赵佶生活糜烂,
放纵奸臣蔡京误国,终于成了金兵的俘虏;明武宗朱厚照歌舞声乐,
嫔妃如云,嗜酒成性,又时常偷偷溜出宫门到妓院嫖娼,结果死于
“豹房”……
在中国古代史上,还有一个与陈叔宝相似的亡国之君,那就是南
唐后主李煜。他“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屠,为高谈,不恤政事。”
最终成了宋朝俘虏,在写完“一江春水向东流”后饮鸩而死。但陈叔
宝远不能与李煜同日而语,李煜“善属文,工书画”、“精究六经,
旁综百氏”,在中国文学史上留有一席之地。他,还有那唐玄宗、宋
徽宗,如果不当这个皇帝,至少也是著名的词人、音乐家、书法家,
历史将他们推上皇帝宝座,实在是造就了一个天大的误会。
面对失败,有人会忏悔,会痛不欲生,发誓再给他一次机会,他
会如何东山再起。但对于陈叔宝,我甚至可以断言,让他再活一次,
仍是个扶不起来的君子,照旧会荒唐,醉生梦死,会再寻找新的贵妃、
美人,或者,会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元604 年11月,陈叔宝死于洛阳,这一年,他52岁。
一个荒唐的君主就这样写完了自己的历史。
其时,刚刚弑父杀兄夺得皇位的隋朝君主杨广赐给他一个谥号:
“炀”——好内怠政。
(无巧不成书的是,这个“炀”字最后又被杨广本人占用了,杨
广残暴荒唐,在宇文化兵变中被勒死,隋炀帝也成了暴君的代名词。)
悠悠千古事,往往在循环往复中改朝换代,总也跳不出一个变幻
着的怪圈。一梦三千年,当我沐浴着21世纪初的阳光,站在“古胭脂
井”旁,听到不远处,玄武湖畔传来清脆的笛声。浮云飞过,眼前的
枯井像一个大大的瞳孔。
镜鉴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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