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嫦娥的失败婚姻

○北京　老谷

　　夏朝太康时候，后羿成了有穷国的国君。这有穷国建立的是军人
政权政府，自然，后羿也就是有穷国最大的军人。在传说中，后羿的
名声可不算小，他勇武过人、猿臂善射。尧之时那会儿，天上有十个
太阳，地上的庄稼草木被酷日暴晒而死，哀鸿遍野，成了野兽长蛇的
天下。历史造就英雄，后羿成为人民的救星（当然不是东方红，太阳
升，那会儿的太阳都多得成灾了），他奋力攘外，挽弓劲射，射去天
上的九个太阳后，又致力于安内，扫杀大地上害人的兽蛇，换来了天
下的平安。
　　大家都说，美女爱英雄，大月氏最美的女子嫦娥爱上了英雄后羿，
英雄后羿也一见嫦娥的国色天香而不能自拔，恨不得一切都免了，那
样最好，就正所谓樵夫农人和渔民之名言，烈火遇着了干柴。
　　我们的历史从来都是这样，打天下者不能坐天下，后羿也不例外。
于是，居功自傲的后羿在自己小小的封地中无所作为，加之看到太康
昏聩无能，暗地里就有了篡权夺位的想法，对自己的死党则说是替天
行道。
　　那年秋天，太康要出宫去河洛秋猎，他要后羿与他同去，后羿推
说自己的有穷国有好多事要料理，不能同行，请太康原谅。太康有些
不悦，但又不好说什么，便带了自己的亲信踏上了去河洛秋猎的旅途，
他哪里知道这是一条不归之路呢。在路上，太康还说，后羿有什么了
不起，给他脸不要脸，到时候别怪我给他一把一把往下撕！
　　一个亲信也说，他不去正好。他这个人仗着自己的箭术好，到处
都喜欢出风头，连天子您也不放在眼里，我们就更不在他的话下了。
他要去了，我们倒扫兴了。
　　太康走了，后羿马上发动政变，守宫的军人见风使舵，都投到了
后羿的门下，后羿轻而易举地就抢占了太康的王宫。然后，后羿叫来
太康的信使，说，你去河洛告诉太康，他爱上哪儿上哪儿，就是不要
回来。这里好些人要杀他的头呢，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他。
　　太康很没出息，听了信使的话，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从此流
亡在外，勉强在阳夏找了一块地，修筑了新城，不再打猎。太康本盼
望着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回到故宫的高墙上，就像我们在电影中
看到的南霸天那样，趾高气扬地大喊一声：太康我又回来了！可他没
能盼来这一天，每当在夕阳中望见飞向故都的大雁时，他的心就要碎
一次。就这样，不几年他便忧困而死了——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卧薪尝
胆的人，倒像是一个内心脆弱的诗人。
　　太康一死，后羿便毫不迟疑地自封为天子，施令天下了。
　　在后宫，后羿对嫦娥说，过去我不自封天子，是给夏康一个面子，
也是故意气他。他是天子怎么样？天子也拿我没奈何。我要称了天子，
他见自己没了希望，也许会疯狂反扑，给我添不少麻烦。这样多好，
不费一刀一箭，他自己就歇菜了。记住，下次到了太康墓，别忘了烧
一炷香，以寄托我的哀思。
　　哪个时代都有特立独行的人，都有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的人。
但也有历史的玩笑，这个叫伯封的少年诸侯便是这个历史玩笑中的悲
剧人物。这伯封并不是一个为民请命，或者说拼死维护天下理义的人
物，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诸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这诸侯伯封
一点也没有贵族气派，倒有一副流氓无产者的心思和嘴脸，所以他也
就逃不过一个有着天生性格悲剧的人的命运。这伯封最喜欢占别人的
便宜，臭名远扬，最要命的是他还长了一张碎得要命的臭嘴。为此，
他得了一个外号，封豕，按现在的话说就是猪的意思。。
　　伯封不管是在自己的诸侯国，还是在诸侯会聚的时候，都总是摆
出一副瞧后羿不起的样子，总说一些后羿的坏话。这还不是伯封倒楣
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当时那个世界有一个叫玄妻的女人，和嫦娥
