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灵肉之裸

○山东 阿鸿



               一

  文燕是我的妻子。
  我是真没想到她会成为我的妻子。我俩是初中同学。那时我已经
开始向往和女孩子多说话,可是文燕除外。印象里她黑黑的,矮矮的,
终日里拧着眉头,寡言少语,见她我从来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
  她会成为我的妻子,用一句通俗的话说实在是我饥不择食。
  那时我毕业两年多,虽没有正经地相过亲,可是小打小闹介绍的,
也有三五个。不用说我心动的漂亮女孩子,就是我心如止水的,比如
银行里的那个临时工,人家也看不上咱。我终于明白,一个山乡穷教
师,要找个既漂亮又吃国库粮的做老婆,实在是太过奢侈。第一次见
面发觉文燕女大并没十八变,但她毕竟是下儿八经的公办教师。
  在文燕面前没有心慌气短、手足无措等一见钟情的基本症状,因
此我能平心静气地动动如何讨好她的脑子。第二次去时,我给她买了
只钢精锅,我说冬天天冷,你做点米饭吃。她不但没有拒绝,而且还
有点儿感动。晚饭我请她到饭店里吃。我点了两个菜,一个是排骨熬
白菜,一个是西红柿鸡蛋汤。乡下厨子很拙,排骨剁得很大,文燕干
脆就用手捏着啃。她那种吃法很让我感到意外,说不上为什么,当时
突然对俘虏文燕信心倍增。
  回到她的宿舍时天已经黑了。那天停电,点上蜡烛,我们在床沿
上坐下来,彼此离得很远。我说:我给你背首诗吧,是我那天回去后
晚上写的。
  让前世的风
   来世的雨
  都倾于今生今世
  今生今世风风雨雨
  我不会忧郁
   不会叹息
  只要与我
   携手共渡人生风雨的
    是你
      是你
  这首诗是一年多前写给一个让我十分心动的女孩子的。她是镇上
供销社的售货员,人漂亮得让你面对她时有种梦寐样的感觉。结果可
想而知,我唯一的收获是这首一厢情愿的小诗。如今我背给文燕时,
眼里就出现着那个售货员的漂亮面孔,汪着深情。文燕坐在床头,过
了好一会才说:你再给我背一首吧。脸上有一丝菲红的羞涩。
  我没有曹植七步做诗的本领,幸亏那时蜡烛火焰直跳,我说我把
蜡烛芯掐掐就好了。
  我掐完蜡花就坐在了她的身边。我的手搭到她的肩上,见她没有
拒绝,就去摸她的脖子。我是第一次这么亲近一个女人,呼吸有些急
促。然后我的手顺着她的脖子向她的胸前一点点探下去。或许我的手
指象些小虫子,弄痒了文燕,她缩着身子笑着说你把手拿出来,把手
拿出来。那时我的手已摸到了饱鼓鼓的两团。于是我有了瞬间的疯狂,
不但没有拿出手来,另一只手也贪婪地摸上去。那时我已21岁,曾经
如痴似醉地爱过,对女人有着种种非非之想和渴望,但对于女人的经
验,仅仅是读师范时借我痴心的女同桌递给我饭票之际碰了一下她的
手指。如今我这么随心所欲地捧着文燕绵软的双乳,突然有种想哭的
感觉,喉咙里哽咽有声。文燕有些吃惊,说你怎么了?我说我家里穷,
怕你不肯嫁给我。文燕说你家里穷我上初中时就知道,那时你是全校
穿得最孬的。
  她说你过去吧,不早了。我去了西边她的男同事的宿舍,兴奋得
睡不着,一遍遍回味着那晚的经历。
  对女人身体的强烈好奇怂恿着我,星期三又去了文燕那里。怕文
燕厌烦,我找了个堂皇的理由:给她送一本特级教师教案选。文燕很
高兴,和了面,包饺子给我吃。吃过饭,两人自然拥作一团。我的手
重复了上一次的历程,然后向陌生的区域滑下去。文燕双手抱着腰说
不行,不行。我象个孩子似的求她说我只摸摸,只摸摸。我的手滑下
去,摸到了一片陌生时,我的身子有些发抖。我去解她的腰带。她说
别,别。我说我只看看,我只看看。半推半就中,我解开了她的腰带。
她闭上眼睛,仰躺在床上。我看到在那隆起的奇妙的地方,有一颗绿
豆大的小黑痣。我伏下头去,一缕水草似的阴湿甜腥的气息淹没了我。
文燕口里发出颤声,两条腿和人赌气似地并起来,用力,再用力,然
后又分开。灯光下那里变成水汪汪的一片,象覆了一层亮亮的酥油。
文燕两手抱着我的头,一会儿用力推,一会儿又用力按到那片溪水里 
那晚她的男同事给我留下钥匙回家了,我说我不过去了。文燕没有坚
持赶我。不过说我们都不能脱衣服。我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做到了。
  我们的关系发展得很顺利,媒人跑了三趟上,就决定年前定亲。
当时的风气,定亲男方至少要给女方一千块定亲礼,两千也不显多。
可是那时我手里只有二百块钱的存折。媒人的意思是给文燕六百,又
怕她不高兴,就试探着问她。文燕说:穷富完全靠自己过,我觉得无
所谓,又不是把自己卖了,非要定个价。
  临定亲前一天晚上,我突然有种迷茫的感觉,我说我觉得这事太
快了。当时我在二姐家里商量定亲的有关事情。二姐夫看透了我的心
思,说老五,文燕就是矮一点,别的毛病咱啥也挑不出。高矮你们又
不干庄稼活,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个吃国库粮的。不是很多家庭比咱强
的还从农村里找媳妇吗?
  定亲酒席临近尾声,我敬完了酒,媒人要“砸”几句话给我。他
说:胡宏,今天咱不光是喝一场酒来谢媒,定亲定亲,从此你们和文
燕家就是亲戚,往后你就是吃龙肉了,也不能不要人家文燕。我母亲
说他叔你放心,人家跟咱就不孬,咱凭啥不要人家?作陪的有我小学
的老师,他拍着媒人的肩膀说你放心,胡宏是我的学生,我了解,穷
人家的孩子,离不了大把。我端着托盘走出来,那是个大晴天,院子
里铺满白花花的日光。那时我突然有了片刻的晕眩,之后有种很奇怪
的感觉,我看到自己是一只鸟,咔一声关进了一只铁丝笼里。
  接着,我就在这笼子上加了一把大锁——我和文燕有了那事。
  那是放寒假前一天晚上。那时我们早就在一起住了。不过,我们
只限于用手和唇彼此激动,连衣服也不脱。那晚我先是劝文燕把衣服
脱了,打了不“动”她的保证后,我也脱得只剩秋衣秋裤。我们照例
重复了那些情节,没了衣服的羁绊,文燕更加淋漓尽致。当她象一只
鸟在我手掌里扇动翅膀,又如一条鱼变得湿淋淋滑溜溜时,我终于没
有控制住作进一步尝试的冲动,在文燕的颤声里,伏到了她身上。她
哭了一声,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我。此后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是不
是真正地进入了文燕我也没有把握。我们的第一次就在慌乱恐惧中匆
匆结束了。文燕在我怀里嘤嘤啜泣。她的大姐因为未婚先孕被她母亲
提着笤帚疙瘩满屋里追打,她的父亲是个循规蹈矩的民办教师,气得
肚子疼,这件事,给文燕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十分害怕怀上了孩子,
更怕我们之间生出什么变故。我紧紧抱着她说你别哭,我一定娶你。
  我同事的抽屉里有一本书,他曾十分专心地悄悄地研究过一阵。
我便偷偷地看了那本《新婚必读》。我和文燕从此知道避开那些危险
的日子,尽情地挥洒我们的冲动。我们见面常常是要先做了那件事,
然后才有耐心做别的。这是我们的黄金时期,这时我曾经和文到河边、
铁路上去散步,给文燕寄过许多情意绵绵的信和贺卡,给文燕留下了
难忘的幸福记忆。
  随着那件事情的驾轻就熟习以为常,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感
到平淡无味。我们很少说话,我常常盘腿坐着看书,而文燕默默地收
拾碗筷,洗衣服,打毛衣。其实有许多时候我有很多话想对人说,但
文燕的反应总是让我没有情绪深入地说下去。许多时候其实我要说的
话并不明确,需要与一个人在类似争论的谈话里把它们启发出来。与
人彼此启发着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仿佛两块火石一次次地撞击出火花,
这样的交谈总是让我几天感到兴奋。可是我和文燕说起话来常常有南
辕北辙的感觉,我心里的话如一池水,要流到一个地方去,流了不远,
却又被闸了回来,重新成为一池死水。
  文燕对我早已死心踏地,我再也不动任何讨好她的心机,固执,
暴躁,迁怒于人,全由我的性子。文燕任劳任怨,百依百顺,对我从
来不提什么要求。我的脸不舒展,拿眼色给她看,她一句话也不说,
做好了饭,倒上水,摆好筷子,仍旧心平静气地对盘腿坐在床上看书
的我说:趁热吃饭吧,要不过一会凉了。每每让我感到惭愧。有一次
我们正做那事时,文燕说你就这时对俺还脾气好。我嘴上说哪里啊?
心里一想,还真是的。
  初春的一天,我到师范找班主任老师,联系出版《开放作文教学
的实践》的事,他介绍《学步》文学社的几个骨干来认识我。我课堂
教学、作文教学获过几次全市一等奖,教师进修学校几次请我去讲课,
在教育界算小有名气。他们以崇敬的态度和我说话。其中一个女孩子,
圆润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说话时总是浅浅地笑着。我
在她会说话的眼睛面前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我走时在校门口又遇
到她,也许慌乱能传染,她和我说话时也有些慌慌的,我走出很远了,
回头看到她还站在那里。那时心里有种被掏空的阵痛。
  坐车回到文燕那里,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文燕做好了饭我也
不吃,剥了桔子向我嘴里塞,我没好气地推开她的手。她讪讪了一会
儿,脱了鞋去铺床,一面铺一面就哭起来,说俺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
你一声不吭,要闷死俺。
  我爬起来推出自行车要走,可是天下起雨来,就站在门边没动。
文燕发现我走了,哇一声哭着赤脚撵出来,她没看见我就站在门口灯
影里,边跑边哭着说你回来,你回来。我追到胡同口才追上她。我说
我没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别走,你别走,你别撇下俺走了。
回到屋里她的赤脚上粘满了泥巴,那时天还有些冷,我握住她一双冰
凉的脚深感悔恨。我倒上热水要为她洗脚,她不肯,说男人不侍候女
人的。我自己洗,你快热了菜吃饭吧。那晚上那种事我们做了很长时
间。在她满足的颤声里,我眼前却总是出现那个大眼睛的女孩子,当
疲倦洪水一样向我淹来时,我懊悔不该和文那么早有了那事。
  从报上读到试婚族在这件事上的轻松潇洒,深感佩服和羡慕。婚
姻生活丰富的很,不仅仅是床上春秋,为什么要把婚姻和这事做那么
紧密的联系呢?男子为防女子变卦,常常要用“生米做成熟饭”的伎
俩,而女子也往往以“木已成舟”而无可奈何死心踏地。如果有一天
我们走出了这种束缚,婚姻定能减少许多无奈和凑和,质量也许要提
高许多。有一天我把这意思说给文燕,她毫无幽默感地说:你这想法
怕只有到美国去实现。我说我们承认落后但不能甘于落后,缩小差距
是我们每一个热血青年义不容辞的责任。文燕听不出我的幽默,伤感
地发呆。
  令人懊恼的事情发生了:文燕怀了孕。
  我们一直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只靠躲开那些危险日子。这方法可
靠性不大不说,在那件事上我有着太多的热情,一触到文燕的身子,
就难抑冲动,就是在那些危险的日子里,也怀着侥幸把文燕裹在身下。
文燕的例假40天了没来,50天过去了还是没来。到医院一检查,果然
是阳性。那时麦假快到,照例我们要回家割麦,手术是不能做了。麦
假结束就进入了紧张的期末复习,不好请假去医院,就这么拖下去。
文燕从来不对我说什么,但她心里其实十分忧愁,人明显瘦了。期终
考试一结束,我们都没有参加阅卷,悄悄去了城里医院。医生说时间
太长了,要引产。至少要住一周院,还要休息一个月。没有办法,就
只好住下来。
  医生说24小时以后就有反应,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文燕也没有丝
毫感觉。文燕说别是假药,还要我再打回针吗?我说再等等看。一觉
醒来,天已大亮,床上没有文燕。邻床那个女人说你媳妇去了产房,
她让我等你醒了再和你说。又说你媳妇真疼你,说这几天你没有睡好,
让你好好歇歇。我到产房找到文燕,她躺在产床上,按着肚子。她说
从半夜里就一阵阵的疼。那产房里共有3 张产床,北边那张刚刚用过,
上面血水横流,弥漫着一股屠宰场的气味。吃早饭时文燕肚子疼得更
厉害,喝的米饭全吐出来了,一会要在床上躺,一会又让我扶她走一
走,一直折腾到上午下班,也没有结果。阵疼越来越厉害,文燕攥住
我的手说我有些想咱娘。我知道她心里害怕。我说别怕,我在这里。
她说你去找找护士。护士来看了看还是说不晚。又一次阵疼时文燕说
你去给她们买个西瓜。人家都给她们买的。文燕说北边床上那一个进
来得比她晚,给护士买了西瓜,打上一针,也没大疼,就生下来了。
我的拗脾气上来了,我说偏不,惯得这些熊。再一次阵疼时,文燕几
乎昏迷了,我感到她的手指有些发凉。我跑到病房办公室,里面是个
中年女医生。她说我不管产房的。但还是去产房看了看,说这些年轻
人真是的。她推开产房护理的门,对那两个嘻嘻哈哈的小护士说:差
不多了,羊水都出来了。回头对我说你去给她们买点水果。我点点头,
但没去。护士给文燕打了针,文燕迷迷糊糊的,阵疼时血糊糊的一团
就下来了。文燕立刻轻松了,坐起来自己收拾。那护士说还是个男孩。
惊叹说才四个多月,手脚都全了,脑袋这么大。我垫了纸,捏住我儿
子的头,轻轻把他放进那只粉红色塑料桶里。
  我把文燕抱回病房,说要去买个西瓜。文燕赖声赖气地说罪我都
受过去了,还买西瓜干什么?我说你以为我给护士买?那等太阳从西
边出来吧。我是给给病房的那位大夫,她不去催,护士还不动的。实
际上我去买了两个,也送给产房的护士了。我发觉自己真是不可救药,
我之所以送给护士,只是想再看那个漂亮护士一眼。她和我说话时那
么温柔的。
  两天后不顾医生的劝阻办了出院手续。那天文燕本来很高兴,拐
过楼角时她站住了,呆了好一会儿,说:你是把他放到这里面了吗?
我想了想才知道她是指的那个孩子。她说护士说他脑袋很大,一定象
你一样聪明的。我把手搭上她的肩,安慰她说将来咱再生一个,一定
也很聪明的。她的肩有些抖,眼里涌出泪来说:你真的愿和我要孩子
吗?那时我心里涌出无限温柔和怜爱,我诚恳地说:文燕你放心,虽
然你不是让我最满意的女孩子,而且我容易对漂亮女孩子冲动,但我
绝对不会做出让我看不起自己的事来。你放心做个贤妻良母吧。
  说归说,我粗暴、执拗、迁怒文燕的毛病并没有改变,特别是看
到那些漂亮女孩子,我的心会久久难以平静。我调到区政府一个多月
后,我们勉强结了婚,不是因为多么盼望和文燕建立个温暖的家,我
已经预见到我们婚后的生活会如一杯温吞吞的白开水。那时我还和不
少人一样,把区政府办公室看得无所不能,天真地以为我们一结婚,
调动的理由充分,领导一句话就能把文燕调进城的。这是我结婚的主
要原因。我有好几个早在市区政府机关里混的同学,知道我结婚,当
然要给我贺一贺。整个酒宴过程中,我为身边的文燕又矮又黑而感到
心里发虚,仿佛穷光蛋站在阔亲戚面前,有种无地自容的慌乱。
  然而,那时我并没有动摇“绝对不会做出让我看不起自己的事”
的信心。
  直到和乔叶的故事展开来。


               二

  我还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乔叶投石问路的第一封信:
  大哥:
  你好吗?
  记得临走那天你对我说: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大哥吧。大哥,你还
记得我吗?
                            乔叶

