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

○恒殊

　　在海洋的深处，水很蓝很蓝。你就象隔着玻璃一样，能看透它。
水底深处有很多美丽的植物，但是它们离水面很远，谁也看不见。鱼
儿在树木间游来游去，就像鸟儿在天空中飞翔一样。海王的城市就在
这个地方。
　　海王有六个可爱的女儿。她们的母亲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她们和
祖母生活在一起。这六个孩子都是最美丽的公主，她们的眼睛像海水
一样蓝，她们的肌肤像玫瑰花瓣一样娇嫩。不过，她们都没有腿。她
们上半截是女孩子的身体，下半截却长了一条鱼的尾巴。
　　嗯，安徒生童话？
　　别急，后面就不一样了。就当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耐心一点，
好吗？
　　好，继续。
　　六个公主经常在海王宫的大殿里玩耍。大殿墙壁的周围长满了鲜
花。窗户开着的时候，鱼儿就会游入室内，就像鸟儿飞进我们的房间
一样。不过鱼儿比鸟儿勇敢，它们会游到小公主跟前，吃她们手中的
食物。
　　她们无忧无虑的在海底生活，我们多快乐啊，她们说。可是最小
的公主不这么想。她喜欢听那些和自己不同的人类的故事。这些人在
陆地上生活，他们有一双腿。小公主缠着祖母，把她所知道的一切有
关船只、城市和人类的知识告诉她。当她听到上面的花儿有好闻的香
味时，她很高兴。海底的花儿一点香味也没有。当她听到上面的小鱼
儿会唱歌时，她也很高兴。老祖母说的是鸟儿，但是小公主把它们叫
鱼儿，她不知道鸟儿的概念。
　　“等到你们满十五岁的时候，你们就可以浮到海面上去。”老祖
母说，“你们可以整晚的坐在那里，看船只从你们身边驶过去，你们
会知道陆地和人类的一些事。”
　　拜托，你说要给我讲个故事，就是这个么？这个我听过了，麻烦
你换一个吧。
　　好吧，那我换个开头。我凝视着他睡意朦胧的双眼，笑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女孩子救起了一个王子。可是当王子醒来
以后，看到的却是另一个容颜。那个女孩子已经走了。王子回到了他
的国家，很多年，那个女孩子来找他。可是王子根本不认识她。她不
会说话，她不能歌唱，她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因为她是一条鱼，
她为了见到王子，向巫婆出卖了自己百灵鸟一样的声音。
　　王子很喜欢她，王子说，你真像救我的那位姑娘。但是王子一直
在寻找，寻找他那一次睁开眼看到的姑娘。他不知道救他的人就是眼
前的女孩子，他只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她。
　　女孩子深深爱着她的王子，但是她无法表达。王子把她当作自己
最亲近的朋友，但是王子从未想到要娶她。女孩子开始很伤心，但是
后来她想，他爱那个姑娘，可是他再也没有见过她。而我却总跟他在
一起，每天看到他。我爱他，我要使他幸福。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
他会爱我。
　　后来，她随着王子出海了，因为王子要去看他的未婚妻。但是王
子说，我没有见过她，我不爱她，我不会娶她。她不像你，你是多么
像救我的那位美丽姑娘啊。
　　王子吻了她的脸，把她搂在了怀里。这时，小人鱼知道了人类是
多么的幸福。她听见他的心在轻轻的跳。如果父王强迫我和她成亲，
我就娶你。王子没有开口，但是小人鱼听见他的心在这么说。
　　第二天，他们到达了那座城市，他们看到了那个公主。小人鱼从
未看到王子像这样的激动，他惊叫起来。他跪下去吻女孩子的手。他
把她紧紧的拥入怀中。
　　“啊，我太幸福了！我从未想过她就是那个女孩子。祝福我吧，”
他对小人鱼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一定在为我而高兴吧！”王
子太兴奋了，他甚至没有发现小人鱼隐藏在微笑后面的眼泪。
　　好了，停。我不喜欢悲剧。他疑惑的看我，这就是你要讲给我听
的故事？
　　还不满意么？那好，我再换一个开头。只要他最后听懂了就好，
我不怕麻烦。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住在深蓝海底的小公主刚刚满了十五岁。吃
了姐姐们为她做的生日蛋糕，这一片海洋里最美丽的小精灵终于悄悄
浮上了海面。
　　当她升到海面上的时候，太阳正在下落。血红的夕阳染红了几百
里的海水，无数金色的波浪在红色的海面上起伏。白色和黑色的水鸟
浅浅的掠过海面上空，像一尾尾活泼跳动着的鱼。
　　小公主为看到这些而兴奋，海底哪里有这么丰富绚烂的颜色？夜
幕降临了，她平躺在海面上，去看天空里那些会眨眼的星星。多么美
丽啊，她想，就像一满把洒落草丛的宝石。可是海底从来没有过这么
多的宝石。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艘大船，船上点着几百盏灯，把这一带的海面
都照亮了。小公主好奇的游过去，透过窗户往里张望，她看到了许多
服饰华贵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接触人类。他们怎么会有那么丰富的表
情？那么优美的舞姿？小公主惊呆了，她羡慕人类的生活，他们是多
么的幸福啊，她想。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人，她看到他，差点惊叫开
来，就像很多年前，王子遇上救他的公主那一瞬。
　　小公主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可是看着他的面容，她又觉得
自己和他无比的熟稔。她的心里有那么一丝不可言预的悸动，仿佛多
少年前，他们曾经彼此拥有。她回到了这一世，似乎就只是为了寻找
他，回到很多年前，重演那一段痛苦或者甜蜜的记忆。
　　小公主离不开这艘船和船上年轻英俊的王子。她待在那儿，透过
船窗注视着里面的东西。天渐渐的阴了，她也不知道。因为船上的灯
光实在太亮了。人们的喧闹和歌唱掩盖了雷声，暸望台上没有人，船
员们也都喝醉了酒。人们太快乐了，以至于当他们发现天气不对的时
候，已经晚了。天下起雨来，瓢泼大雨。船造的并不结实，开始左右
摇晃，冰凉的海水涌进了船舱。
　　小公主觉得这一切都很有趣，但船上的人们都很惊慌。突然间，