并称为“两朵金花”，可见其艳名之大。玄妻有一头像是常年用海飞
丝浸过的头发，又黑又亮，且丰软纤柔，长可拂地。你道这玄妻是谁，
她就是伯封的寡母。
　　我们知道后羿是一个很伟岸威武的男人，男人嘛，何况又是权势
齐天的男人，他又如何不想把这“金花”据为已有呢？这也许是考验
一个天子威仪的试金石呢？后羿听说伯封对自己的大不敬，心里暗笑
了一声：真是天助我也，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很快，后羿就把攻伐伯封的计划提上了朝中的议事日程。大家都
说战争死人事小，天子的名誉事大，伯封这小子侵犯天子的名誉权，
实属死有余辜。大家都鼓掌赞成，一致通过了攻伐伯封的计划。其实，
后羿嘴上没说，他这是一箭双雕，杀了伯封，玄妻不就成了自己的床
上恩宠了。
　　他的这份心思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嫦娥，嫦娥一听后羿要攻打
伯封，就知道后羿醉翁之计不在酒。于是，后羿一回后宫，便看到嫦
娥一脸的不高兴，嫦娥晚上睡觉也背对后羿。后羿见状，故作关心状
地问嫦娥：爱妻，你咋了你，哪儿不舒服？
　　嫦娥说：心头不舒服！
　　后羿色迷迷地把嫦娥的身子扳过来，就要解嫦娥的衣裳，说：天
子我给你揉揉吧。
　　嫦娥把后羿的手挡开，说：你攻伐了伯封，去给妖精玄妻揉吧。
　　后羿心中有鬼，不好对嫦娥霸王硬上弓，便很索然地躺下了，说
道：这是国家大事，你不要东想西想，胡说八道的。
　　其实后羿还是喜欢嫦娥的，他那么大个人物，有权有势，在个人
生活中多喜欢一些漂亮女人不能算是腐化堕落，就是克林顿不也闹了
个拉链门事件吗？可见在这方面，嫦娥的政治觉悟不算高，思想不够
解放，更缺乏政治家的风度。
　　为讨嫦娥的欢心，后羿在攻伐伯封之前，还是想和嫦娥温存一番，
算是告别的纪念。他把嫦娥抱在自己的怀里，从怀里掏出一个贝壳，
说：我的爱妻，这贝壳里装的可是天下第一等的宝物，西王母的灵药，
吃了可以不死，还可以升入天界。要知道，就是西王母也不易得到，
非常珍贵。你好好收起来，等我打败伯封回来，咱俩一同吃下，到天
上成了神仙，仍然做那快活夫妻。
　　听了后羿的这番话，嫦娥这才面露喜色，两人便滚倒在了床榻上，
连在门口保卫后羿安全的卫兵都听见了动静，实在忍不住，只好悄悄
躲在墙角，自己安慰了自己。安慰自己的时候，这卫兵嘴里还念念有
词：
　　心是媒娘手是妻，
　　眼睛看东又看西，
　　忽然一阵白云出，
　　可怜娇儿跌泥里。
　　话说不堪一击的伯封很快就被善战的后羿打败，后羿如愿以偿，
把玄妻抢到了手中，更出乎后羿预料的是，玄妻很顺从，也很能干。
两人一个合回下来，竟欲罢不能，只好又承前启后。完了，两人躺在
床榻上说闲话，后羿说：玄妻呀，这些年守寡，你可怎么过哦？
　　玄妻说：唉，熬呗！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可不敢做那偷汉的丑事，
天下人知道了，我还不遗臭万年啊。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就自己
和自己戏耍一番，恨不得破门进来个男子，把自己抢了去。
　　后羿就说：玄妻呀，你受苦了！要是我早知道这样，早就来了。
唉，我来晚了。
　　玄妻说：唉，八年了，别提它了。然后翻身又骑在了后羿的身上。
　　两人这样颠三倒四地过了几天生活后，后羿就说要把玄妻带回宫
中，玄妻却说：你就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回去了嫦娥还能饶过我？
　　后羿说：没事的，有大王在，嫦娥不敢对你如何的。
　　玄妻说：你还是在这里多呆些天，等嫦娥消了气，我们再回去不
迟。
　　后羿觉得玄妻的说法也对，便又住了下来。
　　后羿乐不思归，另寻玄妻新欢，而空守后宫的嫦娥忧涕不止，过
着以泪洗面的日子这件事，传到了嫦娥娘家人的耳朵中。娘家人听说
嫦娥被后羿遗弃，过着寡妇般孤独痛苦的日子，非常生气，家族商议
之后，便暗地里派了人悄悄潜入后羿宫中，与嫦娥接上了头。
　　来人说：你要觉得在后羿这里再也得不到人生的幸福的话，还是
趁青春还在，离开这个鸟地方，回我们大月氏那里去。你又不是不知
道，我们大月氏有那么多健康英武的小伙子，至今都仍然暗恋着你，