                         95年3月4日
  怎么不记得呢?我立刻给她回了信。我的回信写了满满两页纸。
我以大哥的语气表达着不是大哥该有的那种热情。
  为什么我会不加思索地热情呼应乔叶?后来我铺排了许多理由。
  首先是那时我正处于最苦闷的时期。1993年春,省政府批准
新区成立,我从师范班主任那里知道新成立的区政府缺秘书。那时我
的“五步自觉阅读教学”和“开放作文教学”试验正搞得津津有味,
毫无转行的热情,但是我一直渴望调到教研气氛浓厚的城里学校任教。
我的如意算盘是把区政府办公室作为调到实验小学的跳板,从区政府
调到一所学校,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我就抹下脸皮,硬着头皮七拐八
弯找上了区政府秘书科的鲁科长。我表现出了出乎自己意料的锲而不
舍的粘劲,几乎一周就去鲁科长家里一趟。工夫不负有心人,加上我
出过书、在几十家报刊杂志发表过文章,曲曲折折,一年后,我调到
了区政府办公室秘书科。很快我发觉此举是失策了,给县长写“重要
讲话”枯燥不说,我生于农村贫穷人家人家以及迈出师范校门就又踏
进山区小学埋头教学,养成了凡事认实的性格,如一滴油落进水里,
难以与人际关系微妙复杂的新环境水乳交融。挑一所城里学校去教学,
那更是不切实际。在世俗的眼里,从小学校调进机关是长了大出息,
从机关再回到学校,那一定是犯了错误。我能否真正脱俗,有那份果
断和决心不说,鲁科长天天耳提面命说你师范毕业文凭低,我调你来
费了很多周折,你要拼上命干,给我争脸。到学校教学?这想法连露
也不敢的。那就埋头扎扎实实干吧。我的优点是不怕吃苦,不较得失,
任劳任怨。早晨我早早到办公室,提热水,拖地板,倒垃圾,常常我
什么也干完了,还没有一个人来。校版,装钉,是不是我的活,我都
抢着干。可是,我总是把握不透许多巧妙,功劳成绩总是落不到我头
上,而追查责任却常常非我莫属。我似乎有出不完的错,常常受到鲁
科长严厉的批评。受到这种劈头盖脸式批评的当然不只我一个,年龄
和鲁科长差不多大的老吕,也常常被训得眼里冒泪花。事后鲁科长总
是说我批评你们是觉得你们知已,是恨不得你们赶快进步。我也明白
这意思,对鲁科长深怀感激,劝自己要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尽快进步。
可是那种浓浓的挫折感是挥之不去的,以至我一走进那幢豪华气派的
办公大楼脑袋就发木,走过鲁科长的门口心里就一缩一缩的。我和老
吕都是鲁科长调来的,老吕和鲁科长关系越来越密切,我心里明白应
该象老吕那样常常到鲁科长家里坐坐,可是勇气总是鼓起来之后很快
又泄光了。我的胳膊肘上生了两块癣,我知道癣类疾患的主要原因是
心情抑郁。我对文燕叹息,文燕说算了,趁早别在那儿干了。我说从
行政回教育很麻烦不说,怎么和鲁科长提呢?文燕说也是那么个事。
我气得说那么我和你说这一阵全是废话,你不过是我思想的一个跟屁
虫。我的苦闷可想而知。
  我那么热情地回应乔叶,第二个原因是我的婚姻生活太平淡,而
我是个不甘平淡的人。
  第三,……
  而事实上,最主要的原因,是乔叶这女孩子比文燕漂亮得多。
  乔叶是我任教的那所小学的代课教师。她去代课时我正在跑着调
动,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半年。那时她刚初中毕业,一说话脸就红。
实事求是的讲,我心底深藏取悦乔叶之意。特别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
办公室时,我便无心批改作业,喋喋地讲许多话。也许她还算个小孩
子的缘故,我没有面对漂亮女孩子的心慌,和她说话时我目不转睛地
看着她,当她被看得满面飞红时,我就掩饰说:乔叶,你看你身后有
一只蜘蛛吊下来了。蜘蛛拔水是要下雨呢。
  村里有个痞子,好几次乔叶上课时就趴在窗户上抽烟,和学生说
话,弄得乔叶上不成课。乔叶说过几次,老师们多半是本村的,怕他
报复,也不敢说那小子。有一次乔叶转身板书时,他把乔叶的教本扔
到了垃圾箱里。乔叶哭着出了教室,正巧让我碰上了。或许是我心里
的正义未泯,更或许乔叶是个漂亮女孩子,我表现出了平时不曾有过
的勇敢,说了那痞子两句。那小子骂了我个狗血喷头。我的拗脾气上
来了,我平静地说你再骂一句试试。他当然敢试。我跑进屋里提着菜
刀向他劈去。他脸色苍白,拔腿就跑。事后我怕那小子报复我,出乎
我的意料,他从此见我老远就打招呼。而乔叶,从此见我更是脸红的
厉害。
  我调走时没想到乔叶会送我一本影集。她是悄悄放进我的宿舍的。
里面写了几句话:大哥,我们相聚的时间很短暂,但我会一辈子记着
你的。你走了,送你一本影集作纪念,不好,希望你能喜欢。当时我
很激动,把刚买的一套路遥文集送给她。我说:乔叶,我整整比你大
十岁呢。如果你早出生十年的话当时我有些夸张地长叹一声。调走后,
从此没了她的信息,怎么也没想到一年后她会突然给我来信。
  在我心如一池死水,正在失去生机和活力的时候,我能不积极回
应一个漂亮女孩子的热情?我相信乔叶接到我的信后立刻趴在床上给
我回信。那封信很长。我才知道,我走后她竟一直怀着对我的单相思。
她写了许多日记和信,那信她一封也没有勇气发给我,倒是被好奇心
和年龄不相称的老师们偷看了。乔叶不辞而别,再也不去代课,在家
里无所事事地编织着幻想。过年时,她家和邻居闹矛盾发展到大打出
手,她被一拳打在太阳穴上,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哥,不知你信不
信,醒过来时,我最想见到的人是你。大哥,人的生命多么脆弱啊,
说没就没的。我要从此醒不过来,不就永远见不到你了吗?医院离你
上班的单位只有几百米,可是我却感到我们相隔万里。出院后我在家
里呆不下去,我盼望改变一下环境,于是就跟表哥到这家合资企业打
工。在这里工作很累,眼睛要一眨不眨地看着机器,一不小心手就会
被轧伤,有人整只手掌被轧了去。下班后也不能随便出入,我很孤独,
常常趴在窗口望着大街上的行人,盼着突然有一天,你从人群里走来。”
读罢信我久久不能平静,我曾经刻骨铭心的爱过,却从没有人这么相
念我。我无法无动于衷,我给她回信时,称呼变成了“我的小天使,
我的小娃娃”。那封信的最后,我说:娃娃,如果你还相信大哥,就
来看大哥吧。
  乔叶说来就来了。她一下车,我并没有立刻认出她来,才一年不
见,她竟出落得那么丰满动人。她上身穿一件红马甲,下身是一条方
格裤子,衬托出她那勃勃的青春活力。我用摩托车带着她,当我一刹
车时,感到贴在我的背上那两团结实而富在弹性。
  那时我还住在招待所里,整个四楼全是新调进机关的无房户。白
天都上班了,楼上静悄悄的。一进入房间,我就迫不急待地想拥她入
怀。乔叶有些不安,拘谨地不敢迎面看我。她走到窗户边说今天真热
啊。于是我拿着毛巾过去,给她擦汗。她说我自己擦。我当然不答应,
同时一只手就搭上她的肩头。她只是轻轻地挣扎几下。于是我低下头,
吻上了她那圆润鲜艳的双唇。我的手滑到她的胸前,抚摸着那结实的
两团。乔叶说你弄疼我了,你弄疼我了。我拦腰把她抱到床上,伏到
她的身上去吻她抚摸她。她说你别这样,天这么热。我说那就解开衣
服吧。我不顾她的阻拦,解开她的马甲,又解开她里面衬衣的纽扣。
她的身上汗淋淋的,不知是热还是因为紧张。她的皮肤不是很白,但
她那两粒乳头艳如樱桃。我不再象第一次吻文燕那样慌乱,我贪婪地
井然有序地吻着她,同时游刃有余地观察她的脸色。她闭着双眼,圆
润的双唇更加鲜艳欲滴,轻轻地翕动着,象在梦中呓语,又如婴儿梦
里吮奶。我和文燕的第一次没有见红,我相信文燕的话,我是她的第
一个男人。但想看一看处女的样子,却一直深深藏在我的心底。我说
乔叶你让我看看你的身子。她半推半就的挣扎不起任何作用。我看到
她那里光光滑滑的。她还是个孩子。那一刻我有一种犯罪的感觉。事
实上我没有去看她处女的样子,当我看到那片精巧细腻的桃红时,就
把脸贴上去吮吸着轻噬着。她说别,别,我怕,我怕。后来她几乎是
哭了。我平静下来,说乔叶别怕,别怕。她把头伏到我的胸脯上说:
我真怕你,你那么吓人。
  她玩弄着我的纽扣说,我觉得真不可能,你怎么会喜欢我呢?我
只是一个山里女孩子,连高中也没上过。
  我拍着她的头说:乔叶,喜欢一个人非要她有什么文凭吗?乔叶,
我也不过是个山里的孩子,我的家庭比你要差得远。我倒真没想到你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会喜欢我。
  她说你是因为我比文燕漂亮才喜欢我吧?
  我说当然不是。我说乔叶你真的喜欢我,我是感觉出来了。我是
不是喜欢你,你也应该能感觉出来。
  她说俺感觉不出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俺。说话时已把头伏到我的胸
脯上。
  那天我分到房子不久,房管处正在给我粉刷墙壁,我带乔叶去认
认路。给我粉刷房子的人说这是你对象吗?这么年轻啊。
  我说是啊,你们的意思是说我太老了。
  几个人都笑了。
  我倒真盼有这么个青春漂亮的女孩子和我共有这二室一厅。
  回到招待所乔叶说要睡一觉,我才知道她夜里11点上班,早晨7
点一下班就来了。我说你快睡吧,睡一觉起来咱看电影去。明天一早
从这里直接回厂就行。她点点头。
  可是她醒来后非要回家,说前几个月都回家的。我知道其实她是
有些怕,就不再勉强,骑摩托车送她回去。
  我顺便回到文燕那里去。我赶到时她已拴好了门要睡觉,一听是
我,高兴得不得了,慌忙给我做饭。吃过饭文燕猫一样蜷到我身边,
嘻嘻一笑说你才走了两天就有些想你了。或许我心里有愧的缘故,我
积极响回应着文燕的热情。我三下两下扯去了她的衣服,环抱着她的
臀,仔细端详她的身子。我已经很长时间不这么看她了,许多时候,
兴致所至,顺手拉过她就裹到身下,没有任何铺垫和衬托。我看得她
有些不好意思。她说今天正好14天。她是在提醒我,那天容易怀孩子。
我们结婚半年多了,说不上为什么,我一直不想要孩子,到这种危险
的日子,就叮嘱文燕一定提醒我。但那天我不管这些了,我说有就有
了吧。文燕很高兴,揽腰抱住我说你想要我们孩子了了吗?她有些迫
不急待地舒开身子,一条腿轻轻攀在我的腰上。我的意识里全是乔叶
的影子,表现出了和文燕驾轻就熟后少有的疯狂和热情。我们的孩子
很可能就是在那时怀上的。

  我鄙视四处留情的男人和女人,我认为他们奢侈地挥洒的其实不
是感情,无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不过是和兽一样被欲望摆布了。然
而没想到我会和乔叶很快有了那事。
  我把事情的发生,归罪于我生的那场病。
  那真是神来之病。早晨醒来,感到浑身酸软无力,摸摸额头,是
火烧一样烫手。我坐起来想去服务室打电话请假,一阵晕眩使我跌坐
到床上。我连忙躺下,一个多小时却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这时服务
室的小刘来叫我接电话。我勉强起身,扶着墙去了服务室。电话是鲁
科长打来的,说胡宏怎么没来上班?我说鲁科长我病了。他说是吗?
你觉得怎么着?语气仿佛我的有气没力是装出来的。我说头晕、浑身
无力。他说那你回去休息吧——你该往办公室打个电话。我要解释,
他咔地挂了电话。我这人执拗,暴躁而又敏感脆弱,很容易受伤害。
鲁科长的电话使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前些日子区长的秘书小黄感冒,
鲁科长把我们几个人排了值日,轮流去医院看护。小贾说根本用不着,
小黄对象单位很清闲,专门请了假去陪他。鲁科长很不高兴,说这能
是需要不需要的事?咱科里人病了连去看看也不去象什么样?鲁科长
一走,小贾就说别说得那么堂皇,不就是想让小黄在区长面前说几句
好话。当时觉得小贾有些偏激,现在想来确实如此。我又回忆着我所
受的种种批评,结论是如果我是区长的秘书或者有什么靠山,比如象
薛超有个组织部长岳父,许多批评都可以免了我想喝水,可是暖瓶是
空的。整整一天,也没人来问我一声,那么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突
然心底里对鲁科长的感激之情淡了,甚至有些鄙视。我又一次深深地
对工作对未来感到迷茫。我渴望对人倾诉,这人不是我的妻子文燕,
而是乔叶。服务室的小刘有点象乔叶,我甚至想如果她进我的房间来,
我一定不管不顾抱住她,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事后我感到自己真
是可耻,可是在那时,我确实那样强烈地渴望着。
  第二天到办公室,鲁科长说昨天都怪忙,也没抽出空来去看看。
我嘴上说不用,不用,而我心里在想,区长秘书小黄病了时一家人在
准备政府工作报告,不是忙得天昏地暗吗?
  我的桌上有封信,是乔叶的,她说想我想得厉害,问我能不能去
看她。她会在车站等我。查查日历,她约的日子就是明天——星期六。
我几乎不加思索就决定明天去看她了。
  乔叶打工的那家企业在胶东,我早早坐上车,四个多小时才到。
乔叶果然在车站等我。一下班她就到车站来,整整等我3个多小时。
我试探地把手搭上她的肩膀,说,你看你都出汗了。她说我还以为你
不来呢。我的手轻轻在她的胸前滑过。她小声说到处是人。我说我累
了,想歇歇。她说北边有个小公园。我们就去了那里。
  那是个街心公园,不需要门票。我们在一架葡萄藤下的石凳上坐
下来。乔叶离我很远地坐着。坐了一阵她忽然哭了,吓了我一跳。我
说乔叶你怎么了?怎么了?她说我高兴。她说大哥你不知道这些天我
是怎么想你。我把她抱到怀里说小娃娃,我不是来了吗?以后我会常
来看你的。说着我去吻她。她躲闪着说有人啊。我想起病了的那天那
种渴望。我把脸埋进她的胸前给她说这件事。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
发,象一个母亲抚摸她的孩子。也许母性是女孩子的天性,矮小的文
燕有时也这么抚摸我。乔叶说我跟你回去行吗?我惊喜地说怎么不行?
我说咱现在就走吧。她说我还要回去拿点东西。我怪她为什么不带了
来。她说我怕你不让我跟你去。我说你可真是个小傻瓜。
  从车站向南一华里,就是那片陶瓷工业开发区。那条十几里长的
东西大街,全是规模布局一样的陶瓷合资企业。万达,顺达,恒达,
腾达,全是心急火燎盼一夜暴富的名字。乔叶打工的那家合资企业在
东边,有七八里路。走了不久天下起雨来,乔叶带伞来了,我们就撑
起来。有几个女孩子匆匆地赶上来,她们没带伞,跑到一个叫恒达的
陶瓷公司门口,和门卫商量让她们避避雨。门卫不答应,挥着手如赶
一群鸡鸭。看那几个女孩子狼狈地在雨里跑,他们哈哈大笑。乔叶说
那几个女孩子全是她们公司的,其中那个短头发的叫兰子,是内蒙古
的,半年才回家一次。我留意过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子,她看上去很小,
好象才有十六七的模样。我心里突然很伤感,贫穷和物欲追求使女孩
子也离乡背井了。我说这门卫真混蛋。乔叶说这里的人孬死了,没点
人情味,对我们和机器一样。
  乔叶要拿的东西是一大兜方便面,是十几天前他们发的福利。她
一包也没舍得吃。她说你早上总是不吃饭怎么行?早晨泡包方便面吃
总比空着肚子好。
  我们倒了好几次车,到高阳已经没有去我们那里的车了。我们就
在路边等,总算等上了一辆过路车。出了县城,天已经麻麻黑了。这
条路车流量大,车灯相连,绵延不绝,如一条游龙,在山间蜿蜒盘旋,
又如一条闪亮的溪流,从山顶上潺潺而来。攀到山顶的车灯明明灭灭,
若有若无,融进闪闪的星光里。那是一个大晴天,天空如一片蓝莹莹
的玻璃,仿佛听得到星星闪烁时在玻璃上发出的脆响。我仰望着星空,
沉浸在那宁静、平和、淡然的境界里。我凝视着怀里睡去的乔叶那张
洋溢着安谧幸福的脸庞,对自己说什么也不要超越吧,和这么一个纯
真的女孩子保持一种兄妹样的距离,那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可是,仅仅是想想而矣,当只有我们两人面对那二室一厅的房间
时,迅速燃起的欲望之火便把理智烧得灰飞烟灭。乔叶那软弱的阻拦
在我的疯狂里只能如吹向火堆的轻风,使我欲望更炽。她两只结实的
乳房在胸脯前抖着,象两只受惊的小兔子。她的身体象被那股温湿的
溪流溶化了。她梦呓似的说了句什么,没有惊叫,没有哭泣,甚至似
乎没有丝毫的疼痛。我诧异于她是那样的湿润宽松,我想她也许早就
有过了。于是我心里有了一丝轻松,不再那么小心翼翼,象一匹奔到
草原上的野马。
  早晨醒来,当我看到那团纸上沾满浅红,为昨夜的想法感到羞愧。
乔叶,是把她处女之身交给了我。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脸红了,
轻声说你看什么?我说:娃娃,你怎么什么也不问我?她疑惑地望着
我。我说:比如电视里,这时女的一般要哭,要男的怎样怎样。她松
了一口气说:我喜欢你,什么也是自愿的,我不想拿自己交换什么。
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我和乔叶真不是生活在一个时代。
  此后每月10号乔叶都来。10号和11号交班之间,她有30多个小时
的自由支配时间,于是青春漂亮的乔叶突然降临了,用她生动的身子
给我十几个小时的欢乐,而后突然消失了,留给我一种澄清,透明,
轻松,飘逸的感觉和整整一个月回味和渴望。有时半夜醒来,甚至我
怀疑怀里的乔叶是不是《聊斋》里那样的一只狐。乔叶如天上降下的
精灵,使我苦闷的日子变得有了生气和灵气。
  直到有一天晚上,乔叶说她想怀上我的孩子,才使我意识到,这
种轻松和飘逸只是一种假象。
  本来,许多时候,乔叶只是羞涩地静静地躺在我的身下,被动地
接受一切,即使在高潮来临的时候,她也只是轻轻地抓着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她流露出了少有的热情,抱紧了我,也象一只出蛰的虫子,
先是蠕动着,而后是扭动着,最后是摇动着。那时她的双唇贴在我的
耳边,我听到她喃喃地说大哥,我想要个孩子,我想要个孩子。我的
心里格登一下。但那时我被汹涌而来的欲望淹没了,当我用上全力勒
紧她,把我的热情融给她时,她喘息着又说了一遍:大哥,我想怀上
你的孩子,我想怀上你的孩子。我们安静下来,只有这句话在我心头
回荡。乔叶发现了我心头的沉重。她蜷在我怀里说:我只是说说罢了,
我说出来就好了。我要知道你不高兴,我就不说这话了。她说大哥我
们那里女孩子十七八就定亲的,昨天我回家,家里打算给我定亲。我
心里真难受。我不想嫁给别人。等我嫁了人,我就怀一个你的孩子。
  那次,她真的怀上了我的孩子。
  过了二十几天我去看她,她告诉我她爸突然去了,说了些莫名其
妙的话。也许乔叶的老乡说了什么闲话,也许把我写给她的信给了他。
我十分惊慌,但我不想让她觉察出来。我说你爸是放心不下你。叫我
也不放心的,这么一个漂亮女孩子在几百里外打工,怎能放心呢。他
是关心你,你要感激才对的。我说娃娃你不要和你爸顶嘴,那样他会
更多心,你心平气和地说什么事也没有,他才会放心的。我说娃娃你
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两个人的事,就让它藏在我们两个人的心里,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点点头。然后她才告诉我,四十多天“那个”
不来了。她说她一直很有规律的,都是28天左右。我的心一下很沉重,
那十有八九是怀了孩子。我说过一天你去医院看看,要是,就给我信,
我来陪你。她说:我只是说说,也许不是,你别愁啊。要真是我自己
去好了,你不要来的,这么远。那时,我从她身上,又看到了文燕的
影子。