船体破裂，沉下海去了。
　　小公主找寻着她的王子，开始她很高兴，她想，他现在可以到我
的世界来了。但是很快，她想起老祖母说，人不可能在水中生活，他
如果来到了我的家里，那他已经死了！不，我决不能让他死！
　　她很快的游到了王子身边，把他的头托出了海面。他喝了很多水，
他的眼睛紧闭着，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他快死了。不，我一定要救活
他！小公主对自己说。
　　尽管是在海水中，王子高大的身躯依然很沉重。小公主从后面抱
着王子的肩膀，把自己的脸贴到他的脸上。王子的脸很冰，她的脸却
很烫。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通通的跳，就快跳出腔子了。她颤抖着吻
王子的脸，“你不会死的，”她大声说，“我不让你死！”
　　大雨哗哗的下，在海面上击起一个又一个的水花。紫色的闪电撕
裂黑洞洞的天空，小公主颤抖起来，她没有想到外面的世界竟是这样
的可怕。雷击打在岸边的小树上，喀喇一声，把树劈开了两半。倒下
的那一半砸在了小公主身边的海水里，她能闻见上面烧焦了的气味。
一只巨大的海鹰掠过海面，黑色的翅膀下，大片的雨点像石头一样砸
在小公主娇嫩的肌肤上。
　　小公主哭了，是谁告诉她，陆地上只有会唱歌的鱼儿，只有会散
发香味的鲜花？她紧紧抱着王子流泪，但是她只是哭，眼睛里什么都
没有。海里的人是不会流泪的，所以他们比陆地上的人更可怜，他们
甚至无法表达自己的恐惧和悲哀。当然，这些只是陆地上人的情感，
海里的人们幸福的单纯，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感情。所以小公主
在哭，她的心疼的厉害，她感觉自己的头就快要炸开了，她弱小的身
躯根本承受不住自己那颗正在猛烈撞击着的心。
　　这一夜，她蜷在岸边，用自己的体温，紧紧的抱着怀里的那个人，
那个她等了几世的人，她的王子。天终于亮了，肆虐了一夜的暴风雨
也终于晴了，阳光重新撒向了蔚蓝色的海面，把海水照得透明似的。
王子的身体在逐渐的暖和起来，小公主笑了，她轻轻的吻他，“醒醒
吧，我的王子。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灿烂的朝阳下，小公主苹果
般的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酡红。
　　海边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物，这个时候，门开了，几个年轻的
女孩子正谈笑着走过沙滩，来到清晨晴朗的海面。
　　在心中排演了无数次的话语被女孩子们的脚步声打碎，小公主的
心哆嗦了起来，她紧紧抓住王子的手，急切的摇动他的身体。“快醒
醒啊，有人来了，我要走了！”可是王子终究还是没有醒。
　　她们会把他救回去的，可是他再也见不到我了。我将不再有机会。
小公主悲哀的想。她最后吻了王子温暖的额头，在女孩子们到来之前，
悄悄滑进了海里，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
　　姐姐们迎接小妹妹的归来，她们问她，你看到了什么？但是小公
主不回答。
　　在以后，她多次浮上海面，回到那个金色的沙滩，那个有高大白
色房屋的沙滩。她坐在岸边的礁石上，整夜的唱歌。她想，如果王子
听到了我的歌声，他就会来找我。可是王子始终没有来。小公主在唱
歌，唱到山上的白雪都融化了，唱到林间开满了鲜花。天气暖和了，
越来越多的小鱼儿，会唱歌的小鱼儿，它们飞到小公主的身边，在那
里陪着她，看着她美丽忧郁的蓝眼睛，听她唱歌。
　　小公主再也没有见过王子，所以她很忧伤。她连自己的小花园都
不喜欢了。她在海底找到一些船的残骸和一些杯碟的碎片，她把它们
拣起来摆在花园里。花园里的树木没有人照顾，很快就枯死了。荒草
间只是点缀着小公主拾来的东西。想他的时候，她就来这里坐一会儿。
那些东西是他用过的，她想。看着那些东西，她就会想起那个暴风雨
的午夜，想起她的王子。
　　她依然去海面上唱歌，唱的心都碎了。终于，在一个撒满星光的
午夜，另一个同样浮出水面的姐姐察觉了她的悲哀。她游过来问她，
怎么了，我亲爱的小妹妹？你一直是我们中间最快乐的，可是你的歌
声为什么却是这样的忧伤？
　　小人鱼伏在姐姐的怀里哭泣，她带着姐姐走进了自己的小花园，
给她看那些船体的残骸。然后她说，现在你知道了，我是多么的爱他。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姐姐笑了，姐姐说，你还小，过几天就会没事的。你只是见了他
一面，不是么？你不了解他的性格，不了解他的生活，不了解他的家
人。等你和他熟悉了，你就不会喜欢他了。相信姐姐，不要再去海面
上唱歌了，来吧，和我们一起玩，像我们以前一样。然后你就会忘掉
他啦。
　　姐姐向小人鱼伸出了手，来吧，回到我们中间来！小人鱼凄然望
着她的姐姐，她把手缩了回去。不，我不要！我不会忘记他，永远不
会。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是我要找的人。我爱他，我会为了他
而放弃一切。姐姐，如果你再劝我忘记他，我就会恨你。
　　小人鱼缩在角落里哭泣，姐姐没有办法。最后，她离开了小花园，
把小人鱼的事情告诉了其他的姐妹。大家说，我们去替小妹妹找到那
个人吧。她太任性了，我们这样劝她根本没有用。等她看到了那个人，
她就会相信我们了。人和鱼怎么会生活在一起呢？这道理她以后就会
明白。
　　姐姐们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们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终于，
这些朋友之中有一位知道那个王子，他知道王子所在的城堡。
　　来吧，小妹妹。姐姐们带着她游出了海面，正好来到了王子的宫
殿前。小公主高兴极了，她颤抖着，一次又一次的游近岸边。她远远
的注视着城堡里灿烂的灯火，以及灯火中间的那个人，她的心跳的厉
害。她连歌都不敢唱了。王子的城堡是那样的高大而辉煌，那样的美
丽，那样的庄严，小人鱼不敢走近，她只是远远的躲在岸边的水草里，
悄悄的看他。
　　只是这样看着就很满足了，小人鱼对自己说。她没有想过他会注
意她，更不敢奢求他会爱她。有一次，她看到王子走出城堡，在水边
