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禁果

○广东 楚红



  于为官者来说,禁果就是那垂手可得的权与利;于为人师者来说,
禁果就是误人子弟、不为人师表;于为商者来说,禁果就是永不满足、
无限膨胀的欲望;于大学生来说,禁果就是荒芜学业、早尝性爱┉┉
无论是谁,都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门槛,不该跨过去的时候,请你收回
你的脚,跨出去了的,你要勇敢地承受一切罪过。


               1

  “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吻,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身上淡淡的
烟草味道……”上铺的女孩双眼紧闭,双耳里塞了耳机,旁若无人地
反反复复地哼唱着这几句,她的音质不错,但由于自己听不到的缘故,
有些走调。
  郭语薇一眼就看出女孩和自己一样,是坐火车去上大学的。所以
她就为女孩的表现难为情——应该说是在父亲面前。大人们是不喜欢
这样的女孩的,衣着不检点,行为也不检点(她上穿无袖T 恤,下穿
牛仔短裤,陷在枕头里让人乍一看以为她没穿衣服呢,光看见白胳膊
白腿了,而且,那胳膊和腿还在不停地有节奏地晃动)要命的是,她
还唱着这样的歌,对她们这个年龄和身份来说,不纯洁的歌!
  女孩子没有发现中下铺的人对她的表现皱起了眉头,有的还摇了
摇头,郭语薇就不止一次地看见父亲严肃的脸上表现出了他的不满,
就好象是她做了丢脸的事一样,这令她不知和父亲说什么好了,便闭
上眼装睡。
  八月下旬的火车上装着的大多是学生和家长,这一时期也是铁路
的高峰期。郭语薇和父亲都是下铺,父女俩面对面躺着。两个中铺是
一对母子,也是去上学的,母亲很自豪地说儿子上武汉大学,儿子则
很腼腆,戴着深度眼镜,白皮肤瘦身子,一看就知是个书呆子,郭语
薇不喜欢这种男生,也就没有和他聊点什么的愿望。上铺一边是听音
乐的女孩,一边是一个身份不详的男孩,他只是露了一下脸,放了一
下行李就不见了,准是个兴奋的活跃分子,要不然就是跑到同伴那去
了。
  郭语薇很想问听音乐的女孩是哪个学校的,她从心底里是羡慕女
孩的洒脱的,女孩是一个人,没有父母来保护,看她一副目中无人的
样,就知道她是个很独立的女孩,而且看穿着和气质,家境也不俗。
郭语薇也想做个独立的人,但当小学教师的父亲总把她当小学生看,
好象她永远是一只飞不高的小鸟。
  父亲亲自送郭语薇来上大学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见一见
父亲的老同学,这位老同学就在郭语薇将要就读的大学内任教。父亲
的意思很明显,让这位老同学对女儿多多关照,大学里有什么好关照
的?郭语薇反感父亲这一招,但又不能不让父亲来。
  火车到了武汉,男孩和他母亲很自豪地下了车,郭语薇看看上铺
的女孩,她已经睡着了,郭语薇却没了睡意,从包里拿出一本《简。
爱》看了起来。高中时,父亲几乎不让她看课外书,等大学录取通知
书下来后,父亲却把自己的藏书大方地拿了出来,全是中外名著,害
得她暑期都泡在名著里了,也没跟高中同学们好好聚聚。还有几本没
看完的,她就带来了,父亲也没有反对。考上大学真好啊,父亲不再
那么严厉要求她了。这使她对大学生活充满了向往和幻想。
  到了大学,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她几乎天天想,但还
没有想好,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不再玩命地扑在学习
上了,好好地享受一下青春生活的多彩多姿,把高中时期失去的乐趣
补回来,不过,学业也要过得去,不然,在父亲那不好交待。
  终点站长沙快到了,听音乐的女孩在上铺三下两下地把自己和行
李收拾好了跳下来,坐在了下铺上,郭语薇对她笑了一下,但她并没
有看她,而是从小坤包里拿出了小圆镜,左照右照的。那个一直没露
面的男孩也匆匆忙忙地出现了,他后面跟着一个长得酷似香港明星周
慧敏的女孩,她很温柔地看着他爬上上铺取下行李,然后两人腾出拿
行李的手来挽在了一起,相互看着,笑笑,不说话,等车到站。
  一出火车站,听音乐的女孩就嚼着口香糖,很潇洒地拦了辆的士
走了。郭语薇紧紧地跟着父亲往公汽站走,怕一不小心就丢了,她是
个地理感很差的人,很容易迷路,也记不住路名。上铺的男孩和“周
慧敏”挤上了公汽,不见了。她不禁想,如果她是一个人来,她该怎
么办呢?不禁有些自卑,觉得比同龄人落后了。
  湖南Z 大学座落在长沙市西郊,学校很大,但是并没有郭语薇想
象中的气派,甚至还有一点怀旧的味道,不过,大红的标语让人看了
很受振奋。这所学校并不是她自己报的,第一志愿填满了,以下的她
不想填了,父亲便帮他填满了,没想到,恰恰就被父亲填的第一所学
校录取了,总比落榜好,再说,学校是次要的,关键是专业。专业也
是父亲敲定的,她想读中文系,但父亲说中文系出来不会有出息,就
会满肚子怨天尤人,想做作家?那也没必要,作家是天生的,不是死
记硬背来的,也不是做学问做出来的。再说做了作家不能出名更没意
思,还是学计算机踏实,起码不会失业。
  计算机是热门专业,也是当今的潮流,跟着潮流走是不会落伍的,
问题是,凡是潮流的东西也是最俗的,郭语薇讨厌一切俗的东西,就
象讨厌满大街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俗!俗得轻佻!
  报到后,把行李放到了学生公寓,郭语薇就跟着父亲上父亲的老
同学家去了。从下往上望,家属楼上除了随风飘摇的衣物外,就是横
七竖八摆放的花盆,一切都是悠闲而随意的。就象小学、中学的老师
宿舍楼一样,这让她感到亲切。
  让郭语薇大吃一惊的是,父亲的老同学居然是位很有气质且很象
影星林青霞的阿姨,阿姨对他们父女俩的到来表现得很平淡,倒是父
亲,却有些失常,敏感的郭语薇坐了五分钟就发现,父亲和这位姓林
的阿姨过去一定有过感情纠葛,多半是父亲单恋,要不然他为什么现
在要把女儿送到这所学校来?郭语薇突然有了一种受骗的感觉,想到
善良的母亲,她对父亲产生了一丝不满。
  林阿姨家装修得很好,客厅里还摆了一个大鱼缸,无数只小小的
红金鱼游在其中,象不小心洒进去的红墨水。男主人不在家,送他的
儿子到广东上学去了,一个约十二三岁的保姆给客人冲了茶,就躲到
厨房忙碌去了。林阿姨穿着一条质地很好的连衣裙,波浪似的长发高
挽,举手投足都有一种优雅,或许因为有女儿在的缘故,父亲觉得说
什么都不合适,所以多半的时间都在沉默,这沉默令本来就心不在焉
的女主人失去了耐性,她打开了电视,宽大的屏幕令郭语薇有一种不
真实的感觉,她们家的电视还是21英寸的,听说现在的电视是越大越
好。就在郭语薇失神时,林阿姨突然对她说,“以后多来玩啊。”她
很听话地点点头,但心里却说,“我再也不会来了。”自己也说不清
为什么,只觉得在这屋子里别扭。
  吃中饭的时间到了,但是林阿姨并没有请他们吃饭的意思,郭语
薇对父亲使了几次眼色,但父亲总拿不出走的勇气来,这时的父亲象
个小学生一样拘谨。郭语薇暗暗着急,站起来对林阿姨说,“我还要
去熟悉一下学校的环境,先走了。”林阿姨也站了起来,保养得很好
的脸上有了两个酒窝,“那好吧——咦——老郭,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来,小郭,你拿上吧,吃不了分给同学们吃,你们看我家冰箱里,什
么水果没有?吃不了!拿走吧!”这是林阿姨说得最多的一次话,也
是最令父女俩难堪的话,哪有送上门的礼物又带回去的?这又不是贿
赂!父女俩几乎是逃出林家大门的,刚要松口气,一回头,小保姆拎
着礼物袋追上来了,“拿去吧,您们不拿着,教授会生我气的。”父
亲只得接了,重重地对女儿叹了口气,“看见没有?她只不过比我多
读了个大学,现在就神气成这样?唉,你可要给父亲争气啊。过去说
知识就是力量,现在知识就是金钱啊,有钱比谁都神气!”
  郭语薇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踢着路面上的一颗小石子,仿佛突然
间成熟了许多。她还是第一次到人家家做客被拒收礼物,她想哭,是
为父亲难过,父亲口中念念不忘的老同学就是这样的啊?
  父亲和郭语薇在学校内的饭馆里吃了碗面条就走了,他原本打算
到长沙市区转转的,因了老同学的缘故,没了那个心情,叮嘱了郭语
薇一些注意事项,就失意地走了。
  送走父亲,郭语薇就躺在了公寓的床上,仍是看名著,看着看着
就睡着了。


               2

  不一会就被吵醒了,房里又来了一位女同学,把爱华牌随身听放
得很响。“我的爱,赤裸裸!我的爱,赤裸裸!”郭语薇皱着眉睁开
眼,看见对面床上的小坤包好象在哪见过,正想跑到走廊上去找新来
的舍友,却见一位活力四射的女孩蹦跳着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
火车上的那个音乐女孩。正应了那句“天下之大,又何其之小。”就
在郭语薇犹豫着该不该同她先打招呼时,音乐女孩大方地对她点了点
头,“嗨,你好!我见过你,你爸呢?走了?”郭语薇点点头,问道,
“你很爱听歌?”
  女孩大大咧咧地说,“音乐的年纪为什么不爱听音乐呢?我叫羽
青妮,你呢?”
  “我叫郭语薇,你的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很好听。”
  “不会吧,羽西不也姓羽吗?你爸是写诗的吧,给你取的名蛮有
诗意的。你这么爱学习,一来就看书,也不到学校去走走?”
  郭语薇不知道羽西是何许人物,便撇开了名字的话题,“一个人
走没意思,你要是想去,我们一起去?咦,我看你比我先上车,怎么
现在才到校呢?”
  “大把的时间可以走呢,三年啊,大好的青春就要在这里浪费了。
喂,你有男朋友吗?我到我男朋友那去了,他在长沙工作,长得可象
郭富城了!”羽青妮很幸福地说,这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女孩,郭语
薇就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她们大多心无城府,没有什么小心眼。
但愿另两位还未谋面的舍友也象羽青妮这么好相处。
  恋爱中的女孩提起心上人来,总有说不完的话。羽青妮从她的皮
箱底层拿出了男朋友的彩照让郭语薇看,还把男友送她的一只KITTY 
猫也拿出来给她欣赏,郭语薇除了说好,就不知说什么好了。高中时,
也有同学谈恋爱,但都是偷偷摸摸的,没有谁把恋爱摆出来让人分享,
所以她总觉得爱情离自己还很遥远,但现在,爱情就摆在她面前,虽
然是别人的,仍让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照片中的男孩远没
有唱碟上的郭富城帅气,甚至谈不上相像,但她不能说实话,“情人
眼里出西施”,怎么能给人家泼冷水呢?
  羽青妮的男朋友名叫壮壮,与她是一条街的,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地玩大的,但壮壮学习不好,读完初中就在街上当小混混了,他可不
是一般的小混混,他有艺术天赋,从他姥爷那里学了一手好本领,什
么西洋乐器,什么古典乐器,都会演奏,他姥爷可是国家级大师啊,
出过很多次国呢,壮壮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可能。这不,他跑到长
沙来发展,与几家大夜总会签了合同呢,每天都要赶场,一月能挣几
千块。
  “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才跑到长沙来读书的。他本来要到
火车站去接我的,但昨晚演出太累,睡过头了。”羽青妮对她的爱情
充满了美好的向往。
  郭语薇成了最好的听众,她没有恋爱经验,但她对羽青妮爱上由
小混混变成的“街头艺术家”还是很感意外,她做梦也没想过会有女
孩子喜欢那种男孩,她心目中的男孩子是……是什么样的呢?她心中
好象是有个模型的,但真要说出来,又说不清楚。
  “大学是恋爱的温床。”真的吗?我的爱会在校园里出现吗?郭
语薇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许期待。
  齐宝沫和她父亲的到来打断了羽青妮关于爱情的描述,乍一看还
以为她走错了地方呢,只见她身高体健,皮肤粗黑,穿着圆领T 恤,
黑色长裤,脚上的凉鞋和头上的短发一样,分不出真实性别。她一探
头就把郭语薇和羽青妮吓了一跳,一开口,更是把她们吓得一颤,水
浒英雄李逵怕也没这副好嗓子吧?
  “这是308 么?”她明明已经看到了门牌上的号码,还多此一问,
待两人肯定地点头后,她朝后招招手,一个小心翼翼的农民大伯就出
现了,很客气地对两个先来的女孩点头微笑。随即一股异味就在宿舍
里弥漫开来,羽青妮递眼色给郭语薇让她出去,但郭语薇不好意思,
她怕伤了这父女俩的自尊心。
  父女俩说得是家乡话,一句也听不懂,就在她们快忍不住这异味
的煎熬时,齐宝沫从布包里拿出了两个熟鸭蛋,请她们尝尝她的家乡
味,扑鼻而来的,正是这股屁一样的臭味,两人自是不接,但客气地
道了谢,手牵着手跑出去了。
  等两人从园内的小树林呼吸够了新鲜空气归来时,齐宝沫和她的
父亲不见了,她的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全是吃的,但是,屋里没了
那种臭味,倒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好象是玫瑰香。最后一位舍友也来
了,她还在摆放她的行李,这满室的芬香一定是她的功劳,她露出笑
脸来很文静地说,“我叫艾可儿,湖南桃源人,你们好。”
  “是《桃花源》记里面的桃源么?听说那里盛产美女,果不其然,
啧啧,你该去搞艺术,怎么来搞这没思想的计算机了?可惜可惜!”
羽青妮看着艾可儿的修长身段,毫不掩饰她的欣赏,其实羽青妮眉青
目秀的,虽是头发剪得象假小子,但也算得上美丽,只是没有艾可儿
的淑女味罢了。郭语薇不擅长当面赞扬人,尤其是相貌,虽然她知道
羽青妮不是奉承,但还是觉得她的话太赤裸了。
  “以后我们宿舍可热闹了,不知道会有多少追求者呢,艾可儿,
我没说错吧?”艾可儿没羽青妮那么大方,她的脸红了,披肩的直发
瞬间就把她好看的瓜子脸遮住了。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羽青妮几乎每天都要往男友那里跑,仿
佛她来这就是谈恋爱的,学习倒成了副业。除了一些爱点名的老师的
主课,其余的课她很少去听,更别说去图书馆了,但她有空时还是会
把郭语薇做的上课笔记借去补记。每次去男友那她都是打的,一个月
下来,打的比生活费还多。本来花多少钱她都是不在乎的,她爸是西
安某国营公司的总经理,母亲是某商场的采购主任,这两个职位都能
给人丰富的想象,所以对她的出手阔绰谁都可以理解,唯一不能理解
的是,这么好的家世,她怎么没成个乖乖女呢?倒象个没人管教的女
混混一样?羽青妮对舍友们保证说,“我要买一辆旧自行车!省的钱
攒起来!”
  羽青妮也知道攒钱?这一定是她男友的功劳了。“是不是攒钱结
婚啊?”舍友们这样取笑她,不管怎么说,她无疑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带点野性,又带点娇憨。
  羽青妮总是来去匆匆,艾可儿又总是独来独往,齐宝沫则除了专
业书就是武侠书,这令郭语薇感到孤单和寂寞,所以多半时间都泡在
了图书馆,沉醉于书的海洋中,她渐渐地忘了自己的烦闷,而高中时
代好朋友们的来信,无疑给她单调的生活带来了快乐和美好的回忆。
  父亲来信说他快要当上小学校长了,为了打通关系,花了不少钱,
他希望郭语薇能支持他,在大学里不要跟别人攀比,节约用钱。郭语
薇当然支持父亲,母亲只是一个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家里的日子只
是勉强凑合而已。父亲一辈子没当过官,能想象得出他的喜悦之情。
在收到父亲信的同时,郭语薇还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3