你回去也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嫦娥说：这事可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后羿要知道我跑回了大月
氏，他还不发兵打我们大月氏啊！再说，宫里看得这么严，平时我出
宫一步都有护兵跟着，要逃出去哪那么容易。
　　来人说：只要你决心回到大月氏，我们就有办法。
　　嫦娥心里很矛盾，和后羿生活了这么些年，两人还是有不少幸福
时光值得回忆的，当年自己看上后羿，不也因为他是一个天下少有的
英雄吗？我要离他而去，真的会像歌中唱到的那样，“分手时候说分
手，不要说难忘记”吗？但她转念一样，他如果还像过去那样爱我，
他会和玄妻两个寻欢作乐，任我日日以泪洗面，仍不思归朝吗？想到
这里，嫦娥不仅怒从心头起，咬牙切齿地说：好吧，你想法把我暗渡
回国，让那条公狗和那个老女人过一辈子去吧！
　　虽然玄妻已有了伯封这么大的儿子，但也并没有老得如何，其实
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要不后羿哪会乐此不疲呢。
　　来人说：这样吧，我们的计划一定要万无一失，我过两天再来找
你，我们都想想有没有一个万全之策，既能安全回国，又不能让回宫
后的后羿使蛮，到时候打杀到我们的大月氏的门上去要人。
　　从大月氏来的人走之后的第二天，嫦娥突然想起后羿临走时留下
的西王母的灵药，心想：狗东西后羿还说要和我一起吃了药成仙，在
天宫中做什么快乐夫妻呢，他现在倒和玄妻做了地上的活神仙。我才
不自己一个人吃了药，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天宫中过苦日子呢。但我却
可以用这灵药做掩护，假装吃了它升了天，然后再悄悄潜回大月氏，
不就得了。
　　第二天，大月氏谍人再次来到后宫与嫦娥密谋潜逃之事，嫦娥说
了自己的打算，谍人拍手叫好，说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谋，与他设
想的利用祭月之时，月夜逃走之计相组合，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完成
潜逃回国的计划。
　　那天一早，嫦娥便叫来宫中的大内总管卜施，卜施从小与后羿一
起长大，是后羿最得力的助手，好些后羿国内国处的交往礼义都由卜
施安排。
　　嫦娥对卜施说：按我们大月氏人的习俗，今晚是一年之中最重要
的祭月之夜，让人准备一下，我晚上要去祭月。还有，你知道前两天
从我娘家来了一个祭月的巫师，他是为今晚的祭月大仪专门来的，到
时候他得在祭台那儿等着，别耽误了。
　　卜施对此并无丝毫怀疑，满脸笑容地诺诺称是；其实就是后羿本
人又何曾想到，嫦娥会暗地潜走呢——不就守了一些日子的空房吗？
有啥大不了的。好些两地分居的夫妻不也是旱时旱死，涝时涝死吗？
　　到了晚上，嫦娥带了几个贴身的宫人和护兵来到宫外的祭月台，
台上早站了一个人，正在那里做法，一些护兵认出了他就是前些天来
到宫中的大月氏祭月巫师。你道这巫师是谁，他就是潜入宫中和嫦娥
接头的大月氏谍人。
　　大月氏人以月亮为图腾，崇拜月亮，嫦娥嫁给后羿时，可谓集所
有宠爱于一身，自然她故国家乡的习俗也得到了后羿的尊重，为此，
后羿便令人在宫外专门修筑了这一处祭月台。这几年，嫦娥常到此来
祭月，这也是卜施没有想到嫦娥此次拜月有诈的主要原因。
　　嫦娥走上台去，祭月巫师说：今晚祭月，非比寻常，西王母将来
此与嫦娥娘娘相会，诸人必须回避。
　　在台下的宫人便走到远处的树丛，侧耳听着台上的动静，听见祭
月巫师说：嫦娥娘娘，你手里拿的是西王母让后羿天子转交给你的灵
药吗？
　　嫦娥答道：是的。
　　祭月巫师说：那你现在吃下它，就可以和西王母会面了。
　　不多一会儿，只见祭月台上一道眩目的白光一闪，宫人伸颈望去，
刚才还在月光下的两个人影现在却只剩下了一个。
　　过了一会儿，祭月巫师大声喊道：尊敬的宫人们，速来拜月！
　　大家忙来到祭月台下，巫师便说道：嫦娥本是天宫的月神，现在
她下凡期满，西王母便让她吃下灵药，重返天宫归位。另外，西王母
还要你们待后羿天子回宫之后，如实向他禀报，不得有误。
　　听了巫师的话，大家深信不疑，便齐齐地在台下跪下，向着天上
的圆月顶礼膜拜起来。
　　宫人们回到宫中，向卜施作了嫦娥吃了西王母的灵药飞天而去的