救了一个姑娘。那是个船家女孩儿，父亲病了，她独自一人来摆渡。
两个喝醉酒的士兵来打她的主意，小人鱼很生气，但是她也没有办法。
这时她就看到了一柄剑，银光闪闪的剑，横在了那两个人的面前。他
像一个真正的剑客那样和他们比武。那是两个受过良好训练的士兵，
他们不认识王子，他们拼了全力。
　　当然，故事的结局总是好的，他们仍然打不过王子，他们落荒而
逃。女孩子得救了，她不知道那是王子，她只是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
看他。王子微笑着摸摸她的头顶，你可以走了，小女孩。女孩子脸红
了，但是她仍然没有动。王子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他掏出自己
的钱袋塞到女孩子手里，他说，里面的钱，拿去给你父亲治病吧。以
后不要一个人出来了，外面很乱。
　　女孩子嗫嚅着唇，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想说她不要，可是再抬
起头来，王子已经走了。小人鱼看出了她眼里的依赖，她突然很可怜
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她还常常看到那个女孩子，陪着她年迈的父亲
来水边摆渡。她看到女孩子的眼神，那么惆怅的眼神。她知道她想见
他，哪怕一面也好。
　　她好傻，小人鱼在心里说。可是说着说着小人鱼就哭起来了，其
实自己何尝又不是呢？她们同样倾心于一个人，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
她们只知道自己喜欢他，很喜欢，可是对方，你的存在，于在他心里
根本占不下一点空间。
　　她只是人群中默默的一只蚂蚁，在一个时候发生了一些事，她心
仪一个年轻的王子，然后，就这么的过去了。她在他的心里，只是一
个短暂的逗号，一个小小的停顿，就此化归于无。在今后的岁月里，
他会想起她么？也许会罢，想起那个暴风雨的夜里，昏迷中，身边那
个温暖的怀抱，那个声嘶力竭的声音，还有那些温柔的吻。可是她是
谁呢？风雨过后，我忘记了她的面目。
　　小公主默默看着她的王子，她什么都不想。他是那么的优秀，他
是个王子啊，小公主对自己说。也许，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小公
主还会勇敢的去爱他。但是他不是。他是个王子，年轻英俊的王子。
他有爱戴自己的臣民，有华丽的宫殿。他整日的陶醉在盛大的节日舞
会里，在那里，他认识了很多美丽的女孩。她们有很多是临国的公主，
还有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她们披着用黑色天鹅绒做成的斗篷，戴着用
百鸟羽毛织成的帽子。她们一个个都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高贵。
　　小公主悲哀的看着自己，她没有天鹅绒的斗篷，她也没有羽毛织
成的帽子，她甚至没有一双人类的腿。她看着自己银色的鱼尾，第一
次觉得，它是那样的丑陋。它与自己的身体是多么的不和谐啊！她呆
呆的看着他的王子和那些美丽的小姐跳舞，看着他微笑着挽着她们的
手臂，看着他吻她们的手。
　　小人鱼开始歌唱。她无法再继续沉默下去。如果有选择，就让我
歌唱，或者死亡！小公主的心碎了，她望向灯火辉煌中的王子，展开
了她夜莺般的歌喉。她唱灯火，唱船帆，唱星光，唱海面，唱黑夜里
的暴风雨，唱海浪中颠覆的小船，最后唱到金色的沙滩，唱到王子的
苏醒，唱到她的离去。
　　王子听到了人鱼的歌声。他离开了身边美丽的女子。他从城堡中
奔了出来。他看到了月色下的小人鱼。他屏住呼吸，轻轻的问，你是
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故事？
　　从没有这么近的看他，小人鱼止住了歌声，望着他海蓝色的眼睛，
只感觉心脏在猛烈的跳动。她甚至抑制不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海波漫
上沙滩，在礁石中间宛转，一次次的去够地面上长长的影子。细小的
沙子在月下闪烁着微光。越来越近了，突然，小人鱼看到了自己的尾。
不能，决不能让他看到！决不能让他知道我是一条鱼！还有几步了，
小人鱼忽然滑下了礁石。她消失了。
　　王子愣住了，他走上前去，寻找那个会唱歌的女孩。细细的波涛
拍打着海岸，仿佛在月下私语。然而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一连串珍珠
般的白色泡沫下，小人鱼悲哀的潜入海底。
　　再一次，小公主恨自己的鱼尾，恨海底的世界，她连姐姐们都不
想见了。她不再出去，只把自己锁在那个荒废的小花园里，呆呆的看
那些船体的残骸。我只是一条鱼，小公主悲哀的想。我有什么权利去
爱他？他生活在陆地上，而我生活在海底。我甚至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我只是一条鱼，他怎么会喜欢我？怎么会爱我？他只会喜欢那些高贵
的小姐们。他和她们整夜的跳舞。可是她们的身体都是那么的笨重。
如果我有有一双腿，我就去和他跳舞。他一定会爱上我。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获得一双人类的腿呢？小人鱼想了很久，最后
她终于决定去找那个女巫试一试。做出这个决定是需要勇气的，因为
传说中，女巫是撒旦的情人，她们样貌凶恶，脾气古怪，而且住在用
死人骨头搭成的房子里。
　　女巫住的地方要通过一个可怕的森林，这里所有的植物都是些红
色和白色的珊瑚虫。它们的身体像蠕虫一样的柔软，看上去就好象是
地里冒出无数丑陋的多头蛇。它们用自己黏糊糊的手臂，紧紧的盘住
自己周围所有能够到的东西，一点也不放松。最可怕的是，它们从根
到顶都是一节一节的在颤动，它们居然是活生生的。
　　小人鱼在这个森林面前停下了脚步，她很害怕。她看到那些丑陋
的树木，它们每个都抓住了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的，正在把猎物搂在
自己怀里腐烂着。她看到了一些陆上动物的骸骨，还有，溺水而死的，
可怜的人们。他们的尸体在水里泡的浮肿而发白。贪婪的珊瑚虫吞啮
了他们的肉体，亮白色的骨头反射着粼粼的水光。
　　小人鱼紧紧抓住自己飘动的长发，好使珊瑚虫抓不住她。她蹦跳