  信是高中同学华志远写来的,他现在就读于华南某大学中文系,
估计正在学古代汉语,所以信也写得生僻难懂,害得郭语薇把信揣在
怀里一个星期,查了好几本书,才弄懂他的意思,原来他想跟她保持
联系,做好朋友。郭语薇第一次收到情书,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上了,
好象华志远就站在她面前一样。
  她一直是对华志远的印象很好的,勤奋、幽默又有文采,只是因
为心思全用在了课本上,没产生过那种感觉。现在人家来了表示,怎
么办呢?平时她对自己的文笔是很自信的,但现在要派上用场时,又
觉得糟糕透了。撕了又写,写了又撕,终是不能成书,眼看着不能再
拖了,于是逮住羽青妮,红着脸请求道,“帮我出个主意吧?”
  羽青妮果然是情场老手,把纸铺在自行车座椅上,就地书写:华
志远同学:你好!
  来信收到,谢谢。自从入园以来,总觉自己硬件老化,软件无用,
可能是主机需要跟新换代了。正巧,显示屏有点模糊不清,我得忙乎
去了,有空再叙,祝好!
  郭语薇看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羽青妮得意地说,“不懂
了吧,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敢保证下封信他就会乖乖地
写成优美的散文诗了!照我的去做,没错!”挥挥手弓着腰登上她的
N 手老爷车远去了。
  郭语薇看着她的背影,疑惑油然而升,为什么总是羽青妮这么辛
苦地跑来跑去,那个“艺术家”却从没来看过她呢?从羽青妮身上,
郭语薇看到了爱的执著、爱的幸福、爱的辛苦,爱的甜蜜,她情不自
禁又掏出了华志远那封晦涩难懂的信,突然间,她明白了羽青妮教她
写这封信的意思。
  羽青妮说得没错,艾可儿的后面总是跟着一大群追求者,其中不
乏有追到宿舍来的,有本班的、本系的,还有其它系的。和中学相比,
大学更注重个人才华的施展,而大学本身,也为此提供了广阔的大舞
台,运动会、卡拉OK大赛、作文大赛、书法比赛等等,于是校内的一
些知名人士就此产生了。凡是频频露脸的、被人提起的,自然就是
“名人”了。
  最先、最快成为名人的,往往是俊男美女,或许美本身就是一种
先天性的才华,艾可儿就是这种才华的受益者。她先是被选为系花,
接着成了学校的四大美女之一,代号是“西施”,还有三个是“杨玉
环”、“王昭君”、“貂婵”。同“女作家没有一个是美女”的道理
一样,能考上大学的女生是美女的也是少之又少,所以可想而知校园
美女的珍贵程度了。
  艾可儿对众多追求者表现得很平淡,可能她早就习惯了众星捧月。
按理说她应该练就了一身百毒不侵的本领,但她对每一位追求者,都
会露出一脸的娇羞,既不说同意,也不表示反对,所以她的身边,总
是男生不断,把她捧为女神。郭语薇是看不惯艾可儿的暧昧态度的,
你不喜欢就对人家说嘛,干嘛在人家心中占一个位置又不付出感情?
简直是拿人家感情当儿戏嘛!她更喜欢羽青妮对爱情的态度,相比起
来,艾可儿才算真正的爱情高手,男生迷在其中看不出她的心思,但
稍有脑子的女生就可以揣透她的心思,不就是想博个满堂红么?对谁
都似乎有意,又似乎无意,真的是高明啊!但奇怪的是,艾可儿对女
生却是冷淡而高傲的,这明显的“重色轻友”使她在女生中一点口碑
也没有,而她,也似乎乐得独来独往,因为,她并不孤独。
  羽青妮一不小心,也成了“名人”。学校举行运动会,羽青妮一
口气报了女子短跑1 ×100 米、1 ×200 米,4 ×400 米,长跑5000
米,没有谁在意她,还以为她是凑热闹呢?但是,当她跑起来的时候,
全场嘱目,全校都沸腾了!她的两条健康而匀称的双腿,有力而有节
奏地奔跑在跑道上,象一只灵巧而优雅的梅花鹿,让观者打心里要为
她欢呼,为她滋生出喜悦和激动。而她高昂的头,又象一匹桀骜不驯
的良马,让人振奋,让人赞叹!没有亲眼目睹的,是无法体会到当时
的激动与惊喜的,没有比这再美的跑步了,这不是世界冠军所能媲美
的,她没有破世界纪录,只是破了学校纪录,但她奔跑的那种美态以
及动感,是足以让所有目击者震憾的。
  理所当然的,她报跑的每一项都获得了冠军,而她,跑得那么轻
松,并没有多么的激动,只是对每一个情不自禁想同她握手拥抱的人
微笑着点头致意,颇有冠军的风采。郭语薇远远地看着她,为她骄傲,
为她欢喜,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激动的潮水,不爱运动的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奔跑着是如此的美丽,她突然想为羽青妮写一首诗,但真要用语
言来表达时,又无从落笔了——有些东西永远会让语言苍白无力。
  如果她的艺术家男友看到这一幕,又会如何呢?会不会把她高高
地举过头顶?
  男生们沸腾了,他们深深地遗憾四大美女怎么把羽青妮漏了呢?
真是罪过!于是全校男生一致通过,破例增加一美,取什么代号呢?
似乎历史上的哪个美女都配不上她,后来,终于有个聪明的男生脱口
而出了“戴安娜”,对对对!现在全球都在为戴安那王妃哭泣,可见
戴安娜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她们的共同点是美丽、健康、
高雅却又带点不驯的野性,至于其他的,就不提了,提了就是风马牛
不相及了。这些内幕都是“西施”在熄灯后睡不着时透露出来的,男
生那的事,她最清楚了。至于她有没有酸溜溜的味道,只有她自己最
清楚了。
  运动会后,羽青妮的情书一封接一封,有直接交给她的,但逮着
她不容易,所以大多都是转交的,红娘的对象自然是郭语薇和齐宝沫
了。齐宝沫在运动会上也夺了一枚“金牌”,是投铅球,但没有激起
一点涟漪,这令她有点愤愤不平,说现在的人都爱戴有色眼镜,郭语
薇安慰她,“你好歹还露了脸,咱们308 ,就我不争气了。”话中不
无失意,齐宝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不禁飘飘然起来。“西施”
一向是看不起她的,鄙夷地对郭语薇说,“知道湖南话吃饱没有怎么
说吗?就是qi bao mo ,哈哈哈,真好玩!她的绰号就是qi bao mo ,
哈哈哈!”郭语薇笑了一下就打住了,她没有嘲笑人的习惯。
  羽青妮一封情书也没有看,她没有“西施”那种虚荣心态,她说,
看别人的情书是对壮壮的不忠,壮壮知道了肯定不高兴,凡是壮壮不
高兴的事她都不干。再说,这些男生对她一点也不了解,只是看她跑
了几步,有什么资格对她说爱?真是太幼稚了。除了壮壮,她是不会
为谁停留的。于是这些情书都被好奇的两位红娘阅读了,果真是不堪
一读,千篇一律都是什么,“我被你征服了,你跑得太棒了!”还有
一位简直荒唐透顶,居然把艾尔顿约翰为戴安娜写的《风中之烛》给
抄了下来,还说是他为羽青妮专创的新诗:“你的生命就像风中的烛
火,永远不会在日落时消逝,永远不会在飘雨时熄灭,你的足迹永远
留在z 大学最青翠的树林,即使蜡烛成灰,你的传说也不凋谢。”谢
天谢地,他把“英格兰的山谷改成了z 大学的树林。嗨,这顶多只算
崇拜罢了,能算爱吗?男生的爱来得也太容易了!
  那爱是什么呢?华志远给了郭语薇答案,不出羽青妮所料,华志
远的第二封信就是一首优美的散文诗了,他说,“爱情是一本永恒的
书,有人只是信手拈来,浏览几个片断,有人却流连忘返,为它洒下
热泪斑斑。”他还说,“爱情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爱情会使懦
夫变得大胆,却叫勇士变成懦夫。”对郭语薇来说,爱就是秘密,她
把它隐藏得很深,很深,除了另一个自己——日记,她不想让任何人
来分享她的喜悦、激动、幻想和甜蜜。在等信的日子,她就把枕头里
的信拿出来反反复复地读,情书是世上最让人放不下的书。
  郭语薇不是个独立的人,对她来说,除了一个人在图书馆能忍受
外,其他的如上街啊,散步啊,一个人简直比自杀还难受,所以她不
得不拉上齐宝沫。自从身在恋爱中后,一向不化妆的郭语薇突然变得
爱美了。她在华联商场的化妆品专柜里,看到了羽青妮说的那个羽西,
原来是个做化妆品生意的女人,但是售货员小姐告诉她,羽西并不姓
羽,而是姓靳,这令她有点失望。
  齐宝沫也用化妆品,但她不在商场买,她在天桥上的小贩摊上买,
同样的羽西,她只花了郭语薇一半的钱,郭语薇想给她讲假化妆品对
皮肤的危害,想了想,终是没有说出来。
  “我想去做家教,你去不去?”齐宝沫看郭语薇在一条冬裙处看
了又看,还是舍不得买,便问她,郭语薇不自信地说,“行吗?不会
误人子弟吗?”齐宝沫撇撇嘴,“有什么行不行的?有人请你就是行,
你不知道吗?很多男生都在外做家教呢,我们班上就有崔涛、邹冲、
付飞等等,自力更生,又不是丢脸的事!”
  郭语薇对班上的男生是陌生的,大学不比中学,中学里同学们都
是知根知底的,每天在一个教室里耳鬓斯磨,不想混熟也得混熟。但
大学里大都是自习课,好比散兵游勇,全靠自觉,谁顾谁啊?但齐宝
沫却把高中时代的作风带到了大学,在课堂上总爱前瞻后顾,逮着谁
就跟谁说话,,慢慢地她竟混了几个熟面孔,也摸了一些底细。
  “崔涛是我老乡,他说星期六带我们一起去面试。”周五晚上,
齐宝沫兴奋地对郭语薇说,听说她俩要去做家教,“西施”夸张得好
半天没合拢嘴,她对郭语薇说,“不至于吧,象当小保姆似的!你长
得又不丑,还不如找个条件好的男朋友,吃穿用全包!”这话来得太
突然,把郭语薇说得愣住了,她并没有觉得做家教有下贱的意思,只
是若要她一个人去做,她断是没有胆量的,既然有了齐宝沫这个伙伴,
她就决定试一试了,却没想到“西施”是这样想的。
  “我们哪能跟你比啊?你是西施,只要皱个眉,就有人围上来了,
我们是苦命,得靠自己!”齐宝沫愤愤不平地说,“西施”冷笑了一
下,懒得理她,拉过郭语薇说,“你看这件裙子怎么样?是”宝马
“送给我的,花了一千多块呢!”“宝马”是广州人,进校那天是他
爸开着宝马车送来的,所以大家都叫他“宝马”,郭语薇在校园小径
上看见过他,是金融系的,长得不错,只可惜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
他的身后总跟着几个狗仔,听说给他办事都是有金钱作回报的,“西
施”被宝马的物质俘虏了吗?
  “该!”齐宝沫突然用家乡话狠狠地说了一个字,郭语薇没听懂,
但“西施”一秒钟之内就反应过来了,她放下裙子朝正在学织毛衣的
齐宝沫扑了过去,好看的脸因愤怒而变形了,两人扭成一团,郭语薇
在她们身边跳来跳去不知拉谁好,只是不停地说,“不要打了,不要
打了!”很快,“西施”就发出了声声惨叫,齐宝沫把她的长发拽下
了一缕,她连齐宝沫的毛皮都没伤着。
  “西施”趴在床上哭,隔壁宿舍的女生听到动静都趴在308 的窗
户外偷看,被齐宝沫狠狠地拉上了窗帘,吓得外面的人一轰而散。等
齐宝沫气鼓鼓地走了,“西施”才边哭边骂,“乡巴佬!野蛮子!乡
巴佬!”这使得郭语薇很反感,乡巴佬怎么啦?有什么错?除了相貌,
人家哪一点比你差?她也懒得安抚她,关上门走了。她在树林里找到
了齐宝沫,她居然在学着武侠小说里的招式练,郭语薇笑着问,“你
不是想做侠女吧?”
  齐宝沫说,“如果我是侠女,第一个就是把林仙儿杀了!”“林
仙儿?谁是林仙儿啊?”
  “就是那个臭西施啊,比林仙儿还坏!该!”
  “该是什么意思啊,弄得人家失去了淑女风度。”
  “该就是鸡,知道鸡是什么吗?鸡就是妓女!”齐宝沫鄙夷不屑
地说,说完又忍不住笑了,“想不到那个八婆知道鸡的意思,看来她
真的和广州仔拍拖了。”齐宝沫是广东河源一个山村的客家妹,家里
并不富裕,所以她不轻易告诉别人她是广东人,因为别人的反应总叫
她不好受,“你是广东人?广东人不是很有钱么?”
  郭语薇第一次知道了“鸡”还有另外一层含义,为什么要把妓女
称“鸡”,而不是猫呀狗的呢?这个疑问她不好问,但是她还是觉得
齐宝沫用妓女来骂“西施”太过份了,比西施骂齐宝沫乡巴佬还过份。
“你以后不要这样骂人了,在我们家乡,这是最忌讳的事,谁都会跟
你拼命。”齐宝沫不服气地说,“我们家乡的妓女就象她这个样,只
要有钱,管他是公鸡还是公狗——贱!”郭语薇没见过妓女,但她还
是觉得用妓女来骂“西施”不合适。


               4

  周六一大早齐宝沫和郭语薇打扮好了在校园门口与崔涛汇合,一
见面他们俩就说上了家乡话,把郭语薇晾在了一边。还是崔涛有经验,
他在电线杆上看了几条招聘广告,便带着她们出发了,一路上,都是
崔涛在说,齐宝沫除了点头就是微笑,郭语薇第一次发现,其实齐宝
沫也有温柔的时候,而且温柔起来,还有几分美态呢!
  齐宝沫大姐大地说让郭语薇先试,崔涛这才对她用普通话关照了
一句,“不用紧张,有必要时吹吹牛皮。”
  这是个“眼镜”之家,男女主人以及小男孩,鼻梁上都架着眼镜,
郭语薇心里就有几分发虚,人家都是知识分子,我给人家当学生还差
不多。女主人请她坐下,先是问了一下她的基本情况,然后说,“我
们呢都是搞研究工作的,没有时间来辅导孩子学习,孩子的学习也挺
好的,除了第一没考过第二,美中不足的是作文成绩不好,简直是不
会作文。你有信心教会他写作文吗?”
  郭语薇写作文从来都是小菜一碟,但教作文又是另外一码事,她
正在犹豫时,齐宝沫代她说,“没问题!教不会不要钱!”女主人笑
了笑,问郭语薇,“你能在半小时之内写好一份教学计划吗?”
  “试试吧。”郭语薇也没有把握,在她拿起笔时,男女主人很知
趣地回避到阳台上去了。郭语薇想了想,写道,“第一,教他学会观
察生活,有观才有感,有感才有发。第二,教他学会提炼素材,去粗
取细。第三,教他学会阅读,从精品中掌握大量词汇及优美佳句,并
学习运用各种写作手法,”一大张纸才写了二行,齐宝沫边看表边着
急地说,“多写点,多写点。”郭语薇想了想又写道,“根据学生的
具体情况灵活运用。”放下笔,便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了,她看到崔
涛瞟了白纸一眼,摇了摇头。
  女主人看了看,点点头,问道,“一个星期来辅导一次,你是星
期六还是星期天方便?”郭语薇本没抱什么希望的,听了这话连忙说
道,“都方便,都方便!”女主人便说,“那好吧,每个星期的星期
天,早上八点到十二点。欢欢,叫老师好!”欢欢很听话地一弯腰,
叫道,“郭老师好!”弄得郭语薇连说不敢当不敢当,就要走,女主
人说,“签份合同吧,免得以后有什么说不清。”
  合同的内容无非是工钱、工期及聘期,还有上课纪律,等等,郭
语薇一看,自己都做得到,便签了名,告辞出来,崔涛的第一句话就
是:“你怎么不同她讲价?每小时才10元!”但是郭语薇已经是很满
足了,还不知教不教得好呢,怎么好意思跟人家讲价?
  还算顺利,齐宝沫也在离郭语薇将要“任教”的不远处谋得了一
份家教,不过是星期六的上午,辅导一个初三女孩的数学。看两人都
有了着落,崔涛便挥手拜拜,去做他的家教去了。齐宝沫在一个地摊
上,买了一个音乐盒,说是要送给崔涛的,郭语薇鼓励她,“我看他
对你挺有意思的。”其实齐宝沫并不需要她的鼓励,在爱情上,她是
个绝对主动的女孩子。
  羽青妮在一个月之内丢失了五辆车,虽说每辆车都不超过五十元,
但作为一种必备的交通工具,它给羽青妮带来了很大的不便,气得羽
青妮差点忘了自己是校园名人,破口大骂。她又恢复了打的,不过,
她不住校了,把行李都搬走了。
  毫无疑问她是搬到了男友那里,“西施”就说过“她早就不是处
女了”的话,平常,周六和周日晚羽青妮都不在宿舍里住,现在,索
性彻底住过去了,不知是男友的要求,还是她自己开始讨厌这个学校
了(因为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吗?)。
  郭语薇有点舍不得她走,但“西施”却巴望不得,临走前还阴阳
怪气地问,“老听你说你男友好,怎么不见他来看你啊?”羽青妮随
口就说,“他瞧不起这大学,又不是清华北大,有什么好看的?”又
对郭语薇和齐宝沫说,“周四晚他会在湖南卫视的聚艺堂出现,你们
感兴趣的话,就看电视吧。等我那里收拾好了,一定带你们过去玩。”
  “西施”仿佛没看出羽青妮对她的冷淡,对着羽青妮的背影喊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男友连高中生都不是!”羽青妮一定听见了,
但她没有回头,齐宝沫指着郭语薇的额头说,“你长得还象个人样,
怎么说出来的话象是从狗嘴里吐出来的呢?”“西施”知道是骂她,
但也无可奈何,她已经领教过齐宝沫的侠女风范了,好女不吃眼前亏,
忍忍不就等于她没说?
  同楼的一位女生过来推销圣诞、元旦贺卡,这位身材高挑、大眼
睛长睫毛、皮肤黝黑但绝对漂亮的女生走进来时,“西施”正在学弹
吉它,自然又是哪一位追求者送的,郭语薇则躺在床上看华志远写来
的情书,齐宝沫呢,在床上做着各种费力不讨好的动作,说是要减肥。
女生嘴角边有两个甜甜的圆酒窝,她站定在寝室中间,刚说了句“打
扰了——”就被“西施”顶了回去,“都什么岁数了,还玩这玩意儿!”
女生的笑就不自然了,抬起好看的腿正要撤退时,齐宝沫叫住了她,
“喂,‘黑牡丹’,我看看!”
  郭语薇也凑了上来,在一大堆贺卡中寻找自己喜欢的,齐宝沫眼
疾手快,一下子就把那张印有玫瑰花的贺卡抢到了手,“黑牡丹”称
赞她,“真有眼力!这种图案的就只剩这一张了,很好卖的。”“西
施”冷笑一声,也凑了过来,“一张你能赚多少钱?”“黑牡丹”不
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郭语薇见自己喜欢的被齐宝沫抢走,
便无心买了。只见“黑牡丹”从中挑出一张来,递给她,“这个你一
定喜欢,他也一定会喜欢的!”郭语薇只看了一眼,就捂住了,从口
袋里掏钱,真的,“黑牡丹”太有眼力了!
  “黑牡丹”做成生意,正要掩门告辞时,“西施”突然问,“我
买五十张,多少钱?”另外三个人都愣了,不知她是什么意思,“黑
牡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郭语薇和齐宝沫说,“那就给你八折吧。”
  “五折。”“西施”看也不看“黑牡丹”,很肯定地说,“五折
你还有得赚。”“黑牡丹”摇了摇头,“没有,五折我都拿不到,不
信,你到批发商那去买。”“西施”不屑地摆了摆手,“我才不去那
种地方呢,不就是几块钱的事吗?好吧,让你多赚钱,六折。”“黑
牡丹”似乎不好意思与校友这般讨价还价,还是抱歉地摇了摇头,
“西施”有些恼了,“算了,给你几个车费,七折!”“黑牡丹”没
有说话,复进来,把包里的贺卡都放到“西施”桌上,“你挑吧!”
  “我才懒得挑呢,你给我挑五十张,只要没有情呀爱的就行,我
要打发那帮讨厌鬼!”“黑牡丹”脸上的笑终于不见了,默默地选好
五十张,拿上“西施”放在桌角的百元大钞,找了三十元,对大家作
了个拜拜的手势,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她一走,郭语薇便说齐宝沫,“你这样叫人家‘黑牡丹’,也不
怕人家生气?”
  “生什么气呀,大家都这么叫,‘黑牡丹’不好吗?国色天香,
比沉鱼落雁还美!她还有个外号叫‘黑珍珠’呢,也是黑而美的意思。”
郭语薇猜想齐宝沫这些花边小报都是从崔涛那得来的,便取笑道,
“还是拍拖好啊,鼻子也变灵敏了!”齐宝沫趁她不注意,一把抢过
她手里的贺卡,大声念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啧,
阳春,白雪,两个雪人,真浪漫啊,哈,你这个隐藏在阶级群众中的
大灰狼,终于把你揪出来了!”齐宝沫做出一招老鹰捉小鸡的架式来
抓郭语薇,郭语薇被人掀出了秘密,说话都心慌气短了,“拿来……
讨厌!”
  “一、二、三……”“西施”数完五十张贺卡,冷笑一声,吐出
了四个字,“公共汽车!”郭语薇和齐宝沫相视无言,不知她又要玩
什么花样。
  “知道吗?男生们都叫她公共汽车。知道公共汽车的意思吗?就
是谁都可以上,哈哈!”郭语薇还是没听明白,问,“你是说……
‘黑牡丹’?”“当然是她啦,听说她从初中起就跟老师谈恋爱,高
中时,还跟部队的人鸿雁传书,到了这,花心不改,除了跟搞军训的
教官外,还跟学校好几个男生谈呢!”郭语薇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同时
爱几个人,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是友谊,而不是爱情,她想“西
施”是误会了。
  “我看不是说‘黑牡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也不照照镜
子!”齐宝沫慢声慢气地说,但话很有份量,连郭语薇都暗暗捏了一
把汗,怕“西施”又跳将起来。但“西施”的忍性越来越好,她只是
脸红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对郭语薇说,“你帮我把这五十份贺卡写
上不同的名字,写上同样的一句话,我来签名好吗?”
  郭语薇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西施”签名?“西施”又解释了一
遍,“那帮讨厌鬼平时给我送这送那的,不回送一下不好意思。我本
上有份名单,你照抄就行,贺词嘛,只有一句,祝你节日快乐!”郭
语薇不愿意做这种事,“西施”这种态度简直是对贺卡的污辱!连贺
词也不愿写,那又何必浪费这份心情呢?但是她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拒
绝,“西施”是不会理解她的这份心思的。
  “语薇,陪我到图书馆去一趟,我想去抄几句爱情诗。”关键时
刻齐宝沫替她解了围,她立即起身,“西施”突然冒出一句,“语薇,
你帮我写了,我把这三十元付给你,当是工钱!”郭语薇的脸倏地红
了,她感到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她气愤,但是她不知如何
表达她的愤怒。就在她准备一言不发地离开时,齐宝沫突然放开她的
手,问“西施”,“你此话当真?”“西施”双手抱胸,“当然,三
十元算什么!”
  齐宝沫大踏步地走到桌前,拿起了笔,刷刷地写起来,“西施”
没提防她会来挣这三十元钱,想收回也收不回了,只得在旁恨恨地交
待,“字写好点,别潦草!名字别写错!”齐宝沫并不恼,而是美美
地自言自语,“半个小时挣三十元,比大老远地跑去做半天家教还划
算!”郭语薇弄不懂齐宝沫是见钱眼开还是突然发烧烧坏了脑子,只
得独自默默地离开了宿舍。
  外面刚刚下过小雨,校园湖边凉亭里空无一人,郭语薇坐在亭内,
眼泪终于忍不住默默地流了下来,她想起了父亲离开林教授家后说的
那句话,“有钱就了不起了。”金钱从没在她心里占有多么大的位置,
但现在,她却因为金钱受到了内心的伤害。其实“西施”家并没有钱,
看她每次收到家信时的地址,都是乡下的(尽管“西施”总是尽量避
免让别人看到她的家信信封,但有时难免会有漏网之鱼。),但她会
利用她的美貌招财进宝,所以她就以为自己是个宝藏,就有了高人一
等的资格。郭语薇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类人,虽然她开始有了赚钱的意
识,但她绝不会用自己的身体去赚钱,她要凭自己的能力和才华挣钱,
象齐宝沫挣三十元的方式,她也是绝不欣赏和实施的。