  回来后,我不安地等待着乔叶的信。
  乔叶的信没等到,五天后乔叶出人意料地自己来了。
  那天文燕到实小参加教研活动,吃晚饭时她说好长时间不看电影
了,我就陪她去。看完电影回到家,上楼梯时看到房间里亮着灯。文
燕说我记得走时没亮灯。我没吱声,心跳得厉害,莫非是乔叶来了?
打开门,我的头嗡一下大了,沙发上果然放着乔叶的棕红色小坤包。
我到厨房里、阳台上找了,都没人影。我拿起乔叶的包胡乱翻着,掩
饰我内心的慌乱。里央有口红,化妆品,身份证,还有几包卫生巾,
是典型的女人用品。文燕从厕所里出来,脸色很难看,但只冷着脸问
了一句:你把门上的钥匙给了别人吧?上回我问你另一把钥匙你说丢
了,我就觉得奇怪。在文燕面前永远正确的我第一次无言以对。我说
我到招待所看看。
  我开门时,一串高跟鞋的声音响下了楼梯。我追下楼去,乔叶已
拐过了楼角。我不能大声喊,又不好放开步子追,一直到宿舍区外的
南北路上才追上了她。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可是她拼命挣脱了,我
一下抓住她的长发,把她拖到我的怀里。那里有几株树冠巨大枝繁叶
茂的泡桐,遮住了灯光,投下一大片阴影。我把乔叶抱到那片阴影里
说:我才去了没想到你会来。她说你上哪去了?我说我和她去我们村
里的到东边落户的一家去了。他捎了好几回口信要我去玩的。乔叶趴
在我怀里哭。我无话可劝,只说别哭别哭。她说咱的孩子没了,咱的
孩子没了。前几天,她为了去车站接我,让别人替了一个班,我走后
她就连着上了两个班。累得躺下一睡10个多小时,连饭也没吃。正巧
内蒙的兰子又请她替个班,她不好拒绝,就又上连班。第二个班还没
上完,她感到肚子疼,而且越来越厉害,后来根本站不住了。她向班
长请假,班长不允,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赌气走了。她感到下身一
阵湿热,连忙去厕所,内衣早被弄得血糊糊的一片。她不明白这次例
假为什么疼得这么厉害,而且那样多,等她意识到是流产时,心里很
难过,想趴到我怀里哭。休息了两天,就坐车来了。早上八点就坐上
了车,可是路上堵车,直到晚上七点多才赶到。她抹着泪说我知道他
不该有,可是他突然没了,我心里很难受。我放了心,但深感惭愧和
不安。我拍着她的头说叶叶,娃娃,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在你
面前,连一杯水也要你自己倒。她说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我问她有
没有喝红糖水,吃几个鸡蛋,她说没,怕让人知道。我说傻孩子,身
体比什么也要紧。你这活太累,你该好好休息的。我要给她买红糖去,
她说你疯了,非要叫文燕知道吗?那要让她多伤心。今天让她碰上,
我就感到太对不住她了。你回去吧,好好劝劝她,别惹她生气。你快
把我的包拿出来,我走了。我说你上哪走。她说要去酒厂找同村的一
个姐姐那里。我说都快十点了你找不上不说,那么远,你要累出毛病
来吗?再说反正文燕知道你来了,不回去反倒让她更寻思什么。好说
歹说她终于同意了,很为难地跟在我后面,一遍遍地说我觉得不好意
思,怎么见她,怎么见她啊。
  进了门乔叶低着头先和文燕打招呼。她说姐你在家啊。文燕说小
乔来了怎么不不在家里等着?乔叶红着脸无言以对,说我洗洗脸吧。
就去了厨房。文燕说她绝对不是第一次来。我说她来过一次,不过就
是给我洗洗衣服,你总不至于认为和我靠近的女孩子都和我上床吧。
文燕说你这人花言巧语难说。但脸上平和多了。我说乔叶你还没吃饭
吧?文燕说我给你炒菜去。乔叶说不用,姐不用,我在外面小摊上吃
过了。我说乔叶下了班就坐车走,明天还要去上班快点睡觉吧。文燕
说小乔咱俩睡床,让他睡沙发。乔叶坚持睡沙发。可是乔叶并没睡,
一次次去厨房洗脸。文燕点着我的额头说你真是个害人精,我看得出
她很喜欢你,你叫她这么没有获得地投入感情不是害她吗?你还不去
劝劝她?她在哭。我说她在洗脸。文燕说你怎么这么笨了,洗脸有洗
这么长时间的?有一晚上洗 好几遍的?我到厨房,乔叶真把水捧起
来,把脸埋进手里,双肩在轻轻地抖。我说叶叶别哭了,快睡觉去。
她说我没哭,你快去睡吧,我就睡。文燕也在卧室里喊。我说娃娃听
话,你现在身体睡沙发不行,受了凉是一辈子的事。乔叶被我连推带
拉弄进了卧室,文燕热情地为她铺枕巾。
  我在沙发上躺下来,睡不着。我进了卧室说沙发上太冷,床这么
宽,我在这里睡算了。黑暗里文燕象母亲对付闯了祸的孩子,用手指
点着我的额头说。文燕说你劝劝她,让她快睡。她还没躺下。我伸过
手去一摸,乔叶果然靠在床背上。我的手摸到她的脸上,摸了一掌泪。
我说快睡吧。手摸到她的一只乳上。文燕可能觉察了,忽地爬起来去
了客厅。乔叶说你怎么她了,你怎么她了?我说没有。乔叶拉开灯,
去了客厅说姐你快回去睡吧。一会回来说你快去叫她。我到了客厅,
文燕蜷在沙发里,我去摸她的脸,她攥住我的手塞进嘴里咬着,泪水
打湿了我的手背。我说我和她没事的,你快回去睡。我抱起她进了卧
室。半夜醒来去了厕所回来,我就躺到乔叶那边,不知她是醒了还是
一直没睡着,把头拱在我的怀里,压抑着没哭出声。第二天早上醒来,
文燕坚持让乔叶吃了饭走。乔叶根本吃不下,老长时间才夹一口菜。
忽然她象愣住了,茫然地望着我,眼里没有一丝光彩。我和文燕都很
吃惊,文燕说我看不见了。我和文燕都很吃惊。乔叶说没什么的,过
一会就好。自从乔叶被打昏住过院后,就留下了这个毛病。先是头疼,
然后是什么也看不见。我说你这样怎么行,你干那活太危险。
  送乔叶出门,我说叶叶你的眼这样干那活叫人多不放心。我想办
法看看能不能从城里给你找个活干。乔叶说钱多少都无所谓,只要离
家近一点──离你近一点就行。又说文燕姐人太善良,我不该伤害她
的。我以后不来了吧。我说没事的。她说你快回去吧,别让她想多了。
  从此我对乔叶的思念不再瞒着文燕,有时我竖起耳朵听着楼梯上
的高跟鞋声,她会点着我的额头说:又想你的小娃娃小天使了吧?你
这人真是不可救药。有一回我说咱要不结婚,你说我会不会和乔叶结
婚?文燕说不知道。我说我会的。文燕说真的?你真有这种想法吗?
又生气说你们结婚也长不了的。我这函授过中文专科的你还嫌没话可
说,她连高中也没上,你新鲜够了就完了。
  我真的不自量力地给乔叶找起工作来,两次碰壁使我明白就是找
个临时工做也难。之后不久,我便放弃了这种努力——我认识了紫眉。


               三

  那天中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孩的电话,说那天谢谢你了。我
愣住了,问:你是谁?那边只是笑,说你猜猜。我想了一圈没有结果。
那边说: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紫眉,那天多亏坐你的摩托车。我
一下想起了那长发批肩的女孩子。
  上周末下午,我骑车回乡下文燕教学的学校,在半路上被一个女
孩子扬手拦住了。女孩子长发批肩,着藕色长裙,眉眼里有股特殊的
气质。我顺路捎她一段,边走边扯,发觉女孩谈吐不俗。后来知道她
曾有文章在市报上发表,就更高看一眼,让她以后有文章可以寄给我
代为推荐,我和报社编辑很熟。女孩很高兴,认真地记下我的电话号
码。
  紫眉说她写了一篇小文章,要寄过来。我说:不用,我去拿。问
了紫眉单位的具体地址,就骑车去了。路上我感到自己有些可笑,可
是转念一想,主要是她寄过来太费工夫嘛。
  到紫眉上班的单位有三四里路,骑车几分钟就到了。紫眉已在门
口等候。她大概着意修饰了一番,但又不浓妆艳抹,碎花白底长袖褂,
竖条背带水蓝裙,显得纯情又大方。
  我当然要进去坐一坐。接过她递上的稿子,流览几眼就装进了口
袋,说了些鼓励的话。紫眉想必有些紧张,倒水时把杯子打翻了。
  拿回那篇文章,我并没有立刻修改,倒是从此两人经常通起电话
来。紫眉很小就没了母亲,跟着继母过。她虽然一再说家庭很和睦,
但从她无意间总是流露出的对亲娘的思念,可见生活并没她说得那么
如意。说到动情处,我也跟着叹息,语气里不经意间已是温柔万分。
  我当然有时要谈起我平淡的婚姻生活。有一回紫眉说:俺不信,
她肯定又漂亮又贤惠,要不你们怎么结婚呢。我知道她在婚姻这事上
还单纯天真得很,但并不画蛇添足去解释,而是给她讲一个寓言:洪
水中,一个人救了他的女儿,而他的妻子却丧命水中。有人问他当时
是怎么选择的。我说:选择,选择什么?当时哪能让你选择?我只是
慌忙中一把抓住的是女儿嘛。
  有一天出发,调查民营经济发展,一到乡镇发现自己最迫不急待
的竟是给紫眉挂电话。我仿佛突然才发觉,这些天来我已经很少想到
乔叶。这使我感到不安和愧疚,那是把身心都交给我的女孩!晚上到
办公室,我给紫眉点了一首歌,留言里说:紫眉,说实话我很喜欢听
你说话,很想天天看到你的笑容,可是,我们还是从此互不往来的好。