着穿过这座活动着的森林，走过那些黏糊糊的地面。她的心害怕的跳
起来，她开始急促的喘息。她越来越慌张了，但是她没有停，想到王
子，想到那些盛大的舞会，想到那些高贵的小姐们，她就突然有了勇
气。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得到一双人类的腿，去和她的
王子跳舞，跳一辈子。
　　现在，小人鱼来到了一片白色的空地上。这里没有树木，也没有
花儿，地上软软的铺着白色的颗粒。这不是沙子，只是骨头磨出的碎
砾。色彩斑斓的小鱼漂浮在空中。可是小人鱼不敢碰它们，她知道它
们都是有毒的。它们只生活在这里，生生世世，和女巫守在一起。小
人鱼又害怕起来了。
　　正当小人鱼局促慌张的站在空地中间的时候，海的女巫，带着她
沙哑的声音，出现了。她面色苍白，像一个游魂一样的飘过活动的森
林，来到了小人鱼的面前。她身上五彩的衣服像毒鱼一样斑斓。
　　我的孩子，她对小人鱼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我可以帮你。
　　女巫很漂亮，起码小人鱼是这样认为。而且她很年轻，说话也很
和气。所以小人鱼不害怕了，她说，你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他！只要
能变成人类，我情愿牺牲自己的一切。
　　一切？女巫用修长的手指抚摩小人鱼的长发，你舍得么？我的小
公主。她淡紫色的眼睛后面闪过一丝光芒，这个时候，她冰凉的手指
正抚过小人鱼的咽喉。小公主哆嗦了一下，她突然感觉很冷。
　　但是她坚定的点头，她说，是的，我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
　　女巫笑了，用她沙哑的嗓音大笑起来。她眼中有两道很冷的光焰，
让小人鱼很害怕。
　　好的，我给你一剂药，女巫说。明天天亮之前你要坐在沙滩上把
它喝下去，然后你就会拥有一双人类的腿了。但是你要记住，从此以
后，你再也不能回到水中来，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你能忍受么？
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姐姐们了，你再也无法枕着波涛入睡，你再也无法
坐在海面上歌唱，再也无法拥抱蓝色的大海了。这一切，你都能放弃
么？放弃你的亲人和家庭，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去。你真的决定了么？
　　是的，我决定了。小人鱼颤抖着说，这时，她仿佛看到姐姐们忧
伤的面容，她们在呼唤着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必须要得到王子的爱。如果他不爱你，你
就不会得到他的灵魂。在他跟别人成婚的第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碎
裂，你会变成海上的泡沫。
　　小人鱼的脸像死一样惨白，我不怕，她说。三百年的生命啊，怎
么能就这样庸庸碌碌的过下去？就让我活一天，一天也好，让我能真
真正正的拥有爱情。如果他不爱我……不，他怎么能不爱我呢？他知
道是我救了他，他怎么可能不爱我呢？
　　当然，他会爱上你的，女巫微笑着说。然后她拿出了一剂药。她
看着小人鱼的眼睛，可是，你准备拿什么来交换它呢？我的药是很宝
贵的。她轻轻的抚着小人鱼的长发，你可能买不起它，我的孩子。
　　我买的起的，你想要什么呢？我有很多美丽的珍珠和宝石，我还
有华丽的宫殿。小人鱼急切的说，这些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喜欢。
然而女巫的笑容很冰冷。我不要你的珍珠和宝石，也不要你的宫殿。
我只要你的声音。你的歌声是海底最动人的，我要你用自己的声音来
交换我的药水。
　　现在小人鱼再也不觉得女巫亲切了，她开始颤抖。如果我把声音
给了你，那我还剩下什么呢？
　　你还有窈窕的身材，女巫说，你还有轻盈的步子和富于表情的眼
睛。有了这些东西，你很容易去迷住一个男人的心。难道你已经失掉
了勇气么？做事情是一定要付出报酬的，公主殿下。
　　小人鱼抬头看着女巫淡紫色的眼睛，她突然觉得它们是那样的邪
恶。好，那就这样办吧。她几乎没有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小公主得到了那付药。在她离开的时候，她听见了女巫沙哑的笑
声。确实，小人鱼承认，女巫很漂亮，她缺的就只是我的声音。在这
狂野的笑声里，小人鱼再一次觉得身上很冷很冷。
　　她最后一次去看她父亲的宫殿。那里面没有灯光，人人都睡了。
她游过每个姐姐的小花园，她趴到窗口的外面去看她的姐姐。她们一
个个都睡的那么熟，笑容是那么甜美。明天，她们还会到宫殿里玩耍，
在手里放上食物，去喂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儿。她们永远都是那么的
快乐。可是我已经离开。我再也见不到她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小人鱼一想到这些就很难过。但是她很快又想到了王子。他是那
么的年轻，那么的优秀。在很久很久以前，听着老祖母讲故事的时候，
她就在想，我要寻找那样的一个人。曾经以为梦想不过是儿时的玩笑，
但她没有想到，几年后，那个人真的出现了。小人鱼真的找到了她心
中的王子。她不会轻易放弃。
　　人和鱼不可能生活在一起，所有的人都这样说。但是小人鱼拒绝
相信。不管她和王子之间的阻隔有多大，她都要尽力去补救。她不相
信命运，不相信缘分，她只知道，自己爱他。对她而言，这一点已经
足够。所以她闭上了眼睛，在沉沉的夜色里，穿过蓝色的水——浮上
去，浮上去。
　　当她游到王子宫殿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来。黎明的星光淡淡
撒在她银色的鱼尾上，它在沙滩上摆动，是那样的圣洁而可爱。小人
鱼轻轻抚摩着它，再见了，她说。然后她一口喝下了女巫的药水。
　　强烈的药水就像一把烧灼的刀子切割她的身体。嗓子火辣辣的疼，
小人鱼张开口，她想喊，可是喊不出声。她听见女巫在海底深处冷笑。
药水像火线一样的烧了下去，然后是尾。锋利的刃从中间劈开了她纤
细的身体。她亲眼看着自己银色的尾被分成了两片。倒在冰冷的海水