               5

  心中的失落和委屈还是久久不能排遣,郭语薇突然想同华志远说
说话,想得到他的安慰和保护。华志远宿舍里有磁卡电话,但是她从
没想过与他通话,她不知道除了书面语言,她们还能用声音来表达—
—她是羞于这种表达方式的。等她拨通电话,她突然后悔了,她该说
什么呢?不,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她想放下,但是有人拿起了话筒
说,“喂,你好!”很礼貌很好听的男中音,但不是华志远的,她希
望他最好不在,果然他不在,她刚想说谢谢了挂断,那边却热情地问,
“你是哪位?我是华志远的好朋友,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一样,我会一
字不差地转告他的。”郭语薇在心里说,有些话是不能转告的,但这
话她不能说出来,她知道如果这小子知道她是华志远的女友,一定不
会轻易“放”过华志远的。灵机一动,她说,“我是他姐,没啥事,
就叫他没事别到处乱跑,听说南方乱着呢!”
  那小子也乐了,“是姐呀,你放心吧,他乖着呢!”这小子居然
也叫得出口,看来他真的是和华志远关系非同一般了。“慢着,你别
挂,我告诉你他的科机号,你呼他吧。”
  华志远居然配了科机,这可不是他平常的作风啊,一个大学生,
要那玩意儿干什么?郭语薇的心更乱了,她知道华志远家在农村,家
境并不富裕,光是供他生活费就够呛,哪来的钱买科机?
  齐宝沫在“青青书屋”找到了魂不守舍的郭语薇,她拍了拍口袋,
“走,想吃什么,我请客!”郭语薇的心思并不在书上,猛地被人从
遥远的地方拉回来,她吓了一跳,见是齐宝沫,自是不理,齐宝沫搂
着她的纤纤细腰,硬是把她搂了出去,“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傻瓜,
你以为我是看中了她的臭钱吗?本大侠才没那么软骨呢!我就是要气
气她,她不是以为我们不会要她的钱么?我偏要!你没看见,她脸气
得象绿乌龟,哈哈,真好玩!”想到她们两个分外眼红的仇人刚刚达
成了一桩金钱交易,尽管多少带点游戏的成分,郭语薇还是忍俊不禁,
扑哧笑了。这三十元,化作长沙街头的美食小吃,舒舒服服地进入了
两人的胃里。
  “不赚白不赚,赚了也白赚!”两人开心得好象中了大奖。
  星期四晚,郭语薇和齐宝沫早早地坐在了电视机旁,除了周末的
综艺节目外,其他时间她们从不呆在电视旁的,这次为了一睹羽青妮
心上人的风采,她们也算是破例了。
  终于到了节目时间,齐宝沫激动得象自己上了电视似的,“是哪
个?是哪个?怎么还没出来啊!”显比之下,郭语薇则显得很安静,
她早就看出来了,那位站在女歌手身后演奏一种她说不出名来的乐器
的披头士,正是羽青妮的最爱。但是她没有说,因为失望。显然献艺
的不是壮壮,而是这位张着猩红大嘴,身着低胸露脐装,不停飞媚眼
的女歌星,壮壮只不过是个幕后操作者罢了,除了摄影师偶尔不小心
地把他录进去一个远影外,他根本没有正式地露一下脸,他只是乐队
的普通一员而已。
  女歌星的歌没有什么味道,有味道的是她晃动得厉害的酥胸和浑
圆的屁股,电视旁的男生们喝起了彩,有人在喊,“波霸奶茶!”立
即就有人轰地大笑。郭语薇拉着齐宝沫要走,齐宝沫还傻乎乎地说,
“青妮的壮壮还没出来呢。”郭语薇说,“你先出来了再说!”
  刚一出来就碰见了崔涛,他扬了扬手中的票,对齐宝沫说,“香
港歌星要来长沙开演唱会,周六晚,我请你!”齐宝沫的脸立即就幸
福得一脸红晕,“只有两张吗?语薇也要去,你再去买一张!”郭语
薇匆忙溜走,走时听到崔涛在说,“人家也有人请,你怕什么?”
  果然齐宝沫回宿舍时给郭语薇捎来了一张票,“付飞请你赏光。”
郭语薇不接,“你明知我是不会接受的。”齐宝沫说,“你叫我怎么
说,说你有男朋友了吗?有男朋友又怎么啦?难道就不能跟别的男生
看演唱会啦?实话告诉你吧,人家也没什么其他意思,就是看你没有
男朋友陪,人家正好又没有女朋友,一起作个伴,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郭语薇却不这么看,一张票八十多元,只是给一个说得上名字但
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太奢侈了吧?郭语薇对付飞说不上好感,也说不
上不好感,那就更不能接这张门票了。齐宝沫拿她的固执毫无办法,
脱口而出,“难怪他们都叫你太平公主!”
  “他们给我取了外号?可恶!太平公主?什么意思?”郭语薇的
脸刹时涨红了,她想,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齐
宝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收回又不可能了,便安慰道,“一个外号
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咱们班就我们四个女生,当然就是焦点
了。太平公主好啊,多威风,比我大侠还威风!他们说肥水不外流,
打定了主意要追你呢!”
  郭语薇不相信太平公主是个好称呼,既然是绰号,就没有好意的,
只是,她也实在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帮男生真是可恶,在他
们眼里,女生只是肥水或鲜花么?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爱情?
  她不由得想到了远方的华志远,他处在更开放的南方城市,他们
又是如何对待学校的女生的呢?是不是每个没有男朋友的女生都会有
男生去追求?难道大学里非要男生女生配吗?华志远本来是想元旦节
来长沙看她的,但是她写信拒绝了,一是她还没作好彼此面对的准备,
二是她不想他为此多花一笔钱。
  华志远给她寄来了一个头戴红帽,身穿红衣的白胡子圣诞老人,
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口袋,很可爱的样子,他说,南方的街上到处都是
圣诞老人和圣诞树,他真想她就在身旁,两人携手走过每一条街道。
郭语薇看着这些美丽的句子,抱着圣诞老人,甜蜜的潮水环绕了她。
华志远在信中留下了他的科机号,他说是他用稿费买的,还说,他现
在每月能拿五六百元的稿费,可以自给自足了,很自豪的口气,郭语
薇很为他高兴。华志远最后说,“其实你的文笔比我还好,为什么不
投稿呢?如果你不知投哪里好,寄给我,我来帮你投。”
  他的话令郭语薇蠢蠢欲动,为什么不投稿呢?她手中有一些随手
写来的文章,全是情之所至,而不是为了发表,但既然写了,能拿出
去发表岂不是更好?于是给华志远寄了几篇自认为过得去的散文和诗,
当然,说了指正和修改的话,怎么说人家也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嘛,谦
虚是必要的。
  华志远很快就回了信,还寄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台非常精巧
的科机,他在信中说,“语薇,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不科我呢?
没办法,我只有送你一台科机,寻呼你了,入台手续我都办好了,你
就等着我的呼唤吧。你的文章很好,我已经送到编辑部去了,编辑说,
不日将发,你就等着好消息吧!我想你,真盼望快点放假,好见到你!
KISS YOU!”
  结尾的KISS YOU令郭语薇耳热心跳,华志远的信一封比一封说得
直白、热烈,郭语薇真害怕要是寒假见了面,她如何鼓起勇气见他?
  没有接受付飞的邀请,郭语薇当然不后悔,但每次在教室看见他,
还是有点“抱歉”的感觉,她希望自己没有伤害到他。听齐宝沫说,
付飞是江西人,虽然是农家子弟,但也很有钱呢,他父亲是村里的书
记,掌握着几百号人的命运呢。郭语薇对这些不感兴趣,除了华志远,
她对别的男生都没有任何兴趣。
  羽青妮来308 取家信,刚一落坐,宿舍里就想起了科机清脆的叫
声,她从腰间取出BB机,瞧了瞧,没人呼。只见郭语薇红着脸不知所
措,羽青妮笑着问,“你配BB机了?真不够意思,也不把号告诉我们!”
齐宝沫不相信地看着郭语薇,“是不是闹钟坏了?”郭语薇拿出了那
个小机子,只见上面有一行字幕,“语薇,I LOVE YOU,请你回电0755
——3232330 !”羽青妮跳起来,一把抢过去,“哇塞!了不得,语
薇,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什么时候钓了个靓仔?老实交待!”
郭语薇小声说“人家寄来了,怎好寄回去?我不喜欢这玩意,响起来
让人心惊肉跳。”
  “我看是心花怒放吧!”羽青妮从坤包里拿出爱立信手机,很熟
练地拨通了号码,“复机吧!人家想你想你想想你呢(3232330 )!”
  “喂,嗯——”听到华志远的声音,郭语薇不知说什么好,一双
眼睛老在羽青妮和齐宝沫身上转,好象这电话与她们有关似的,羽青
妮看她那窘样,笑了,在旁说道,“你好,把我们的语薇大才女勾走
了,什么时候请客啊?”华志远在那边笑,很圆滑地说,“好啊,现
在请客也行啊,请你们在深圳五星级酒店用餐,你们是飞过来呢还是
要我抱过来呢?”羽青妮便不说了,“大大的狡猾!”齐宝沫在旁说,
“寄点广东的水果来就行了!”华志远见郭语薇不出声,便在那边叫,
“语薇,我真的好想你——你想我吗?”
  天啊,这么肉麻的话,郭语薇象被电流击中,呆呆地不言不语,
那边还在叫,“语薇,你那般舍友挺好玩的,你跟她们相处得快乐吗?
语薇——”羽青妮按掉了电话,“小姐,这是长途电话啊,不是无声
胜有声的时候。语薇,我好想你啊——”原来她们在旁都听到了,郭
语薇羞得追着羽青妮打。
  “西施”把吉它调到最高调,还是挡不住三人快乐的笑声,便把
吉它重重地摔在床上,丢下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气冲冲地
出去了。
  过了几天,“西施”手里有了BB机和手机。


               6

  毕业爱情
  八月,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九月,爱情开学三年、四年,爱情会
不会
  逃课、罢课或上演其它
  在如火如荼的七月
  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是你是我还是
  爱情
  在校刊上,郭语薇发现了这样一首诗,诗并没有表达出一种多美
的意境,作者似乎只是想抒发出对一种现象的伤感或思考。她看着,
想起了华志远和自己,莫非象他们这样的校园爱情,有很多?她突然
好想认识一下这首诗的作者。
  95级电脑系3 班张为文。郭语薇记下了这个名字,只是记下而已,
要认识,就看机缘了,郭语薇不是个主动的人,当然不会主动去认识
谁了。
  元旦过后,教室里的座位就很少空着了。为何,火烧眉毛,期终
考试快到了!谁不想过个安静的新春佳节?如果留个补考的尾巴,春
节如何大快朵颐?
  羽青妮也不再来去如风,壮壮说了,“不考好就别来见我!”长
沙的冬冷,羽青妮就钻到郭语薇的被子里,同床共枕了,但每晚都要
给壮壮打电话,象个小母亲一样地唠叨,“壮壮,把被子压好,别蹬
了受凉!你今天吃了几顿饭?吃得什么菜?赶了几场?”郭语薇在旁
听得,想笑,这哪是谈恋爱嘛,分明是在过日子呢!
  只有“西施”对考试无动于衷,见别人一副救灾救火的样子,她
就无所谓地笑笑,说一声,“至于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连齐
宝沫也被她弄晕了,“她平常又没有认真上几回课,真的那么有把握
吗?不会有妖术吧?”
  但是郭语薇没有因为考试的来临而辞掉家教,因为平时用了心,
所以考试对她来说,并没有大敌当前那么严重。小男孩欢欢上小学四
年级,他的作文水平进步得比郭语薇想象得还要快,大大超出了女主
人的意料,所以每次去,对郭语薇都很客气,还主动留她吃饭。郭语
薇并没有居功自傲,她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欢欢的悟性好,
而且,欢欢很好学。
  第一堂课,郭语薇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是多么激动啊,虽然只
有一个学生,但她同所有第一次走上讲台的老师一样,是认真而神圣
的。她并没有枯燥式地背作文理论,她知道,写作,是需要心灵放松
的,是水到渠成的,要想欢欢克服对作文的恐惧心理,必须在不经意
中把他引领到这个自由组合文字的美妙世界来。
  郭语薇给了欢欢一张白纸,几支彩笔,然后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
朱自清的《春》,欢欢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有听不懂的地方,这不要
紧,只要他能将他所领悟到的画在纸上就行了。欢欢很快就沉浸到春
的世界里去了,结果,郭语薇欣喜地看到了纸上的小雨、树枝、小鸟、
小姑娘、花朵,她说,“很好!你画得很好,现在,你写几句话,把
这画的意思告诉我,好吗?”欢欢听了赞扬,很高兴,但一听说要写,
就低下头了,郭语薇鼓励他,“不要怕,你不要把这是当作在作文,
如果你怕你写不好,就直接说出来给我听,好不好?”
  “春天来了——”欢欢边说边迟疑地看着老师,郭语薇笑着点头
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欢欢便说,“树枝发了芽,小鸟很高兴地停在上
面——小雨——小雨把小姑娘的花裙子淋湿了——小姑娘很喜欢地上
长出来的花朵。”欢欢终于说完了,郭语薇鼓掌道,“你真的说得很
好,现在就照你刚才说的把它写下来好吗?来——春天来了,树枝发
了芽,小鸟很高兴地停在上面,天上下起了小雨,把喜欢花朵的小姑
娘的花裙子淋湿了,我们再加上一句,春天真美丽!好了,你拿去给
爸爸妈妈看看,看欢欢写的作文好不好?”
  欢欢的爸爸妈妈就贴在书房门前听着呢,听了这话连忙就折回沙
发上坐了,等儿子把刚写的作文拿来,便喜不自禁地在儿子的脸上亲
了几下,“好,好,我就说过没有什么难得到欢欢的吧?”欢欢在父
母那头次得到了表扬,很高兴地跑回书房,“老师,我还要写作文!”
  郭语薇就让欢欢从身边的人和事物写起,并教欢欢要注意观察生
活中的大小事,学着把它们记录下来。她还要求欢欢每天读一篇同龄
人的优秀作文,把自己喜欢的认为好的词语和句子摘录下来——就这
样,欢欢入门了。这些灵活的教学方法是学校的语文老师没法教的,
女主人说,“我一定要给你双倍工资,你是我们欢欢作文的启蒙老师
啊,他不会忘记你的——你会很有前途的!”
  尽管女主人说郭语薇可以教欢欢三年,但郭语薇打算教完这学期
便算了,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欢欢已经入了门,而
且开始爱好写作了,她的指导已经没有多大意义,要想提高,还得靠
他自己的天赋和努力。
  以后,她也不打算做家教了,她要把这份时间留给自己写作,她
的第一次投稿,就成功了,分别发表在南方的三家报刊杂志上,华志
远还说,有可能某青年报要请她写大学生生活专栏呢!她真是太高兴
了!
  齐宝沫的第一份家教只做了一个月就夭折了,她说那个女孩太笨
了,没法教,还不如趁早撤退,后来她又找了一份,去了一次,又不
去,说太远,又说男主人色迷迷的,没安好心。最后,索性不干了,
一心一意地为崔涛织起毛衣毛袜毛围巾来,用羽青妮的话说,她这是
全副武装,就等收网了。
  考试完后,郭语薇最后一次去欢欢家,女主人不在,男主人好象
有事,抱歉地对郭语薇说,“我有事要出去,麻烦你带欢欢到公园去
玩半天,十二点钟回来好吗?”
  两人在公园玩了一会,觉着没意思,加上郭语薇说了不再教他的
话,欢欢更是没心情玩了,耷拉着脑袋说要回去,郭语薇说,“回去
不合适吧,你爸说了要我们在外面玩半天的,我看,不如我们就在公
园里上最后一堂课好吗?”欢欢与郭语薇虽说见了不足十次面,但却
已经产生了依恋心理,他故意赌气道,“我就要回去!我就要在家里
上课!我带了钥匙!”说着撒腿就跑,郭语薇只得紧紧地跟上。
  欢欢打开了大门,偏偏不往书房去,而是进了自己的房间。等郭
语薇气喘吁吁地爬上楼进门来时,客厅里没有他的影子,书房里也没
有,她不知哪个房间是欢欢的,随手拧开一扇门——捂住嘴巴,呆了!
  男主人正在穿裤子,大冷天的他居然光着上身,额头上还挂着汗
珠子,一个女人坐在床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听到开门声,猛地拉过
被子把自己捂了。郭语薇呆了一会,连忙把门带上,在客厅里打转,
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上了,不知如何是好。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这么羞
愧过,好象做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事。那个女人是女主人吗?叫她怎么
面对人家呢,反正是不打算干了,那就不告而别吧。
  郭语薇正要起身离去,房门开了,男主人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
个面颊潮红、打扮入时的中年女人,她与女人的目光不期而遇,都惊
叫了起来,“你——”“您——”
  林教授毕竟是长辈,她很快就恢复了长辈的尊严,亲切地拉住郭
语薇的手,“小郭呀,你在这里做家教?好啊,不错,上学这么久了,
你也没到我家里去玩,我老想着找你谈谈,可老摸不着你的人影儿,
怎么样?还适应吗?”林教授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香味,这使她比校
园里的林教授更有女人魅力,面对林教授的热情关怀,郭语薇却涨红
着脸不敢看她,更不敢看男主人,她能说什么呢,她只有后悔今天不
该来上这最后一堂课。
  男主人也开始表扬郭语薇的教学水平,听得她浑身不自在,为了
让这一对偷情的中年男女放心,她鼓起勇气看了一眼男主人,说,
“今天是我给欢欢上的最后一堂课——”男主人急急打断她的话,
“你放心,你还可以照常教他的。为什么要走呢,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对不对。”看来男主人误会他了,怎么解释呢?她只得望着林教授渴
求道,“请您相信我,我是个有分寸的女大学生,其实我早就决定了,
因为从下学习开始,我就要把课余时间全用在创作上了,是真的。”
郭语薇的神情、眼神、话语,足以让经验丰富的林教授信任她,美丽
的林教授丢给男主人一个眼色,然后搂着郭语薇的肩膀亲热地说,
“明天回家,别忘了替我问候你爸妈,祝你们全家春节幸福快乐!”
郭语薇能听出和感受出这话的水份,但她还是真诚地表达了感谢。应
该说这是她第二次正式见林教授,没想到,却是一场闹剧。在学校时,
林教授并不教她的课,有遇见的机会很少,即使快碰面了,郭语薇也
会远远地绕道而行,说不出是为什么,反正她不想见她,哪怕只是打
个招呼。
  男主人进房间后很快出来,递给郭语薇一个信封,“小郭,这是
你的工钱,真是辛苦你了!欢欢!还不快出来谢谢郭老师!”郭语薇
知道该是告辞的时候了,站起身来期待着欢欢出来与她告别,但是没
有动静,男主人有些恼怒地推开了房门,房里传来欢欢的哭叫声,
“爸爸坏蛋,叫我出去,却偷偷带坏女人回家,我要告诉妈妈!嗯嗯
嗯——”林教授的脸加上了一层更难堪的红色,她对进退两难的郭语
薇使了个眼色。
  郭语薇走进欢欢房间,把手放在他耸动的肩上,用让人不由得会
信任的语气对欢欢说,“欢欢,你怎么能不问清楚就乱说呢?这位阿
姨是我的老师,是我叫她来与你爸爸谈工作上的事的,大人谈事,小
孩子当然不能打扰了,是不是?欢欢是个好孩子,是不会对妈妈说谎
的,对不对?妈妈知道你说谎了,会很伤心的,爸爸也会生气的,所
以呢,欢欢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是不是?”欢欢抬起了头,脸上还
挂着泪珠,“郭老师,我错了,你留下来,再教我好不好?”男主人
和林教授都松了一口气,郭语薇被欢欢感动了,她吃惊地发现,自己
说起谎来竟然是如此的得心应手,真是——唉!她恨不得马上逃离这
个是非之地。
  林教授挽着郭语薇的手与男主人和欢欢告别,郭语薇的身子很僵
硬,她真想摆脱那只香气扑鼻的手。下了楼,那只手便松开了。“小
郭呀,这是五百元钱,你拿去替我买点礼物送给你爸,这是我的一点
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郭语薇想起了“西施”的三十元钱,而此时的五百元钱显然更伤
她的自尊,她竭力拒绝,但林教授大有不给不罢休的架式,推让了一
会,林教授终于失去了耐性,她沉下脸来,用命令的口气说,“小郭,
拿了,听话!”郭语薇立即就被征服了,她不忍心看到美丽的林教授
恼羞成怒,她低着头接过了这沓烫手的“山芋”。林教授的美丽和亲
切马上又回来了,“这就对了小郭,好了,我到商场去买点东西,你
去不去?”郭语薇当然不会去,于是分道扬镳,林教授如释重负地消
失在冬日正午的阳光里。
  郭语薇心中的疙瘩也解开了,那就是,父亲和林教授没有什么,
是她太敏感,想象力太丰富了。
  回到宿舍,打开信封,才发现男主人给的工钱远远超过了双倍。
她却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7

