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子咸菜
我小的时候盼望回老家,到家后又最盼望吃饭。并不是爷爷平常
吃的玉米和地瓜面窝头好吃,而是因为爷爷有刚刚开封的虾子咸菜。
虾子咸菜的主料是当时非常便宜的活小虾,我们叫做“虾米”,
约有一厘米长。配料则是芹芽、白菜、生葱、生姜切成的细丝,有条
件的时候还可以放点泡过的苦杏米。洗净一只瓷坛子,将这些材料拌
匀后装坛,加入盐、虾油和几滴白酒,就可以封口。封口时用二三张
桑皮纸蒙好,用小绳扎实。封好的坛子要保持一定的温度,所以要天
天放在太阳底下晒。晒过了两个星期,虾子咸菜就做成了。
虾子咸菜虽说取材方便,花钱不多,爷爷却不经常做它。因为小
虾虽便宜,毕竟要花钱买。爷爷总是估摸我们快要回家了,才按时间
做好。
我父亲是家里的长子,我们回家我的叔叔们都是做好了菜送到爷
爷的小屋里来。因为屋子太小,一家只能来一个代表,围在爷爷身边
吃饭。等到荤荤素素摆满了桌子,各种味道弥漫了小屋,爷爷的虾子
咸菜就开封了。
撕掉纸封,一股穿透力极强的清香嗖地一声冲进鼻腔,继而蕴积
在眉间脑际,压倒了所有平常的菜香。那香味有海的潮腥,有葱姜的
生鲜,有白菜的清淡,有杏米的清苦。更妙的是,它还有极浓的糟味,
余韵里面回旋着陈年老酒的劲道。倒进小盘,小虾橙红,芹芽碧绿,
白菜丝晶莹如玉,那清雅的气度,简直就是一位仙风道骨的奇人飘然
而降,毫不费力就夺下了俗人的眼光。
这时就轮到了我一展身手。我会毫不客气地探出身去,把装满虾
子咸菜的小盘罩在我的麾下,转眼间就净出一盘,然后伸起筷子等候
再装。吃过三四盘之后,爷爷就笑逐颜开地说,不要一顿吃多了,还
有,剩下的捎着。
后来我们曾经试验自己做虾子咸菜,但是味道总是不及爷爷做的
好。大约是水土和人意都注入了虾子咸菜的制作当中,离开了那方土
地,离开了那种心情,虾子咸菜就不成其为虾子咸菜。
粟子煎饼
粟子是一种当年生的植物,叶子有点象菊花叶,开花淡紫色,细
碎的一团,叶子有近似似茴香的香气。粟子煎饼是把粟子叶晒干搓碎,
搅在煎饼糊子里,上鏊子摊成。
记忆中的粟子煎饼是我的外祖母亲手制作的。玉米糊子摊成的煎
饼均匀柔软,轻薄如纸,散布其上的粟子碎片象撒落的的玉屑,晶莹
透彻。提起一张煎饼,仿佛金光澄彻的天空中出现了满天碧玉繁星,
我小时候经常提在手里看,很长时间舍不得卷起来,舍不得吃。
当地有俗话说,要想吃好饭,围着青州转。一是说古城青州生活
比其它地方要容易一些,另一方面则是说,青州人吃饭比周围地方讲
究。外祖母出生上海,漂泊于东北,而终老于青州。虽是外地人,但
对青州饮食的熟悉和发挥,却绝不亚于土生土长的当地人。
每年的春夏之交,粟子叶长到了身量,但还不老。这时,外祖母
就率领我和街上的一群孩子开始采集粟子叶。摘下以后,先用清水洗
净,然后摊在竹帘子上晒干,再用白纱布袋子装起来,挂在北房檐下,
彻底风干。用的时候,顺便在袋子里揉碎,轻轻抖动,筛掉其中的粉
尘。
外祖母的粟子煎饼常常在春冬时节才摊,因为那时新鲜蔬菜很少,
粟子煎饼能为粗砺的饭食增添一点绿意。新摊出来的粟子煎饼不仅柔
软松脆,而且有一股暗暗的肉香。我是和中国“大跃进”同时代的产
物,下生后长到四岁,才第一次见到猪肉,后来多年,也只在春节时
