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山性,水有水性,人自然要有人性。位于高楼林立的现代,
就寻求那小巷路屈的古老,看惯了红灯绿灯的闪烁就想赶那原始的大
自然,这或许就归属于人性。
他很有些人性。
得到了一笔可观的稿酬,没来得及感谢一下编辑部放宽稿酬的政
策,便携妻领略了一次真正的大自然。从深山丛中归来,坐在火车上
心中仍旧装着山、水、草、花,农舍……唯独没了人,只有他和妻子。
更没有了特意标出来的斑马线、涌动的人流,回味的只有生态平衡的
大自然的那种静温,安然、舒畅。这种回味是任何文字和语言也表达
不出来的,只能由心灵默默地感受。
从火车上下来,怕奔向回家的那辆公交车行走起来太艰难,也伯
疲劳的身躯把所有一切的感受横扫一光,他就与妻子磋商在火车站那
宽敞的候车室小息一下再乘公交车回家。可当他们拐进候车室以后又
有些后悔。他在候车室的入口处无奈何地摇摇头,用厌倦,感叹这无
休止喧闹的地方。只好越过喧闹捡个静静的角落坐下来。他从背囊里
抽出两本妻子为消磨时光随身带的杂志,对妻子说:“咱们稍微休息
一下就回家。”
妻子走过喧闹处时有些心神不定,这会儿又用眼睛努力地瞄着另
外一个僻静处倦身坐着的一位中年男子。对于他的话只是应付地点点
头,没发表不同的意见。
“你认识他?”他朝那中年男子看了一眼。
“像中专时的同学。”妻子不停地往中年男子那边看。
“可别认错了。”他提醒得很懒散。
“你先休息一下,我过去看看清楚,若是,就打个招呼就来。”
妻子告诉他。
他看见妻子过去以后,先是谅讶,然后她和那个中年男子都有了
笑容,而后便是握手,相互的问候,最后才一齐把头甩向了他。
他懒得应酬,连忙摆摆手,又把那两本杂志举过头,指了指,然
后又把嘴巴往上挑了一下。
妻子和那中年男子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斜歪在脏兮兮的木制长条椅子上,翻开一本原不想看的杂志。
之所以说不愿意看是因为他平日里最恨那些街头杂志摊头上兜售的不
三不四、花里胡俏的杂志。他翻了几篇小说,仍旧青一色的,絮絮叨
叨的爱情故事。这类故事不看也知道,不是你死命的爱他,就是他死
命的爱你,最多是第三者、第四者插足。恨这种杂志,讨厌这样的故
事还有个原因是伯影响自己的情绪,怕抵御不住往事的纠缠。现在,
就是这样,尽管自己很累,尽管自己只翻了几篇小说,还是摇摇晃晃
地跃进了往事中。
他的另外婚姻是十几年以前的事情。当他走进工厂大门的时候就
立志搞文学创作、加入作家协会,当个有名气的作家。下决心摆脱他
的贫困家境,摆脱文化的贫困。正在这时候一个女人闯进了他的生活
里来。她很漂亮,漂亮得只能穿些很平淡的服装,她的文雅比她的漂
亮更加诱人,她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在朴素和严整之中,努力使自己
进入到人上人的阶层中。他与她虽是一个工厂,两个车间,可同样的
有一种爱好。她知道他下决心步入文学创作这条道路时,经常有意的
在工厂大门旁边,他下班的路上等着他,故意扯上一片晚霞披在他俩
的身上,当阳光在他俩身上只打个侧光的时候她便并肩与他畅谈文学
名著,诗歌,历史……当时,他只在不起眼儿的刊物上发表过几篇短
篇小说,所以对她的追求绝对没有非分的念头,只是有时出现过男人
应该有的心理。工厂里,追求她的人很多。她对追求她的男青年十分
蔑视。有一次,她又在工厂大门口等他去图书馆。几个男青年见了全
都咬着牙、瞪着眼、大有决斗的样子。她见他走来,便抢步上前挽住
他的胳膊,向那些男青年宣布:“你们看他们俩搞对象,将来结婚能