  长沙火车站,郭语薇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只等上车了。车
是从广州方向开来的,车上有一个她想见又不敢见的人,华志远。她
看见齐宝沫和崔涛手挽手地登上了开往广州的火车,齐宝沫的一双眼
睛,恨不得长在崔涛身上去,崔涛却潇洒地东张西望,望见了对面站
台上的郭语薇,挥了挥手,然后在齐宝沫的胖脸上亲了一下。
  郭语薇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仿佛被亲的是自己。她从没与男孩
子牵过手,牵手的感觉真的象齐宝沫那样如一只温顺的小绵羊吗?天
空似乎有飞机的轰鸣声,她仿佛看见羽青妮依偎在壮壮怀里,耳朵里
塞着耳机,心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蓝天上轻快飞舞。还有“西施”,坐
在“宝马”车里,不知被俘虏的是金钱还是爱情,不管是什么,只要
她感觉很好,她就是幸福的。
  华志远,你呢?你会带给我什么?郭语薇在心里轻轻地呼唤,又
忍不住暗自庆幸。幸好她也有爱,若不,她不知该有多失落呢?这真
是个恋爱的季节啊,空气中到处飘荡着恋爱的气息,虽然是冬季。
  火车到站了,包里的科机也响了,打开一看,上面有一排字:亲
爱的,我在14号车厢128 座下等你,快来吧!她笑了,嘴里念着,
“14,14!”她看见了!华志远就站在14号车厢门前对她招手。
  他比以前更帅了!她一阵慌乱,居然连招呼也没打就低下了头,
华志远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大手来,一把拎过了她的包,然后带着
她穿行在过道中。
  128 下铺上坐着一位长发披肩的女生,她的脸似曾相识。女生冲
郭语薇友好地一笑,华志远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学校的十大美女之
一‘巩俐’。”语气里有明显的对她美丽的奉承,这令郭语薇如火的
激情一下子就淡去了大半,华志远接着介绍,“这位是我的高中同学,
郭语薇,女才人。”这样的介绍对郭语薇来说,比讽刺还难受,一个
美一个有才,听起来是互有特色的,但郭语薇深知,男生更喜欢的、
更看重的是什么,她努力地想笑,但却感觉脸部的肌肉僵硬得比哭还
难看。
  那种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感觉呢?那种让人由衷地想笑的甜蜜
呢?我这是怎么啦?武汉美女“巩俐”和华志远谈笑风生,还停留在
校园的故事里。郭语薇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一种从没有的自卑
和失落油然而升。难道苦苦守望的寒假竟然是默默无语?如果没有说
过爱,老同学相见,绝不会是这等光景吧?所有的幻想倾刻成空。
  车快到武汉时,华志远从腰间取下手机让“巩俐”打电话回家,
“巩俐”大方地接过,说,“了不起啊,都配手机啦?”便拨开了电
话,撒娇似的说了一通,然后慌慌张张整理行李,唯恐把什么落在了
车上。
  “巩俐”一走,华志远的欢快和满足感便消失了,他的声调似乎
累了,变得又低又慢,“你……不舒服?睡睡吧?”郭语薇买的是硬
座,华志远把下铺让给她,想让她休息一下,郭语薇突然拎起包就走,
边走边说,“我回我的座位去了。”一转身,泪就流下来了,自己也
说不清是为什么。
  华志远追了上来,在两节车厢的接轨处拦住了他,离得很近很近
地问,“你是不是吃‘巩俐’的醋?不要这么小气嘛,谈恋爱并不意
味着失去了和其他异性说话的权利是不是?你知道,我是个很活泼、
很爱交朋友的人。”
  不,我一点也不了解你!郭语薇在心里呐喊。高中三年,她只知
道他是个爱学习、爱写作、跟谁都合得来的帅男生,是农村娃,住在
城里叔叔家。除此之外,她还能知道什么呢?
  半年来,郭语薇眼前若有若无的朦胧面纱终于揭开了,她看着穿
戴讲究、腰别BB机和手机的华志远,突然觉得悲哀,原来爱情是如此
的不堪一击!华志远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恋人,她心中的恋人是不会做
什么十大、四大美女的媚俗者的,更不会当着她的面与别的女孩若无
其事地谈笑的。她的爱是神圣而不容任何污点的!
  她没有回答他,而是从包里拿出BB机,猛地塞到他手里,用手拨
开他挡路的胳膊,一扬头,朝硬座车厢走去。
  “不做朋友也不必要这样嘛,真扫兴!”华志远在后面喊,没再
追来。
  是不是我太小气了?太小心眼了?太古董了?郭语薇边想边挤到
自己的座位前,座位早已被别人占领了,而且睡得正香,因为心情不
好,她便理直气壮地大声喊,“起来啦,这是我的座位!”旁边的一
位女孩先醒来了,揉揉眼推没有反应的男孩,男孩明白了怎么回事后,
指着对面的座位对郭语薇说,“对不起,请你坐这个位好吗?这个位
是我的。”被指的那位自觉地让了位,郭语薇不情愿地坐好后,才发
现这不愿分开的一男一女正是开学时火车上所见的那一对,女生象周
慧敏。不由得羡慕起来,能象这般爱,该有多好!
  一对情侣被搅了好觉,再也睡不着,含情脉脉地互望了一会,女
生拿出一本杂志看起来,男生则把她额前的长发拢到脑后,趴在她肩
上看她和书,很自然的一切,令郭语薇妒忌。她注意到,女生看得正
是自己就读大学的校刊!难道他们与自己同校?怎么没见过呢?
  “你们也是Z 大学的?”郭语薇兴奋地问,女生微笑着看了她一
眼,摇摇头,又指指肩上的男孩,“他是的,我不是。”
  “你是97届的吧?”男生看着女友问郭语薇,郭语薇点头反问他,
“你呢?”男生说是95级的,郭语薇接着问,“那你认识张为文吗?”
男生和女友相视一笑,不说话,“周慧敏”甜蜜地指着男友的鼻子说,
“你可真是如雷贯耳啊!”郭语薇脸发热,不说话了,她知道了,面
前的男生,正是她想认识的张为文,只是她想不通,沉浸在热恋当中
的他怎么会写出《毕业爱情》这样伤感的诗呢?
  张为文并没有兴趣问郭语薇是怎么知道他的,他的心思全在“周
慧敏”那里,这令郭语薇内心感叹不已,要是华志远这样对她该有多
好啊!
  出站口,华志远抽着烟等着她,她不是没有看见过男生抽烟,但
抽烟的华志远让她感到陌生,她想悄悄地从他身旁走过,但他抬起了
头,很严肃又很深情地望着她。
  “我还要坐半小时的汽车才到家,我们到公园里去坐坐,谈谈,
好吗?”郭语薇只想快点回家,好好地理一理自己的思绪,便说,
“我爸会来接我,你先走吧。”说完不再看他,华志远叹了口气,扔
掉烟,大踏步地走了。
  郭语薇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朦胧了眼眶,她感到他正从自己心
里一步步远去,这令她心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声,“华志远,等
等我!”但是没有说出声,华志远消失在她的视线,她无力地靠在公
用电话亭旁,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父母亲都没有来接她,母亲正当班,脱不开身,父亲则是新官上
任三把火,刚当选为校长,即使放了假,学校里还是有好多事要忙的。
  回到家,没有人来问候,她的脑子里还是华志远的身影,挥之不
去,她不禁后悔,自己明明是爱着的,为什么不珍惜这难得的相聚呢?
  电话响了,她以为是父亲或母亲的,便“喂”得很嗲,那边低低
地叫了一声“语薇”,却是华志远,“我真的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憋
了一个学期了,语薇,你能出来吗?”“你在哪里?”“我在公园里。”
  “那——我马上来。”所有的不快都消失了,郭语薇在镜前照了
又照,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然后推出自行车,唱着歌向公园飞去。
  门前没有华志远,走进去环视一周,还是没有,莫非他在捉弄她?
她站在有点萧条的竹林前,快乐的心情又灰暗了。
  突然,不知从哪伸出来两只手,从背后环绕住了她的腰,她一惊,
刚要喊,那两只手却有力而迅速地把她揽到了怀里,并呢喃出一句,
“我爱你,语薇!”她一阵晕眩,全身酥软,不再反抗,就那么闭着
眼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她感到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
抖,不知是他的抖传染了她,还是她也同他一样激动难持,反正她也
抖得厉害,一时间,仿佛全世界的东西都在颤抖。
  大地上的万物都静默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华志远猛地把他揽得
更紧,与此同时,他的嘴盖在了她的嘴上,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任由他开启了自己紧闭的樱唇,孩童般贪婪地吮吸,他的嘴里,有一
股淡淡的烟草味道,这使她想起了那首歌,“想念你的吻,想念你的
笑,想念你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
  他的手从腰上往上移,颤抖着、摸索着放在了她的胸前,隔着两
件毛衣,她仍能感到他的手上的温度,她想说不,但身子不听使唤,
就那么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仿佛期待了很久似的。他的手拿开,泥鳅
般从腰间滑到了酥胸上,这次,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它,他的呼吸声
越来越重,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这声音使自己陌生,她不知道自己
在呢喃什么,他的手很快就被她乳房温暖了,他揉得越来越有力,为
什么她没有拒绝呢?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她终于感到了舌头的疼痛,他吻得太久太
用力了。她羞涩地推开他,把头扎在他宽阔的怀里不愿起来,他就那
么抱着她,轻轻地笑。或许是腿站得发麻了,他移动了一下身子,然
后把她抱得更紧,他贴在她耳边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这声音令她沉醉,她娇羞地问,“爱我什么?”
  “你是我的初恋。从高一起,我就喜欢上了你的名字,太美了,
然后,就喜欢上了你,你文静、稳重又有文采,总之,有一种说不出
的魅力吸引着我,那时我就对自己说,考取大学后就对你表白!”幸
福的微笑挂在嘴边,她低低地说,“我不美丽,不是什么几大美女。”
  “傻丫头,爱情本身就是美丽的。你不怪我吧——”华志远看着
她的红唇,又看看她的胸,她的拳头雨点般地落在他胸前,“你坏,
你坏!”他笑着躲开,她在后面笑着追,公园里的人看着他们的你追
我赶,他们也顾不得别人的目光了。
  依依不舍分手时,华志远附在她耳边说,“我真想现在就把你娶
回家去暖被窝。”她嗔道,“你娶媳妇就是为了暖被窝么?”他说,
“当然不是。”又神秘地把她拉到一棵大树下,低声说,“我还想让
你的一对小兔子给我暖暖手。”象贪吃的婴孩一般,郭语薇自是不干,
刚才接吻是没有防备加上情不自禁,现在已经清醒过来,怎能再做这
种——事?
  “你看,那是不是你爸?”华志远突然朝远方一指,郭语薇吓了
一跳,连忙回头去寻,这当儿,华志远的手又溜进了她的内衣里,牢
牢地握住了两座小山。郭语薇知道上当,想要挣脱,却不由得又是一
阵眩晕,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又盖了上来。不过,这次没有超过一分
钟,他调皮地放开她,挥挥手,向快要开动的汽车跑去。
  他把嘴和手都留在了她身上,那种亲吻的抚摸的感觉久久地停留
在她的唇上和胸前。
  天啦,我是不是堕落了!郭语薇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他走了。回
去时,她猛然发现,华志远说有很多话要对她说,其实什么也没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8

  父亲提起了林教授,他问女儿,“她怎么样?”当然是母亲不在
身旁时,这令她警觉起来,没好气地说,“不怎么样!能怎么样?听
人家说,她是靠关系才留校任教的,她丈夫比她大二十岁,是她大学
的任课老师,对不对?”
  父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仿佛郭语薇伤害到了他。“你不要这样
说你的林阿姨,她对你还是很关心的,你一回来,她就打电话来问我,
你有没有平安到家。”郭语薇哼了一声,脱口而出,“黄鼠狼给鸡拜
年!”父亲生气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有什么有求于你?!”
  看来林教授在父亲心中还蛮有地位的,郭语薇突然来了灵感,她
要把林教授在父亲心中的光辉形象摧毁,彻底地摧毁!为了母亲,也
是为报林教授给予的五百元钱之仇!
  但是怎么说呢?说她亲眼看到了林教授跑到别人家的床上去了吗?
这种事她怎么对父亲说得出口?“反正她不是个正经女人,她跟别的
男人还有关系!”郭语薇只能这样孩子气的说。父亲很痛心地责问她,
“你们在学校都在干什么?就在打听老师们的私生活吗?太不象话了!”
  “谁打听了?是它送到我耳朵里的,我有什么办法?你不相信就
拉倒,别冤枉我!”郭语薇想到自己在学校老老实实的写作、学习、
做家教,父亲居然为了一个不要脸的女人批评她,就很委屈,赌气地
跑到自己房间去了。父亲跟进来,放缓了语气,甚至有点巴结的味道
问女儿,“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千万别做叛徒,爸,你千万不要告诉林教授我说她的事!”
郭语薇很紧张地拉住了父亲的胳膊,父亲终于相信了女儿的话,更低
声音地问,“他是谁?是不是姓李?”郭语薇不认识似的望着父亲,
父亲年轻时一定是个帅小伙,怎么娶了相貌平平的母亲呢?是不是父
亲根本就不爱母亲?!
  “你再问,我就告诉妈了!”她猛地喊出一句,跑到客厅去把电
视声开得老大,她想起,欢欢姓李,那他的父亲当然是姓李了——她
突然好恨林教授!父亲仿佛一下子苍老了,默默地走进自己的书房,
好半天没有出来,郭语薇很想知道父亲和林教授到底有过什么过去,
但她不好意思去问父亲,父亲也不会告诉她。
  只有旁敲侧击,从母亲那里寻找线索了,但母亲说起与父亲年轻
时的故事,就没完没了的,连在马路上捡到五分钱的细节也不漏过,
似乎父亲除了她,再没有别的女人,郭语薇对日渐苍老的母亲突然产
生了同情。到底是蒙在鼓里好呢还是知道真相好?她拿不定主意,最
后还是决定不告诉母亲她所知道的。
  华志远回乡下后第三天又来到了城里,约郭语薇老地方见,见过
一次的地方就是老地方了?郭语薇觉得好笑。两人见了面先是含情脉
脉地望了一会,郭语薇就被他拉到怀里去了。亲吻和抚摸成了必不可
少的仪式。缠绵够了,华志远说,“我算是体会到了一日不见,如隔
三秋的滋味。我真不想去上学了,见不到你的滋味——”郭语薇虽说
时时想着他,但并没有象他说得那么严重,便说,“我可不想做千古
罪人,你再这样我们只有拜拜了!”
  两人结伴去与高中同学聚了聚,半年后相见,分外亲切。各自畅
谈在校的经历,其中,华志远成了主角。他是变化最快的一个,用同
学们的话说,他是鸟枪换大炮,整个一个先富起来的刁民了。华志远
也不谦虚,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的光荣史,至此,夹在同学们中间的语
薇才知道华志远这半年的生活。在给她的信中,华志远除了情,很少
涉及其它。
  原来华志远一进校门就在学校举行的作文大赛中获得特等奖,得
到了五千元的奖金,也得到了校刊副编的美差,更是成了学校的大名
人,他也因此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老师和同学。有一位老师把他推
荐到了南方某杂志做兼职编辑,专门供大学生情感观之类的稿件,月
资一千元,另还有几家报刊杂志向他约稿,每月能拿近千元的稿费。
“运气来了拦都拦不住,就象爱情一样。”华志远潇洒地扬着头说,
“为了便于工作,杂志社给我配了BB机,手机是我自己买的,为复机
方便。其实也不贵。”
  有同学问,“是南方妞漂亮还是咱北方妞漂亮?”华志远看了看
郭语薇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男同学们对
他这样含糊其辞的回答不满意,追问道,“听说那边那种女孩很多?
什么样儿?”华志远笑道,“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儿?你想知道,去
看看不就得了么?请咱们男生自觉点,这里还有女生,不要污染空气
好不好?”女生们鼓掌,郭语薇没有动,华志远故意问她,“怎么,
你不同意么?是不是也想听荤的?”大家轰地大笑,气得郭语薇狠狠
地瞪了他一眼,她之所以没有动是因为自己把他当作了自己人,对自
己人,还用客气吗?她的脸红了,心里为华志远的成功高兴,同时又
暗暗告诉自己,要迎头赶上,不要让他把自己落得太远。
  在几位女生的强烈要求下,华志远给大家学了几句广东白话,象
模象样的,逗得大家哈哈笑。一女生问,“华志远,你毕业了会在南
方工作吗?”他想了想说,“这还要看我女朋友的意思了。”大家于
是要他坦白交待爱上了哪位南方佳丽,华志远想要出卖郭语薇,被她
眼色制止。
  华志远一副大哥大的派头,请同学们在县城中档酒店好好地吃了
一顿,他喝醉了,说,“明年我要开奔驰回来,我要请大家在五星级
酒店吃饭!语薇,我要给你买手机,买高档时装!”所谓酒后吐真言,
郭语薇的秘密终是没有保住,她看了一眼醉得不知天上人间的华志远
一眼,悄悄地溜了。有这么多男同学在场,他不需要她的照顾。她在
心里责怪他泄露了他们的秘密,但却并没有真正的生气,心里仿佛开
了一朵莲花,心花怒放地回家去了。
  除夕之夜,华志远打来了电话,久久不放,直说到江郎才尽,还
舍不得放下话筒,郭语薇的父母叫了她几次,她才哄小孩似的哄好了
他,硬是挂了。父亲说,“谁呀,打电话不要钱是不是?”郭语薇随
口说,“舍友,她爸妈都是电信局的,打电话不要钱。”自己说着就
笑了起来,但父母亲却相信了,母亲说,“咱们坐公共汽车不也是不
用买票吗?”父亲摇了摇头,“什么时候教师家属上学不用钱呢?”
三个人都乐了。
  午夜钟声敲响时,电话又响了,郭语薇以为又是华志远的,抢着
接了,却是个陌生的男声,“请问郭语薇同学在吗?”原来是付飞,
他可真有心!
  “我打了几次你那边都在占线,是不是接到了许多祝福电话?我
——我祝你春节快乐,天天快乐!”
  “谢谢,我也祝你在新的一年里有好心情,好收获!”郭语薇很
激动地说,真的,这个电话同华志远的电话一样,让他同样感动,在
这个特别的时刻,有人想着她,她真幸福。付飞说完祝福的话,就不
知说什么好了,沉默了几秒,便道了再见。父亲看了她几眼,问,
“男生还是女生?用电话祝福,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不把钱放在眼
里了!”
  “钱钱钱,钱算什么?及得上祝福宝贵么?我也要打祝福电话!”
她想给羽青妮打,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和她说说话儿。父亲严厉地
表示不同意,有什么祝福不能到学校去说吗?
  “给,五十元钱够了吧?这是我做家教自己挣的!”郭语薇从口
袋里拿出五十元钱来,扔到父亲身上,拿起了话筒。父亲想说什么,
想了想还是没有说,把五十元钱折好,放到了电话机旁。
  “青妮,我是郭语薇啊,祝你新春快乐,爱情甜蜜!”母亲瞪了
她一眼,她连忙打了自己一嘴巴,太兴奋了,居然说漏了嘴,在父母
面前怎么能这么熟练地说爱情呢?青妮在那边喊,“你大声点啊,我
听不清楚,太吵了!”郭语薇听到那边有奏乐声、划拳声,歌声,很
热闹的,便问,“你们家很多人么?”羽青妮大声喊,“我不在家里,
我在壮壮朋友开的酒吧里!”
  “什么,除夕节还在外面?你爸妈不说你么?”
  “嗨,他们自己都顾不过来自己呢,太吵了,我明天再给你打过
来吧,谢谢你的祝福!”挂了。郭语薇自言自语道,“太不象话了,
除夕也不好好地呆在家里!”母亲给她说不要交不三不四的朋友的话,
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还是第一次听人说除夕之夜不在家里的。
  返校那天,郭语薇和华志远在火车站接头,两人上了同一趟火车,
想到语薇将要在中途长沙下车,华志远是依依不舍,一双眼睛牢牢地
长在了郭语薇身上,郭语薇对自己的长相不自信,便羞涩地捂住脸,
小声抗议道,“不要看了。”华志远抓紧她的双手,“我看不够。我
送你到学校,看看你的教室和宿舍好不好?”郭语薇不同意,“等到
毕业那年吧,我喜欢爱情象文火一样慢慢熬,我不喜欢熊熊大火,太
热烈太短暂了。”
  “好吧,那就让我慢慢熬成灰吧!”华志远一脸悲壮地说。
  郭语薇去洗手间时,碰见了从武汉上来的“巩俐”,但她没有告
诉华志远“巩俐”就在这趟车上,也没有告诉“巩俐”华志远和她在
一起。
  郭语薇下车时,她看到了华志远眼角的泪花,为了掩饰,他掏出
了烟。情到浓处难自持,志远啊,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郭语薇挥
挥手,在心里默默地说。