  事实上,几天后是我先给紫眉挂的电话。
  那是鲁科长被破格提拔为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十几天后。一人得
道,全科欢喜,鲁科长——不,应该叫鲁主任,说,咱秘书科直接为
区长服务,提拔快,只要大家好好干,谁也压不住的。当时,人人欢
喜,包括与提拔重用八杆子也打不到的我。我检讨了自己对鲁主任的
态度,虽然鲁主任批评人不管不顾,但我到区政府工作,毕竟是亏了
他的提携,他的敬业精神和对工作高度负责的态度值得我好好学习,
我决心一心一意扑到工作上,千方百计适应工作要求,争取近期取得
显著进步,为鲁主任争光。但是,没想到鲁主任我杀鸡骇猴,显示他
地位的变化,一下把这种心境破坏了。
  那天,我正在收拾报纸,鲁主任到科里来,在沙发上一坐,说小
胡你给我找份国办发参阅文件,我看一下人家的格式。我正要去找,
新任秘书科科长徐庶说不用找了,我这里有一份。我就继续埋头收拾
报纸。过会儿鲁主任忽然问:小胡我让你找的参阅文件呢?我说:我
听徐科长说他那里有连忙打开橱子去找。 没想到鲁主任大发雷霆,
说:我是叫你找又没叫徐庶找。你没听清还是怎的?连带着垒出我的
种种不是,说还从没人敢当面反驳他,问我:你干教育时也这么听不
进批评?我强忍着泪,鲁主任一走,就再也忍不住了,连忙去洗脸,
洗了泪又涌出来。
  我想不起自己的言行有什么出格。我觉得自己是一点错也没有。
但我决定去道个歉。大男人,总要拿得起放得下嘛。说不准鲁主任不
但会原谅我而且会因此增加好感。但还是有些心虚,因此晚饭后拉上
怀孕6个多月的文燕,走5里多路到鲁主任家里去。有老婆在,鲁主
任总要客气些的。
  6个月的身孕颇是负担,我和文燕歇了好几歇才到了鲁主任家里。
不巧鲁主任喝酒去了,他妻子陈大夫陪我们说话。文燕话少,陈大夫
问一句应一句。我怕冷了场,找话说。心里就有些怪文燕。我烦女人
们家里长短没滋拉味的说闲话,可这种情况,总要说话才是嘛。
  等到九点多,鲁主任还没回来,正要准备告辞呢,鲁主任一脸酒
气进来了。坐下后,我说:鲁主任,那天叫你生气了,我今天是特来
道个歉的。没有盼望的温和笑脸,我心里就一沉。鲁主任说:你道什
么歉?你这不是缺个心眼吗?鲁主任的意思,那天他批评我,完全是
给徐庶看的,让徐庶明白,当了科长也别觉着怎么着,还是要服鲁主
任管的。我说:我真没想到,再说,那天我也有不对 鲁主任打断我
的话说:这么点曲折,你都没看出来,这么不敏感,你在政府办公室
怎么干好工作?想不到他的火还是那样大,历数我的种种不是。文燕
一句话也没有,只偶尔说一句我脾气不好之类,丝毫不能救我于尴尬
境地。告辞下楼时,我一脚踏空,险些萎了脚脖子。
  这件事情使我垂头丧气好些天,是啊,这点曲折还看不出来,在
行政上怎么能干好?看看别人,在领导面前何等敏感,领导的一个眼
神,就立刻心领神会。我天生是埋头不看人眼色,伏案只管教学生的
料。那些天我总是梦到自己又登上讲台,酣畅淋漓地分析那些优美的
散文。
  那天闷闷地回到窄小的二室一厅,突然觉得宽阔得让人手足无措,
我感到了深深的孤寂。我站在阳台上,看到前面二楼里的长发女人穿
了很小的上衣在厨房里梳头,胳膊抬起时,仿佛能看到饱满的前胸。
我就呆了很久,一下意识到时,感到有些羞愧,恨自己太无聊。最后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胸膛里挂着的那颗心因为孤寂而特别敏锐地
捕捉着周围的声音。楼上一定是在洗澡,一会是拖鞋的声音,一会是
撩水的声音。似乎还有那俊俏娘们的嬉笑声。我浑身禁不住一阵燥热。
楼下的声音也那么清晰。说话的是一个尖锐的女声,她正把一串愤怒
一条条甩给什么人,而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应。这女的就越说越有劲。
那个人终于有了回应,是个低沉的男声,他的话极简单,一字一顿地
说:丢你娘个X。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吐出,我听到一声可算轰然巨响
的陶瓷碎裂声。再后来一切归于平静,那个尖锐的女声从此消失的无
影无踪。我感到有些失望,象小时候看电影,突然停了电。
  我想和什么人说话。这人不是文燕。我说什么她从来不反驳,和
自言自语没什么区别。乔叶呢?我一下才发觉,虽然和乔叶有过好几
夜的肌肤之亲,我们在一起时说的话实在很少。我们主要的是动作,
我们完全用动作交流,语言处于一个很次要的地位。我思念她,也主
要的是思念那些动作。我们通过很多信,但信里说了些什么?反来复
去,其实只是述说彼此的想念。这使我明白了和乔叶在一起时那种隐
隐的缺憾,以及我为什么这么快迷恋紫眉的原因。紫眉虽然初中没有
毕业,但她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站总台又使她见多识广,从容大方,
善于表达。我突然很想听到紫眉的声音,那时已经九点多了,但我还
是跑到大街上,拔响了紫眉的电话。自从给紫眉留言后,她从来没有
给我打过电话,我以为紫眉一定把我忘光了,可是没想到紫眉会一接
电话就哭起来。她抽泣着说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给我电话了。
  这个电话打了有十几分钟,旁边那个等着打电话的女孩急得直跺
脚。我把心里的苦闷对她说了。她说人总是失去的念念不忘,得不到
的殷殷向往。其实,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没有十全十美的。鲁主任
拿你暗示别人,说明他把你当知已;他怪你不敏感,是他恨铁不成钢。
你应该感激他才是,怎能为这小事没了信心?紫眉很会劝人,或者说
我愿听她的劝,后来心里就不那么憋闷茫然了。最后她哄小孩似的说
:别四处乱逛,回去好好看书吧。我象个听话的孩子嗯嗯连声。
  自此两个人又通起电话来,那时我开始进行中篇创作尝试,晚上
要去办公室向微机里输。每晚上都要和紫眉通电话。有时她会把电话
挂过来,说好哥哥,在微机前呆长了对眼睛不好,你要注意休息。每
次总使我心里暖暖的。有许多个晚上,我就在办公室里睡沙发,和紫
眉通话一直到深夜一两点。话是越说越亲密。有一次十点多了,紫眉
照例说:好哥哥,不早了,你快走吧。语气很甜,又带了撒娇的味道。
我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冲动,说:我想,想亲亲你。说罢心怦怦直跳,
只怕那边劈头盖脸说一顿。好一会那边没有声音,我试探着问:紫眉
你生气了吗?只当我没说好不好?那边幽幽地说:我没生气。

  我真正亲她,大概是在二十天后。
  那天学校刚放秋假,文燕来了,吃过饭我依旧到办公室里去,堂
皇的理由自然是改我的中篇。
  到了办公室,我立刻给紫眉挂过电话去。紫眉慌慌地说你快上来,
我怕死了。
  那天和紫眉站总台的王小姐有事请假,就紫眉一个值班。晚上当
地有名的混子“王六子”约几人去喝酒。每回他喝了酒总要动手动脚
胡说八道。平时和王小姐两人,王小姐能说会哄的,也不很在意他在
嘴上手上赚点小便宜,紫眉也就大都没什么麻烦。今天她一个人值班,
王六子进去时看她的那种色迷迷的目光就让紫眉心底里发虚。
  我骑车上去,看她那么惊慌的样子,说:没什么的,他敢怎么着?
紫眉说他不是人东西。他来紫眉单位闹过好几回,借酒发疯,砸玻璃
摔暖瓶的。她们经理也拿他没办法,他闹了,还要再请他一场酒。我
说让派出所弄了他去。紫眉不以为然,说:派出所治没能为的行,这
样的也仨办法没俩。有几回罚了他的款,可派出所的那些大盖帽见了
他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如今这世道,都怕这地头蛇,好人都怕恶
人了。
  我坐在总台里面看电视。一会楼上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紫眉
的脸色就有些慌。我故作大咧咧地说:你看你,真是和老鼠见了猫似
的。刚说完,一个穿茄克的瘦瘦小小的三十来岁的男人满面赤红趴到
总台上说:紫眉妹妹你值班呢。紫眉说:嗯。并讨好地说少喝点吧,
回去俺嫂子不让你上床。那男的嘻的一笑,说:不让我上正好,我有
的是床可上。你嫂子是求着我上呢。拿上盒烟走了。紫眉作个眼色告
诉我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小六。我心里说连毛加屎不到二十斤沉的东
西,怕他怎的。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王小六和一个络腮胡子歪歪倒倒地下来了。
王小六说要喝水,进了总台却猛不丁一下从背后抱住紫眉,双手紧扣
在紫眉的胸上。紫眉尖叫一声站起来,在他手上狠抓了一把,愤怒得
脸色大变,嘴唇直哆嗦,转身从窗台上抓过暖瓶向王小六脚上扔去。
王小六敏捷地一跳,全然不象喝了酒的样子。我看到王小六的手扣在
紫眉胸上火就呼地窜起来,一把把紫眉拉到身后说:紫眉你给我躲开。
又对王小六说:你小子是不是人东西?恶从胆边生,手里抓起总台上
的圆珠笔,心里想他但敢怎么着我就把他的狗眼挖出来。大概我脸上
的凶恶非同一般,那个络腮胡子问:你是谁?我没好气地说:我是紫
眉他叔。王小六问亲叔还是啥?我说叔不亲啥亲?王小六说:紫眉妹
妹和你闹着玩的,你也太狠了。紫眉说你这样我恨不得杀了你。我挥
手让紫眉闭嘴,对王小六说:她一个女孩子家,你这样也太不象话。
那个络腮胡子说:他喝多了,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俩是西边这村的。
我见好就收,说:你们是当地的,更应该对在你们这一亩三分地上混
的人好一点,女孩子出门做事不容易,你们这样叫我们家里人怎么放
心?我对紫眉说:还不把地上收拾一下?你这脾气是越来越好了。向
两个人笑笑说:这闺女打小就这脾气。
  两个人回楼上后,紫眉仔仔细细地洗了很长时间的手。嘴里说这
混蛋别传染了我。我问什么?紫眉说这混蛋有那种病,他用了我们的
电话我都要仔细清洗的。他一家人根本管不了他,他老婆更是连问也
不敢问,随他在外寻花问柳,三五天就带个女的来我们这里登记住宿,
还个个花枝招展一脸骄傲的。
  一直到九点多他们喝足了吃饱了唱够了后才走,王小六出门时还
和我打了个友好的招呼。紫眉非要送我回去,说不放心,怕他们给我
亏吃。两人边走边说话。紫眉说你看现在是什么社会,我一个中学同
学在学校时天天连大气也不敢喘的样子,可上回还带个不三不四的女
的来住。胡宏说也许是他对象。紫眉说什么对象,一见是我在总台他
脸色慌得那样。他的对象是俺的一个同学,哪有那么漂亮?现在真是
感情泛滥又最没感情的社会。有谁还为爱跳楼,为爱割腕?我真是对
任何男孩子都不敢相信的。这使我脸上有些发烫,眼前滑过乔叶躺在
我的床上拘谨地扭动着身子的睛形。
  到十字路口南边的桥上,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那里已算得上
城效,没有路灯。我们趴在桥栏上说话。话题当然有的是,不觉一个
多小时。紫眉说我给她的感觉很特殊,有时象她爸,有时象大哥哥,
有时又象小弟弟,总之,她不想向别人说的话却愿说给我。
  紫眉娘心脏不好,冒险生了紫眉一个。在紫眉五岁那年,娘没了。
没有母爱的家庭是不完满的,但父女俩相依为命,日子也充满欢乐。
十八岁刚参加工作时,紫眉有了个后妈。那时她在乡下一个粮所里做
糕点,不小轧伤了手。在家养伤的日子,后妈就三番五次地说:多口
人吃饭还真觉出来了。也许她并没有多大用心,只是一般女人的小气
而矣。但紫眉这么要强的个性,自然听不得这话。心情不好,头发总
是掉,她小时候咳嗽的毛病又犯了。有一天听说大寺村有个神附体的
女人用香灰治病很准的,就急不可待地坐车去了。那女人有些象紫眉
的亲娘,所以她跪下去时就忍不住哭了。
  紫眉说自从没了亲娘后感到爸是一天天地疏远她,调动工作自己
跑,自己有病没人问。她感到自己很孤单,特别半夜里醒来,常常感
到自己无处可去,感到自己没有一个亲人说到这里时,紫眉已泣不成
声。 那晚不是十四是十五,在月光里,含泪的紫眉有了一种别样的
动人,那时我就一下把她抱到了怀里。紫眉挣扎了几下,但被我抱得
死死的,后来就温顺地伏在我怀里抽泣。然后自然是我吻了她。先是
额头,然后是眼睛,吻到唇时,她左躲右闪的,但哪能躲得过?那时
我感到她的身子有些抖。或是因为有些冷吧,那时已是初秋,那时邮
电局的大钟已敲了十二下。
  开始下夜露了,两人都感到冷,就回到紫眉的单位,轻手轻脚打
开总台的门。里面有四把椅子,紫眉排起来半躺在我的怀里。紫眉欲
言又止了好几次后,笑笑的问我当初和文燕谁先亲的谁?我撒谎说当
然是文燕先亲的我。幸亏屋里光线昏暗,看不到我的脸红。
  又过了一会,紫眉先笑了好几次——那笑极不自然,象干浆糊贴
上去的,问我结婚前是不是就和文燕“在一起”。我承认了,但我说
“是在结婚两个月前”。
  这会沉默了更长时间——那沉默让我有些心慌。紫眉脸上挂起那
僵硬的微笑时,问的是:你们不要个小孩吗?
  我说:要啊!
  紫眉问:什么时候?
  我说:已经有三四个月了。
  紫眉勉强的微笑也做不出来了,质问: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们没
有感情怎么会有孩子?你是不是觉得俺笨要耍俺?
  这话实在有些冤枉,两人是不由自主发展到这程度,我的确没有
什么预谋。
  紫眉并不听我无力的辩解,质问:如果我非要嫁给你,你怎么办?
  我稍微一想说:怎么办?你以为我没想过?和她离婚。可是她正
怀着孩子,这时我没法提。
  紫眉一下又象个温顺的孩子了,伏到我怀里拍打着我的胸脯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俺,是俺对不住她,是俺害了她。你快回去吧,从
今后好好待她她擦干了泪,对我说:你现在就走,从此不要再给我电
话,咱两个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这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紫眉坚硬的一
面。她打开门,一扫往日的温柔,几乎赶一样让我出了门。
  那时天已经放亮,路边卖小吃的开始布置摊位。我心里充满了失
落,但同时又感到说不出的轻松。这样结束了最好,要不,我怎样去
面对乔叶呢?我早就觉察,如果紫眉知道还有个乔叶,一定有一场不
可收拾的风波。
  回到家时,进门文燕没有开灯,也没有吱声。我拉开灯,看到瘦
小的文燕合衣蜷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昨晚她一定等到很晚。我满怀愧
疚地走近了去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掌泪。文燕并没睡着,就势攥住我
的手说:我昨天开始拉肚子,到现在没好。我担心咱的孩子。我听了
这话,更加不安和惭愧。我哄孩子似的说:没什么,别怕,过会我就
给你拿药去。那时,为了表达我的愧疚,我以少有的温柔脱光了文燕
的衣裳。把文燕裹到身下时,我对自己说:从此再也不要辜负善良的
妻子了。
  可是没过几天,我又禁不住给紫眉拨电话。紫眉一听是我的声音,
啪地就扣了。但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紫眉握着话筒没有挂断,而
后她就泣不成声。
  我们又频繁地通起电话来。

  我和紫眉终于发生了那事,是在文燕产后的第五天。
  整个分娩过程很顺利。大夫打发我去拿催生剂回来时,儿子就呱
呱坠地了。我立刻找电话告诉了紫眉。当时紫眉身边大概有人,故意
大声地道喜,嘱咐买红糖什么的。一会人大概走了,立刻没了声音,
过一会我听到啜泣声。紫眉说:宏哥,如今你做了爸爸,有了名副其
实的小家庭,从此咱两个到此为止,不然,对不起孩子了。
  我说:紫眉,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我觉得和她长不了的。
  紫眉带气地说:你觉得,你觉得,老是你觉得。你觉得有什么用?
现实摆在这里的,你总是不肯面对。是你忍心抛妻弃子还是我忍心伤
害一个那么善良的女人?我知道没有亲娘的滋味,我不能再把这份苦
嫁给你的孩子。
  我说:紫眉不能哭的。
  那边大概来了人,紫眉干笑了两声说:这样多好啊,就我说的那
样。我说话,向来一是一二是二的。说罢啪地扣了。
  三天后文燕出院回我老家坐月子。因为是个男孩,一家人皆大欢
喜。面对一家人的喜气洋洋,面对襁褓里的婴儿,面对文燕一脸幸福,
我真的收了心。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这么一个弱小善良的女人,你
何忍把她们推到难测的人生风雨里?
  文燕生产虽算顺利,但也缝了几针,回家后有点炎症,我回城去
问妇产科医生。她说很正常的,只要把消炎片━━复方新诺明就行,
研碎了,撒上就没事了。我就骑车返回。
  在爬摩云岭那段最陡最曲折的路时,我看到紫眉正坐在对面慢慢
驰来的客车里。她那落落寡欢略带忧郁和高傲的神情我太熟悉。紫眉
同时也看到了我,并招了招手。我看到刹车灯亮了,知道一定是紫眉
要下车,就调头回去。
  原来紫眉是被同学约来爬摩云岭的,那四个同学显然是卿卿哦哦
的两对,紫眉陪他们爬山有什么意思呢?半道上紫眉就兴致全无,干
脆坐车回家。下了车,家又不想回了,实在不愿看后妈那永远小气的
神情。就找了家饭店,随便吃了饭,闲逛一阵又坐车回来了。说好在
下面的水库边上汇齐一道坐车回县城的。我就骑车送她下去。
  等了个把小时没人影,紫眉说这些狗东西是不是回去了?我说:
算了,别等了,我送你回去。紫眉说:不用的,有的是客车。你要急
着走,就走吧。我心里是想早些回去的,听紫眉这么一说,反而只好
说:我骑车,早晚无所谓的。
  我们下了大坝,到水边上坐着去。一到那遮人眼目的地方,我收
回的心又不安份了。
  紫眉一会赶我走,一会又不让我走,不觉就日薄西山。最后我决
定送紫眉回城。可是到了城效,紫眉不让向她单位的路上拐,让我一
直向南,向西,向北,向东,一路之上紫眉迎风而泣。再回到去紫眉
单位的路口,紫眉又让我送她回家。那么晚了,回家是不合适。那么
去哪里呢?我心头几次滑过空空荡荡的二室一厅,但是我的思想不敢
在那方面多作停留,我知道一旦进入那个小天地里,会发生什么故事。
我知道自己的脆弱。
  又讨论一阵没有结果后,我终于说:要不回西边我的家。你敢不
敢去?
  紫眉仿佛早想到了似的说:怎么不敢?看到她的眼睛很亮。后来
紫眉说,当时她绝对没想到会发生那事,只是为两人有个安静温暖的
地方相拥过夜而高兴。
  其实两个人进了房间并没有立即做什么,只是在沙发上说话。后
来紫眉说累了,我就抱她到了床上。我试探着问我在哪睡啊?紫眉说
在床上啊。我开始吻她,慢慢地一件件脱光了她的衣服。暗淡的光线
里紫眉的身子那样白,真是动人心魄。我艰难地压抑着强烈的欲望,
在外边小心翼翼地彷徨着。不是不想,一旦真正地进入,两人的关系
就发生了质的变化。我怕这种变化。然而,最终还是深深地进入了。
紫眉梦呓般的呻吟,那不安的蠕动,让我的身体里涌起了风暴。我进
入她时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世界末日将至什么也不必苛守了。紫眉
身子一颤,同时紧紧地抱住了我。后来紫眉说,在我提起身子她明白
将做什么时,她就知道完了,紫眉再也不是从前高傲的紫眉了。那一
夜和乔叶的情形太相似,睡眠始终没有结成一张稠密的网,我们一次
次地放纵。但对我那实在是一种沉重的欢愉,整个过程总是伴随着对
乔叶的回忆,她们两个在我眼前交织着,重合着,分离着,使我有一
种撕裂感。
  我给了紫眉一把钥匙,从此她隔几天就下来一趟。有一天她留给
我一个纸条说:猴哥,我走之前,还想重复那个问了你好几遍的话:
你是否在内心深处真正地喜欢我?我不求你的富贵,不求你的荣华,
只要我的真心换到你的真心。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我无话可说,你如
果说话不负责任,我亦无怨言,更不会纠缠你,一切都怪我太不知好
歹。我很明白你的想法,这正是我的无奈。这使我的灵魂受到一次拷
打,但我从此放了心。
  此后有一段时间我甚感不安和羞愧,我离几年前期望的理想自我
相去太远。那时的我会无比鄙视现在的我。然而我发觉自己的变化也
非我自己所能左右。人都有欲望,但我们努力控制着它;人的灵魂深
外都有丑陋,但我们极力与它搏斗。然而某种时候因某种原因,这种
控制和搏斗放松了,灵肉裸露。这时人就会变得十分脆弱,身不由已,
就如一个剥了皮的苹果,它想保持着它洁白的光泽,但它面对空气的
氧化作用一愁莫展,变得黑褐难看。