汇报，卜施额头上的汗顿时便如豆粒般涌现了出来。要知道，后羿叫
他在宫里负责王宫族人及财物的安全，现在他竟然把天子的老婆弄飞
了，这还了得。所以，他心里虽对嫦娥飞天一事抱有怀疑，但却不敢
对他人说，要大家等天子后羿回来后，大家再向天子汇报。
　　卜施不敢怠慢，差人赶快去见后羿，向后羿汇报嫦娥飞天而去这
件事。后羿听了来人的汇报，虽心中有些惋惜嫦娥如此一去不返，毕
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但当着玄妻的面，却淡淡地说：既是天宫的安
排，我在也留她不住，由她去吧，在天宫做神仙也好。
　　第二天，后羿便携带着新宠玄妻踏上了回宫的归途，总之嫦娥已
经走了，玄妻也就没有理由不愿跟着后羿回后羿的领地了。
　　一回到宫中，后羿便寻了个机会把卜施叫到密室中细问，卜施只
好如实说，自己那晚并没有同嫦娥一同去祭月，关于嫦娥飞天而去这
件事，是听随去的侍女丫环和侍卫说的。卜施把那天所有跟随嫦娥祭
月的人叫了来。一个侍卫说，他过去从未到对祭月台祭过月，所以很
好奇，虽然祭月巫师要大家远离祭月台，他还是躲在了祭月台不远处
一个野草丛中，一直偷偷地观看祭月台上的祭月典仪。他说：真是神
奇呢，嫦娥娘娘吞下灵药，一股奇香便飘进了我的鼻孔。这会儿，隐
隐约约的乐声从天空中飘来，一道白光从祭月台上射向天空中的月亮，
嫦娥娘娘怀抱一只白兔从台上飞起，转眼就不见了。
　　后羿又问了其余几个人，大家的说法大同小异，后羿便问道：哪
那个从大月氏来的祭月巫师呢？
　　卜施说：祭月之后，他又在我们的宾舍中住了几天，完了他向我
说，他来这里帮嫦娥祭月已经结束，要回大月氏去。我劝他多住几天，
他不肯，便让他走了。
　　听到这里后羿便“哦”了一声。
　　后羿是一个赳赳武夫，但这个赳赳武夫也还有心细的地方，譬如
攻伐伯封的一箭双雕之计，还有就是他听说嫦娥飞天而去时自己内心
的怀疑，他认定嫦娥并没有飞天，倒很有可能是大月氏人用计把她弄
回了国。后羿想，有时候女人是很狡猾而且比男人更决断的，当她不
能忍受自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占去时，她便选择了离开，选择了独自
上路。现在，她一去不返，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更喜欢似火热情呢，
还是喜欢似水柔情，如果自己同时拥有这两样情怀的女人该是多么幸
福啊！可惜！可惜！后羿并不是没有想过找个理由攻伐大月氏，再把
嫦娥抢回来，但这个计划的最大障碍便是玄妻，她猜透了后羿的心思，
是想去大月氏找回嫦娥，自然坚决反对，后羿无法，便罢了，心想，
今后找机会再说吧。
　　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当失去什么的时候，才觉得什么可贵。
　　嫦娥不辞而别这件事给了后羿内心很大的打击，他的情感为此受
到了创伤。从此之后，他愈加暴躁，动辄便杀人，成了当时恶名远扬
的暴君。宫寝之时，也更加沉迷于与玄妻纵欲作乐，他那不舍昼夜的
欲火就像是要从玄妻身上把失去了嫦娥的情爱找回来一样。有时，他
在玄妻身上，会闭着眼睛在内心里呼喊嫦娥的名字。
　　玄妻当然感觉到了后羿内心及行为的变化，但她并不以为意，反
而认为这样离自己的希望更近了。后羿越是独裁杀人，越是欲壑难填，
他就越接近覆灭的边缘。因为玄妻有更大的目的，哪就是杀了后羿，
为自己的儿子报仇雪恨。在她日夜应付后羿不息的欲望的同时，她暗
地里早已开始了自己周密的复仇计划。
　　后羿的手下大将中有两个勇猛而又多智的人，一个是寒浞，一个
是逢蒙。寒浞是东夷族的首领，为其君伯明赶走之后，投奔了后羿，
成了后羿的得力助手；逢蒙则从小就跟着后羿，练就了与后羿不相上
下的好箭术，在战争中屡建奇功。两人对后羿杀人如麻的暴行早看不
惯了，加上后羿以为他两人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铁杆兄弟，可以随
时喝骂，便时常在他两人头上放撒乖戾之气。两人虽嘴上不说，但心
里却逐渐有了逆反之心。堂堂男子汉，谁又没有自尊心呢。
　　一日，后羿出宫游玩去了，玄妻把两人叫到后宫，装出一副忧心
忡忡的样子，对两人说：你们俩是天子最得力的部下了，现在他天天
杀人，日日沉湎于肉欲之中，不理朝政，弄得民怨沸腾，这样下去如