               9

  大一下开学后不久,“西施”就从宿舍里搬了出去,齐宝沫说她
是跟宝马住到一块去了,这令郭语薇很是感慨了一阵子。现代的爱情
真是快餐了吗?“西施”和“宝马”相识也不过半年,就发展到同床
共枕的地步去了,到底是难以抗拒金钱的诱惑还是爱火焚烧?
  齐宝沫跟着崔涛去过一次“宝马”租住的三房二厅,跟小两口过
日子差不多。“宝马”出手阔绰,经常带一些男女同学到出租房去狂
欢,其余的两个房就成了留宿之地。齐宝沫暧昧地说,“那里跟欢乐
楼差不多,有女朋友的男生没地方亲热的,就到‘宝马’那去,‘宝
马’是有求必应,从来都是成人之美的。”郭语薇问齐大侠,“听说
男人有钱就变坏,是不是男生也是有钱就变坏?”齐大侠说,“什么
坏不坏的?对女生大方就是坏么?身边有许多女生就是坏么?是哪一
条法律说爱情只准给一个人的?你看韦小宝,有七个老婆,他照样是
个人见人爱的男人!你呀,比林黛玉还古董!”郭语薇笑笑,不想与
她再理论下去。
  “戴安娜”——羽青妮邀请郭语薇和齐宝沫到她的出租屋去玩,
郭语薇正愁父亲要她带给林教授的礼物不知如何处理,接到口头邀请,
便把父亲为林教授准备的名烟名酒提到羽青妮那去了,羽青妮很高兴,
“这你就是送对了,我们壮壮是曲不离嘴,烟不离手,酒不离口,
‘我’不离心!”
  这是个一房一厅,里面没有什么摆设,除了乐器和乱七八糟的画
报,就是一大堆唱碟了。屋子里很凌乱,完全符合艺术家的特征。壮
壮不在,用青羽的行话说是赶场去了,她特意让他今晚在朋友那睡,
好让郭语薇和齐宝沫尽情地放松在这里玩一夜。
  怎么玩?羽青妮早就准备好了几种小菜,让大家各显身手,一饱
嘴福。三个人在厨房里嘻嘻哈哈地忙了半天,终于弄出了一桌饭菜,
羽青妮一面闻一面说,“要是我们壮壮看见了,不知该把我夸成什么
样呢?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厨!”原来平时都是壮壮下厨,真是太幸福
了!
  吃完饭,看完电视,三人倒在了宽大的席梦思上,说它大,是因
为它差不多快把整个房间塞满了。想到这张床上有男人的气息,郭语
薇就很不自然,不禁想到了华志远,如果只有她和华志远两人在一间
屋子里,也有一张大床,会是什么样子呢?想到这里,恍若身在华志
远怀中,不由得耳热心跳。
  齐宝沫却自然得很,她问青妮,“壮壮天天在那种场合,你不怕
他被夜总会的妖精勾了去?”青妮的脸色有点变了,郭语薇忙在旁说,
“怎么会呢?两人的感情是铜墙铁壁,哪里是妖精们能破坏得了的?”
青妮才恢复了自然。
  齐宝沫的鼾声阵阵,语薇和青妮却睡不着,两人来到阳台上,也
不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青妮叹了口气,打破沉默说,“你是给
可以交心的人,我早就想跟你说说心里话,其实,感情不是铜墙铁壁,
而是极易碎的瓷器。没有破坏不了的感情,真的,感情就和大地上的
其他生命一样,有出生,也有生长,更有死亡。尽管我和壮壮的感情
有十多年的深厚基础,但还是抵御不了外界的诱惑。我爱他,所以我
要原谅他,正因为爱他,我又不能原谅他。”
  青妮的话虽说太过伤感悲观,但郭语薇却觉得字字珠玑,她没想
到青妮对爱情能有这番深刻的见解。她不知说什么好,在爱情面前,
她只不过是个刚刚走到门前的小孩子,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唯有安
慰。
  “我也常常自我安慰,也常常下决心离开他,但我做不到,他已
经刻在了我的心里,我真的做不到啊!”郭语薇想到了华志远眼角的
泪花,是啊,爱情是有魔力的。
  “我之所以要搬到这来,就是不想失去他,但是,他改不了,不,
他拒绝不了送上门来的诱惑。那些女孩子,什么也不图,就想放纵地
跟他睡觉——现在的女孩子,怎么就这么贱呢?其实我不也是贱的吗?
我还不是什么也不图就跑到他这来的……”青妮流泪了。
  郭语薇不忍心看到青妮的痛苦,但她无能为力,能拯救青妮的,
只有她自己。爱情真的是如此的脆弱吗?郭语薇在电话中问华志远,
华志远想了想说,“现在社会诱惑的事实在是太多了,能不能把持住,
就看个人的修行了。你放心,我会把你的名字当经念的,一旦遇到诱
惑,我就象唐僧一样盘腿而坐,口中念念有词,把诱惑都赶跑!”对
如此保证她还是有些失望,她希望听到的是,“诱惑算什么?爱情是
坚不可摧的!是坚贞不渝的!”她突然开始羡慕古代张生与崔鸯鸯等
才子佳人的爱情,那才是千古绝唱啊!为什么现在的爱情要随着社会
的进步变质呢?
  齐宝沫突然“病”倒了,整天躺在床上懒得动,问她什么病又说
不出个所以然来。郭语薇几次看到她和羽青妮嘀嘀咕咕的,一见她进
来就什么也不说了,“有什么事非要瞒着我,难道我是小人么?”郭
语薇不满地抗议,但她们不承认有什么秘密。
  是不是失恋了?也不见她和崔涛去约会。但观言行,不象是失恋,
崔涛还让她捎红桃K 来给齐宝沫呢,说她贫血。约半月后,齐宝沫恢
复了生机,但慢慢的,人竟越来越苗条了,郭语薇怀疑她吃了减肥药,
便开玩笑说,“爱情的力量真是大啊,连你身上的肉都被感动了,纷
纷落泪。”齐宝沫得意地说,“下一步,就是整容!先隆鼻!”
  郭语薇吃吃笑,“我才不会这么傻,为爱而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
呢!”齐宝沫很认真地说,“到时我们一起去吧,你隆胸我隆鼻。
‘做女人挺好的。’要挺,知道吗?你看你,跟飞机场似的。”
  “什么意思啊?”郭语薇脸红了,知道不是好话,但听不懂飞机
场代表什么,“就是跑道啊,平平的——人家不是叫你太平公主么?”
  原来“太平公主”是这种意思,流氓!郭语薇真想喊,“飞机场
你们还摸不着呢,我男朋友都不嫌我平,关你们什么事?流氓!”齐
宝沫见她生气了,便打自己嘴巴,“都怪我这嘴臭,对不起。”
  “关你什么事,都是那般臭男生,太不是人了!”郭语薇愤愤地
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恨不得把全校的男生都骂个人仰马翻。
  郭语薇一星期给华志远打两次电话,有了电话,华志远也难得写
信了,但她更希望收到他的信而不是呼机,她喜欢那些美丽的文字,
觉得它们远比说出来的可爱和感动。华志远比上学期更忙,因为他打
算在大二上竞选学生会主席,得提前做好铺路工作,什么活动都不能
落下。这两个月来,他已经做了两个专题,一个是大学生的金钱观,
一个是大学生的择业观。杂志总编很满意,让他下个专题做关于女大
学生三陪现象的分析,为此,还拨给他五百元的活动经费。
  郭语薇一听这话心就悬起来了,那边的华志远摸透了她的心思,
开导道,“我这是工作,不是堕落,到那种场合,我会很小心的。你
放心吧,人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难免要接触各类人,并不是说接触
了什么人就会变成什么人,请你理解并支持我。”
  但是郭语薇的心仍悬着,怎么也放不下来。青妮告诉过她,有些
时候,有些事,并不是凭意志可以控制的。于是,她变得烦躁不安,
做什么事都静不下心来,总觉得有什么牵扯着她。于是,她破天荒地
主动打电话给他,关机时就拷他,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每次华志远
总是说,“没事,没事,你放心,我要把我所有的第一次都留给你!
我还是处男呢,怎么可能做吃亏的买卖呢?再说,三陪女并不是象大
家想象得那么低贱,她们也有自己的背景和不得已的苦衷。”
  看来,华志远已经在同三陪女接触了,而且,还开始替她们说话
了!郭语薇恨不得飞到他身边去,一步不离地跟着他。爱到这份上,
真是太辛苦了!如果恋爱阶段都是防不胜防,那世间的男女组成婚姻
还有什么意思呢?
  爱情不是我想象!想要抽身却已晚!郭语薇开始体会到羽青妮的
那种心灵煎熬。


               10

  老天有眼,终于给了郭语薇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校刊的主编面
临毕业远去的日子,为了后继有人,在全校发起了“真我风采”的征
文活动,主题是反映当代大学生的精神风貌及对新世纪的展望。郭语
薇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终于悄悄地完成了一篇征文,体裁是小说,
近三万字,她自己很满意,便投进了学校的征稿箱内。本来她是想写
报告文学的,但现实中的大学生在她眼中没有什么太积极的,当然,
是她认识的范围有限,没有办法去认识那些健康向上的优秀人才,只
能偶尔的听说而已,“听说”是写不出好报告文学的,她只有放弃了。
  因了付飞的除夕电话,郭语薇再遇见他时,总是微笑着友好地点
一下头,表示问候。付飞也表现的很有分寸,并没有因为她的细微变
化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郭语薇本来是要责备齐宝沫不该把电话告
诉付飞的,转念一想,人家又没有说过什么过份的话,更没有过什么
表示,难道男女生之间连个祝福都不能说吗?请看一次演唱会又有什
么呢?便作罢,心里也坦然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齐宝沫对郭语薇作出了“佩服佩服”
的姿势,一定是从武侠书上学来的。郭语薇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的征
文有戏了,扔下名著就准备往学校公告栏跑,齐宝沫拉住她,“激动
什么呀,学校广播马上就要开播了,一定会公布名单的!”果然,在
《命运交响曲》后,校播用流利而激昂的声音播起了学校新闻,先是
一大通“在某某支持下”的官话,然后开始宣读名单。
  郭语薇激动得象站在T 型舞台上等待宣布美女冠军的选手一样表
情丰富至极,“一等奖,郭语薇、文海玉,二等奖……”她比第一次
发表作品还高兴,一把抱住了齐宝沫。其实从小学到现在,每一次学
校的作文获奖名单上都有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次,她最感荣耀。
“黑牡丹还有这一手,没想到!”原来与郭语薇并驾齐驱的文海玉,
就是“黑牡丹”,连郭语薇也感到惊奇,在她眼中,会写作的女孩子
不是“黑牡丹”这一类型的女孩。会谈恋爱又会做生意,听说学习成
绩也是顶呱呱,人又长得标致,真是少见的才女了。
  郭语薇决定用留言的方式把这个消息告诉华志远,不是炫耀,只
是想让他知道,她也不错喔。等了好久,也没见他复机,难道没收到?
她又打他的手机,通了,没人接。她喜悦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自从策
划什么大学生三陪后,他就经常这样了,拷他,不复机,打手机,又
不接,真不知!唉!
  实在是太担心了,她又拨他宿舍的电话,还是那个自称和华志远
好得穿一条裤子的男孩接的,他真是好听力,居然在她报出华志远的
名字后就说,“您是姐吧?华志远忙着呢!再过半月,他的专题出来,
只怕要红透大半个中国呢!您为有这样的小弟骄傲吧?我也是,现在
我是他的私人秘书了,专门给他处理电话和信件。嘻嘻,不瞒您说,
他的求爱信和电话呀,比大明星还多!我也沾光了……”郭语薇的心
越来越揪紧,她忙问,“那他的态度呢?”男孩又是嘻嘻一笑,“姐,
您放心,他有分寸,选中的,绝对是靓女!”郭语薇忍着心里直冒气
泡的酸水说,“我并不反对他谈恋爱,只是,他若有了心中人一定要
让我这个做姐的参考参考——”
  “姐您真英明,这就对了,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爱情是禁不住的,只有放任自流啦。不瞒您说,他还真有了一个神魂
颠倒的——啧啧,大概是贵妃转世……”
  “是谁?你不是胡说吧,我弟是不注重美貌的,他看重内涵——”
  “算我没说,姐,您就安心吧,我会提醒他的。您可千万别说我
泄了密——不过,您现在找他都难,除了贵妃,他谁的电话也不听。”
  “什么?!”郭语薇只觉得天旋地转,“你说的都是真的?”但
男孩已经挂了,他说他那边有电话呼叫。
  华志远真的象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消息。郭语薇的科机不
再响起,信件也没了那龙飞凤舞的华志远三个字。有时候她会突然想,
是不是做了一场梦呢?或许她根本就没爱过,或许华志远的示爱根本
就不存在?
  但是,枕头下的一封封信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的牵肠挂肚也是实
实在在的!苦等了一个星期,华志远没有任何消息,她彻底绝望了,
想到他正与另一个美人儿甜言蜜语,她再也承受不住,把所有的信件
都化成了灰,那个“爱情传呼”也被她狠狠地摔进了校园的湖水里!
  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真的是爱吗?连“毕业爱情”都不如,
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郭语薇陷入了失恋的痛苦中,她不是个喜欢诉说的人,唯有在默
默中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写作!
  付飞看出了郭语薇的变化,一天下午,他在图书馆的必经之路拦
住了她,很真诚地问,“我想你不是个想不开的人,月有阴晴阳缺,
人也有悲欢离合,看开些!我有什么能帮到你吗?”他的这番话仿佛
是酝酿了很久,又好象是不期然相逢的问候,不管怎样,都让郭语薇
的眼泪刹那间奔涌而出,尽管这个关心自己的人并不是自己渴望的那
个人,只因为她的等待太久,只因为这眼泪忍得太久,只因为她太需
要有人来关心她的委屈了!
  付飞一见她的眼泪,就慌了神,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有手
足无措的份儿,好象是他欺负了她。郭语薇在擦眼泪的当儿用余光瞥
见付飞的窘态,不知怎的,竟“扑哧”笑了出来,想忍着也忍不住了。
笑出声后又觉得自己哭一哭笑一笑的未免太不似自己的风格了,便捂
着嘴飞快地跑了,边跑边流泪,却又在笑。付飞看着她的背影,摸了
好半天头,还是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妥,让郭语薇忍俊不禁,破
涕为笑,不过,只要她开心,自己难堪一下又算得了什么呢?
  经过了这个小小的插曲后,郭语薇再看见付飞,就忍不住想笑,
而付飞一看见她笑,就会傻傻地跟着笑,让她更觉好笑。
  笑归笑,内心的伤痛还是一碰就痛。她真的不甘心,她的爱就这
样被华志远扔在了半空,上不得,下不来。华志远不亲口说,她就不
会死心,也不相信这场爱转眼会成空。她一天比一天冷静,冷静下来,
一个念头就占据了她的整个思想,那就是,她要去找他!要他亲口给
她承诺!
  正好五一放假三天,她悄悄地做好了一切准备,心理上已经无数
次地设想与他见面的情景了,火车票也买好了,换洗的衣服也准备好
了。但临出发时,她又有点胆怯了,在校园里乱穿着找齐宝沫,想要
她同自己作伴壮胆。看到她火急火燎地找齐宝沫,付飞再也忍不住,
鼓起勇气问她有什么要帮忙的,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他十分肯定地告
诉她,“你找不到齐宝沫了,我看到她和崔涛走了,听说今天宝马生
日,他们一定是到宝马的别墅去了!”郭语薇当下就愣在那里了,心
里却是十万火急,再过两小时火车就要开了,自己单枪匹马的去一个
陌生的城市,而且是兜着满肚子委屈去的,能行么?
  付飞看出了郭语薇的失望和为难,好心地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我看见羽青妮一个人还留在教室里——”她不是说和壮壮去武汉演
出的么?郭语薇未等他说完便向教室跑去。
  教学楼里静悄悄,放假的旋风早就把学生们刮走了。郭语薇有点
怀疑付飞的话,羽青妮一向是个比兔子溜的还快的人,怎么会独自留
在教室呢?但既然上了楼,就到最后结束的课程教室去看看吧。
  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去,只见羽青妮趴在桌上,把头深深地埋
在自己的臂湾里,好象是睡着了,但郭语薇知道,她一定是在哭。郭
语薇故意把脚步声弄得很响,边走边大声说,“青妮,陪我去深圳!
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我一个人不敢去,你一定要陪我!”
  羽青妮没有动,郭语薇硬是把她的头抬了起来,果然是一张泪脸,
郭语薇刮了她一鼻子,笑道,“大好春光,你却在这里梨花带雨!”
一句话勾起了羽青妮的伤疤,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郭语薇,嚎啕
大哭,“他,他已经走了!跟那个臭女人!”郭语薇想起自己,难免
有惺惺相惜之感,也差点陪着她一起哭,想到自己的那张车票,她拉
起羽青妮,“走吧,没有他你就无处去了吗?走,我们到深圳去潇洒
走一回!”羽青妮顺从地由她牵着手走出了教室。
  两人搭的赶到火车站,匆匆地检票上车后,郭语薇才松了一口气,
“终于定心了,不管是什么结局,总比没有结局好!”羽青妮双眼红
肿,目光呆滞,她并不知道郭语薇是怀着悲壮和赌博的心情去的,她
还以为她是织女见牛郎,相思难熬呢!郭语薇也不再隐瞒内心的痛苦,
把自己同华志远的现况和盘托出,羽青妮暂时放下自己的痛苦,反过
来安慰她,一时间,两人达到了友谊的顶峰:互相安慰、互相鼓励、
互相同情。
  原来,羽青妮在爱情上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其实早在一周前,
壮壮就没有回他们的出租屋了,她找到他所在的乐队,但人家就是不
肯告诉她真相,连他在哪里也不说。后来,她找到他跑场的几个夜总
会,一个好心的舞女告诉她,壮壮跟一个女老板走了,说的好听一点
是另谋高就,说的不好听一点是傍大款去了。羽青妮不相信她的壮壮
哥是那种见钱忘情的人,他自己能挣钱,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她把
那个好心的舞女大骂了一顿,仍旧是疯找壮壮哥,仍旧是一遍遍地打
他的手机。但是他好象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了。她宁愿
相信他死了,或者出了什么大事,也不愿相信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而且是跟那种没有感情的女人。
  但是那个女人在壮壮洗澡时忍不住接了他的电话,那个女人很霸
道地说,“你不要再找他了,你不适合他,只有我才跟他是天造地设
的一对。”羽青妮恨不得把那个女人撕成碎片,她骂道,“你不要脸!
你是个老婊子!我跟他十几年的感情,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女人
却很镇静,不愠不恼地劝她,“你是个大学生,有很好的前途,为什
么要跟他搅在一起呢?他不会给你幸福的,你还是趁早解脱吧。”羽
青妮都快爆炸了,凭什么这个女人要对她和他的感情指手划脚?她竭
斯底里地喊,“壮壮!壮壮!”女人冷笑着说,“他在洗澡间,他有
个可爱的习惯,那就是,做爱之前总要把自己洗得清清爽爽。”羽青
妮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她在出租屋里跳着骂着,“流氓!骚货!婊
子!”女人说了一句“疯子!”就把电话挂了,以后,羽青妮再打他
的手机,不是占线就是没人接了。
  为什么?为什么壮壮不敢面对自己?为什么不能把他的想法老实
地告诉她?如果他明明白白地对她说,也许她还不至于那么恨他,也
不至于那么伤心痛苦。唯一的理由就是,他还爱着她,所以他没有勇
气来亲自伤害她,所以选择了逃避。天啊,他中了什么邪?好好的爱
放着不珍惜,却要跟着一个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女人走?是诱惑还是堕
落?她真的弄不明白!
  想不到郭语薇的男友也采取了这种回避的态度,是不是天下的男
孩都一样禁不起诱惑?都一样是他妈的孬种,有勇气爱却没有勇气承
担爱?
  “你还好,总算有迹可寻,可以逮着他问个水落石出,我就惨啦,
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他在哪,我也会把他揪出来问个一
清二白的!”羽青妮觉得在这一点上,她们两人性格都很相近,那就
是,她们拒绝不明不白的分手,不管是爱还是不爱,都要对方亲口说
出来!


