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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民

○山东 叶敏


  秋,悄悄的走来了,带来了丝丝的凉意。清晨,天在朦朦胧胧中
泛着白,凉爽的风吹着,我怀着对儿时那次迁民的思念踏上了去沂蒙
山区的路。对面的车灯忽闪忽闪地互相避让着。司机小李听说我是在
寻找童年的那段生活经历,好奇地问我:“那时你真的去那里逃过荒
要过饭吗?”在他的追问下,我微微笑着,开始了对往事梦一般的回
忆。
  那是一九六一年的秋天,经过上一年夏季的洪涝灾害,鲁北人民
处在了水深火热之中,饥寒交迫、度日如年。刚满五岁的我,只记得
幼小的妹妹饿得直哭,家里也没有吃的,外婆、母亲她们眼睁睁地看
着我们挨饿。和所有这里的人一样,榆树皮、野菜、地瓜秧、干白菜
叶成了我们全家救命的食物,当时饿死人的事是常有的。听老人们讲,
在那个苦难的岁月,人们饿得骨瘦如柴,有的得了水肿,无缚鸡之力
的人们步履艰难地走着,地上的一根地瓜秧就能把人绊倒。饥饿像催
命鬼似的一天天地逼着人们向死亡走去。就在这时,政府组织灾民向
山东省的临沂迁移,我和妹妹随母亲去了临沂地区苍山县,在一个小
山村里过上了迁民生活。
  童年的我只记得是坐火车去的,人们拥挤在闷罐似的车箱里席地
而做,屎尿味加上人们呼出的气让人窒息。经过多长的跋涉我已不记
得了,只记得来到村庄的场院屋里,稍做休息,村里就有人用水桶送
来了熟地瓜,人们争相抢着。我和另一个小朋友先抱了一大块,不知
是那时年纪小还是那时的地瓜大,只觉得那块地瓜真是太大了,那是
几天来我第一次吃过的饱饭。饭后那里的乡亲们把我们三口人和同来
的五老娘安排住在了一起。
  在那里生活的一年多里能记住的几乎都是吃。和母亲一块去讨饭,
每天早晨赶在饭时挨家讨要,母亲每到一家门上就叫一声大娘,当说
到“给口吃的时候”,母亲就哭。她含着辛酸的眼泪讨了这家,要那
家。那里的人心地善良,见我们母子俩要饭不容易,有的把我和母亲
叫到屋里,给点热粥喝,有的多塞给我一些煎饼。要得饭食吃不了的,
回到住处就晒成干粮储存着。
  听母亲回忆说,当时的生产队长叫李良,特别关心我们这些灾民。
这年冬天,生产队里冻死了一头小猪,他差人把死小猪送到我和五老
娘的家。那天中午的饭是最丰盛的,母亲和五老娘把肉饨好,我和妹
妹吃得有滋有味,好香好香!母亲光看着我们吃,自己却舍不得吃上
半口。那一次我和妹妹吃肉都吃伤了,以至于在以后十几年的时间里
我们都不吃猪肉。
  村子的东边有一个石碾子,这个碾子和我们那里的不一样,它既
原始又笨拙,象医院里的药碾子似的,底座是一个长长的石槽,槽的
中间深,两头高,形成一个月牙状,当地人叫它槽碾子。在槽中滚动
着一个扁扁圆圆的象饼一样的石砣子,砣子中间用一根长长的木棍穿
着,木棍的另一头穿在另一块石头的中间,作为固定,圆的石砣子被
人推着,借着力从这头滚到那头,利用惯性来回滚动,将谷物碾碎。
房东李大妈晚上将豆子用水浸一下,第二天早晨拿到碾子上碾成豆钱
儿,在锅里加点菜、红薯,放上豆钱儿、辣椒、盐等一煮,就成了糊
涂粥,香喷喷、辣乎乎的好喝极了。那里的人们一年四季都做这样的
粥喝,李大妈经常给我盛上一大碗,我和妹妹分享着那美味的糊涂粥,
现在想来难以忘怀。
  李大妈有两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儿子,大一点的叫小勇,小一点的
叫小胜,我和他们住同一个院子,经常在一起玩耍。他们不到饭时的
时候吃煎饼特有意思,小孩子家也学大人们的吃法,将红红的辣椒撕
成长丝,去掉里面的种子,夹在煎饼中间,再裹上一根大葱一卷就吃。
他们吃的时候也让我吃,我一开始看见辣椒不敢吃,后来在他俩的鼓
励下我狠咬了一口,结果给辣得咝咝哈哈地喝凉水,乐得他俩打滚儿
撒欢儿,我也一抹鼻涕笑了。再后来我也慢慢地吃起煎饼卷辣椒了。
  那时的老百姓用牛拉犁耕地,老农手中拿着一个短把长鞭,像马
戏团的那种,长长的鞭梢拖着地。老农一手扶着梨,一手将鞭子扛在
肩上,吆喝着牲口,不时将鞭子向前甩去,打出一个响鞭。这也是我
记忆中唯一和吃不沾边的事。
  流年岁月,光阴不再,如梦般遥远的迁民生活深深地印烙在我脑
海里。那山、那水、那里的风土人情和养育过我的父老乡亲总让我时
时地思念。车仍在行驶着,我远远望去,只见一座座小山叠障起伏,
连绵不断,光秃秃的。那秃山旁的小村子令我心旷神怡,处处感觉熟
悉,又感觉陌生,仿佛是找到了儿时的住处。我赶忙下车,向一位满
头银发,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的老大爷走去,只见他弓着苍老的腰,
脸上布满了深深皱纹,黑瘦的身子骨仿佛记录着他艰难的过去。我说
明来意,那老大爷亲切地说,1961年黄河北来了不少的灾民,每个村
里都有住的。我问他有没有一个叫李良的人,他说没有。在老大爷的
指引下,我又向前边的村子走去,可仍找没找到我要找的人。村子的
东头还有几间破旧不成样子的土草房,整个村子向西规划成崭新的砖
瓦房了,巷也不是儿时那崎岖的小巷。这个村子的大伯、大妈还清楚
地记得我们黄河北的那些灾民衣不遮体、食不裹腹,拖儿带女在这里
生活的情景。“我是1961年来这里逃过荒的,想来看看这养育过我的
土地,我喝过这里的水,吃过你们的饭啊。”两位大伯一听说是那时
的一个小灾民,非要我到他们家坐坐,一再挽留我们在那里吃饭,我
询问两位大伯有没有弟兄两个,一个叫小勇,一个叫小胜的,两位大
伯听了后说:前村有这么两个人,但早已不在了。我真不敢相信这位
大伯的话,但时间不允许我再寻找他们了。看来我和母亲就在这一带
生活过,但每个村子都有灾民,确切的村子我已记不清楚了。一位老
大娘和我母亲的年龄差不多,她亲切地说:“孩子,你们那个时候,
生活可苦了,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好了,光吃面,你现在来,
到谁家也有酒有肉招待你。”我听了感动得眼含着热泪,半晌说不出
话来。从他们的言谈话语中我深深地体会到,在那个困苦的年月,我
们的苦难曾牵动着老区人们的心。他们朴实憨厚、勤劳善良,把生的
希望给了我们,用养育过八路军战士的煎饼和乳汁再次养育了我们这
些灾民。今天踏上这块养育过我的土地,聆听着老人们的那些难忘的
回忆,虽遗憾地没有找到我生活过的那个小村子和儿时的伙伴,但老
区人民的恩情又一次撞击着我的心。这里的新村、新貌、新的变化又
一次深深的印烙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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