里，小人鱼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金色的阳光正透过窗户照到她的身上。小人鱼嗅到了
一股强烈的海腥味。她张开眼，面前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船家女孩
儿正附着头焦急的看她。小人鱼低下头去，看到了破旧的茅屋，潮湿
的棉被，还有身上粗硬的衣服。下身火辣辣的疼痛，但是她知道，那
已经不是一条鱼尾。
　　小人鱼记起自己晕倒在沙滩上，一定是她，救了自己回来。她想
说谢谢，可是她张了张口，只发出了难听的咿呀声，她已经永远失去
了声音。眼泪落下来了，流到嘴里。原来泪是咸的，就像海水一样。
海水……小人鱼的泪更多了，她告别了父亲和姐姐们来到这里，来找
她的王子，可是现在却只是这样的躺着，躺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她
全身火辣辣的疼，她动不了。
　　女孩儿慌张起来，她给小人鱼擦眼泪，她发现这可怜的孩子是个
哑巴。你怎么了？想家了？饿了？还是哪里疼？她问了很多，但是小
人鱼只是摇头。
　　以后的日子里，小人鱼就住在这里，和这些人们住在一起。她习
惯了粗硬的衣服，习惯了陆地上人的饮食。她学会了用手语表达自己
的想法和需要，她学会了和人的交流。最后，她学会了走路。她走路
的姿势很奇怪，轻盈极了，就像一条鱼游在水里一样。但是她每走一
步，脚都疼的厉害。正像那女巫给她讲的一样，她永远像是在锥子和
刀尖上行走。但是她无怨无悔。
　　小人鱼总是坐在礁石上等待她的王子，她远远的凝望着城堡里辉
煌的灯火，如果我还有声音，她想，我就会唱歌，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可是现在不能，我已经变成了哑巴。小人鱼悲哀了一会儿，然后她又
笑了，她望着自己修长的腿笑了。可是我现在毕竟有了一双腿，我变
成了和他一样的人。如果他来找我，我再不会不敢见他。
　　她每晚都去沙滩那里，于是终于有一天，王子来了，他挽着一位
美丽姑娘的手臂出来散步。他和她坐在礁石上，他说，你唱支歌吧。
姑娘唱了起来。你的歌声真美，王子微笑着说。这时小人鱼就感到一
阵强烈的悲哀。她知道自己的歌声原比她要美得多。然后她就走了出
来，用前所未有的勇气，一直走到了王子的身边。她对着王子微笑。
你能认出我么？
　　王子没有说话，那个女孩子却皱起了眉头，她捂住了鼻子。哪里
来的野丫头，她说，臭死了。小人鱼吃了一惊，她和船夫们住在一起，
她的衣服上的确有很重的鱼腥味，但是她没有察觉。女孩子拉起了王
子的手，我们到别处去吧。他们很快的走了。小人鱼呆在了沙滩上。
　　她恨自己，她想哭。唯一的一个机会，就这么轻易的错过了。他
会嘲笑我，会看不起我。他不知道，我本来是一条人鱼，我为了他牺
牲了自己的声音，离开了父亲和姐姐。我放弃了一切来找他，现在却
换来了这个结局！小人鱼伏在海面上哭泣，冰凉的泪水沉入海底。
　　你怎么了？我的孩子？女巫出现了。她浮在蓝色的海面上，无数
色彩斑斓的毒鱼游在她的周围。女巫的声音清脆而甜美，回荡在海面
的上空，像一串银铃一样。那是我的声音，小人鱼悲哀的想。她抬起
朦胧的泪眼去看女巫，我该怎么办呢？她说，我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他看不起我，他再也不会喜欢我。我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这只是她心里的想法，她说不出来，但是她知道女巫听见了。因
为她说，你还没有失败，我的孩子。明天晚上，这里将举行一个盛大
的舞会，像你以前看到的一样。如果在舞会上你能有所表现，你一样
可以赢得他的心。
　　舞会？小人鱼的眼睛亮了，她想起那些旋转的灯光，那些绚丽的
衣裙，还有那些美丽的小姐。她们的舞步都是那样的笨重。她们没有
一个比得过我。但是她还是哭了，我怎么能去呢？我没有美丽的衣服，
没有华丽的装饰，更没有邀请券，我怎么可能参加舞会呢？门卫会把
我赶出去。
　　女巫笑了，她笑的声音更加迷人。这些我都会给你，她说，舞会
上，决没有哪一位姑娘比你更加漂亮。问题是，你敢不敢去呢？你还
有没有信心和勇气？
　　有，我当然有！小人鱼不再哭了，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美丽的
女巫。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已经一无所有，她说，我要拿什么报酬给
你呢？
　　真是聪明的姑娘，女巫微笑了。你还有很多东西，她说。这一次，
我要你的宽容。
　　宽容？小人鱼愣住了，这算什么？这也是可以拿走的么？
　　当然可以，这是很重要的美德，女巫再次的笑了。不过你为什么
要宽容呢？那个骂你的女孩子，难道你会饶恕她么？你能宽容她所犯
下的错误么？
　　小人鱼皱起了眉头，不，我不能！她在心里嘶喊起来。仿佛看见
了女孩子轻蔑的目光，她的手在发抖。那个女孩子太过分了，她怎么
可以在他面前对我说那样的话？小人鱼气愤了，于是她说，拿去吧，
我可不需要什么宽容！
　　我已经拿走了它，女巫微笑的看着她。淡紫色的瞳孔在黑夜里闪
烁。
　　果如女巫所说，第二天，城堡里举办了盛大的舞会。小人鱼，不，
现在又可以叫她小公主了，她像一位真正的公主一样出现在舞会上。
银色的长裙，像她以前的鱼尾一样的银色长裙裹住了她窈窕的身体，
银色的轻纱在风里飞舞。珍珠和贝壳串成的头饰在灯火下闪着圆润的
光。那些是海底最大的珍珠，陆地上的珍宝怎么可能和海里相比？她
是舞会上的焦点。没有人比她高贵，没有人比她美丽。
　　但是她不会说话，当人们问她，你是哪里的公主的时候，她只是
把头扭开，她不回答。这样她就更像是一位高傲的公主了，人们远远
的看她，啧啧的发出赞叹。那些美丽的女孩子也躲在角落里偷偷的看
她，她看到了，她也看到了昨天那个女孩子。所以她在心底冷笑。这
个才是真正的我，她说。
　　音乐响起来了，人们开始舞蹈。王子出现了，他远远的站在大殿
的一角，注视着喧闹的人群。他是王子，他要寻找今晚最美丽的姑娘
做他的舞伴。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银色的女孩，像月光一样的女孩，她轻盈的
走到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了手。王子微笑了，他拉住小人鱼的手，轻
轻揽住她的腰。