               11

  很顺利地找到了华志远所在的大学,仅从外貌上看,这所大学就
比Z 大学条件好多了。想到即将见到华志远,郭语薇所有的委屈和愤
怒全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满腔柔情。两人站在华志远所在的宿
舍门前,羽青妮敲响了门,走道上有几个无处可找节目的男生好奇地
看着她们。敲了2 分钟,里面还是没有反应,不会是离开学校到外面
玩去了吧?
  两个男生走过来问她们找谁,目光一刻也没离开羽青妮,看得出,
他们也是喜欢美丽的女孩子,这令郭语薇有些失落,华志远各方面都
是那么优秀,他一定比他们更喜欢美丽。羽青妮面对近乎灼热的目光
表现十分自然,她落落大方地问华志远到哪去了。一听她报出华志远
的名字,两个男生便相视笑了一下,明显地不如刚才热情了。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其中一个带着嘲笑的口气问,“我是他
姐姐!”郭语薇冷不防冒出一句,那个男生不相信地打量了她一下,
“妹妹差不多,华志远的姐姐怎么这么——”男生的词汇有限,这么
了半天,还是没有表达出来,郭语薇不在乎他怎么认为,她只要知道,
华志远现在在哪里?她坐了一夜的火车,好累,好想在他的宿舍里好
好地休息一下,最重要的是,得到他爱的表示。
  “他是大忙人,平日里都难得呆在宿舍,何况放三天假!”另一
个男生用眼色制止他说下去,“他不知道你们要来吗?”郭语薇摇摇
头,看出这个男生有些怀疑她的身份,“我们也是突然决定来看看他
的,打了他手机,关机没联系上。”实际上她存心是要给华志远一个
措手不及的。
  男生似乎相信了,“那你们应该早跟他联系的——他们全寝室的
人都到广东清远旅游去了!”
  “几个臭男生去玩的有什么意思!”羽青妮故意一副不把小男生
放在眼里的样子。那个男生果然上了当,“谁说就几个男生?他们个
个都带了女生的,你弟弟带的是咱们校的校花,‘巩俐二世’呢!”
郭语薇几乎晕倒,羽青妮扶住她,问男生,“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很难说,玩的开心可能要到3 号晚回来,玩的不好可能明
晚就回来了。”郭语薇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向男生道谢,两人一言不发
地离开了这个留有华志远气息的学校。羽青妮很坚决地对失魂落魄、
头重脚轻的郭语薇说,“走,我们去找家旅社住下来!不等到那小子
誓不罢休!”
  郭语薇苦笑了一下,“不用了,结果我已经知道了。我来并不是
找他算帐的,只是要知道一个结果而已,没想到这个结果来得这么快!”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便在眶中打转了,她想起了寒假时温暖的一幕幕,
为什么这么快,他的心就溜走了呢?难道爱情是如此的短暂?
  “即使分手,你也该见见他的面,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不如我
们把这当作一次旅游吧,听说,不到世界之窗就不算到过深圳,我们
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去游景点!”羽青妮为了化解郭语薇的失恋痛
苦,装作很兴奋很有劲头的样子。郭语薇说,“算了吧,美景是因心
情而论的,心情不好,等于是糟蹋景致!”羽青妮却不这么认为,她
说好的景致一定可以调节人的心情。
  结果她们留了下来,羽青妮是抱着陪就陪到底的决心,郭语薇则
是不甘心,不到黄河不死心。
  晚上,两人漫步在深圳街头,羽青妮突然说,“近朱者赤,近墨
者黑,我以后找老公,绝不会嫁到深圳。”郭语薇迷迷登登地问为什
么,羽青妮用嘴努努夜色中的行人,“女人太多了,那种女人太多了,
在深圳做老婆只有提心吊胆的份。依我看,华志远肯定是要留在深圳
的,长痛不如短痛,你们早点分手,你受的伤害还少一些。”
  郭语薇不明白同样第一次到深圳的羽青妮怎么会一下子产生这么
深奥的看法,做老婆还要考虑地域限制。她傻乎乎地问,“我怎么没
看到啊,我怎么没看到那种女人啊?”羽青妮说,“你的眼太纯洁了,
当然看不到肮脏的东西,但我看得很清楚,她们的眼神,她们的穿着,
她们的去向——我的眼中是一种堕落的美!”郭语薇无心听她的感叹,
她的脑海里全是火车上看到的“巩俐二世”的影子,自己怎么就那么
傻呢,那时就该看出华志远是很喜欢“巩俐二世”的,男人都是色鬼,
男孩也不例外!
  可是,他为什么还要亲吻她,为什么要抚摸她?而且还那么激情
地对她说了那么多情话!她真想马上问他,“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羽青妮突然跑进商店买了张磁卡,飞快地跑到公用电话亭内,不
由分说地拨起了电话,郭语薇追着她叫,“你疯了?在这只呆一两天,
你就买张五十元的磁卡——浪费也不是这样浪费的吧?”羽青妮不解
释,拨了电话,虔诚地抱着话筒不出声,郭语薇以为她在等那边拿起
电话,便静静地等着她,却看见她美丽的眼里慢慢地滚下泪珠来,她
把话筒夺过去,听到的却是对方挂断了的嘟嘟声。
  “你怎么回事呀?发神经了?”郭语薇挂了电话责问她,论理说
现在该羽青妮安慰她,结果她还要火上浇油,把她的心情弄得更糟。
羽青妮不理她,又拿起电话,按了个重拨,郭语薇把耳朵凑近,听到
对方是个男声,喂喂了几声便不耐烦地挂了,而羽青妮却象遭雷击了
一样,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打了电话又不出声,你就这么浪费电话费啊?”羽青妮又要按
重拨时,郭语薇再也忍不住,帮她把磁卡抽了出来。羽青妮赌气似的
夺过去,“我想听听他的声音你知道吗?如果我开口,凡是深圳的电
话他都不会接了!”明白了,她还在想着壮壮!
  在陌生的街头,郭语薇倚在公用电话亭旁,目光忧伤地看着羽青
妮一遍遍地按重拨,只到最后,那边关了机,数字显示停留在25元处,
她才放下电话,对郭语薇说,“走吧,明天还要去游世界之窗呢!”
郭语薇要去拿磁卡,羽青妮拉住了她,“算了,我们要的没用了,还
是给后来者一个惊喜吧。”
  第二天,羽青妮硬是花220 元买了两张世界之窗的门票,“我就
不信,没有了他们我们就快乐不起来!”因为没有玩的兴致,所以郭
语薇很心疼这220 元,有一种白花了的心疼,进去转了不到半小时,
两人就连走路的动力也没有了。郭语薇只埋怨,“我说了不来吧?没
有心情什么东西在眼中都会失去魅力!”羽青妮说,“你懂什么,这
是发泄!女人情场失意时都会疯狂发泄,你一点都不象女人!”郭语
薇脱口而出,“我本来就不是女人,我是女孩!”羽青妮不说话了,
郭语薇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羽青妮摇摇头,“我本来就不在乎——如果我和壮壮的孩子生下
来的话,今年应该有五岁了,那一年,我才十四岁,就怀了他的孩子
——你觉不觉得我是坏女孩?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坏,我只知道我爱他,
可我的父母亲戚包括老师邻居,他们都把我当作一个坏女孩!”羽青
妮高昂着头,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郭语薇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
她不和羽青妮建立友谊,那么羽青妮在她眼中可能也是一个坏女孩,
现在她知道了,只有有爱,女孩的一切过失言行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我不认为把贞洁交给所爱的人是一种奉献,这么说是不公平的,
因为对方也付出了身心,我觉得是灵与肉的结合,所以我从来不觉得
有什么吃亏不吃亏的,不管怎么样,我无悔,如果人生再来一次,我
还是选择把一切都交给他,即使结果已经预知了。”羽青妮说得很平
静,郭语薇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我的爱和你比较起来,真的是
太渺小了。”郭语薇由衷地说,不错,她也真心地付出了爱,但她在
付出的同时却想着对方回报的爱,而羽青妮的爱是不求回报的,她只
管按自己的意愿不顾一切地爱。
  “只要有爱,就会有伤害。你以为他们就没有痛苦过吗?我相信
华志远也因你难过过,所以我们不要有恨——说是很会说,可是做起
来,我也做不到。”羽青妮成熟地笑笑,“我们寝室是全军覆没了—
—齐宝沫也为崔涛堕过一次胎了,可我以旁观者的眼光看,崔涛是学”
宝马“泡泡妞妞的,但齐宝沫却是真情实意,不知她什么时候遭遇痛
苦:”西施“虽是老油条,但做了金钱的掳俘,结果也好不到哪去。”
郭语薇此时才知道齐宝沫那近半个月的静养是因为堕了胎,她不禁大
吃一惊,太快了,怎么这么快就灵肉结合了呢?她不禁想,如果寒假
时华志远冲破了最后的防线,自己能守得住吗?真的是如羽青妮说的,
这是因为情到深处不由己?如此说来,她和华志远是欠了一点火候。
不过,现在她倒是庆幸他们之间所欠的火候,不然,她只会陷得更深,
而她,是远没有羽青妮洒脱的。
  到深圳的第二天晚上,羽青妮和郭语薇又来到华志远的学校,因
为知道了“巩俐”的存在,郭语薇怎么也没勇气到学生公寓去了。羽
青妮只得让她在校门口等着,自己单枪匹马去打探。作为郭语薇的朋
友,她既希望华志远回来了,又希望他没有回来。但是走到走廊里她
就听到了那个宿舍里发出的兴奋的说话声,有男有女。她润润嗓子,
站定在312 宿舍门前,大大方方地问,“哪一位是华志远?外面有人
找!”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生和一位白皙高挑的女生同时站了起来,女生
的双手都插在男生的臂湾里,用警惕性的目光打量羽青妮,羽青妮一
眼就可以断定此女生就是“巩俐”,她挑战似的对一起走出来的一对
人说,“只找华志远行吗?”“巩俐二世”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但
旋即又被华志远紧紧地抓了回去,“她是我女朋友,要去我们一起去。”
华志远英雄似的保护着女友。
  “哼,上厕所你们也一起去么?没有她是不是会有人吃了你?”
羽青妮的刀子嘴毫不客气,宿舍里其他的人都站了起来,莫明其妙地
盯着她,一个陌生的、清秀的、利索的女生如此胆大妄为地在这里说
一番没头没脑的火药味的话,一定是有来头的。华志远拍拍女友的肩,
对来者挥挥手,“走就走,谁怕谁呀!”
  羽青妮在前面昂着头走,看似走得很轻松,但华志远却要小跑才
能保持不被她远远甩开的距离,他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这个女孩子
的腿怎么这么敏捷?走到学校的假山亭,羽青妮突然站住,回头硬梆
梆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华志远不禁笑出了声,“你这人真奇
怪,你又没自我介绍,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象
我没有得罪过你。”
  “少给我嘻皮笑脸!你老实说,你把郭语薇当什么了?!”华志
远的笑顿时僵住了,他低下头,不相信地问,“是她叫你来的?你从
长沙来的?”羽青妮不耐烦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话不敢说
| ?你就这样给人家冷板凳坐,她是个有感情的人,不是机器!”
  “你很有性格——她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看你是个爽快人,
我就说实话吧,其实,我对她只是喜欢,可能连喜欢也说不上,只是
好感——这是我认识现在的女友后才明白的,当时我也错误地以为对
她就是爱了——你不知道,爱和好感是有很大的差别的,没有现在的
女友我会觉得生活没有了意义,但没有郭语薇,我一切照旧,不会有
任何痛苦——”
  “啪!”羽青妮突然狠狠地甩给他一记耳光,两人都愣了,一分
钟后,羽青妮说了声“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也没有资格,你走吧,
好好地去爱一场吧——我也爱过,我只知道爱一个人的幸福和痛苦,
祝福你。”羽青妮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一看,华志远还呆呆地站在那
里,黄昏里,他实在是一个俊朗的白马王子!她对他嫣然一笑,摆摆
手,“语薇就在校外,她是多么的爱你啊——不过,你们已经没必要
见面了!”
  “请你——好好的告诉她,不要伤害她,她是一个好女孩——”
华志远的声音渐渐随风淡去,“你最好写封信告诉她真话,这样她容
易接受些!”羽青妮望着天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异乡的空气,在心中
对郭语薇说,“了结了!”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语薇,咱们这趟算白跑了,
他们还没回校!走吧,咱们去赶七点多的晚班车,打道回府!”面对
羽青妮从坚决要留到爽快想走的转变,郭语薇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她
没有追问,青妮不说,自有她的道理,何必自讨没趣呢。她只是有些
可惜,花了几百块的车费,却连华志远的面也没见到,见到了又怎么
样呢?她突然觉得没有结局比伤痛的结局好。