  我下了班,吃过饭,文燕才问:这地上怎么有长头发?
  算计着文燕坐完月子要来县城前,紫眉就嘱咐我一定好好收拾一
下,别让文燕发现什么。我以少有的耐心细致地把被子上、枕巾上的
长发都拣了起来,揪成短短的一截截。可是却没想到紫眉早晨在客厅
里梳头长发会落到地板上,文燕用笤帚一扫,全沾起来了。她收集了
一小撮,放在一张白纸上。我见她不愠不火的样子,一点也不慌了,
甚至为文燕的平静有些不满,想你要是敏感、泼竦的女人,我们也不
至于发展到现在这地步。就淡淡地说:乔叶来过,吃了顿饭就走了。
  我下班回家,文燕照例摆好饭菜。看我愣神,就以为我在构思什
么,便什么也不问,小心地哄孩子,不让他哭叫。从前我们的日子一
直这么过的,可是和紫眉这一个月,两人一见面就叽叽喳喳没完,如
今一下恢复到几乎鸦雀无声的情形,我有些受不了。才过了三四天,
已如与紫眉相隔三秋。到了星期六,就约紫眉到我乡下学校的家。
  我在乡下学校里住的那所房子是老教室改造的,典型的茅草房,
又矮又黑,窗户不比监狱的大多少。我想到这个计划前,还怕紫眉看
了取笑,没想到紫眉说:好哥哥,我原来觉得在乡下多苦啊,现在看,
要咱们的家就是这里,也很好嘛。那时屋里冰冷,两人早早钻到被窝
里。紫眉身体弱,我先给她暖个窝,才让她脱了衣服。
  半夜里那次结束后,两人一点睡意也没了。是个大晴天,月光从
门缝里、窗帘的边角里挤进来。山村的夜很安静很和平。紫眉说:好
哥哥,我好多年没看到这么好的月光了。爬起来伸手去抓墙上那一线
乳样的月光。那月光就贴在她饱满的胸上,我的心跳加快,把她搂到
怀里说:你这么美的孩子,我真不忍动你了。紫眉好久没声音,我摸
到一把泪。紫眉说:宏哥你听我的话,咱俩不行了,你千万不要再和
别的女孩子这样的。现在的女孩子什么样的也有。这使我又想到乔叶,
使我无论对她们中的哪一个都有着沉重的愧和不安。我就自欺欺人的
不去想这些,用拼命做爱来淹没心底里的不安。这方法确实有效,在
热血沸腾的交融里,我忘记了一切,让灵与肉作一次次无拘无束的远
游。但一旦风平浪静,静听沸腾的热情哗哗流去,我会跌回铜墙铁壁
般的现实里,跌回洪水汤汤的不安里。
  第二天竟是一场大雪。我们坐火车回去。紫眉兴致勃勃看雪景,
心情一直还好。坐在火车里,靠在车窗边,看白雪皑皑的山山岭岭,
看袅袅炊烟升起的小村。我们都是生在这种山峦叠嶂的小山村,平时
感到的只是它的种种不便,而今它们作为车窗外的风景,竟有一种别
样的动人。到了城东火车站,紫眉不肯下车,就一直坐到这路车的终
点站——泰州。两人就到市里逛。在地下商场,我被一架电动飞机吸
引了。我想给儿子买一架,他虽不能玩,可挂在他头上转也很有意思
的。紫眉说:你就给凌凌买一个吧。我怕她想多了,不肯买。紫眉就
掏钱买下了。她想做的事,我是拗不过的。
  回去的火车上,两人心情都沉重起来。紫眉让我在茶几上刻上两
人的名字。几十年后当我老了时,我自己要来找这字的。紫眉说时泪
眼迷蒙。我说:咱两个一块来的。紫眉说不会的。咱都别做梦了,你
离得了妻子,离得了儿子吗?你看今天你在飞机前愣神的样子,我知
道你想起了儿子,我甚至觉得我是在犯罪。胡宏说:飞机是你要买的。
紫眉说:你也不用不承认。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想儿子是正常的嘛,
你要真是无情无义,我倒不敢和你在一块了。又说咱俩还是慢慢分开
吧,这是早晚的结局。我说过好多遍了,咱们走到这地步,全是我自
愿的,以后我吃苦受罚,全不怪你,也不要你承诺什么。如今的社会
真情太难寻,我如果得到了你的一份真真诚诚的爱,付出多少也值得。
  在火车站下了车,我坐上环城车走了。紫眉的单位就在火车站附
近,一个人在雪地里走。那时,我有种把无助的紫眉扔到雪地里的感
觉。

  文燕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决定带孩子回家。她说:看你天天
哎声叹气的,我心里不知多难受。也许离开一段会好一点。再说也省
得你爹娘想孙子吃不好睡不好的。
  自然,我和紫眉又成了一对同起同落的鸟儿。我知道是不可为而
为,但实在摆脱不了对紫眉那熊熊的欲望之火。
  有一天,紫眉给我电话说:好哥哥,咱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从没
给俺买过小礼物。你给我钱我自己买也行啊。
  我狠了狠心,拿出一百元钱。去的路上就想,自己这不是象花花
公子吗?自己的父母有时连买盐钱也没有的。又想自己莫不是并没有
真正认识紫眉,她其实做了个套子,到收绳子的时候了?
  下午快下班时,接到乔叶的电话,她已经在我家里了,让我回家
吃饭。我一下才意识到了乔叶的存在。我担心得不得了,只怕让紫眉
撞上了。我连忙回宿舍区。路上给紫眉挂了电话,接电话的王小姐说
紫眉去她大姨家了,刚走。去她大姨家是紫眉来我这里的托辞。我不
敢回去,在宿舍区外的南北路上等紫眉,一边想怎样处理这件棘手的
事。
  一会紫眉下来了,我说文燕弟弟今天来医院学习,晚上可能过来。
紫眉说那我就不去了。又拿出一身衣服说:你快过生日了,给你买了
身衣服。我早就相中了,钱不够,就只好再和你要一些。说着拿出来
在我身上比试着。我为中午的想法感到羞愧,我可真是个小男人。
  我要陪紫眉去饭店吃饭。她说文燕弟弟来了你不回家象什么?我
说他们学习班有招待,只是来住宿。再说我说过晚上可能要喝酒的。
紫眉说那你要喝上点酒,不然装是装不象的。我就要了一瓶啤酒。紫
眉也喝一杯,说:我自酿的苦酒自个儿吞下去。喝了一大口,呛得直
流泪。她喝了一杯好象就醉了,说平时进出你的家那么随便,几乎把
它当我的家了,受了委屈,有什么烦恼,到你的床上一躺,让你抱到
怀里就什么也忘,今天才突然醒悟,你的家,其实离我很远很远。
  我实在放心不下她,看她进了单位才向回走。上楼时拿着紫眉给
我买的衣服感到犹如千钧重物。开了门乔叶并没迎上来,躺在床上,
在抹眼泪。她问我说好回家的,怎么又不回了?手里的衣服是什么时
候买的?我找话唐塞,她不再问,但其实心里有许多疑问。我说娃娃
今天不是十号,你怎么来了?她说明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打了件毛
衣,给你送来了。不知合不合适。那件毛衣是镂空花样的那种,乔叶
拆拆打打,费了很大工夫。我把它抱到胸前,感到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说乔叶我给你洗澡吧。她说我们干的活脏每天都洗澡你是知道
的。我说,不,今天我要给你洗。我烧了一大盘水,她坐在里面,满
面羞红。我的手滑过她的每寸肌肤。有时她会格格地笑,象个孩子似
的。如果我们没有那事多好,让她天天有着孩子似的笑容和活泼。乔
叶问你在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她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她说你一
定在想什么。我说当然了。她问你想什么?我趴在她耳朵边说我想要
你。她脸一红说去去去。你根本不是想这个。为了不让她疑心,我装
出一副急切的样子,把她抱出来,没给她擦,也没让她上床,从背后
抱住了她。当我的身体那么紧密地贴紧她裸露的肌肤时,欲望之火在
我全身燃起。我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扳动着她去应和越来越激烈的节
奏。她说你不要,你不要,咱说说话,咱说说话。我已经听不进她的
话,让她的身体如一张弓,弯曲着,舒展着。
  夜里那一次时,她还是说你不要,你不要,咱说说话。在我的疯
狂里,我舐到她眼角涌出泪来。
  早晨乔叶早早走了,她很快从我的视野里和脑海里消失。我的生
活完全被紫眉占领了。
  我穿上紫眉买的衣服,办公室里人人都说好。紫眉又打电话提醒
我对人要不亢不卑。你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讲智力又不比别人差,你
在全国级报刊上发表过文章,别人有嘛?人要先看得起自己别人才看
得起你。往后你给我昂首挺胸走路,见了谁也要不亢不卑。该干的干
好,不该干的就推出去,不惹事生非,可有了事也别怕事。得了理,
也要不让人。同时又督促我勤洗衣服勤刮胡子,我自己觉得发生了很
大变化,想到将来有这样的女孩子做妻,心里对什么也都添了份自信。
原先找行政科的公务员都有些不自然,如今是见了办公室主任也大方
了许多。
  那时紫眉单位搞了一点小改革,她和王小姐轮流干一天休一天。
紫眉就几乎每次休班都下来。她收拾一下房子,就躺在床上看书。一
进门,她什么也不让做,要我先抱抱她,亲亲她。两人真正是形影不
离。我去客厅她跟到客厅,去厨房她跟到厨房,追着和我说话。我也
变得极是温顺随和。在那件事上,我们做得比任何时候都好。在紫眉
的暗示下我去买了外用套,我们做起来没什么担忧的,更是酣畅淋漓。
每次紫眉总是做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来,可是只要我的手在她那雪样
的乳上抚摸,不用多久她就有了反应。如果我匆匆结束了,她会撅起
嘴,小女孩子赌气似的表示她的不满足。因此我要千方百计坚持着。
而且面对她玲珑的身材和闭着眼睛觉沉浸在迷醉里的神情,我总是有
着无尽的欲望。那些日子我发觉我作为男人的本领高强了许多。我曾
经想,有些女人,比如和文燕,一辈子恐怕也没有这样的收获。
  我总认为优秀的紫眉激发了我的热情和灵感,我觉得在小说创作
上自己突然得道,自信只要写下去就一定能够成功。我对紫眉说我和
文燕离不了,最根本的问题是钱的问题。如果我有很多钱给文燕,她
和凌凌未来的生活都有了很好的保障,我自然也减轻了内疚,文燕心
理也能够平衡,我们的问题就能和平解决。我向紫眉算了一笔帐,一
个月写3 万字,一年就能写30万,千字30元,就是近一万。我拼命地
写,不用几年,就能改变目前的经济状况。那些天我的脑子特别容易
冲动,随便看一篇小说就能受到启发,我在床头上放了纸笔,记下了
许多题目。每天都要趴在床上写到十一点多,早晨早早就到办公室里
去向微机里输。那些日子里感到少有的充实快乐。