　　月光和灯火交织，小人鱼在迷幻里带着王子一起旋转。没有人能
形容她轻盈的舞步，她就像是一个轻飘的水泡，在大海里浮沉。从来
没有人像这样舞过，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衬托出优雅和美丽。她不停的
舞着，虽然每次脚尖接触地面，都会感觉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但是小
人鱼没有停，她走在利刃上对着王子的眼睛微笑。她迷人的笑容比话
语更能打动人心。
　　所有的宾客都惊呆了，他们停了下来，看着王子和那个神秘的银
色公主，看他们一直跳，曲子换了一支又一支。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王子说。这时候小人鱼的心里很紧张，
她的舞步都乱了。她很怕王子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一身鱼腥味的船家
女孩。但是王子没有，他只是说，几个月以前，我在海滩上见到一个
女孩子。她的歌声非常动人，我直到现在都忘不了。王子深情的看着
小人鱼海蓝色的眼睛，然后他说，她很像你。
　　小人鱼的眼泪流下来了。她就是我啊！她想说，可是她什么也说
不了。她只能默默的看着她的王子，她深爱的王子，忍受着脚下刀割
般的痛苦。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珍珠般的眼泪打湿了王子的肩膀。他惊慌起来了，你怎么了？他
停下舞步，轻轻松开了怀中的小人鱼。告诉我啊，他忧郁的看着哭泣
的小人鱼，你怎么不说话呢？
　　小人鱼面色惨白，她挣脱了王子温暖的手，飞奔下了大理石的台
阶。她一直向外面跑去，跑到金色的沙滩上，跑到冰冷的海水里。她
放声大哭。可是，就连她的哭声也是那么的难听。就像原先海底的女
巫，沉闷，嘶哑。多少年来，人们习惯把船只失事的原因说成是听到
了人鱼的哭声。人鱼的哭泣和歌唱原本一样的出名。
　　但是现在小人鱼已经不敢哭，她不敢听到自己的哭声，那么难听
的哭声。狠毒的女巫，她连哭声都没有给我剩下。但是小人鱼又在想，
没有她，我就无法变成一个人，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在城堡里和王子
跳舞，和他相拥，那么近的接触那对深情的海蓝色眼睛。她看着自己
银色的长裙，幽幽的想，我还是应该感谢她的。然后她又哭了起来，
我该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去接近他，让他爱上我呢？如果他不爱我，
我就会死，会变成海上的泡沫。小人鱼想到这里就全身发抖。他的身
边有那么多美丽的女孩子，他和她们又是那么的亲密！我已经没有时
间了！女巫，她向着海底无声的嘶喊，我该怎么办呢？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哭泣，女巫真的出现了。这次她更加美丽，更
加温柔。几只毒鱼用它们美丽的鳞片点缀着女巫周围的海面。大群的
毒鱼都不见了。她用动人的声音微笑，又怎么了？我可爱的小公主？
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你需要我的帮助么？
　　好久没听到这么温和的话语了，小人鱼又哭了起来。姐姐，她说，
我该怎么办？我不会说话，我失去了声音，我该怎么向他表达？他的
身边有那么多美丽的女孩子，他怎么可能爱上我这个哑巴？
　　你的自信到哪里去了？女巫轻轻把小人鱼搂在怀里，对着她的耳
朵小声的说，她们有你轻盈的体态么？她们有你迷人的笑容么？你海
蓝色的眼睛是那么的富于表现，当你们深情对视的时候，难道你还担
心他看不出你强烈的感情吗？傻孩子，她说，不要怕，没有人能比过
你的。你是海底最美丽的小公主，愚蠢的人类，她们粗笨的身体怎么
可能和你相比？
　　小人鱼抬起头，注视着星光下美丽的女巫，第一次觉得，她是那
样的亲切。姐姐，她流着泪说，可是我是个哑巴，他不知道，我不敢
告诉他。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就不再爱我了？
　　怎么会呢？他只会更加的怜惜你，爱护你。躲是没有用的，他总
会知道。再见到他时，你可以告诉他，你是一个遥远国度的公主，你
们坐船来到了这个城市，但是在海上遇上了风暴，船上的人都死了，
而你也永远失去了声音。你可以说你无处可去，要求他把你带进他的
城堡，和他住在一起。
　　这怎么可以？小人鱼惊恐的睁大了眼睛，这不是在欺骗他么？
　　女巫笑了，傻孩子，她说。难道你想他知道你是一条人鱼？难道
你想他知道你就是昨晚那个船家女孩儿？难道你想他知道你真实的身
份？感情么，有时候是需要加一点欺骗的。你还小，这些事情，你以
后就会懂的。
　　真的么？小人鱼低下头想了想，除此以外，好象真的没有办法了，
所以她说，好的，我按照你说的办。可是我怎么能看见王子呢？我怎
么能找到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呢？
　　这个当然交给我了，你明天就可以见到他。女巫微笑的看着小人
鱼，她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丽的光辉。“这一次，我要交换你
的诚实。”这是她潜入海底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又是月色下金色的沙滩，银色的小公主拉着王子的手坐在礁石上。
她默默的在王子的怀里流泪。船沉没了，我失去了声音，她这样向王
子表示。王子没有惊讶，他只是更紧的把她搂在怀里。我可怜的小公
主，他说，以后你住在我的城堡里吧，我会给你最好的照顾，像你在
家里得到的一样。
　　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她住进了王子的城堡，和她的王子朝夕
相对。王子一天比一天的爱她，他们天天的跳舞，在沙滩上挽着手散
步。现在，小公主是真的感觉到她的王子了，不再是以前默默的等待，
似乎永远没有终点。她真的感觉到他了，一切都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他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他的肩头是那样的宽厚，他的笑容是那样的
