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下海

○山东　蓝领笑笑刀

　　 

　　话说庄周自辞蒙漆园吏任后，赋闲家中，自编草鞋，聊以度日，
偶或写些小杂文，自娱自乐。然纪元二十世纪后，西风日渐，国人着
皮鞋者日增，草鞋生意每况愈下，庄周亦因此常常无米下锅，自忖生
计艰难。比至改革开放，又见各路文友下海纷纷，孔丘成立国际文化
开发无限公司，孟珂亦筹建环球影视托拉斯，连老聃也从关外回来，
办起了种牛场……一个个西服其身，革履其足，左携公文包，右持大
哥大，小秘保镖，前拥后护，再看自己寒酸处境，心中不免酸溜溜起
来。
　　一日，辩友惠施博士来访，视其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言谈间长
吁短叹，故知其为衣食无计所苦，便大施辩才，鼓动庄周下海。庄周
初虽心动，然囿于一向之世界观，还不断设机巧相诘。然此时之惠施
绝非昔时之惠施，自二十年代留洋进修逻辑学后，对黑格尔氏之辩证
法叹为观止，以之与纵横诸友辨，无往不胜，断非“合同异”类小技
所能比。故经其正、反两面入，得出“合题”非下海不可的结论后，
庄周竟也目瞪口呆，心悦诚服，连呼“善善”。因自思道：“时代潮
流诚势不可挡矣！文兄辨友皆为所化，吾庄周又何故守缺如斯！？”
然返观自家境况，窘徒四壁，下海以何为本？毕竟惠施乃昔日留洋博
士，眼活路多，因道：“为文亦可赚钱，想当初老夫留洋西欧，什么
象征抽象魔幻达达新奇怪异之作，销路甚好，作者亦斩获颇丰。而兄
之作不被誉为‘汪洋辟阖，仪态万方’，使人读来如过昆仑山、入太
虚境、游恍惚庭吗？想定可适合大众口味，卖个好价！”庄周听得热
泪洒襟，再三作揖打拱谢曰：“知吾者惠兄也！”
　　明天，即收拾平日闲作，编订成集，名曰《太虚恍惚集》，择良
日，焚香沐浴一过，即赴国际文化开发无限公司图书出版子公司。及
至公司摩天大楼前，突然忆起当年呵孔骂儒事来，暗叫不好。于是在
楼前踟蹰不定，思忖对策。正思虑间，忽见一女郎从楼中款款扭腚而
出，涂擦森森，衣着之暴露连一贯不拘小节的庄周也不敢正视。毕竟
庄周乃历史文化名人，女郎亦识得，因笑问道：“哈罗！蜜思桃庄，
有何贵干？”庄周尚念及当年龃龉，故没大理会女郎之洋话，只自嗫
懦道及当年与孔老夫子之故事纯属己谬，还望海涵云云。女郎破口大
笑道：“都二十一世纪了，连我们孔总裁都觉儒之迂腐，痛改前非，
力倡文明开化了，庄先生何必多虑！”言毕，扭动腰肢，以自家衣饰
为例证明之。庄周方敢具陈来意，并邀孔子出见。女郎道：“孔总到
歌厅跳舞去了，我是他秘书，公司的事我说了也算。”庄周见连鼓吹
女子难养不近的孔老二也配起说了就算的小秘，便愈加放下心来，当
即付书稿于伊，寻思定可博得喝彩，给个好价，一时间竟颇有些当年
幻蝶欲仙之快感了，随即便盘算起如何自谦事来。然不多时，但见那
女郎皱眉蹙脸，冷冰冰道：“sorry ，这种东西没法出版，没人爱看，
出版我们绝对赔钱，孔子曰：‘赔钱的事万万不干。' ”庄周心陡一
沉，连忙搬出惠施博士的一番道理与之理论。言未毕，女郎即冷笑道：
“过时了！都是人家西洋二十年代的事了，搁咱中国，或许八十年代
还行，如今只有凶杀、艳情一类册子才赚钱，股票证券房地产类教人
赚钱的书也只获微利而已，至于养花饲狗、美化居室的则只能保本，
而象先生这类讲玄理、说晕话的大作，只有赔本，子曰：‘赔本的事
万万不干。' ”话间忽瞥见庄周眉眼发直须发竖刺鼻涕涟涟，又生些
许恻隐之心，因道：“但看先生您也是历史文化名人，中国古典美学
的传统据说就由您老开创，想定然深具艺术修养。正巧我公司大力拓
展互联网之BtoB、BtoC业务，您若有此兴趣，定比出本破书来钱来的
容易！”庄周听得一时糊涂，便道：“老夫来此‘胡连网’搞甚么' 
‘比兔北’‘比兔西’，做得倒是何等公干？怎见得就比出书前景光
明？”女郎因道：“以您老的艺术修养，我们聘您做公司首席艺术总
监‘CAO’如何？”庄周多少识得汉语拼音，心中怒道：“CAO ？我
靠，此小女子果真难养也，非但讥笑老夫文章，如今踩鼻子上头开始
骂老夫了。”一时气得做不出声来，女郎见得庄周面有愠色，喉头鼓
鼓，心道：“这老家伙定是跟不得时代新潮，还属那种写点东西才有
成就感的夫子吧，”便向庄周道：“既然庄先生还是希望以文为生，
我们也不强求。看您老文笔不坏，如肯丢掉名人架子，写些适合国人
口味的文字，想亦可赚钱，”并出示二三样本，庄周呆呆接过，定睛
稍视，便被封面上花花绿绿的“写实照”惊得差点昏厥过去，缓过神
后，连呼“不敢，不敢”，面红耳赤，拿稿即走。但听背后一声“拜
拜！”又着实吓了一跳。
　　庄周遭此一番惊羞气吓，数日卧床，经济之心遂冷，亦无心再写
小杂文以自娱了。月余没见出来卖草鞋，据说他真的乘白云，赴帝乡
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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