  可是这种快乐的日子没有多久,紫眉就发现她怀孕了。
  我们想来想去想不出是哪次出的问题。但紫眉50多天不来例假了。
星期天去泰州市院。我和文燕做过这种手术,文燕都是自己进出手术
室,还能坐摩托车回乡下,因此我还算镇定。但紫眉怕得不行,一确
定是真有了后,就哭了。我烦恼自不必说,跑收款跑划价跑药房,星
期天人又多,每处都要排队,有一次当着紫眉的面就把一张单据撕了,
看看紫眉抹泪的样子又觉太对不住她,又加了一层愧疚。
  手术后紫眉疼得厉害,几乎是被我抱出的手术室,头上汗都下来
了。我有些担心,紫眉的身体毕竟比文燕弱些,心想紫眉要真没了,
自己只有一头撞墙。好在吃了止疼片后好了些。
  下午坐车回城,从车站打了出租直送到楼下。我也管不得被人撞
上不撞上,搀着紫眉上了楼。安顿她躺下,紫眉抓住我的手不让去烧
水,说:你知道做手术时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身上疼,心里更疼。他
才那么一点儿,咱就剥夺了他生的权利。咱是他的亲爸亲妈啊。我真
后悔,这些天没把手好好放在这里去亲近他。你把手放在这里,这里
是咱的孩子曾经生存过的地方。说时紫眉已经泣不成声。我安慰她说
:别哭,等咱结了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紫眉无奈的说:那要到什么
时候?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几天来我又是烧水又是做饭又是熬药,自己是哪来的这份耐心呢?
就是上班时间也恨不得回去看看紫眉,问问她要不要喝水。我每次进
门,紫眉总是猫一样赖声赖气地说:好哥哥,我饿,我渴。每每总是
打动我的心。我就发现一个真理:打动男人心的,往往不是女人的坚
强,而是女人的柔弱。
  紫眉恢复的很快,星期四就决定去上班了。
  但这一天我担心日久的风波发生了。
  事情的起因应该算在天没亮那会儿。两人早早醒了,说话儿。开
始还很甜蜜的。后来紫眉又问我和乔叶有没有那事。
  我和乔叶的事是文燕和紫眉说的。紫眉问过我不止一次,但我咬
住牙说和乔叶什么事也没有。紫眉说你实话实说就是了,你们就是有
那事,都过去了,我还管什么。我想说了也好,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
我半真半假地说真有过。紫眉一下变得冷冰冰的,说你离我远点,你
真恶心人,你原来是个什么女人也上的货。我一下明白紫眉刚才不过
是设了一个圈套,幸亏我没有正儿八经的钻进去。我连忙进行补救,
气乎乎地说:你总不至于认为和我在一块的女人都陪我上床吧。她那
么个鸡毛孩子,我都从来没拿她当大人待,还和她有那事,真是笑话。
紫眉气平了些,说:你在学校里住,她在她姥娘家住,晚上去十几分
钟不就把事做了?我说:她可是本分的女孩子,你别胡说八道。这话
让紫眉误会了,说:你是说我不本分?告诉你,胡宏,我可绝对不是
随便的女孩子,你要那么认为,想耍耍我,那你就想错了。我没想到
她会误会到这种程度,说:我哪有那意思?我也不是耍人的人啊。要
不,我何必和文燕弄到这种地步?紫眉无心追问那事,但对我的不耐
烦感到生气和委屈,就赌气说:和我萍水相逢的,才几个月都这样了,
你们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事才怪。我说你总不至于认为我一开
始就安骗你的心吧?紫眉说:你这人的话没准。在泰州那天,俺怕的
那样了,你还不耐烦地把单据撕了。我知道你心里也是烦躁,可你不
想想那会让我多伤心。你说真心真意的爱我,那种时候对我烦躁,让
我如何相信你是真的爱我?能够象你说的一生一世纵使我是你的拖累
你也感到幸福?想想你撒了多少谎?然后举了和文燕到底谁先亲的谁,
结婚前什么时间两人就同住,这些上回都向文燕讨了确切答案。我无
话可说,紫眉更气,心灰意冷地送我两句《红楼梦》里的话:假作真
是真亦假,真做假时假亦真。
  我想用亲热去化解,手被紫眉生硬地推开,说:别碰我。咱俩到
此为止。真后悔当断不断。我真是恨透了自己还自作多情认为为爱情
牺牲什么也值。这是什么爱情?不过是让人天天烦燥,不安,痛苦的
自作自受!这话毕竟狠了些,我也赌了气,两人一时都成了哑巴。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没想到文燕这么早就到了。
  文燕是来问我怎么给凌凌过“百岁”的,一看到衣扣还没扣好的
紫眉脸就变了,慌忙进厕所吐起来。
  我知道文燕做不出激烈的行止,又快到上班时间,而且文燕有过
真不行就离婚的话,两个女人倾心谈谈也许会有个更妥善的解决,就
说:你们两个说说话,我走了。
  中午回家,见紫眉和文燕都坐在沙发上,正要打招呼呢,紫眉一
脸冰霜地走过来问:你说,上班重要还是我重要,你给我说明白。原
来紫眉见我把她撇给文燕就上班去,越想越觉得我没把她放心里去,
一中午很少和文燕说什么,坐在沙发上越想气越大。
  我一下语塞。只好说:你快回去坐下,我炒菜。
  紫眉说:你炒菜?你不说明白你什么也别想干。我又强烈地感受
到曾领教过的那种坚硬。
  文燕赶上来说:别吵了,都回客厅去,我炒菜。我一下把心里的
火发到文燕身上,想你这个女人真是,面对伤害了你的女人什么办法
也没有,倒准备了这么多菜!气吼吼地说:炒什么菜!一把把电炉线
拽下来。
  紫眉上来撕扯,两人纠缠着进了卧室。紫眉生这么大的气真让我
感到莫名其妙,也生了气,把紫眉用力按在床上。紫眉说:胡宏你掐
死我算了,你掐死我算了。我是活够了,死在你怀里比这么活着强。
我果真卡住她的脖子,有一次卡了很长时间,紫眉的脸都变了,鼻翼、
嘴唇直抖。一瞬间我又想起了紫眉的种种好处和所受的痛苦,立刻又
恨又悔,抱着紫眉说:紫眉你是怎么了,你是怎么了。紫眉气喘吁吁
地说:我要和你一块死,你要真是爱我,就陪我一块走。你爱过多少
女孩子我不管,但我要看看你对我是不是有点真情。我还有三千块的
活期存折,咱提出来就走,随便去哪里,我什么也不怕。你敢不敢,
敢不敢?我曾经赌气地想过,文燕要死活不离,闹得不象样了,就一
死了之。而今面对紫眉的质问,我知道自己是不敢,也不甘的。我首
先想到的是写下去,一定能发表的中篇;然后是我的父母,我的儿子。
但我知道自己此时只有充好汉,等她冷静了再说。就说:怎么不敢?
你存折在哪里?
  文燕以为我真要和紫眉走,跑进来手足无措地说:不行啊,你们
不能走。我一下感到自己太对不住文燕,给这个善良女人的伤害太多。
这一出去说不准会出什么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我走后,给我
带好凌凌。说时泪就下来了,很想念儿子。其实,我心里是一直惦着
儿子的。我作出对儿子一副淡漠相,骗得了文燕,骗得了紫眉,却骗
不了自己。紫眉跪下说:文燕,我们对不住你了,可实在没办法。文
燕象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说:我求求你们,求求你紫眉,
别走,别走啊。紫眉示意我快走,自己先夺门而出,咚咚下楼去了。
  我手足无措,在屋里打转转,又气又怕,想紫眉这种脾气,两人
真是没法过的。她要和文燕换个位置,不早杀了我!直后悔好几次了
结的机会,自己偏又不见棺材不掉泪,藕断丝连闹出今天的局面。难
道自己真是老眼昏花,错看了和紫眉这份死去活来的恋情,充其量只
是小城里两个活得不甚得意的男女短时间的相互抚慰?
  到街上转了一圈,没有紫眉的影子。回到家里,文燕已经走了,
留了张纸条:胡宏,好好劝劝她,好好劝劝她,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要不你父母甚至你们胡家就完了啊!我走了,我会打电话给你请假的。
握着纸条,我眼前涌起与文燕的种种细节:我坐在床上,翘起脚,文
燕小心翼翼扒下我沾满泥水的鞋子;两人第一次在慌乱中结束后文燕
抱着我的胳膊说我怕,我怕;某天晚上我赌气冒雨走时,文燕急切中
光着脚追出好远;生孩子时,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这些锁碎的细节当时
不曾经意,而多少年后恐怕也不能为生活的浮尘所淹没。自己一直不
忍伤害她,这种不忍是否其实就是爱的流露?自己是不是其实一直爱
她,只是被近年太多的不顺心淹没着?
  这时咚咚响起上楼的声音。紫眉提着一个玻璃瓶进来了。原来她
去买了剧毒农药1605. 我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而且盖子也松动了,
又见紫眉脸色苍白,惊慌地问:紫眉,你是不是喝来?紫眉说没有。
我不信,要给她灌肥皂水。她说:没有,我不那么傻,要死也要和你
一块。我确信她没喝,顺手把瓶子扔到了厕所门口。怦的一声,地上
浮起一片乳白,同时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紫眉疯一样撕打着我说:
你这个臭流氓,你骗俺,你骗了俺。我怒气顿生,抬手抽了紫眉一巴
掌。那一掌打得很重,我立刻感到心疼和后悔。在我愣神的瞬间,紫
眉还了两巴掌,而且撕住了我的耳朵。我扭住她的一条胳膊,把她按
在床上。她挣扎得没有力气后,开始哭,那是发自心底之痛。在我诚
恳的劝慰里,她慢慢平静了。我把她抱到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发,她几乎是睡着了。
  下面发生的事情巧合得如同一个拙劣作者的杜撰,但实际情况确
实如此。
  天黑时,紫眉总算平静下来,我跪在床上给她揉总是酸痛的腰。
这时门咔巴一声,有人进来了,向卧室看了一眼,惊讶地哎了一声,
立刻去了客厅。我用眼角的余光一扫,知道进来的人是乔叶。我的心
一下缩起来,那是真正的手足无措。紫眉问来的是不是乔叶?不等我
回答就去了客厅,问你是不是乔叶妹妹?乔叶没说话,紫眉说怎么不
说话?你和胡宏有什么不得人的事吗?不说就是默许。紫眉到卧室来,
对还躺在床上没动的我说:你还躺在这里干什么,多不礼貌,你的小
情妇来了,别因为我在面前就装冷冰冰的样子。我说你别胡说八道。
紫眉用嘲讽的目光看着我,就象看小丑的表演或者大人面对撒谎的孩
子。我讨厌这种目光,这种目光总是使我想起鲁主任看我的那种眼神。
我就象受了污辱,心一下偏向乔叶,同时也不再慌乱。我在沙发上坐
下来,心平气和地问乔叶坐的几点的车。我希望乔叶能装出一副显示
两人距离的客气来。但乔叶一定是伤心透了,气迷糊了,对我的话也
不理不睬。紫眉说别演戏了,我不是三岁小孩子。我不理紫眉,说乔
叶你还没吃饭吧,我做饭去。紫眉说那怎么行?我去做,有情人好不
容易见一面,多亲热亲热,别浪费了宝贵时间。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我就随她去。我低声对乔叶说话,希望她能理解我的用心,与我
合作让紫眉确信我们之间没什么事。但乔叶一直歪在沙发上,一声不
吭。我想把她抱到怀里,我相信那样她的愤怒和悲伤很快就会融化。
但我不敢,厨房里紫眉故意弄出的乒乒乓乓的声音是一种最严厉的警
告和监督。
  紫眉炒好了菜,端到客厅里,挑衅地多礼,说乔叶妹妹,我脑子
笨,菜也炒不好,你多原谅。请吃饭。乔叶不吃,紫眉把馒头示威似
的举到乔叶嘴边说你吃不吃?乔叶小声说俺不吃。我尝了一口,马上
吐出来,菜比盐还要咸。乔叶说我走了。紫眉说好妹妹你不能走,我
不能坏了你们的好事,我走吧。我说乔叶你去招待所住吧。又对紫眉
说你就是不来她也住招待所的。紫眉嗤一声说哄鬼去吧。乔叶收拾了
出门,我要去送,紫眉说你敢。我到卧室里坐下,不想看到紫眉醉了
酒似的样子。她一手提着刀,一手端着水靠在门口说我看谁敢出去。
我轻轻一笑说你请我也不出去。她说你没那个狗胆。说着把一杯水泼
到我脸上。我恨得直咬牙又毫无办法,用手抹着脸上的水轻轻地冷笑。
  紫眉忽然想起来说叫她那么走了太便宜了她。就咚咚下楼走了。
她一定是去招待所找乔叶了,我也连忙跟出去。紫眉走得很快,我走
下楼梯时早没了人影。我走到第三幢楼角时,看到乔叶就趴在墙上哭。
我说乔叶我以后给你解释,不要哭了,是我对不住你。为了我你忍忍
吧。走,去招待所早点休息。
  向北走了不远,看到紫眉冲冲从迎面走来了,说能得你这个烂妮
子,还耍我,让我跑了一趟,你们还是商量好了躲在这里。有家干嘛
去住招待所?回去,回去。乔叶小声说俺不回去。紫眉说还由得你了?
抓住乔叶的马尾巴刷向回推。我说乔叶回去吧。乔叶说你放开我我自
己走。紫眉说别,这样显得咱姊妹俩多亲热。我说乔叶我拿着你的包
吧。乔叶递给我,紫眉说你敢拿,你给我扔了。那幢楼上就住着我们
办公室的好几个人,我怕她再吵,就再递给乔叶。乔叶没接住,弯腰
去拣时就被拖倒在地。紫眉拖着乔叶的头发走出很远。乔叶压抑着发
出小声呻吟。我攥紧了拳头,恨不能狠狠击在紫眉的脸上。但我没敢。
  我先进了门,找到厨房的刀。我想藏起来,但没找到地方,就握
在手里。紫眉攥着乔叶的头发,把她按到床上。紫眉说你说老实话,
和胡宏有没有那事?乔叶没吱声。紫眉扯起乔叶的头来,一巴掌抽在
她的脸上。说,有没有。乔叶说有。我说乔叶你不能胡说。紫眉说乔
叶妹妹你别怕他,他欺负咱,咱就去告他。乔叶说要告你去告,我没
什么可告的。我们什么事也没有。紫眉说刚才不是说有那事,怎么又
没有了?乔叶说没有就是没有。紫眉开始骂乔叶,骂得不堪入耳,骂
一句就扇乔叶一巴掌。乔叶的头受过伤,我心疼得不得了。我把手里
的刀剁在床屉沿上。紫眉冷笑一声把头伸给我说有胆子你砍在我的头
上。
  紫眉折腾够了,松开手放声大哭。后来就趴在床上象是睡着了。
我说乔叶你去沙发上睡吧,明天还要回去上班。我想去陪陪乔叶,可
是我知道其实紫眉并没有睡着,就没敢。那时我对紫眉恨透了,但我
不敢流露出来,我轻声劝她快睡觉,我说紫眉你的身体不行。不行你
知道不知道?不能生气,不能太劳累。她终于躺下了。
  我睡不着,听到乔叶在沙发上辗转反侧。一会听到玻璃杯摔在地
上的声音。乔叶一直没有声音,我忽然意识到什么,跑到客厅里,拉
着灯,乔叶歪在沙发上,手腕上全是血。我扑过去说乔叶你真傻你真
傻。我握住她的手腕,上面被玻璃划出几道血口,庆幸的是并不深。
紫眉也出来了,看看冷笑说死不了人的。真是可笑。是不是从电视里
学的?你要死我告诉你办法,用刀片割腕才行。我没闲空看你们这些
游戏,我要睡觉去了。我说乔叶答应我,为了我别做傻事。你答应我。
乔叶低声说你去睡吧,我没事,她盼着我死,我偏不死。我放了心,
回到卧室,紫眉抬手抽我一巴掌,什么也没说。我咬咬牙,躺下说我
不想多说话,记住,你的身体不行。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乔叶乒乒乓乓收拾东西的声音弄醒的。我走出
卧室,她低声说我走了,过些天你去看我。我点点头,故意大声说你
吃了饭走吧。
  我走回卧室,紫眉已经醒过来了,眼皮肿得厉害。我叹口气说你
真是何必,你生那么大的气对你有什么好处?人一辈子最不上算的是
生不该生的气。我开始给她熬药,又问她想吃什么饭,按她的意思出
去买了油条豆腐脑。回去时她说你过来。我戒备地坐到床上。她把脸
贴到我背上说你生我的气了吗?我是怎么了,我从来没对人这样过,
我怎么对人这么狠。我转回身抱住她说别想这个,先吃饭。她把脸埋
到我怀里,流着泪说你说不生气了我才吃饭。一旦她的脸上没了那种
不可理喻的狂怒,一旦她恢复了昔日的温柔,我悲哀地发觉,自己根
本无法从心上拂去这个女孩子的影子,与她一生相守的渴望又那么熊
熊地燃烧起来。
  吃过饭紫眉先骑自行车走了,我坐班车去办公室。
  刚打开办公室的门,电话就响起来。接起来是紫眉,说她爸刚给
打了电话,让她回家一趟,家里也许听到了什么风声。
  下午文燕就抱着儿子凌凌来了。我把儿子抱起来,直叹息。

  我毕竟放心不下,星期六吃过早饭就去办公室等紫眉的电话。但
一直没有回音。紫眉刚刚做了手术,又闹了这一场,不知身体如何,
再说早晚这事她家里要知道的,不如主动些吧。就买了紫眉喜欢吃的
香蕉骑车去了。
  打听着走进紫眉的家时,紫眉的两个叔几个婶子都在,正吃饭。
紫眉看到我并没有多么惊讶。她说:你坐下吧,咱俩的事家里都知道
了。
  原来星期五文燕回去,正巧她大姐在,便说了我和紫眉要走的事,
担心得不得了。她大姐人慌无智,就骑自行车去了紫眉的村头,让好
几个人给紫眉家里捎了口信,让赶快去找紫眉,要不就出人命了。紫
眉一家人慌了,找了辆吉普车就去了城里,到紫眉单位一问,说好几
天不在单位,找鲁主任打听我的家,鲁主任家里一晚上没人。紫眉爸
预感到女儿要出事,不死即伤,觉得对不住死去的妻,要跳楼,让人
死活拽住了。昨天一家人正商量四处里找呢,幸亏紫眉回去了。
  我以为,和紫眉有了那事,一家人一定要逼我娶紫眉的,没想到
紫眉四叔说:你们的事,一句话,不行。我们都是有脸面的人,绝不
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想想,你都有孩子了,你怎么这么狠心?紫
眉的小叔脾气孬,要揍我,紫眉哭叫着护住了。一家人连训带劝,最
后让我走,从此和紫眉不得再有联系。她四叔说:你别心高妄想,紫
眉不好意思说,我明白告诉你,紫眉不愿意。紫眉只做眼色让我别信。
  我走时,紫眉非要和我一块走。一家人都不让。我走到大门口时,
一只茶杯飞出来摔得粉碎,同时屋里唏里哗啦响起来,还有紫眉声嘶
力竭的哭喊。只听得紫眉后妈说:她就这脾气,让她跟着走吧。紫眉
追出来,坐上我的摩托车说:快走。
  路上我暗恨文燕把事情弄坏了。紫眉说:你没了工作就没了吧,
我有工作,孬好有个宿舍,你在城里找点事做。我见她真不怕自己没
了工作,也就豁然开朗。两人叽叽喳喳想到了许多谋生的手段。比如
先买个小嘉陵车贩青菜了,开个小书摊了。还有我想办个汽车清洗站,
全城还真没有一个呢。这样一讨论,对未来的自由生活都有些向往了。
  我们直接回我家里。我在心理上几乎把紫眉作了法定妻子,文燕
倒有些客人的滋味了。我说:多亏你让你大姐捎了个话,弄得这么热
闹,才让我下了决心抛了那份中听不中用的工作。文燕听了我们的打
算,无可奈何地说: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等你回心转意的。我也
够了,实在伤透了我的心。就离吧。一到凌凌过了周岁就协议离婚。
我问过了,小孩子不满周岁不能离婚的。
  星期天因为事先有同学约好,我喝酒去了。那几个同学都是在行
政上干的,还没有作官,已经官僚气十足。我想,过不了几天,我就
是一个私营经济者呢。这一帮人都要看不起我了。看不起就看不起吧,
我也看不起你们呢。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在上级面前阿狗阿猫的
一幅温顺相,在地位比自己低的人面前呢又神圣不可冒犯,这两重人
格的一群,有什么值得指手划脚的?
  下午回家,紫眉说中午鲁主任去过了,让我晚上无论如何去一趟。
我想反正自己也不打算干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吃了饭就去。到
了路上给紫打了电话,紫眉说我也去。
  到了鲁主任家里。也许鲁主任看到我那幅与平日迥异的神情,一
下意识到了我原来也有执拗的一面。他连忙收起了准备劈头盖脸训一
顿的计划,以少有的耐心劝我们。无非是道德上说不过去,会众叛亲
离了,再就是区政府办公室是个特殊的部门,一闹开,绝对没法在这
里干下去的。我心里冷笑,心说,都市场经济了,给区长写材料也不
比卖青菜的高贵到哪。紫眉很能找到头说话,软中带硬的,常让鲁主
任无话可说。鲁主任说:你爸昨天晚上来过了,要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紫眉冷笑说:我求之不得。他本来眼里就没了我这个女儿,正好一心
一意为他的宝贝儿子谋利益吧。鲁主任一看紫眉不是好唬的女孩子,
就放下了他那居高临下的架式,说:当时我也说你爸爸一顿,我说这
事你别管,让他俩好好想想。我也不多说了,你们慎重考虑一下,一
周后给我答复。
  我和紫眉一道回了我的家。紫眉睡沙发,我坐在她身边,讨论今
后的计划,一直到深夜才睡。
  星期一早上,我的意思是交辞职报告算了,那样更利索。紫眉说
:先别急,我今天回单位后和我的同学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先跟他们
合合伙。我晚上再来。
  我一天没上班,吃过晚饭后就出去等紫眉,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来。
无精打采向回走时,紫眉骑着车子赶上来了,第一句话就是:胡宏,
我找了鲁主任了,向他保证我俩从此算了。我一下懵了。
  原来,中午紫眉爸又来找了鲁主任,说非要找区长,让我没了工
作,还要登报和女儿断绝关系。鲁主任很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因为
我毕竟是他调进来的人。他狠批了紫眉爸一顿,说你这么不冷静,闹
得满城风雨,对你好还是对你女儿好?对得住你死去的老婆还是对得
住早早没了娘的女儿?又提醒他你女儿绝非不讲道理,但吃软不吃硬。
  紫眉爸并非不通情理一上火就不管不顾的庄家汉。找到了紫眉,
先是检讨了这些年来疏于对女儿的关心,又分析了紫眉和我面临的种
种困难。最后说:眉眉,他可是胡姓一家的顶梁柱,真有点什么事,
咱不光对不住他老婆孩子,还有他胡姓一家。紫眉中午联系了几个同
学,人家干的都是力气活,我一样也干不了,何况也一直感到这事希
望很小,或说没抱希望,被爸爸一劝,就下了决心,与我从此一刀两
断。