亲切，他的眼睛是那样的迷人。
　　小公主觉得自己很幸福，幸福的把什么都忘记了。这样的日子，
几百年也好像一天那么短。在王子的城堡里，她经常看到那以前骂她
的女孩子，她早已经认不出她了。但是小人鱼并没有因此而放过她。
她想尽办法去给她捣乱，让她在大庭广众下出丑。第一次这样做的时
候，小人鱼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甚至有点恨自己
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很难忘记仇恨。她已经失去了宽
容。
　　并且，小人鱼开始学会了撒谎。她想尽办法来保护自己，去伤害
别人。她开始习惯说谎。甚至对王子，她都不会永远说真话。但好在
她是个哑巴，她可以用自己美丽的海蓝色眼睛去闪烁罪恶。没有人想
惩罚她，人们只是可怜她的遭遇。王子仍然喜欢和她在一起。如果没
有那个人，他说，我一定会娶你为妻。你是那么的可爱，那么的善良。
　　那个人是谁？每当小公主这样问的时候，王子总是微笑着不回答。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他说。
　　后来小公主终于打听到了，那个女孩子是邻国的公主，王子的未
婚妻。未婚妻？小人鱼冷笑起来，薄弱的关系！王子甚至都没有见过
她！他怎么会爱上她？怎么会娶她？小人鱼一想起她的王子，她就微
笑起来了，他天天和我待在一起，她想。他是爱我的。什么人都无法
阻挡。
　　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幽灵一样的出现了。她就像是
一阵风，突然就出现在了小人鱼的生活里，连一点起码的前奏和铺垫
都没有。
　　小人鱼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是认识她的。她就是那个白色建
筑物里的姑娘，那群女孩子中的一个。那天，是她们的到来，迫使她
离开了她的王子。小人鱼用仇恨的眼睛去看她，看那个美丽的姑娘。
她无法不承认，那个女孩子很美，和自己几乎没有分别。她的眼睛居
然也是淡紫色的，就像海底的女巫一样。
　　王子很快就被她迷住了。他对小人鱼说，你知道么，她就是那个
救我的姑娘。那天我被浪涛冲上了沙滩，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她，是
她救了我。她是个美丽善良的好姑娘，和你一样。
　　不，她和我不一样！小人鱼在心里嘶喊。那一天是我救了你，就
是我居然把你拱手相让。她只是刚好路过那里，你才以为是她救了你。
可是那个人其实是我，是我啊！我为了你出卖了自己的声音，我跨越
了两个世界来找你，你为什么认不出我了？难道你忘了么，风雨下，
浪涛里，我抱着你，吻着你，把你拉到了岸边，用我自己的身体去温
暖你，呼唤你。难道这些你都忘记了么？
　　可是小人鱼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她怎么会让王子知道自己
是一条人鱼？所以她只能默默的看着王子和他紫色眼睛的未婚妻，看
着他们在一起跳舞，一起散步。女孩子喜欢歌唱，她的歌声是那么的
甜美，她的笑音是那么的清脆。甚至她的舞步，也是那么的轻盈。她
走起路来，也像是一个轻飘飘的水泡，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衬托出她的
优雅和美丽。
　　她简直就是一个翻版的小人鱼，那个宽容诚实，会唱歌的小人鱼。
所以小人鱼更加的悲哀了。她突然觉得，王子是爱他的未婚妻的。那
决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一种感动，一种依赖。他从没有这样对过我。
他只是喜欢我，只是喜欢而已。他决不是爱我。小人鱼的心碎了。
　　这天晚上，她又跑到沙滩上，呼唤那美丽的女巫。我该怎么办呢？
她哭着说，王子不再理我了，他只是陪着他的未婚妻，永远陪着她。
他再也不和我一起散步了，再也不约我去跳舞了。他不再喜欢我了！
他们就快要结婚了，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女巫颦起了尖尖的眉，这些我都知道了，她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让我想想。她似乎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有一个办法，
但是它很困难。你要试试么？
　　真的还有办法么？小人鱼仰起头望着美丽的女巫，这一次，她发
现她身边的毒鱼都不见了。女巫脱下了她那件斑斓的外衣，她白色的
长裙比月光还要圣洁。现在小人鱼已经不叫她女巫了，她叫她姐姐，
把她当作自己心中的女神。现在世界上只有她可以救自己了，小人鱼
想。她对她无限信任。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女巫说，就是让你的情敌消失。
　　消失？小人鱼不懂。
　　杀了她。
　　什么？小人鱼惊叫起来。你让我去杀人？这怎么成？我决不去！
　　女巫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的。所以只好让她杀了你
了。
　　杀了我？小人鱼还是不懂。
　　傻孩子，忘了我给你说过么？如果王子不爱你，你就会在他成婚
的第一天早晨死亡，变成海面上的泡沫。如果你不杀了她，你就一定
会死。
　　小人鱼开始发抖。死？她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她只知道王子会
爱上她，一定会爱上她。所以她不顾一切的来找他，忍受着走在刀尖
上的痛苦，出卖了自己的声音来找他。这个结果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陆地上怎么还会有如此美丽的姑娘？小人鱼没有想到，所以她输了，
输的很惨。她已经一无所有。
　　不这样做你就会死，女巫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冰冷。
　　可是，小人鱼犹豫了，如果他知道是我杀了他最爱的人，他一定
会恨我，他会杀了我的，他再也不会爱我。
　　如果结果是这样，那要我还有什么用？女巫微笑了，她说，我当