何才能保得社谡平安呢？你俩要劝劝天子才好。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心想这女人可不简单，以为她也就是后羿性
欲的工具，她却倒懂得社谡的平安。
　　寒浞说：你都不能劝说得了他，我们又如何能劝说他呢？就连我
们两人，天子动不动还骂个不休呢。
　　逢蒙说：岂止不休，简直是狗血喷头！
　　美丽又聪明的女人既可以倾城倾国，也可以救民于水火，玄妻就
是这样的女人，而且两者都占了。她倾掉了后羿的城国，为儿子报了
仇，又拯救了苦难的人民，实现了自己的复国之梦。
　　玄妻的魅力可以抵得上一支精锐的部队，甚至比一支精锐的部队
更强，她在后羿、寒浞和逢蒙三人之间游刃有余地把自己的计划向着
既定的目标向前推进，而后羿却毫不知晓。寒浞和逢蒙都投到了玄妻
的石榴裙下，享受到了两人从未享受到的人间至乐。而且，两人从心
里觉得自己今生能与后羿用一场战争才抢到手的女人不时有云水之情，
真是死而无憾了，这也是两人死心踏地地跟随玄妻铤而走险的主要原
因；此外，为天下人谋求安宁幸福，也是替天行道的大义，自己又如
何能够退缩惧之，做一个让天下人笑话的小人呢？
　　宫廷政变发生在一个春雨绵绵的下午，这样的天气是让人多愁善
感的，这样的天气使玄妻想起了死去的儿子，使后羿想起了离自己远
去了的嫦娥。这是一个虽是偶然也是必然的事件。本来，那个下午后
羿是要外出的，而玄妻也已约好寒浞到自己的寝宫议事和偷欢。不料，
后羿见春雨绵绵不息，一时便改变了主意，回到寝宫又和玄妻脱衣戏
耍起来。寒浞来到玄妻的寝宫，早已被寒浞和逢蒙收买了的侍卫忙迎
上前来对寒浞说：天子正与娘娘戏耍呢，你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吧！
　　寒浞站在那里，屋内两人的声音声声入耳，血一下子就顶到了脑
门上，拔出腰间的剑，便风一般卷入了屋中，侍卫只听得后羿一声惨
叫，屋内便安静下来，静得来可以听见一根针落到地上。
　　侍卫进屋的时候，玄妻正穿着衣裳，但她仍然看见了她颤动的两
个乳房。寒浞手中的剑尖正滴着一滴一滴的血，赤身裸体的后羿倒在
了地上，身下的血泊越来越大，传说中后羿的神勇玩艺儿无精打采地
垂在胯间，像一只可怜的小老鼠。
　　见侍卫进来，玄妻镇静地对呆楞在那里的寒浞说：赶快通知逢蒙，
现在就提前行动。寒浞正要迈步出屋，又被玄妻喊住，玄妻把床头后
羿的衣服扔给了寒浞，说：把剑上的血擦了再出去。
　　寒浞走了，两人把后羿的尸体藏在柜子中，又换了地上的毡子，
玄妻这才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对侍卫说：你回到外
面去，如有人来见，就说天子今日心情不好，不见来人，待明日再说。
　　侍卫垂首称是，回到了屋外，在雨中不停息地走来走去，以此来
平息内心的惊惶。回头的时候，侍卫看见玄妻迈过门槛，沿着檐下的
屋廊向自己走来，她右手的腕上搭着一件崭新的雨披。侍卫站在雨中，
等着玄妻走近，远远的，玄妻便把雨披扔给了侍卫，然后说道：明天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就是宫中的侍卫长了。
　　侍卫感到自己的脸上有一条像是虫子的水流在向下爬行，但他不
知道是自己的泪水还天上的雨水。
　　那个晚上，玄妻、寒浞、逢蒙三人联手的宫廷政变早早地结束了。
这次政变非常顺利，几乎没有杀一个人，那些原与后羿有些个人感情
的官员见后羿已死，知道平日里后羿杀人太多，独裁专行，结怨者众，
早就成了孤家寡人，自然便顺水推舟地归顺了新政权。
　　三人当即决定举行庆祝新政权的大型欢宴，那个被新政权留任的
宫内总管卜施调动了所有的厨师、杂工和宫女为欢宴会服务。天快亮
的时候，在头遍的鸡鸣声中，这场临时举行的欢宴才由玄妻宣布结束。
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这次过于顺利的政变好像还在小小的一处留
下了没有结束的尾巴，但她又说不清是哪一处，或者说自己是不是太
多疑了呢；所以她宣布意犹未尽的欢宴到此结束。欢宴散了，她像往
常一样，不由自主地又走上了回自己和后羿寝宫的路上，身前身后的
宫女们打着灯笼，在灯笼朦胧的光影中，她姣美而又妩媚的脸显得有
些疲倦。