               四

  故事到此就可以结束了,最初想到写这篇东西时,我构思了两个
很象故事的结尾:一个是有一天乔叶来看我,我控制不住对她的欲望,
把她抱到床上,这时紫眉进门了,盛怒之下她用水果刀扎断了我的喉
管,在去医院的路上我一命呜呼;另一个结尾是我没了和文燕好好过
日子的兴致,胡乱花钱,借钱买了辆新摩托车,有一天在路上飞驰,
被一辆黄河车撞碎了头颅,当场死亡。我给自己安排的结局都是死路
一条,这可见我对自己的失望和憎恨。到了这种地步,似乎只有死亡
能让我解脱,而且作为一篇小说,这样的结局更有点儿小说样。然而
生非容易死非甘,人大都是怕死的。事实上我并没有死,而且我相信,
即使有现成的死的机会,我也会千方百计求生。
  大概二十多天后,我收到了乔叶的信,让我去看她,说有件重要
的事情要告诉我。说实话我希望我们的故事就此结束,让我重新过一
种轻松坦然的生活。但我还是去了,我不想给她留下我从来不曾爱过
她的错觉,而且我更担心我不去她会出什么意外。毕竟我对她伤害太
深。
  她在车站等我,穿着第一次到我这里来是的那身衣服:上身红马
甲,下身格子裤。然而她不再有那时的青春和活力。她真的老了许多。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与老这个字挂不起钩来的,但的确她是老了。
脸黑瘦黑瘦的,和我说话时仿佛嘴角眼角都有了皱纹。她说你还认得
我吗?我说怎么会不认得?你第一次去时就穿这身衣服,老远我就认
出来了。她说我还以为你把我全忘光了。她嘴一撇,连忙把头扭到一
边,总算忍住没哭。我说这里人多,别哭。
  我们又去了那个街心公园。我想抱一抱憔悴的乔叶,可是她拼命
挣扎,那挣扎没有丝毫半推半就的意思,那挣扎里含着对我的厌恨和
失望。我知趣地放了手。她说你知道我叫你来什么事?我说什么事啊?
她说你寻思寻思。我想起那场风波之前我们曾经有过一夜,那天好象
是接进危险日子的。我说是不是有了。她说一点不假,上次我去你那
里,本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的,没想到讨了一顿打骂。我看到她长
长的睫毛上挂着泪。我问多长时间了?她说两个多月了,你说怎么办
吧。我说我陪你去医院吧。她说我要不愿意去呢?这话使我十分惊慌。
我说那我也没有办法。但我想信,乔叶,任何人会为难我,你不会。
她说你是觉得我软弱才这么欺负我吗?我说乔叶我真没有欺你的心。
我相信你不为难我,不是因为你软弱,而是因为你和文燕一样真心的
喜欢我。那时乔叶捂住脸哭起来,双肩一抖一抖的。她抽泣着说我真
不明白,她凭什么打我?要文燕姐打死骂死我也不怨,那是因为我妨
碍了文燕的幸福。可是她有什么理由?她算你什么人?说穿了她和我
一样是破坏你的家庭的人。我也有人格,我也有自尊心,我不是软弱
可欺。要不是为了你,我就和她打和她拼。我不怕死,我能打过她的。
可是看到你那么为难,我不忍心。你也许不知道,看着你那么为难,
我心里多难受。我把她抱到怀里,这回她没有挣扎。我说乔叶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我知道你受伤害再深也为我着想。她从包里
拿出一份病历递给我,挂的是妇产科。我说娃娃你是自己去了吗?她
说是,我本想叫你来的陪我的,怕让她知道了再为难你。我又一次强
烈地感到了我多么卑琐、自私和虚伪,我只有向她索取过,索取她的
真情,索取她的处女之贞,而从来什么也不曾给过她,包括一件小小
的礼物。我为自己感到悲哀。那时我很想哭,我趴到她怀里说乔叶你
抱抱我。我伏到她怀里说乔叶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她捋着我的
头发说我知道,这些天,最难过的就是你。她说你放心好了,我不用
你管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打算和人定亲了。我问什么人?她说
你不用问。她说你快和文燕和好吧,你真是很难找到她那么善良的人。
我说我知道文燕好,可是我们在一起真是没有话说。乔叶说那你就和
她结婚吧。我知道她是指紫眉,我觉得这不是真话,我说你以为我和
她真能过到一起吗?她那种脾气。乔叶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对那样?你
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到了什么程度。她说你这样不是害她也害你自己
吗?这话让我的心一颤,我避而不答说:我是变坏了,我成了个可耻
的东西。
  我们走出公园时,乔叶似乎忘记了我给她的伤害,如第一次陪我
到这里来时一样,挽着我的一条胳脯,信赖地靠在我的肩上。这种结
果使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也感到了饥饿,就买了几个甜瓜,给了乔叶
两个,她不肯要,最后只要了一个。她坚持送我,倒了几次车,一直
送到我高阳。在车上,她靠在我的身上,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时不
时攀上她的胸脯。一摸到她那结实的乳房,我的欲望就熊熊燃烧。我
真是不可救药,如果不是在车上,我真想摸遍她的全身。她轻声说有
人啊。她问你下一回什么时候来?这话让我有点儿惊讶。我想我是聪
明反被聪明误了。我为什么要说和文燕、紫眉过不到一块的话呢?既
然和她们过不到一块,那不就是给了乔叶一种等待的希望吗?我想补
救一下,我说我还来干什么呢娃娃,你想想从开始到现在,我除了给
你伤害还有什么?
  我回来后乔叶没有来信,几个月过去了一直没给我信。这样很好,
我想我们的故事是很平静地结束了。我几乎忘了她,只是偶尔想起青
春的她躺在床上,羞涩地接受着我的爱抚和疯狂。

  我并没有因为与乔叶紫眉的分离而对文燕好起来。回家话更少了,
也没心绪发脾气,只是常常叹气。我发觉,文燕对我的百依百顺,正
是我们婚姻的大敌。本来,夫妻结对,应是两双眼睛对人生,多个角
度看生活,彼此长短互补的。如果一方完全成了家庭的主宰,一方言
听计从,其实就是纵容着主宰者的缺点,助长着这个家庭的不足。人
们说磕磕绊绊的夫妻更容易到头,那是有道理的。有争有吵的家庭如
叮咚作响的山溪,主从关系的家庭,是止水,而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啊!
  我动不动迁怒文燕的毛病有增无减。偏偏放在楼梯下的摩托车被
盗,虽是有碍市容的洛阳50,但也毕竟是花了两千多块。我把责任全
推到文燕头上。想要是紫眉,绝对不肯容忍我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一定早逼我想办法弄间储藏室。我越想越气,把摆上桌的饭菜掀翻,
一摔门走了,在街上越想越烦,就进了一家放相厅。看到的全是些无
聊的港台商业片,看罢就后悔浪费了时间糟踏了钱,更是烦上加烦。 
然而,可恨的是我和文燕仍然断断续续的做着男女之间的事。而且每
次主动的几乎都是我。我曾极力控制,很多时候在沙发上睡觉。然而
一两天行,三四天行甚至一周也能坚持,但再长就难以自持了。就有
某个晚上,我帮文燕搓背时,手上就有了多余的动作。她那样宽松、
湿润,那么容易达到高潮,几乎在我刚开始的时候,她就颤着声攀住
我,使我们的每一次匆匆结束了。没有回味,没有体验,事后立刻感
到枯燥平淡,发恨不能再有下一次。我更担心文燕把我和她做那事当
作我要浪子回头重修秦晋的先兆,因此几乎每次结束后我都对她说你
不要以为和你做这事我是回心转意了。每次都说每次都说,有一回她
就恼恨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你的泄欲工具好了吗?我们定亲,
结婚,不是因为你爱我,只是“性”这一个字把你拴住的。可惜我明
白的太晚了,我始终以为你是真的爱过我。悲不自胜,趴在床上抽泣。