然会给你制造机会，制造一个离开人群，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我甚
至还可以变成你的样子在别处出现。没有人会怀疑到你的，我的孩子，
这么多次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哦，我当然相信。小人鱼呻吟着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了，记住，她不死，死的就是你。
　　女巫最后吻了小人鱼的额头，把一只匕首交到她的手上。为了你
可以成功，我拿走了你的善良。她冷酷的说，去吧，杀了你的情敌，
王子仍然会属于你。
　　小人鱼握着匕首的手在发着抖。她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姑娘，沉沉
的夜里，她睡的很熟。周围安静极了，连一个巡视的卫兵都没有。她
看着女孩子熟睡的容颜，她没有哭。只有善良的孩子才会流泪。小人
鱼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没有你，王子就会爱我。她在心里
说。不再犹豫了，她高高举起匕首，对着女孩子的心窝，狠狠的刺了
下去。
　　你干什么！静夜里蓦然响起一个声音，恍如雷霆炸响在耳畔。小
人鱼手中的匕首被打了出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床前。
　　看到了这个人，小人鱼只觉得全身都要崩溃。怎么会是他？女巫
不是已经把他引开了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小人鱼无声的嘶喊。完了，一切都完了！一切
都结束了！他再也不会喜欢我，再也不会爱我了。我彻底失去了他，
我失去了整个世界。我要死了。
　　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王子愤怒的说，她救了我，我像爱自
己的眼睛一样的爱她。对我而言，她的生命比我自己的还要重要。我
本来是喜欢你的，可是你不诚实，也不宽容，现在，你连最起码的善
良都没有了。越和她在一起，我就越欣赏她，我欣赏她的宽容、善良
和诚实，这些都是你没有的。
　　年轻英俊的王子紧紧皱着眉头，最后他轻轻的说，你知不知道，
就算她死了，我也不会喜欢你。你走吧，我再也不愿意见到你。
　　小人鱼的头在嗡嗡的响，她什么也不知道了。她只是看着那紫色
眼睛的女孩惊恐的躲在王子的怀里，王子，原本是她的王子，正在轻
轻拍着女孩子的背安慰她。快走，他对小人鱼说，我再也不愿意见到
你！
　　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了？小人鱼捂着脸跑出了房门。一切都完
了，都结束了，他不再爱我了，他真的不再喜欢我了，他再也不想见
到我了。小人鱼哭泣着跑上沙滩，她仰起头去看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的星星，缀在灰蓝色的夜空，就像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浮上海面的
那一瞬。那时侯的夜空也是满天的星星，她以为那些都是美丽的宝石。
她还说过，海底从来都没有那么多的宝石。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艘大船，灯火通明的大船，船上点着几百盏灯。
灯火的中间，她看到了她的王子。然后天下起了雨，船沉没了。她还
清楚的记得那个暴风雨的午夜，记得那些温柔的吻。是她把他救到了
岸边，没有她，他就一定会死。可是他已经全都忘记了。
　　为了见到他，她向女巫出卖了自己的声音，她放弃了自己的一切，
她忍着巨大的痛苦变成了人类，她去和他跳舞。那个时候，她是多么
的幸福啊。
　　人和鱼是不可能生活在一起的，姐姐们的话再一次响在她的耳边。
为什么她以前总是不相信呢？为什么？就是这么一个虚无的世界，虚
幻的影子，她深深的陷了进去。闭上眼睛，眼前飞舞的是多彩的幻梦，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了，可是睁开眼来，才发现自己周围只是一片空
明。所有的幻像全部烟消云散，然后就什么都没有。她仍然是一条鱼，
她永远也捕捉不到人类微妙的情感。她用尽了一切的办法，可是她最
后仍然得不到王子的爱。
　　好了，够了，他说。结局是什么？小人鱼还是变成了海上的泡沫
么？这个故事，无论讲几次都一样。她太傻了。飞蛾扑火一样。
　　飞蛾扑火。我轻轻的念这四个字。“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扑到
火上。飞蛾就这么傻。”我想起了那一脸陶醉的紫霞。女孩子都是这
样。我有点想哭了。
　　你问结局？我认真的看着他。你没有看到么，小人鱼已经失掉了
宽容、诚实和善良，她最后当然会为了自己而杀掉王子，重新回到她
自己水下的世界。
　　哦？那个女巫还会帮她么？她不是已经背叛了她？
　　是的，她已经得到了小人鱼的一切。她就是王子的未婚妻。王子
爱上她，她得到了王子的灵魂，最后她升上了天堂。
　　好有心机的女人，相比之下，小人鱼是太傻了。他笑的很开心。
　　我的笑容却越来越冷漠，是的，她是太傻了。她最后沉到了海底，
她不见任何人，她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她成了海底新的女巫。
　　他仍然在笑，这个故事改的好，亏你怎么想出来的！他说。
　　我歪着头看他，我讲了这么多，他却仍然没有听懂。
　　太晚了，他说，我该走了，他看了看表。再不去接她，她又会跟
我吵，我可受不了啦。他似乎一脸的无辜，但我看出了他心底的幸福。
“她”是他的妻子，而我不是。
　　等等，我给你倒杯水吧。我端出一只杯子给他，他一口气喝了下
去。
　　谢谢。他笑着吻了我的脸，如果没有她，我还真会娶你。他大笑
着走出门去。
　　我冷笑着看他的背影，看他艰难的转过头来，看他诧异的看我，
看他慢慢的软倒在地上。
　　故事的结局，小人鱼杀了她的王子。
　　他真的死了。
　　安徒生的童话是给孩子看的，而我的童话是给他看的。
　　他没有听懂，这不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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