               12

  从深圳回来后,羽青妮就搬回了宿舍,她的脸上又有了灿烂的笑
容,虽然郭语薇觉得那是她刻意装出来的,但看得出,她是真的想忘
记伤痛,重新开始。她把一切可以想起壮壮的东西都扔在了出租屋里,
为了不让自己想壮壮,她开始跟着郭语薇跑图书馆,认认真真地上每
一堂课,同时,她也开始放下以前目中无人的架子,大大方方地接受
男生的邀请,为了让郭语薇也从情场中解脱出来,她每次都要带上郭
语薇,郭语薇跟着她不但省了许多饭钱,还第一次出入了一些以前想
都不敢想的场所:酒吧、网吧、咖啡厅、歌舞厅等等。其实这些地方
并不是她想象的暧昧,他们男生女生一起,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
不过聊天、跳舞、喝茶等等而已,在团体中,她失恋的痛苦在一天天
淡去。
  校刊文学社的社长张为文找到了郭语薇,“你就是郭语薇?”这
是他正正规规对郭语薇说的第一句话,郭语薇俏皮地点点头,“是不
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张为文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没
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原来我是认识你这个大才女的。再过一个多
月我就要离开学校了,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文学社?”
  兴趣当然有,郭语薇老实地说,“写写稿子还可以,做编辑我可
没经验。”张为文说,“很简单的,比写文章还简单,只要你肯为人
作嫁,我可以教你。”
  “你女朋友是哪个学校的?真漂亮!”郭语薇还是想谈谈他的
《毕业爱情》,张为文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六年的感情了,不过,
也快毕业了!”
  郭语薇故意问,“你们毕业后就成家?”张为文说,“女孩子就
是女孩子,你对我们的爱情感兴趣?不过也够写几本书了。”
  “为什么校园爱情离开了校园就会凋谢?”郭语薇问,张为文说,
“这个议题很有意思,看来你有做编辑的潜力,不过学校不允许我们
大张旗鼓地讨论爱情,但你可以拿到其它报刊杂志上去探讨,我的观
点是,校园是校园爱情的生存条件,离开了这块土壤,校园爱情就无
法生存,知道海南的椰树吗?离开海南它就不结果,校园爱情就象海
南的椰子一样。”
  郭语薇不同意这个观点,“你说的太绝对了,不也有例外的吗?
我有个已踏上社会的高中同学说,读书时好好恋爱吧,到了社会,恋
爱的机会很少了。也就是说,还是校园爱情最纯最真。”
  “正是因为它太纯太真,所以经不起社会的任何波澜,所以它注
定夭折,例外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例外太少太少。”
  两人第一次正式交谈就谈了大半天校园爱情,谁也没有说服谁,
最后,张为文打出了和牌,“等你到毕业那年,你就会明白了。”郭
语薇在心里说,我还没毕业呢,但我的爱情却提前毕业了,为什么我
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呢?
  这次谈话过后,张为文组织开了一次文学座谈会,在坐的都是校
内的写作精英,会上,张为文正式宣布了新的文学社社员名单及校刊
编辑名单,两者都有郭语薇和“黑牡丹”的名字,而且“黑牡丹”还
被委以重任,担当了副社长的职务,社长是96级的,长得象贾平凹,
是湖南本土人,笔名叫土豆,郭语薇经常看到他的文章,很有才气,
也很博学,真可惜这么有才华的人没考入重点大学。
  “黑牡丹”在会上发了言,她是三个女成员中美丽的一个,也是
最有口才的一个,郭语薇很佩服她,觉得她完全能胜任副社长和校刊
副主编之职。水水落石出文学社成员每周碰一次头,这样他们渐渐熟
悉了,新的友谊使郭语薇的大学生活有了新的血液,她的生活充实起
来,连羽青妮也羡慕她“精神世界充实”,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羽
青妮开始接受男生的单独约会,这使得她们的友谊因不同的爱好和活
动而隔了一层纱。
  从深圳回来约一个月后,郭语薇拿到了华志远的两封信,一封是
写给她的,一封是写给羽青妮的,这使她感到奇怪,华志远怎么会认
识羽青妮呢?难道他们真的在深圳见过面?
  好奇心驱使郭语薇拆开了华志远写给羽青妮的信,华志远在信中
对羽青妮大为赞赏,夸她是个有性格的美丽女孩,还开玩笑说如果没
有巩俐二世,他一定会爱上她的。这样的语句令郭语薇看了浑身发冷,
最为光火的是,华志远居然对她和羽青妮作了对比,他说羽青妮是一
只充满活力的美人鱼,而她只不过是块躺在水底一动不动的化石,他
坦白说他并不喜欢化石般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子和爱动的他不合适,
至于当初鬼使神差地向她求爱,只不过是圆一个高中时代的青春梦而
已。他还说,认识了“巩俐”,他才知道什么叫爱。
  天啊!郭语薇气得浑身发抖,在他眼中,她只不过是块死石!一
块没有生命力的化石!他不是说喜欢她的文静稳重么?即使是要为另
寻新欢、贪图美色找借口,也不用这样落井下石啊。郭语薇算是看透
了华志远的丑恶嘴脸。
  看完华志远写给羽青妮的信,再看华志远写给她的信,郭语薇不
由得冷笑了,人啊,为什么这么虚伪呢?他在给羽青妮的信中把她说
得一无是处,但在给她的信中,又全是赞美和抱歉之类的假话。他说,
她是如今世上少见的纯洁女孩,有才气,脾气也好,将来一定是难得
的贤惠良妻,一定会有个很好的男人来爱她,给她一个很幸福的家,
同时他也相信她会有很好的前程;抱歉的是,他的性格太多变,注定
了今后的飘泊和流浪,这样的男孩是不适合需要稳定的她的,而“巩
俐”和他有太多的相同点,所以他们在一起更合适,与其将来让她痛
苦,还不如趁现在尚在萌芽阶段就把它掐了,长痛不如短痛,希望她
想开些,就当他从没出现在她心中过。
  郭语薇把两封信都撕了,撕成碎末,远远地抛进校园荷塘里,然
后笑了,是由衷的笑,这两封信来得太好了,使她真正看清了华志远
的真面目,同时也令她彻底斩断了对华志远的情丝,从此,他就死在
她心中,被她毫不拖泥带水地埋葬掉了。
  羽青妮很兴奋地从网吧回来,眉飞色舞地告诉郭语薇一个笑话:
她署名“戴安娜”在网上与一个署名色狼的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谈性
与爱的问题,直谈得“色狼”目瞪口呆、五体投地,对她大为倾慕,
非要她留下联络地址,她当然不愿意说,便让“色狼”告知他的联系
方式,她考虑好后再联系他。
  “色狼”很爽快地打出了他详细的联系方式,从真实姓名、电话
到门牌号一应俱全,她一看,妈呀,这不是她们的英语教师刘一劳么?
她慌忙溜下了线,遮着半边脸在网吧里环视一圈,天,刘老师就在这
个网吧里!
  郭语薇没有象羽青妮预料的那样捧腹大笑,她始终是板着一张没
有表情的脸,一言不发地听完,她冷冷地说,“知道你有魅力,不用
见面也可以把人搞得神魂颠倒,何况见一次面,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呢?”羽青妮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真是莫名其妙,你吃醋了?
要不要吃点碱来中和一下?”
  郭语薇没有出声,却把桌上的杯碟弄得脆响,羽青妮看出她对自
己有气,但又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她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
了几下,一拍手掌,“知道了!象你这样的好女孩好学生最喜欢玩师
生恋了,你该不会真的爱上了刘一劳吧——他也蛮不错的,我看也只
不过比我们大三五岁的样子,风度翩翩又有一份高尚的职业,最重要
的是未曾婚配——哇噻,太好不过了!不过,他有点道貌岸然,表面
上看是严肃的正人君子,哪知道他那么说得出来,分明是一只色狼嘛!”
郭语薇强忍着怒气听她胡说八道了一番。
  “你别在这里取笑人了!不就是女孩不坏,男孩不爱么?谁不会
坏呢?有什么了不起的!”羽青妮的那句“像你这样的好女孩好学生”
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因为她本能地想到了华志远的两封信,那
是对“好女孩”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这世道真是变了,男孩喜欢
“有性格”的坏女孩了,而这类坏女孩也以“坏”洋洋自得。从火车
上与“巩俐”呆的几个小时看来,她可以断定“巩俐”也是个对性与
爱毫不在乎的洒脱者。
  羽青妮也误会了郭语薇的意思,她认为郭语薇是在骂她,把她归
为了坏女孩,她气愤至及,心想,我把你当作交心的朋友,原来你一
直就瞧不起我!
  “我是个没人要的破鞋,不要脸的婊子,你高兴了是吧!”羽青
妮猛地拿起自己新买的花瓷杯,恨恨地摔在地上,漂亮的花瓷杯破成
了无数碎片,她们的友谊也破裂了。郭语薇知道自己伤害到了羽青妮
的痛处,想说对不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更作不出和好的表示,只
得眼睁睁地看着羽青妮摸了一把眼泪,吹着口哨故作潇洒地扬长而去。
  齐宝沫从“宝马”的别墅那度玩周末回来,发现郭羽二人闷头闷
脑地坐在各自的床上忙自己的事,就嗅到了不对劲的空气,“发生了
什么事?”没有人答话,“怎么有火药味呀?”她吸吸鼻子,羽青妮
忍不住了,反问她,“你跟谁说话呢?”齐宝沫说,“当然是跟人说
话啦,你们俩不是人么?”
  “我是人,但不叫人,叫羽青妮。”
  “你还叫戴安娜呢,好吧,羽青妮同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不要叫我同志,咱们这号人不配那么正经的称呼,还是叫我小
姐吧。”
  “小姐太暧昧了,还是叫同学吧,郭语薇同学,你的嘴没用胶水
胶住吧?”
  “你又没跟我说话,我怎么敢开口?”
  “啧啧啧,真有你们的,搞起分裂来了?好,我来当和事佬,说
吧,有什么茅盾,摆出来吧,真是的,昨天还好得穿一条裤子。”
  “你跟崔涛才穿一条裤子呢,喂,说真的,你们没穿错内裤吧?”
  “三八婆,你的嘴放干净点好不好?这里还有一个处女呢!”
  “哼,处女又怎么样?物以希为贵?也说不定啊,听说现在的老
师色着呢,有的女孩小学时就被老师破身了!”
  郭语薇曾给羽青妮讲过上小学时有个老师很喜欢她,经常摸她的
脸蛋和屁股,没想到羽青妮竟如此来羞辱她,本来还对羽青妮存有的
抱歉感彻底全无了。她哼了一声,就冲出宿舍了,如果不冲出去,她
就该当着羽青妮的面哭出声来了。
  齐宝沫看出了两人茅盾的严重性,便主动放弃了和事权。
  郭语薇一路小跑着跑出了学校,自从当了校刊编辑后,她在学校
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所以她不能在学校里暗自垂泪,免得引人闲
言。去哪里呢?她迫切需要找个人倾吐心声,发泄自己内心的委屈。
  她走进了离校不远处的一间网吧,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走进这种带
有娱乐休闲性质的地方,不禁有些犹豫,她扫了一眼大厅内,看得出
生意非常的好,每台电脑前都坐着手握鼠标的人,网吧老板热情地过
来请她先坐坐,等一下就会有位了,她正犹豫着等还是不等时,却见
付飞不知从哪钻出来,微笑着向她招手,“来,来我这儿,我正好有
事要走,你玩吧,卡上还有钱。”郭语薇勉强地笑笑,很受用的占了
付飞的位置,自从华志远信件后,她对付飞的友好表示就从不拒绝了,
她很清楚自己:爱过的人不能没有爱,哪怕是被爱,也足以医治内心
的伤痛。
  她略一思索,便化名“白雪公主”上了聊天室,打出了自己的主
题:男孩是喜欢坏女孩还是喜欢好女孩?
  等了一会,署名“男孩555 ”的回复道:“除了娶老婆外,男孩
更喜欢坏女孩,因为坏女孩更具女性魅力。请问,你是不是也喜欢坏
男孩?男孩不坏,女孩不爱。”
  真见怪,遇到了一个坏男孩!郭语薇长这么大还从没对坏男孩有
过好感,难道她真的是落伍了?不在乎,反正她从来就不爱赶时髦玩
新潮。
  郭语薇没有理“男孩555 ”,但与其他网友聊了几分钟,也还是
觉得没意思,不过,总算把一口恶气发泄出来了,难怪年轻人都热衷
于上网,原来上网聊天有这么好的妙处,可以无所顾忌地发泄!她不
禁想到了羽青妮说的“色狼”刘一劳老师,顿时理解他了,其实他也
是平时总要保持为人师表的形象,太累了,便在网站上发泄一下而已,
真正的“色狼”是不会说自己是色狼的,就同坏人从不说自己是坏人
一个道理一样。


               13

  校园广播里每天都会有“点歌台”这个栏目,随着七月的来临点
歌台一天比一天红火,所占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不再是过去单调
的《生日快乐》。于是校园里充满了伤感的、祝福的音乐,但大都就
是那几首旧歌在翻来覆去地唱。
  郭语薇与毕业级的校友没有什么深刻的友谊,所以体会不到那种
留恋与伤感,不过,对这些荡漾在校园角角落落的音乐,她还是非常
的喜欢。她曾有过给张为文点歌的念头,最终还是放弃了,她是个不
习惯表白自己情感的人,再说,张为文会在意她的祝福吗?她只不过
是他最普通的一个仰慕者而已。但是,她却听到了黑牡丹代表校刊编
辑部和文学社为张为文点的歌,她不得不佩服,黑牡丹是个敢想敢做
的人,不似她,心里有那么多小九九,想的太多,只会缺少行动的语
气。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暗恋,自从读了他的《毕业爱情》后,
她就有了结识他的冲动,后来,他把她带进了文学社和编辑室,并和
她进行了一场没有输赢的爱情辩论赛,他的形象便在她脑海里生了根,
她不自觉地关注着他的一切,远远地在一旁看到他跟别的女生在说笑,
她的心就莫明其妙地难受,想到他面容秀丽笑容隽永的女友,她就会
心痛,每天都在想着碰见他,但真的碰见了,却不知说什么,只能微
笑地点点头,让他从自己身边不停步地消失——她还是第一次对男生
有这种感觉,这是和关心华志远不同的,现在她是主动地想念,而在
华志远那里,她一直是被动地期待。
  我是不是爱上他了?这是恋爱中的人最糊涂的一个问题,其实能
这样问就证明你已经是在乎对方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正是爱。郭语薇
却为此苦恼不已,自从和羽青妮打冷战后,她就失去了倾吐对象,而
齐宝沫又是个守不住秘密的人,郭语薇只能天天往网吧聊天室里闯,
连图书馆也很少去了——实际上从点歌台开始红火时图书馆的人就少
了近乎四分之一,大家都忙着搞告别仪式去了。酒吧、迪厅、咖啡馆、
大排档的生意旺了许多,真不知这些“无产者”是哪弄来的这么多钞
票,大把大把地扔,只为换男生的几句豪言,女生的几滴眼泪么?
  羽青妮也加入了这场轰轰烈烈的七月运动,虽然她是个大气的人,
帐户上定期存进的一千元也使她有足够的实力大气,但那帮打肿脸冲
胖子的可爱男生哪舍得让心中的英雄美人破费呢?她也就心安理得地
被请来请去了,除了壮壮,还有谁值得她掏腰包?能请到她是男生的
荣幸呢!自从壮壮无声无息地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后,她就不知道自己
还能干什么了,那种内心的极度空虚和恐慌使她想起就后怕,对有些
人来说孤独是一种财富,而对她来说,孤独是一种痛苦,剜心刺肺的
痛苦,她只有在没完没了的应酬中麻木自己的思想,才能摆脱那种锥
心的空洞。
  有时候,她真想随便找个男生,跟他向同壮壮一样地做爱,不为
别的,就是不想再为壮壮守身如玉——她知道自己骨子里是想报复,
而不是放纵,也不是生理欲望,她的生理欲望只有面对壮壮时才会产
生。但是,每次当把她捧为女神的男生靠近她,还没有实质性的动作
时,她就想起了壮壮,男生的接触便自然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太
不公平了!壮壮可以和半老徐娘风流快活,她却连纯情的男生都排斥!
不,她也要放纵自己!
  只要有酒,羽青妮便拼命地喝,她想把自己弄醉,醉得不醒人事,
这样,她就可以不知不觉地改变自己!结果,她又得了个“夜光杯”
的称号,“葡萄美酒夜光杯”,多么美啊,可谁知道她内心的苦楚呢?
她还是没有把自己“嫁”出去,不是没有人要,是没有人敢要,谁不
知道她是个喜怒无常、敢说敢做、伶牙俐嘴的飞腿美人呢?没有她明
确的暗示,谁敢胡来?弄不好搞个强奸的罪名,那十年寒窗不是白苦
了?最多也只能望梅止渴而已。
  羽青妮经常和“西施”艾可儿会师,和她迥然不同的是,艾可儿
总是在男生面前保持着古典美人的形象,看得羽青妮心里直冷笑,心
想她的心真是没有满足的时候,被“宝马”老婆前老婆后的叫,她还
想做大众情人,不过看来她是成功了,虽然在实力雄厚的“宝马”面
前男生们甘拜下风,但看“西施”的眼神就是有几分异样,相信“西
施”永远也改不了拉票的本性——要那么多男生喜欢干什么呢?又不
是衣服和化妆品,越多越好!羽青妮是搞不懂这类人的,唯一的解释
就是虚荣心作怪。
  所以她们俩一次次狭路相逢时,从来都是互不搭理,谁也看不惯
谁。因为“西施”的原因,羽青妮从不正眼看“宝马”一眼,而“宝
马”也似乎对她毫无兴趣,他们的目光从没相遇过,看来,“西施”
真是调教有方了。
  就在校园美眉大行其道之时,愈来愈消瘦的、已经名不副其实的
“大侠”齐宝沫也跟着男朋友——校园的活跃分子崔涛沾上了点“火
星”。不过,她还是感到非常的失落,因为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她
偶尔插一句话,必是没有人接的,这令她非常难堪,也愤愤不平,男
生们怎么都这么以貌取人啊!最难受的是崔涛也给冷板凳给她坐,她
连丑小鸭也不如,丑小鸭还有变白天鹅的机会,可她做梦也不敢想。
结果是弄得她越来越自卑,也越来越对不自信,好几次都说不再去参
加那些美人英雄出风头的聚会了,但又忍不住要紧紧地跟了了崔涛去,
是因为对他不放心,一见到长相顺眼的女生,崔涛就把她忘到爪牙国
去了,她记得以前崔涛不是这样轻浮的——难道他厌倦了自己?她细
细地回想,除了在床上亲热外,他还对自己的什么感兴趣?
  她可不能失去崔涛啊,她已经为他堕入两次胎了,听人讲,堕胎
次数多了,将来可能不会生育了。谁还会要她这个残花败柳?深受武
侠小说里一女不事二夫思想影响的她也不能去接受其他人了。
  崔涛虽长得极具广东人的特点,尖嘴猴腮的,但由于他谈吐幽默,
为人慷慨大方,所以女生们都喜欢和他侃大山,而他又是最喜欢在女
生面前表现的,再加上与大款人物“宝马”称兄道弟,故而在男女生
中都很吃得开。齐宝沫对他盯得越紧,他就越是不耐烦,终于弄成了
不欢而散的局面。
  七月热潮随着放假的钟声终于冷却,齐宝沫等着崔涛来帮她拎行
李把家回,却迟迟不见人影,便到男生宿舍去找,得到的却是崔涛已
和别人结伴AA制旅游去了!晴天霹雳,齐宝沫坐在他没有收拾好的床
铺上,呆了一般,吓得宿舍里一位打算暑期留在长沙打工的男生逃也
不是,留也不是,只能远远地站着搓着手问,“要不要打120 ?”齐
宝沫突然把崔涛床上的行李全都掀翻在地,狠狠地踏上几脚,又咬着
牙把床板给掀了,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胆小的男生大气也不敢
出,等她走了,便开始替崔涛收拾残局。
  郭语薇因为要开文学社和校刊的总结座谈会,所以打算在学校多
呆一夜,次日凌晨再出发回家。就在她开完会往宿舍赶时,付飞突然
从一棵大树后闪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回去?”
  付飞低着头,红着脸小声说,“我不敢回去。”什么,还有不敢
回家的人?“你父母——”付飞打断她的话问,“你暑假回不回家?”
“当然回家啦,我可从没想过放假不回家,不回家还能到哪里去?旅
游?我可没那么浪漫,再说,半年没见,父母多想啊!”
  “你父母一定很好——我家离庐山不远,你想不想——到庐山去
玩?”他吞吞吐吐地吐出这样一句唐突的话来,郭语薇没防备,脸上
顿时也飞起了红霞,同时她又感到受了侮辱,她是什么样的人?会不
明不白地跟着一个根本谈不上感情的男生走?真是看走眼了,想不到
他也是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扭头就走。
  付飞在后面追着道歉,“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我还是想试试。
其实——我没有其它意思——我——我父亲是个老权威,他是村里的
书记——我很怕他——他写信来命令我放假时一定要带一个女孩子回
去——”
  “哼——还没听说有这么开通的父亲!带女孩子回去干什么?你
又没毕业!我可没你想象得那么好骗的!”
  “真的,我没骗你!你看——”付飞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
来,郭语薇扫了一眼就移开了,她才没兴趣看他的家信呢!
  “我也不相信——父亲上学期还警告我不要谈恋爱——是这样的,
村里改制,我父亲估计自己明年就要退了,他想在退位前把唯一的儿
子的前程安排好。他用村里的名义给镇上、县里的头头们送礼,终于
在县政府给我弄了一个名额——我们是专科生,将来不包分配,现在
本科、研究生多如牛毛,有个位置就安心了。我父亲弄妥了我,又担
心我将来的女朋友没好工作,所以想在明年之前把我女朋友的前程也
安妥。”
  太荒唐了吧?郭语薇禁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取笑道,“应该叫儿
媳妇,女朋友关系不够硬!”付飞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我也很反
感我父亲这一套,但又不得不应付他。”
  “应付?不好意思,请你另请高人吧,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容
易说话的人——快点,趁学校的女同学还没走光,你去找她们吧!我
走了!”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但是我想找的人确实只有你——那算了
吧,我不回家了,在长沙过暑假!”付飞的无奈与失望,令郭语薇有
刹那间的心软,她的身子抖了一下,但还是装作没有听见似的走了,
她在心里说,“对不起了,什么忙都可以帮,就是这种忙我不能帮。
你的家事,还是你自己解决去吧,作为同学我没有这个能力和义务。”
  回到宿舍,只见齐宝沫呆呆地坐在床上,丝毫没有回家的迹象,
难道她也要和崔涛留在长沙?她没有注意到齐宝沫异样的神情,便把
付飞刚才托她的事当作社会上的丑恶现象讲给她听,“唉,你说,现
在的社会呀,一个村支书竟然神通广大,能把儿子儿媳的未来安排了,
唉,难怪那些局长厂长的一贪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真是权钱一线通啊!”
  齐宝沫却没有发表任何愤慨的意见,而是静静地问道,“那付飞
呢?他现在在哪?”
  郭语薇说,“他还在学校里——怎么?你想做拔刀相助的女大侠?
这也该问问崔涛的意见啊?”“正好我也无处可去了,你去告诉他,
我愿意助他一臂之力!”郭语薇没有动,她简直不敢相信这话出自齐
宝沫之口,“你是不是舍不得把他让给我啊?舍不得你就自己去嘛!”
  “看你说到哪去了?我的意思是崔涛——”
  “不要再提他了!”齐宝沫突然大吼一声,郭语薇还从没被人如
此呵斥过,她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行李,眼泪在眶中打转,准备不声
不响地离开,好心关心她,却被她呼来呵去,一个个都象发了神经病!
花钱做广告邀伴旅游的羽青妮、怕父亲怕到不敢回家的付飞、突然蒸
发了的崔涛、还有这个突然发疯的女大侠!幸好,万人皆醉我独清!
  “对不起,我不是对你发火。语薇,你知道吗?我被崔涛抛弃了,
他不知跟谁去旅游了,也没给我吱一声。我是穷山村出来的,家里又
没有任何后台,象我们这样的专科生,很难找到接收单位——我这样
不是一举两得么?既帮付飞应付了父亲,我自己又可以有个好的前程。”
  郭语薇一下子就原谅了齐宝沫,但她却被她的一番实话惊得不知
说什么好?原来人都是这么的现实!爱情亲情友情,全都是脆弱得不
堪一击!难道齐宝沫此举真的是只为自己前程?就没有报复崔涛的心
态?如果有,那受伤害的到底是谁?
  “你自己去打他吧,我要赶火车去了。”郭语薇不想做这桩交易
的牵线人,她提着行李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宿舍,全身的力气不知一
下子跑到哪里去了,这个并没有装多少重量的包沉重得让她感到自己
的虚脱。
  付飞等在校门口,他伸出手来提她的行李包,“我送你到火车站
吧,你看,我连自行车都借好了,比公汽还省事。”郭语薇内心十分
茅盾,有心想让齐宝沫找不到他,又不忍心看到付飞无所事事地在校
门内外徘徊复徘徊,正犹豫不决时,一辆红色的士嘎地停在她身边,
中年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问,“火车站?机场?我正好顺道回去
吃晚饭,给九折优惠吧?”
  郭语薇从付飞手中抢过包,“谢谢你,不用了!我走了,九一见!”
她钻进的士,车渐渐远离学校,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付飞还
呆呆地站在校门口,把她注视。她连忙回头,脑子里出现了张为文的
身影,她对张为文的单恋,不正如付飞对自己么?一种同病相怜的感
觉油然而升,为什么爱情是这么的捉弄人呢?我爱的人已经飞走了,
爱我的人我又不爱!如果能打个相亲相爱的人,该有多美好!但是这
份美好又是如此的短暂!为什么永恒的爱情永远只在小说和诗里!为
什么?
  中年司机看郭语薇满腹心思的,便关心地问,“跟男朋友闹别扭
啦?嗨,现在的孩子——我女儿在浙江上大学,也谈恋爱了,做父母
的现在一点权威也没有啦!”
  “我没有男朋友!”郭语薇冷冷地申明,她不是想证明什么,只
是想说实话而已。“没谈恋爱好啊,免得将来毕业时劳燕分飞,平添
伤感。我也读过大学,谈过恋爱,但一到毕业,就各奔东西了——没
意思透了,只留下一段往事而已。”
  “毕业爱情。”郭语薇喃喃自语,“爱情为什么会毕业呢?爱情
真的那么娇气,不能离开它所产生时的那个环境?”
  “姑娘啊——看来你真的没恋爱过,把它想的那么复杂干吗?其
实很简单,简单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到时你自然会明白的,别人怎么
说你也不能理解。其实不光校园爱情是这样,社会上的爱情也一样会
有尽头。”
  郭语薇不再发言,她的思绪很乱,便信马由缰地乱想。