  按理说,闹出这么个乱子来,我应该灰溜溜地夹起尾巴做人。不,
我反倒有了一种老实孩子捣一下乱的得意。对同事,对科长徐庶,对
鲁主任等等,我有了一种不以为然的心态。特别面对鲁主任,我不再
紧张,反倒有一种看舞台小丑表演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在因为我打乒
乓球被他借题发挥训斥时突然涌起的。那天临下班时,我到文书科去,
文书科是一间大房子,橱子后面有一张乒乓球案子,下班后星期天都
有人来玩,有几个球迷,有时也忍不住临下班时关上门过把瘾。我也
曾热过一阵,但很快就找不到对手,因为我的球水平太差,没人愿陪
练。我也就很少摸球拍。但那天莫大姐兴致很高,举起拍子示意我玩
一把。她的水平当然能和我匹敌,何况我经常麻烦她查文件。我们刚
打了几个回合,鲁主任忽然从橱子后探头看了一眼,说你怎么这时候
打球?我连忙放下拍子回了办公室。一会儿鲁主任叫我去他的办公室,
围绕打球这件事,象写区长讲话一样,做了种种发挥。那场风波后一
直风平浪静了,鲁主任仿佛是忘记了那件事情。原来这只是一种欲擒
故纵似的手法。他的训斥淋漓尽致,我心如止水地听着,只记住了一
串排比句:“你想想你什么行,你想想整个秘书科哪一个不比你强,
你想想你来了两年了有一点进步没有?”我没有一点过错感,甚至有
些怨恨:其实我写了多少材料,特别近半年来,一多半讲话不是我写
的吗?可是你总是戴了有色眼镜看我,从来没有公正地评价过我,一
直说我不适应,一直说我不进步。帮助一个人没有比给他自信更重要
的,打击一个人也没有比挫败他的信心更残酷的。你是拉了我一把,
让我从一个小学教师跨上政府工作人员的台阶,可是在这个台阶上你
给我的是什么?是训斥,是自卑,是化不开的挫折感!造成我这些变
化的原因,有很大程度上是你!我几乎是有些无赖了,但我的确是那
么想的。我出门时早就下班很长时间了,没想到文书科的莫大姐没走,
在等着向我倒歉。她眼里还含着泪。她说小胡我真是没想到会给你惹
这么场麻烦。说实在的办公室哪有跟上你实在,下力的,你们科里那
天天打球的也没挨这么一顿。各人有各人的领导方法,办公室里区长
主任大大小小的领导十来个,俺没见过这种对待人的。俺觉得真对不
住你。轮到我安慰莫大姐了。我说这有什么,我早习惯了。我出了门
就忘了,一个人天天瞪着眼挑你的毛病,你不接着忘了干什么?人长
了两个耳朵就是为了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冒。我的轻松让莫大姐安了
心,她和鲁主任共事多年,对他的看法与我的腹诽竟是十分相近。这
事后我对鲁主任开始反感,甚至有时他一到我们办公室我就借故躲开。
我想娘的我又不爬着当官,怕什么?那时我致力于中篇创作,而且自
我感觉很好,有了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
  我的第一部中篇发表时暑假快结束了,提前没有得到通知,因此
给了我个意外的惊喜。那是一本省级大型纯文学刊物,我的小说排在
第一篇。我喜欢得一下午心仿佛不是长在胸膛里。下了班我拿回家给
文燕看,文燕的反应让我大为失望。她看完了我问有什么感觉?她说
没什么感觉,我只是觉得没有那么好的人。我说真怀疑你是怎么考上
学的,你还是函授过中文专科,对文学的感知能力还不如初中没毕业
的。我说的初中没毕业的是指紫眉。这部中篇完稿后我让紫眉看过。
当时我正在厨房做饭,她从背后抱住我说我不让他死,我不让他死。
我知道她被结尾老支书的死感动了,我回过头看到她眼里含着泪。我
说可是没有更好的结局,作为一篇小说,我只有这种安排。她从背后
抱住我,双乳贴在我背上的感觉清晰地在我全身流过,使我的心因为
想念紫眉而一阵剧烈的颤抖。
  我的中篇的发表给了我去看紫眉的理由和勇气。那时已经有几个
月没有她的消息。我给她拔过电话,但她从来不回,后来电话根本不
通,电脑话务员说对不起,该用户欠费,请以后再拨。我不知道她是
否还在不在那里工作,就直接去了她的单位。我的到来使她吃了惊。
那时她正从锅炉房里提水。原来她们总台连同电话已经包给了饭店,
她去二楼服务室上班了。那时正是午饭后,她一个人在总台值班。我
说我的中篇发表了一部,来送给你看看。她接过去说这本书是送给我
吗?我当时觉得这一篇一定会发表的。她问你和文燕好了吗?我说我
觉得我和文燕根本白搭。她说不管你们两口子怎么样,咱俩是不行了。
家里不同意,老头子说我就是找不上婆家,也不能嫁给你。我四叔说
我要今年还不定亲,他就做主给我定一个,不行也得行。我知道别人
是改变不了紫眉的,真正的原因只能是她自己。她不愿意,我就没希
望了。她摘下我门上的钥匙要给我。我说你不愿带着就扔了吧,我不
会接的。我说我要走了。她说上班还早,再坐一会儿。再坐下去有什
么意思呢?我下了楼梯回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我想这也许是我们最后
一次见面了。我有点儿失望,但并不多么难过。
  我再也没起去看紫眉的念头。我有时很想她,在路上看到一个象
她的背影,心就怦怦直跳。我独自关进空荡荡的二室一厅时,她从卧
室到厨房到客厅追着我说话、从背后抱住我把双乳贴在我背上的感受
会固执地久久不散。她闭着眼、扭动着身子接受着我长时间抚爱的痴
迷,特别是她在我停止时睁开眼假作生气撅着嘴示意我继续时的娇嗔,
便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为自己对女子的思念总是离不开这
事深感惭愧。我真的这么不可救药,与女人的联系只有情欲吗?
  有一天中午回家,一进卧室,却见紫眉呆呆地坐在床上抹泪。在
听到我上楼上的脚步声时,她的泪就忍不住滚出来了。我走过去把她
的头抱在胸前,轻轻地捋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脱了铜钱大的两片。
那天上午,她和电校刚毕业可算得上英俊的小伙子见了面。介绍人说
:电业局工资很高呢。那小子居高临下地说:咱电业局还真没别的好
处,就是一样:不缺钱。在他看来,一个月工资二百来块的站台小姐,
找他这样的男朋友是要高高打起灯笼来的。不想紫眉立刻反唇相讥:
我这人还真没什么缺点,就是一样:顶顶看不起有个小钱就觉财大气
粗的小男人。这话把那小子很震了一下。这女孩子不简单哪。他起了
认真和她谈谈的念头。但紫眉已推起了她的自行车,多礼地说:请留
步,祝你财运亨通。骑上车子走了。
  走在路上胜利的喜悦和失败的悲哀使她心慌意乱。“我想把这份
感觉说给什么人听,就到你这里来了。”她说还有人正在给她介绍交
警队的一个。她说我想凑和一个算了,我有什么理由挑挑拣拣呢?沉
默了一阵又问定亲我要不要告诉你一声吗?我避而不答说,我总觉得
我有一天会和文燕散伙的。只是个时间问题。那天我又收到一家省级
文学期刊采用我的一部中篇的通知,我的心理状态很好,有一种目一
切的自信,觉得没有任何困难能够压倒我。我说我文学上越接近成功,
离文燕会越远。我们真散了伙,我一定不能再凑和了,你对我的影响
太深,我无论如何要找一个相貌、气质还是性格都和你相似的。紫眉
说那很难。我说不,我总觉得能够找到。紫眉说你真的就会这么块忘
了我吗?
  从此紫眉隔几天就来一回。来是来,但却不象从前那样让我亲近。
我吻她,她躲闪着我让我吻她的唇,就是吻一下她的脖子,她会立刻
用手去抹,怕我在上面留下痕迹似的。我的手滑上她的胸脯,她会推
开我的手说你别再动它了,都这么大了。我想要她,她会拿种种理由
拒绝。她的拒绝不象乔叶或文燕,我不敢有一点儿强迫。这样弄得我
简直象一个饿了好几天守着美味佳肴却不能动箸一样倍受煎熬。唯一
允许我做的,是用手满足她。每次都要我仔细洗手不说,她满足地发
着颤声,事后还要说你这人真不知羞。许多次我发恨不再动她,可是
当我们在床上一躺时我就由不得自己。有一天晚上很晚时她突然来了,
说忘了拿起晒在阳台上的袜子,怕文燕来看见了。她仔细地检查床单,
说你又好几天不洗了。事实上我刚洗过。她坚持穿着秋衣秋裤,说俺
刚洗过澡别弄脏了俺。虽是玩笑口气,也让我大为不快。但还是经不
住她美妙身材的诱惑和怂恿。我死缠硬磨,总算让我把脸贴到她的乳
上。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亲近女人,我十分贪婪地把手滑向那里。
她说你这人真是一点料也没有,和女人在一块,你就从来不想别的事。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我说我去洗洗手。一边洗手一边骂自己真是没出
息,发狠要是再动她一动就剁下手指头来。回卧室后我坚持没有动她,
说睡觉吧。可是半夜醒来,我的手一搭上她曲线玲珑的身子,就禁不
住向那里滑去。不知她是睡得很死还是怎么,我没有遇到丝毫抵挡。
我的手指在那里动了一会儿,就变成了湿淋淋的一汪。她开始发出颤
声。那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也是我第一次仔细地触摸一个女人一次次
达到高潮的奇妙变化。随着她满足的一次次登上峰顶,我终于不能自
制,在她痴迷的时候勿勿地进入了。她一下清醒了,生硬地推开我,
说讨厌,不叫你进不叫你进你总是不听。如同在我脸上抽了一巴掌,
我的冲动立刻消失了。我几乎把嘴唇咬破。早上醒来她娇嗔地说你中
午一定要回来吃饭。我说我不回来,就是回来,我希望进门时看到你
已经走了。她说你这么说我以后一回也不来了。我只是笑了笑,心里
说不来就不来了吧。走在路上我吃惊地发现,对紫眉突然没了从前的
那种感觉,我竟真的希望她不再来,想到就是永远见不到她,也没了
从前的那种心颤。这种感觉让我为自己感到悲哀。我渴望被人爱,但
更渴望自己能够执著地痴爱一个人,一生一世,爱到白头偕老,象自
己曾经对紫眉说的那样,纵使她成为我的拖累,也感到幸福。倘如此,
我会为自己感到骄傲。紫眉曾经让我看到了这种可能,可是这种可能
如今消失了。消失的原因是什么?仅仅是她不再给我情欲的愉悦了吗?
要这样,我真是无耻透顶的人。那么,是不是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注定我一生一世不可能永爱一个女孩?我是否一直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寻找另一个女人的影子?这个女人存在于我一如既往的主观梦想之中,
她不仅能给我肉体的愉悦,更能改变着我向真向善向美接近。换句话
说,其实我在女人身上是寻找理想的自我?而自己永远不能真正与理
想自我完全吻合,于是就注定了我总是失望,总是从一个女人到另一
个女人永远地重复着惊喜到平淡到失望的过程?
  下午文燕来了,她是来给凌凌买配方奶粉的。晚上我一躺下,就
想动她。但她对我流露的信息毫无反应,就只好做罢。夜里我做了个
荒唐梦:一位王妃和我偷情,我们躲到一片密林里,她猫一样温顺地
让我剥下她的衣服来。她的双乳硕大无朋,我两手捧起来,那种绵软、
富有弹性的感觉那样真切。我恣意地搓弄着,激动得想哭。她转过身
去,她的腰那么细,胯那么宽,使她全身的曲线让我心里一阵阵地颤。
她弯下腰去,向我翘起那丰满无比的臀来,阳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
闪着光,而两瓣臀之间的神妙之所,已经水汪汪油亮亮的。我环住那
肥臀,把脸贴上去,埋进那片湿润里。我醒过来,欲望是那样强烈。
我伸手把文燕揽到怀里,疯狂地搓她的乳。她的乳那样小,生了孩子
后变得下垂、松软,握在手里没有梦中那样的惊心动魄。文燕说你别
碰我,别碰我,我一点兴致也没有,也省得你产生对不住那臭女人的
感觉。说着生硬地推开我的手。我讪讪地转过身,蜷起来,把脸贴到
膝盖上。梦中捧着丰乳想哭的冲动再也抑不住。我不想让文燕知道我
在偷偷地哭,无奈涕泪滂沱,只好一次次起身擤鼻涕。文燕问你鼻子
破了吗?我说没有,感冒了。
  文燕早早走了,我连理也没理她。中午快下班时,老吕说有你的
电话。接起来是乔叶。乔叶在二十多天前曾给我一封信,约我在某个
日子里一定去看她,否则可能从此再也见不上了。我想一定是她定亲
了,而且地方也许很远,要跟着人家走了。一个与我有过肌肤之亲的
女孩就从此从我人生视野里消失了。当时我真很想见她一面,但一则
她约的日子不是周末,更重要的我不想让紫眉知道我还与乔叶有着联
系,因此我把信撕碎扔进了废纸篓,劝自己忘掉这封信,忘掉几百里
外的乔叶。听出是乔叶的声音,我一下想起来今天就是她约的日子。
我想她也许正在车站要跟一个男孩子走了,临走之前给我挂的最后一
个电话。因此我不顾老吕在面前,有些失态地说乔叶你在哪里?我收
到你的信了,你到底要去哪里?她说我在你的家门口,你快回来吧,
我还等着走。这很出乎我的意料。我想她是不是和她的男友一块来的?
我立刻否定了。走在路上种种肌肤之亲的记忆重新醒来。我盼着快些
见到她重温旧梦,心急如火,只恨没有第三只脚。可是回到家门口却
没有人影。我正要回去找她,她却背着那个棕红的坤包上楼来了。她
特意穿了第一次来我这里时穿的那红马甲格子裤。这使我一下回到了
从前的记忆里,几乎忘记了对她的伤害。因此一进房间我立刻从背后
紧紧箍住了她的胸脯。她用力掰开我的手说你放尊重些。语气很严厉,
使我不得不放手。她在沙发上离我远远地坐下。我说你干嘛离我那么
远?说着我想把她抱到怀里。她说你放尊重些,这不是从前了。我只
好规规矩矩地坐着。我说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我不去就再也见不上
你了,你要去哪呢?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她说是的,不假。我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吗?我说乔叶干嘛这么和我说话?我看到你真是
感到很亲的。你为什么这么疏远我?她说你别再说好听的。我说随你
说吧。你把我当作没有一句真话的人我也没办法。我是自作自受。不
过是不是真的爱过,许多时候不是靠语言来证明,全凭你的感觉。我
给她倒上一杯水,她说不渴。我把杯子端到她的嘴边。她扭过头,说
我不渴。我浑身都出汗了,还喝什么水?我说那你把外面的衣服脱了。
说着我去解她的马甲。她拼命挣扎。我说你热脱了有什么?她挣不过
我,说我自己脱就是了,用你干什么?她脱下红马甲,只穿着一个薄
毛衣。那个毛衣很瘦很有弹性,把她胸部的曲线很充分地勾勒出来了。
我感到嘴里有些发干。
  我说乔叶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家远吗?乔叶说不用你管。我说
我问问我不行吗?我拿手指在她的格子裤上划。我的指甲刚剪过,没
有修齐,就挂起一条线来。她推开我的手说你把我的裤弄坏了。我说
他到底是谁?她说我表哥。她曾经多次向我提起她的表哥,她去那家
合资企业打工就是跟她表哥去的。她也说过表哥和表嫂合不来的话,
但我从来没想到她会喜欢上他。我说那你在和我之前,一定就喜欢着
他了。乔叶说你胡说。语气没了刚才的严厉。我的手指滑到她的大腿
上去,又剐起一条线来。这会不等她阻拦我就把手拿开了。我说你是
从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她说上次从你这里回去后。回去后原来乔叶曾
经从周围的药店里卫生所里买了许多安眠药,一直昏昏沉沉睡了六七
天。那些天全是她表哥照顾她,有一天她就趴在表哥怀里哭了。我说
乔叶你这么说我信,那时你心里难受,很容易对一个人有好感。我说
你要和他定亲吗?乔叶说不行,他对象一家不让,我爸妈都不同意。
她捂着脸哭起来,哭得很伤心,她问我也是在自问:我为什么总是喜
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为什么总是喜欢上不能喜欢的人?她抽泣着抖着
双肩。我说乔叶这都该怪我的。是我伤害了你,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太
需要一个人的安慰。她说就是你害了我,就是你害了我。我不明白,
为什么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会行的,为什么还要对我那样?这话让
我大吃一惊。她原来一直把我和她做那事与我会和她结婚紧紧地联系
在一起,她并不是“不求一生相守,只求一时拥有”的现代女孩。我
曾经有一种与她不属同代人的感觉,其实那是错觉,从观念上,我们
仍是同代人。明白这一点,使我更知害她之深。我说我是害了你,可
是乔叶我真的喜欢你。她说你是不是就以这个理由玩弄我?这话一刀
剌在我心上。我说乔叶你是在污辱我也是在污辱你自己。她说你有了
另一个女孩子,你直接和我说多好,我不会纠缠你,你不该瞒我,你
瞒我,让我总觉得你一直在耍我。我说乔叶你让我怎么告诉你?就是
告诉你,也要抽个合适的时候。她说你是这样,我表哥也是这样,明
明知道和他对象散不了,却一直不告诉我。我说乔叶你不如我理解男
人,男人在没有完全失望前不会轻易放弃。我想你表哥一定是真的喜
欢你,才这样不想放弃你,可是又散不了,就这么拖下来了,并不是
存心骗你。人活着,有许多时候是无可奈何的。她又开始落泪。她说
有这么两回,我觉得自己很难再喜欢上一个人了。我不愿和一个不喜
欢的人凑凑合合过一辈子。我说乔叶你趴到我怀里哭吧。我把她拉到
我怀里时,她没有拒绝。我捋着她的头发,发觉她的头发稀落了许多。
她说她的头发掉得厉害,一梳就下来一大捏。我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我给她擦干了泪,我说乔叶让我趴到你怀里吧。我趴到她的怀里,
她抱住我的头,轻轻地抚摸我的耳朵,脸颊,这使我一下回到了童年。
那时我病了,不肯吃药不肯打针,就让母亲抱着我,把头埋到她的怀
里。这种感觉滚滚而来,使我的泪一下就涌出来。乔叶说你别这样,
你别这样,你一哭我就难受。我掀起她的衣服,流着泪去吻她那结实
的双乳。那两粒红缨桃在我脸颊的摩娑下,变得又硬又挺拔。我的手
滑下去,乔叶没有阻拦。那里还是光光滑滑的。我的手指滑动着,很
快就浸在一片湿润里。我说乔叶我抱你去卧室。她温柔地说你抱不动
我。
  我把她抱到卧室里,放在床上,抖擞着手才给她脱下一条裤腿,
就急切地把脸埋到那一片温润里。那生命之液浸润着我,仿佛枯辙里
的鱼回到了水里,使我全身生机复苏。我环抱着她的臀,这使我一下
想起前夜的梦来,刹那间有种不知是梦是现实的疑惑。她轻声说你关
了门吗?我去看了看,门早就带上了,我又把防盗链条挂上。我回去
时乔叶正盘腿坐在那里脱着那件薄毛衣。她高举双臂的动作使她的双
乳高挺着,动人地耸动着。我飞快地剥光了衣服,把她抱到怀里。那
种久违的肌肤之亲使我浑身颤抖。我的动作异常粗野和剧烈,辗转着
和她从床尾挪到了床头。她推着我的身子说有些疼。我让她放松一下,
让她重新躺下来。我的动作温柔了,我想让这过程从容而饱满。但她
还是说疼。我感到她在一圈圈地收缩,这又唤醒了我的狂野。在我剧
烈的动作里,我看到她咬着唇皱着眉,之后泪水挂了一脸。她说你不
要了,你不要了,我心里难受,我感到对不起我表哥。这话使我浑身
一震。她说当她被表哥抱到怀里时,她感到对不住我,是在背叛我;
如今被我裹到身下,她又感到是背叛了她表哥。我说我知道你很喜欢
他,也喜欢我,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我轻轻地离开她。但她抱住我的
腰说,你要我吧,要我吧,我们从前有过的,就不在乎这一回了。你
不要当回事的,今天我来,就是向你说说的,说出来我心里就好受些
了。但我那时却不行了。她用手甚至用唇去剌激我,都没有成功。
  她说大哥我这是和妓女一样吗?我为什么要爱他?我一直在喜欢
着你的,你信不信?我说我信。我怎能不信?她痛苦地撕扯着头发说
大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说娃娃如今我们要面对现实。你能
和你表哥成亲当然好,因为你喜欢他。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其实很
不容易。如果你觉得有希望,就去争取。她说了一下双方家里的情况
和她表哥的特点。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和我一样,一直在伤害人,
却又不忍伤害任何一方。我说娃娃,长痛不如短痛,你还是不要抱希
望,去爱一个没有丝毫牵挂的男孩子吧。她说大哥我怕。我说你怕什
么?我明白她的怕是因她那不再是处女的身子。我说娃娃你记住,大
多数男人很看重这事的。到时你一定咬住牙不承认,一辈子就埋在你
的心底,他就会信了。第一次见不红不能做为是否是处女的准确标志,
许多书上都这么说的。
  她说什么也要回家,我就去送她。在路上我才想起问她例假来了
多少天,一问正好在危险期里。到了车站我说给你买几片药你吃上。
没有水,就在小吃摊上要了碗米饭。她吃药时,我突然感到头一阵晕,
站起来时感到脚下一高一低的。很长一段日子以来,我一直靠看着那
种让人心跳的书释放了涌起的欲望。近来事后总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
不过没有这么厉害。乔叶问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我站起来头总是
晕一小阵,一会就好了。
  送走乔叶,我勉强回到办公室。回到办公室后更厉害了。甚至趴
大桌子上感到桌子也在动。我就自己去医院。医生量了血压说没问题,
又让我去做心电图。我第一次做,当那个漂亮护士把那些铁夹子向我
的手腕脚踝上卡时,我很紧张,不知过会儿那电流有多大。我很盼着
有个人来陪我。我向那女护士轻轻地微笑,我盼望她就是我的某个亲
人。在我不知不觉中,检查已经结束,原来根本感觉不到电流的存在。
心电图结果出来,一切正常。医生说那就过几天再来做个心电图看看
吧。给我开了些药。
  我在医院门口坐上二路车回到宿舍区我的二室一厅。我吃上药,
躺下,感到床好象在晃动。我有些害怕。区人大有位科长和他老婆分
居,结果夜里心脏病突发,没人及时救护,早晨发现时已经死了。我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我闭上眼睛,安慰自己说: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好了。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