供应一半斤不知腌了多久的咸肉,平时街上根本就没有肉那种东西。
粟子煎饼能有象肉同样的香味,对我来说不知是多么大的诱惑。外祖
母开始泡玉米起,我就围在她身边转,粟子掺进煎饼糊子后,我总是
不停地用勺子搅,边搅边伸上鼻子闻。摊粟子煎饼的糊子一次只有一
小盆,外祖母往往是先摊几个一般的煎饼试试鏊子,然后才摊粟子煎
饼。这时我便靠在老人的身上迫不及待地等。第一张煎饼出来后,照
例先由我“鉴赏”,咽过几次口水后,我才会蹲在鏊子窝里一口气吃
上四五张。
后来外祖母以八十五岁高龄溘然长逝,以后便没有人再做粟子煎
饼。再以后,街上的人家大多也不再以煎饼为主食,煎饼实际上成了
调剂生活的副食品。家里偶尔也买煎饼,吃起来便远没有过去的感觉。
粟子煎饼大概要失传了。但是,外祖母摊煎饼时晃动的身影和粟
子煎饼那悠远的香味已经深锁在我们的心目之中。粟子煎饼所蕴含的
乐观执着、富于创造的生活态度,永远不会失传。
椿芽卤
香椿芽作为制作咸菜的极好原料,是老百姓喜爱的时令食品。而
椿芽卤,则是外祖母利用椿芽梗制成的调味佳品。
小时候的中所营街是条“闯穷”的街,街上人家靠供应粮勉强糊
口,调味品几乎无人问津。记得到小铺去买二分钱酱油一分钱醋,能
用好多天。于是我家老院子里多年生长的十几棵香椿树,自然而然就
成了一街人调剂口味的材料来源。
香椿树刚刚发芽,老人们就开始操作。先是选长得茁壮的芽,给
它们套上鸡蛋罐,让椿芽在骨壳中长大,制造出象儿童拳头一样的芽
球,用来炸“佛手”。然后不失时机地采摘“头芽”,用来炒鸡蛋,
卷在煎饼里饱一回口福。再后就是采下长大的芽,揉腌椿芽咸菜。转
眼间香椿叶子长到了一尺多长,便又采下单个的叶片,腌成椿芽叶子
咸菜。等椿芽身上的东西分送处理的差不多了,就该废物利用,做椿
芽卤了。
经过外祖母多年琢磨,我家做椿芽卤已经有了固定的程序。先把
腌椿芽叶子摘出来的叶梗洗净,用一只洗衣服的木棰,垫在磨煎饼糊
子的磨床子上用力捶打,一直捶成粗粗的纤维,然后放在清水中浸泡。
过了一两天,叶杆里面的树液便溶解在水中,清水变成了深褚色。取
出泡过的叶杆,把水放到太阳下晒。用不了几天,盆中的椿芽汁便成
了黑中透红的粘稠液体,椿芽卤就做成了。这时满院子都可以闻到椿
芽的香味,端在眼前闻闻,浓重的香气直透胸腹。用瓶子装好存起,
就拥有了点染一年生活的片片色彩。
印象最深的是椿芽卤泡煎饼,尤其是椿芽卤泡粟子煎饼。粟子煎
饼是用紫粟的碎叶搅进煎饼糊子里摊成的,本身有种近似茴香的味道。
倒一碗开水,滴进几滴浓浓的椿芽卤,把卷好的煎饼往水中一蘸,提
出来咬上一口,两种植物的精髓溶汇在一起,顿时清香满口。不论是
感冒发烧还是肚痛腹泻,全都忘在了脑后。
多年不再有椿芽卤吃。品过许多花拳绣腿的南北名吃,用过了许
多五花八门的中外调料,我愈加深信,椿芽卤才是世上最好的调味佳
品,椿芽卤泡粟子煎饼,才是人间无双的天然美味。因为不论哪种美
味,都没有吃椿芽卤泡煎饼那样的满足和陶醉。椿芽卤是天地的恩赐,
是老百姓自己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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