　　她在心中自己对自己说：你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你需要冷静
地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情没有结束呢？
　　快走到寝宫的时候，玄妻突然加快了脚步，冲进屋中，拉开柜子，
但她没有看见后羿的尸体，而且后羿曾射落九个太阳的箭和挂在墙上
的佩剑也不见了……
　　玄妻大惊失色，忙叫了随身的侍卫，要他赶快告诉寒浞和逢蒙，
派兵追杀寻找后羿，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后羿并没有死，当初赤身裸体的他在玄妻的身上被寒浞所刺，但
并没有危及生命。他知道自己那会儿不仅手无寸铁，而且一丝不挂，
反抗肯定只有死路一条，便装着死了的样子躺在地上诈死，待玄妻一
干人不在屋中时，便撕了衣物，包扎好自己的伤口，穿上衣服，拿上
自己的弓箭和佩剑偷偷潜进了卜施的屋中。也就是说，后羿仍然呆在
宫中，只不过是一个被人追杀的逃亡天子而已。后羿深知危险的中心
是最安全的地方的道理，他如果冒险逃出宫去，即使不被寒浞他们追
杀到，他身上的伤也会要了他的命的。没有谁比后羿更了解寒浞和逢
蒙的了，他知道当玄妻和寒浞他们发现自己不见了的时候，会派人四
处追杀自己；而躲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反倒会平安无事。
　　宫内总管卜施从王宫的欢宴中回到自己的屋，看见后羿背上一片
血迹地扑卧在自己的床榻上，不禁大惊失色，连忙趋步上前，说：玄
妻和寒浞逢蒙说你已经死了，你怎么还在我的屋中？
　　后羿睁开眼睛，喘着气说：狗日的玄妻串通寒浞和逢蒙政变，我
被寒浞所刺，诈死后才从后宫逃到了你家。你知道，现在他们已经控
制了我的侍卫队和军队，我已经回天无术了。念在我俩一起长大，亲
如兄弟，你就让我在你家躲一些日子，待养好伤之后，我再出宫流浪
去吧。
　　卜施端了水给后羿，说：你放心住在这里好了，愿住多久住多久，
只要我们小心从事，不走漏风声，不会有事的。
　　卜施脱了后羿的衣服，给后羿背上的伤敷了药，两人这才睡了。
　　卜施哪能睡着，心想：天子啊，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你杀
了伯封，把其母玄妻揽入帐中，就是把一条狼引入自己的屋中啊！玄
妻成了你的新宠，那嫦娥只好走了，天子，别说我骂你，你是狗眼不
识金镶玉啊！再说，你要是平日里少无辜杀些人，也不会弄成现在这
样民怨沸腾、孤家寡人的，没人帮你了。你别说我不劝你，我劝你，
你根本不听，有一回还差点要杀我的头。这些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怪
你，只是现在玄妻知道你躲藏在我家，你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放心
吧，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把你推出去不管的，谁让咱俩是一起长大的
呢。
　　……
　　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许多天过去了，那怕寒浞和逢蒙亲自
上路追杀，仍然一无所获，后羿或者说后羿的尸体就这样消失了，就
像烈日下的水蒸发成了气体一样，从此无影无踪。玄妻和寒浞、逢蒙
也就渐渐遗忘了后羿，宫中的大小官员也都一样，以为后羿早就在大
河或水泽中喂了鱼。
　　伤好之后的后羿在卜施的帮助下，在黑夜中逃出了宫，往东边去
了。住在卜施的屋中时，两人曾说起嫦娥，卜施说了自己当初的怀疑，
他怀疑嫦娥是在大月氏人的精心安排下逃回了自己氏族的领地，而不
像人们说的那样，飞天到了月亮上。大月氏在后羿领地的东边，这便
是后羿出了宫往东去的理由。
　　在养伤期间，后羿反思了这些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感到人生
是灰色的，生命是渺小的，权力是多余的，正是权力改变了自己，使
自己从一个勇于救民于火海的人变成了祸国秧民的暴君，使自己淡漠
爱情而滋长了不尽的肉欲。
　　现在，后羿在原野上行走，早已经走出了玄妻、寒浞、逢蒙控制
的领地。他大步流星，风吹动着他的长发，一脸的平静，看上去他根