不能把你们气死?”他被她的话唬住了,好长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她哈哈笑了,拉着他就走。
他自知家境贫困,问她:“我是工人出身,全家人识的字也只是
几箩筐的事。”
“他要与你结婚,又不是与你们家里人结婚,说这些干啥?”她
说的十分认真。
“可我也是……”
“你不是正在写书、写小说吗?!就这点就足够了。”她的话越
说越认真。
后来,他就真的与她结了婚。
不知犯了什么邪,他与她结婚以后,连续八、九年,削尖了脑袋
钻研文学名著,没日没夜的辛勤耕耘,就是没有收获。
她知道他的钻研精神,更知道他写了多少的废纸。有一天,她实
在忍耐不住了,便和和气气地说:“他看你整天价没了魂的熊样,现
在可以说是不会写出东西来的了。什么小说、大说,全是狗屁!咱们
还是算了吧,和你在一起连我也累的慌。”
于是,他和她就分手了。
他毫不气馁,仍旧自信地驾驭着自己。说来也怪,离婚以后没几
年,稀里胡涂的书稿竞被两家出版社看中,把原本出一本书的愿望变
成了出两本书的现实。人也很顺利地被作协吸收进去。
当报纸上连同他的书名一起刊登出来之后,她又找到了他。
“咱俩复婚吧。”她毫不掩饰地说。
“为什么?”他真的弄不懂她。
“因为你一直没有再结婚,而且出了书。”她说。
“你为什么不结婚?”他猜着问她。
“找过几个,可衡量来,衡量去都不如你。”她又把自己变得认
真起来。
“我对结婚没有兴趣。”他告诉她。
“不对,你还是爱我的。”她说。
“我不爱你。”他说。
“我爱你。”她说。
“你爱的不是我,而是我写的两本书。”他心里产生出一种十分
恼怒的情绪。
“都爱。”她说的很坦然。
他习惯地摇摇头。她无论怎样的话,就是提不起他的精神来。
“我还像以前那样,天天来找你,天天来缠你,就是不放弃这个
姻缘。”她这样说,也这样做。一直追到他和现在的爱人结婚为止,
才抹泪离去。
他面对她的追求反覆思考过,像她这种人昨天能抛弃他,日后,
不会干不出类似的事情来。与她复婚以后假如他再也无所做为,假如
在作家这个小圈子里她碰上比他更完美的人,假如他变成了个一文不
值的穷光蛋,假如偶尔的事故夺去了他的一条四肢,假如他生了一场
病……很难想象。
他十分庆幸与现在的妻子结合。现在的妻子使他心里感到了踏实,
这种踏实富于生活的实际中,虽然平淡了点,但是生活却是真正的了。
想到这,虽然没有美梦连片,倒也感悟到了高深的人生哲学来。
当他从回忆中醒来,把那两本甩在脚下的破烂杂志装回背囊里去
的时候,顺便也斜了一下妻子和那男人。
妻子和那中年男人站起身来开始告别。
那个中年男人陪他们俩走出候车室以后便跳上了迎面开来的公交
车。
“他是谁?”他问妻子。
“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妻子不再说是她的什么同学。
“朋友?”他用妻子的口吻重复着问。
“朋友,只谈过两年后来吹了。”妻子真真切切地告诉他。或许
想用这种真切来说明什么东西。
“为什么吹了呢?”他问。
“他又写不出东西来,连一本书也出不来。”妻子说的很仔细、
更认真。
他楞住了,不相信地审视着身边的妻子,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问
“就为这个才吹的?”
“没别的,就因为这个。”妻子说着紧靠在他的身上,挽住他的
胳膊。
他木讷地站在公交车站上,竞不知道是在等车。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公交车终于喘着粗气开了过来。妻子拽了他
一把便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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