本不像一个曾经自称天子、四方诸侯伏拜的大王，而更像是一个云游
天下的浪子。他常常在心中念叨的是：在路上，在路上是多么令人着
迷！
　　那个秋天，后羿到达了大月氏的领地，本来从他的领地走到大月
氏的领地是不需要这么多天的，而他更愿意在路上多呆些天，有时候
他甚至向南方或北方行走一些天，然后再向东边走去。就这样，一路
上走走停停，到了秋天才走到大月氏的领地。眼前的大月氏一片荒凉
和萧索，难见行人和村民，一打听，原来逐水草而居的大月氏人向西
迁徙而去了。只不过，他们的这次迁徙不是要逐水草而居，而是嫦娥
归来后，为了躲避后羿的攻伐而迁移的。势事就是这样难料，他们何
曾知道，后羿会这么快就成了孤家寡人，这么快就从一个权力齐天的
“天子”成为一个在路上的浪子。他们何曾知道他们躲避的是一个根
本不用躲避的人。
　　更出乎嫦娥预料的是，那个从前的后羿又回来了，现在的后羿正
在为自己丢失的爱情自己惩罚着自己，他盼望着能更早见到嫦娥，却
又总是停留在路上，或者走向距离自己内心更远的地方。
　　为了表达或者说检验自己的忠贞，用身体说出自己对嫦娥的爱情，
后羿不断地锤炼着自己的心志和体肤，他时常站在夕光辉耀流水的河
边，或者面对星月闪烁的夜空，默默地对自己说：这是永远的追寻，
也是今生最后的追寻！
　　其实，嫦娥回到大月氏之后，生活并没有充满阳光。当然，当初
她选择回到大月氏的时候也并没有自己的生活从此就阳光灿烂的奢望。
但现实超出了她的想像，她的生活主要是精神生活比她想像的糟得多。
　　嫦娥离开后羿之后的生活是没有性爱的生活，没有性爱的生活对
于年轻而又美丽的嫦娥来说，则是孤独和寂寞的，孤独寂寞得无以排
遣。嫦娥当然有着不少的崇拜者和追星族，但这些人太缺乏想像力，
对于嫦娥，他们只敢远观，不敢近爱。
　　已经一年多了，嫦娥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新的爱情。当月亮悬窗，
当星光闪烁于天幕，他的歌声响起来，嫦娥便对自己说：寂寞使我如
此美丽。
　　有一次，嫦娥和他在夜色中散步，他对神情忧郁的嫦娥说：如果
悲伤是无边的夜空的话，快乐就是满天的星星。
　　就为了这句话，嫦娥决定从心灵和肉体上试着把后羿忘记。
　　他有着诗人的气质，是一个善良多情、清秀漂亮的大月氏小伙子。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来到了。
　　那个下午，嫦娥和他来到鲜花盛开的草原深处，当嫦娥因寂寞而
呈现的另类美丽在他的眼前盛开绽放的时候，他却无助地颤抖起来。
他被嫦娥的美丽惊吓住了，他本来并不相信嫦娥是天女下凡之类的荒
唐说法的，但当他面对嫦娥的身体时却深信不疑了。他并不是没有与
女子肉身欢愉的经历，在这方面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他来
到嫦娥身边，一半是为了爱，一半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没想到
自己却是这样失败。他的眼中沁出了泪星，木然地穿好自己的衣裳，
向远处走去。
　　春天下午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草原上花朵盛开，不时有蒲公英
的绒冠被风吹到空中。他感到自己脸上的泪水冷了。从此之后，这个
优秀的青年成了在歌唱中追忆爱情的行吟者。
　　他立誓永不再出现在嫦娥的眼中。
　　嫦娥从草地上坐起来，阳光在她的双乳间投下柔和的阴影。看着
他躬身走在绿色的山坡上，慢慢接近坡顶的白云，嫦娥想，他一翻过
山坡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个人对爱情的趣味一定被悲伤击垮了。
她想告诉他，他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关于悲伤和快乐的名言，可他已
经走远了。事实上，他已经不需要任何安慰了。
　　看着他走远，一直回旋在嫦娥心中的念头突然像早晨大雾一样变
得无边无际了。在地上人间中，她天生只属于那个人，那个叫后羿的
男人，那个多情种子，那个勇武的天子。
　　嫦娥有些后悔自己离开了后羿，其实她一直对此隐隐有些悔意，
她管不住自己不去回想那些与后羿在一起时的良辰美景，那些肉身和
灵魂如仙飞升的时刻。
　　此刻的难耐寂寞使嫦娥更加多愁善感，更加沉湎于回忆而难以自
拔。嫦娥想，后羿是可恨的，因为他伤害了自己；伤心是一种说不出
的痛，但爱却并没有消失！
　　就在嫦娥裸身坐在草地上神情恍惚的时候，两个男人相遇在了山
坡那边。
　　他向坡下走，眼睛中是遥远的地平线；而他从坡下向上走，仰着
头，眼中透着执著和坚毅的光芒。
　　两个人都止了步。
　　他问道：这里是大月氏的领地吗？
　　他说：是的，但我要离开这里了。
　　他“哦”了一声，又问道：你能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大月氏的嫦
娥吗？
　　他随口说道：翻过这座山坡，在坡下的原野上，你就可以看见她
了。其实，大月氏是有规定的，如有不认识的人打听嫦娥，大家都要
说不知道。也许今天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也许他要远行了，也许他在
心底里对这个英武的男人有着天生的好感。谁知道呢？
　　嫦娥一片一片地摘去身上的草叶，但却摘不去身体上青草的清香。
当她拿起草地上的衣裳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精美的贝壳。贝壳从衣
袋中掉了出来，滚落到了嫦娥的眼前。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把
它揣到自己的衣袋中的，她记得自己从夏的领地潜逃回来之后，就把
这个装着西王母灵药的贝壳放在了床榻边的柜屉中。这个抽屉锁着她
情爱的秘密和有着人生记录的历史见证之物。这个被紧锁着的西王母
灵药现在却不胫而走地来到了她的衣袋中，并从衣袋中掉了出来，被
自己注意。
　　嫦娥把它拿在手上，意外地发现了上边的字迹：外遇是上天都可
以原谅的错而另一面则写着：TO BE ，OR NOT TO BE？
　　嫦娥不由自主地一遍一遍地念叨。她恨自己知道这句话太晚了，
如果自己当初知道这句箴言的话，她就不会离开后羿了。要知道，爱
情和自己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分享的时候，如果你坚持、你争取，他
可能就会回到你的身边，最不济，还可以分享；而你一当撤退和放弃，
你就一无所有了。大家都奉行这样的原则：离婚了，就别来找我！
　　嫦娥抬头看见一个男子正从山坡上往下走，这个男子不是那个被
悲伤击垮的人。
　　这个男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嫦娥打开贝壳，把药粉倒进了嘴
里。
　　嫦娥缓缓地仰倒在草地上，看见天空飞掠而过之后，倾斜了。
　　嫦娥忍不住呻吟起来，她看见了后羿，后羿就在她的眼前。然后，
她的呻吟声慢慢地小了下来。
　　草原上几只鸟儿在嫦娥身体的上空一圈一圈地盘旋，鸣声清脆。
　　后羿在鸟儿的指引中来到嫦娥的身边。他单膝跪下来，这是他一
生中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下跪。他用手指轻轻地拭去嫦娥嘴角边的血
迹，然后采摘来四野的花，把嫦娥掩埋起来。
　　后羿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嫦娥的身边，又挪了挪身体，他想尽量躺
得安逸舒适些。
　　他对自己说：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
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
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你：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
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然后，后羿看见一道锋利的夕阳从剑页上一闪而过——他把剑深
深地送进了自己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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