               14

  爸妈又没空去火车站接郭语薇,她正要到汽车站去坐公共汽车,
却见一个剃光头的青年男子举着“郭语薇”的牌子站在一辆汽车前,
她没有多想便打算走过去,一个与自己同名的人而已,做梦也不会想
到有人用汽车来接她啊。但青年男子牢牢地盯了她约三分钟后,追上
来喊道,“你是郭校长的女儿吧?你爸爸让我来接你。你看,这是你
爸写的便条,这是你爸给我的照片。”青年男子殷勤地对她说。她将
信将疑,信的是爸的字迹与她的照片都是真的,不信的是爸怎么会花
钱雇司机?
  “我怎么没见过你?”她戒备地与他保持距离,“我来龙大小学
没多久,是你爸的司机,不信,你打电话问问你爸。”司机从腰间取
出一只小巧的手机,熟练地拨了几个号,递给她。她怀疑地接过,那
边传来爸爸熟悉的声音,只不过,他的声音比过去提高了几个分贝,
“薇薇呀,爸现在正开会,王司机来接你,回到家好好休息,爸晚上
回来请你到酒店去吃饭!”
  “爸——”郭语薇欲言又止,她爸却挂了电话。司机讨好地帮她
打开车门,把她的包小心地放好。
  车是新车,里面还有冷气,车一启动,流行音乐就响起了,咚咚
咚,太响太激情,郭语薇不适应,皱了皱眉,她细微的动作被司机从
反光镜里看在眼里,连忙换了一盘柔情音乐,私人专车,又快又平,
真是舒服啊,还是当官好!难怪爸爸拼了命地想当校长!可是学校只
能算清水衙门,哪来的钱买车?
  “这车呢,是我送给郭校长的。”
  司机说得轻轻松松,郭语薇却一下子弹了起来,脑袋碰在车顶上,
她也顾不得疼,急急地问道,“我爸爸真要了?你为什么要送给他?
他只是一个校长,帮不了什么忙的!”
  “你爸当然要了——其实这车是学校花钱买的,但郭校长怕人说
闲话,就说是租我的了。谁说校长没能耐?校长也是一校之主啊——
哈哈!”郭语薇听得毛骨悚然,爸怎么能这样?他以前不是最讨厌那
些肮脏的伎俩的吗?太危险了!她一定要好好提醒爸爸!
  登上三楼,只见家里的防盗门也换了,还在门四周装了木纹框,
她误以为爬错了楼,这么豪华的门庭,怎么会是她的家呢?司机叫住
她,“这就是你家呀,半年没回来,连家也不认得了?”她不想再同
司机多说什么,便让他走,“谢谢您了,您回吧,我在这等等我妈。”
  “不用了,叫保姆来开门。”司机很熟练地按了一下门框旁的新
门铃。不一会,内门打开了,露出一张白白胖胖的脸,看见了司机,
便笑着打开了门,看着郭语薇问,“是姐姐回来了么?”郭语薇勉强
冲她笑了一笑,没有应声,她太不习惯保姆的称呼了,当然,她更难
接受的是,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按理说,她们家并不需要保姆,
上没有老人,下没有小孩,个个都能自理,要保姆干什么?
  入得门来,但见家里也是装修一新,连家具灯饰也全是新的,她
真不敢相信,不到半年时间,“家”竟变化得如此之快,简直是山鸡
摇身变凤凰。可是她还是觉得原来的那个家更真实,更让她踏实和温
馨。她不想在完全陌生的客厅里落坐,急急跑到她房间去,却找不到
一点昔日的影子,她真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梦中她进了某宾馆的客
房。
  见她板着脸不知该把自己放在哪里,伶牙俐嘴的保姆把她拉到了
爸爸妈妈的卧室,“姐姐,你看,多漂亮啊!叔叔阿姨对我很好,也
很信任我!装修房子时,专门给我准备了一间,你来看——”她热情
地把郭语薇拉到原来的阳台上,郭语薇原先最喜欢的阳台不见了,那
几盆由她亲手种起来的花也跟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巧而精
致的卧室,里面布置得象个儿童天地,布娃娃和花花绿绿的海报几乎
把四周的墙占满了,这哪里是保姆睡房,分明是一个受宠小公主的卧
室!看着郭语薇目瞪口呆的样子,保姆得意地说,“怎么样?很漂亮
吧,全是我自己布置,连你的房间也是我设计的,叔叔阿姨说我们年
纪差不多,眼光也差不多。”
  什么?我跟保姆眼光差不多?郭语薇始终憋着一股气,她不能接
受这个与自己家无亲无故的人,更不能接受她的身份,因为她家根本
不需要!所以她很反感她的一切,从外貌到声音到动作到神情,全都
反感!
  “哦,我忘了介绍了,我叫阿芳,英文名叫沙妮。姐姐,我们以
后就是好朋友了!噢,姐姐,你累了吧?去休息一会?”郭语薇终于
说出了一句话,“我的那些花呢?”
  “花?你是说原来阳台上的花?我丢掉啦,太旧了,该换新的了,
你看,这些新的多高贵!一盆四十多块呢!”阿芳指着摆放在客厅和
房间各个角落处的几盆花得意地说,“这全是我亲自选定的呢!”她
跑到自己房间去捧出一盆宝石般形状的仙人掌来,“这是新疆内蒙那
边的植物,五十块钱一盆,你看,它还能开出红红小小的花!”
  看阿芳的兴奋劲儿,好象这家里的一切都是她的一样,而郭语薇,
只不过是一个偶然闯进的客人而已。郭语薇对她的反感到了极限,爸
妈怎么可以这么宠一个无亲无故的人?!简直是超过了对自己!她在
家里还从没如此放肆过呢!
  “那些花都是我种的啊!”喊出这一句,她感到自己的眼泪快流
出来了,便冲进了洗手间,她喜欢养花,有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
只要是自己亲手养大的花,不管它是难看还是好看,平凡还是希有,
在她眼中都是世上最美的花,她对它们是有感情的,而与自己劳动无
关的花,不关它们是多么昂贵惊艳,她都无法产生感情,最多只是欣
赏和喜欢而已,是远谈不上爱的。
  在墙上地上全铺了带有花纹磁砖的洗手间里,郭语薇捂着嘴巴无
声地流下了泪,为什么爸妈在信中和电话中都没有告诉她家里的变化
呢?为什么他们要把好端端的一个家变成旅馆?她真想放声大哭!爸
爸是不是也成了贪官?凭爸妈的工资是不可能在半年之内有如此辉煌
的成就的!
  客厅里传来了阿芳和司机的笑声和歌声,她们打开影碟机,正在
唱卡拉OK,太放肆了,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们调情高歌的地方!她
再也忍不住,脸色很难看地跑出来,看也不看他俩便不客气地说,
“您可以回家了,谢谢您送我回来!”
  “我在等你爸分配任务呢!来,你也来唱几首吧——嗨,客气什
么?来来来!”司机说着来拉她,阿芳已经被他拉到沙发上去了,几
乎快坐到他怀里去。她感到厌恶,但又无可奈何,想了想,一转身,
拉开防盗门出去了。真不知爸妈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人在家里胡作非为!
  下了楼,遇见下班回来的对门邻居,邻居阿姨很热情地同她打招
呼,并奉承似的说,“你家里现在好漂亮哦!你将来不用愁了,你爸
爸现在是校长,再过两年,就成了教育局的人了,更有前程呢!”她
不自然地笑了笑,听出邻居阿姨的妒忌之意,便说,“其实我爸是老
实人——”话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对头,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不说了。
  妈妈终于回来了,还是骑着她那生了锈的女式自行车,她感到亲
切,象儿时一样亲热地叫了声,“妈!”
  妈见她郁郁寡欢地站在路边徘徊,很是奇怪,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抱住她的双肩,“出什么事了,薇儿?”这一问又把她的眼泪勾了出
来,“妈,咱们家是怎么回事?现在正在抓贪官,您也不管管爸——”
妈捂住了她的嘴,偷偷环视了一下四周,“咱们回去说,薇儿,路上
还好吧?王司机接你回来的?阿芳没给你弄点吃的?”郭语薇不满地
责问妈,“我们家要保姆干什么?!谁又不缺胳膊少腿!她那是保姆
的样吗?”
  妈却扑哧笑了,小声说,“阿芳本来就不是保姆,她是王司机的
小情人——他让你爸把她安排到我们家里,是不想让她爱人知道了闹。”
  “果然不正经,这样的女人干嘛要放到我们家里?把她赶出去!
他要包小情人关我们家什么事?”妈却宽容地说,“人家在我们家又
不要工钱,每月倒给五百元生活费给我们呢!再说,她以前在王司机
家做过保姆,人也不懒,还经常帮我们打扫卫生、做饭洗衣的,反正
你在外读书,我又缺个说话的伴,就把她当女儿来待了。”
  郭语薇立即反对,“不行,除了我,谁也不能做您的女儿!”妈
妈摸着她的头笑了,“你怎么越大越霸道了?”
  妈妈打开门,只见客厅里空无一人,但音响没有关,画面上是一
个穿着游泳衣的女人在搔首弄姿,郭语薇啪地关了,自言自语道,
“出去也不关了!”妈妈却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阿芳的房间,
果然刚才虚掩的房门现在关紧了。
  妈把她拉到房间,把房门关上,很满足地问女儿,“你看我们家,
现在才象个家的样子了吧?你可别在外乱说,这些都是王司机送我们
的。”
  “为什么?他要包二奶可以到外面买房去呀,干吗要把二奶放在
我们家里?”
  “看你说得多难听——在学校里可别跟人学坏了!王司机这样做
不是因为阿芳,你爸学校现在正在新建教学楼,几百万的工程呢,你
爸全交给王司机爸干去了,他们答应给你爸百分之十的回扣,给咱们
家这点装修不足十万,还欠我们大数目呢!”谁不希望自己家有钱呢,
但这个钱来得太悬了,“妈,您没看报纸,现在正抓腐败呢,我看爸
还是老老实实的好——对了,学校怎么会那么有钱?几百万的教学楼
——”
  “还不是你爸的功劳!学校被评为优秀学校,你爸代表学校申请
的新建教学楼批文就通过了,国家拨款一部分,学校自己出一部分,
社会上筹了一部分,这样就开始动工了。还是你爸聪明,他说,一届
市长一座桥,真是给老百姓办实事吗?非也,为自己谋私利也。他也
得到了启发,只抓教学,哪里有钱赚呢?还是要找项目,比如,让学
生买校服,一套就可以赚三十元呢!这些也全交给王老板做了——告
诉你,王老板还送咱家一辆车呢,就是王司机接你的那辆,怎么样?
你爸说将来要送给你做嫁妆的——”
  “我不要,王司机怎么说这车是学校买的?妈——叫爸不要跟王
司机家打交道了,别把我爸拉下水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郭语薇
还是十分放心不下,爸现在的形象,还配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么?
  “你呀,太不开窍了,这年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权就是钱
啊!谁不想日子过得好一点?学校哪能买车?你爸才不会出这个风头
呢,这也是王老板给咱们的回扣,所以当然也算是学校的车啦,羊毛
出在羊身上,不过,车主是写的你名字。”
  “可是,您没看那些腐败分子,都判了死刑呢——”
  “别说不吉利的话!你爸不会有事的,他才得了多少?不够那些
大官的一个小指头!全中国那么多人捞,抓得净吗?只是枪打出头鸟
而已!”
  郭语薇不出声了,她知道妈妈是听不进去她话了。
  “左经理,我接郭校长去了,回头来接你们出去吃饭!”王司机
从阿芳房里出来,站在客厅里对房间里的母女俩说。妈答应了一声,
正要开门出去,郭语薇拉住了她,“妈,您当什么经理?”
  “哈哈,我还真忘了告诉你呢,我现在是万事通有限责任公司的
市场部经理!怎么样?士别三日,该刮目相看了吧?”
  “您不卖票了?调了?”郭语薇不相信卖了二十多年票的妈怎么
这么容易就调了一份好工作。
  “调什么呀调?停薪留职!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要那个破单位
干什么?我现在一个月顶原来的三个月!”妈仿佛突然年轻了十岁!
  “您怎么找到那么好的工作的?没学历又没关系——”
  “谁说没关系?王司机的父亲就是万事通公司的老总啊!”
  “喔——”郭语薇的嘴好半天都合不拢,这世界怎么变化这么快?
连一向胆小怕事的妈也变得豪情万丈了!
  把郭校长和阿芳放到饭店后,王司机又来接她们母女俩。三人走
进饭店的包房时,只见阿芳正在和郭校长唱歌,爸比原来精神了许多,
郭语薇看了一眼就没再看爸了,因为爸和阿芳唱得是情歌——这是她
的爸么?一切都陌生了,她怎么也笑不出来,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不合群的人,最孤独的人。但是她又不能一走了之,因为在座的有她
最亲的两个人。菜点了满满一桌,都是饭店的招牌菜,香气扑鼻,爸
妈一个劲地往她的碗里夹菜,但她一点食欲也没有。
  “在学校没吃过这么好的菜,吃不惯吧?一个暑假过去,包管你
吃得不想回学校了!”阿芳很优雅地剥着龙虾,三下两下就剥好了,
很熟练地在面前的味碟里点了几下,放进血红的嘴里,大姐大地对郭
语薇说话。在外面,她不叫她姐姐了。郭语薇只是应付般地笑笑,什
么话也不说。
  王司机买的单,她看见爸妈一点也没推辞,而且是面不改色心不
跳,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可见这种场面不是一次二次了。她不由得
想起了羽青妮说过的一句话,“对权钱的追求使我的父母离我越来越
远。”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羽青妮把壮壮的爱看得那么重要,又为什
么很少回家,甚至从没思念过父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家也
不属于我了,我也不想回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代沟么?她真的不能理解,要那些身外之物干什么?
只要能够生活,她觉得就够了,人应该有更高尚的追求,比如艺术、
音乐、体育等等。
  她还是决定跟爸妈好好谈谈。
  “爸,我想您应该保持警惕,不要被人家害了——”爸爸哈哈大
笑,“还是我的女儿心疼我!大家都有好处的事,你放心,人家那不
是害我,是帮我!”
  “那也够了,就到这为止吧,爸,我真的很担心——”“操心大
人的事,你也不懂,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好好写作——写出好作
品了,爸帮你出版!怎么样?这次回家有意外的惊喜吧?我故意没告
诉你的。”
  妈也接口说,“你不懂的,有些事不是你想罢手就罢手的,俗话
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总之你不要操心,过一个愉快的暑假比
什么都好。让阿芳带你到处玩玩,我和你爸现在应酬多,很忙,就没
时间照顾你了,你要体谅爸妈。”
  谈话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郭语薇心想,这个漫长的暑假怎么过
哟!
  阿芳看出了郭语薇对她的冷淡和轻视,她也以牙还牙,对郭语薇
不理不睬,郭语薇乐得清静,把自己关在房里读书写作,倒也别有乐
趣,可恨的是阿芳故意把电视声开得老大,还扯着嗓子在那里尖唱,
她实在受不了了,站在门边对阿芳说,“请你把声音关小一点好吗?”
  阿芳不满地耸耸肩,象征性地碰了碰开关,却嘟哝了一句,“大
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象傻瓜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点生活
情趣也没有!”郭语薇听得很清楚,但是她不想同她吵,只得装聋作
哑。
  中饭只有她俩在家吃,郭语薇以为阿芳会做饭的,在房间里等的
肚子咕咕叫,也不见阿芳来叫她吃饭,只得装作去洗手间走了出来,
偷偷朝厨房瞟一眼,哪有一丝做饭的迹象?再朝饭桌上一看,何时多
了个盒饭?难道是她买的?她已经吃了?却不想开口叫我?哼!我才
不吃你的盒饭呢!郭语薇气鼓鼓地系上围裙,自己动手做饭,煮饭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做了两个人的饭。因为心中有气,她就把锅碗瓢
盆弄得很响。阿芳喝着西瓜汁,靠在厨房门框上,一会儿说,“青菜
还要洗一遍。”一会儿说,“锅还没烧热。”一会儿又说,“油放少
了。”“味精放多了!”郭语薇不理她,阿芳当老师的欲望却很强烈,
一直指手划脚到郭语薇解下围裙。
  但阿芳却没有来拿碗筷的意思,给自己一个人打饭吧,毕竟阿芳
是个活生生的人,太过份的事郭语薇又做不出来,想了想,她还是打
了两份饭,拿了两双筷子。
  阿芳倒也爽快,拿起筷子尝了两口,就把筷子放下了,饭却是没
动,也没发表任何意见。等她进了房间,郭语薇打开了那个快餐盒,
天啊,竟是吃空了的!太过份了!她气得端起给阿芳盛的那碗饭,连
碗带饭扔到垃圾篓里了。
  比起偷情事来,吃饭事件只能算小事一桩。王司机几乎每天都要
抽空来与阿芳亲热,两人根本不把小主人放在眼里,放肆地大声调笑,
有时连房门都不关,放荡的声音透过并不隔音的房门,传进她的耳里,
令她心烦意乱,哪还有灵感和心情,真恨不得把这一对狗男女丢下楼
去。
  “妈,她再不走我就走了!”郭语薇实在忍不下去,很认真地对
妈说,妈听了她的诉苦,也觉得阿芳会对女儿造成不良影响,便说,
“我给你爸说说,其实王司机这人很精,他完全可以把阿芳放到只有
他们两人的二人世界去,但他爱人很厉害,一定会查出来。所以他把
阿芳放在我们家,这样她爱人绝对想不到,即使有一天知道了阿芳在
咱家,她也没话说,一是他们家要利用咱们,二来阿芳是别人家的保
姆,她不能到别人家来乱闹。嗨,谁愿意做这缺德的事呢?没办法,
现在这事也不算缺德了,有点本事有点钱的男人哪个不这样?”说完
这话妈又觉得跟女儿说这样的话不合适,便支开了话题。郭语薇很想
问妈,“您就不怕爸有点钱了也这样吗?”想了想,还是没问,不管
怎么说,她觉得爸变了很多,无论是哪方面,特别是爸对阿芳这种女
人也那么好,她是窝了一肚子气。
  暑假才过了不过十天,郭语薇就觉得已经过了十年似的,她每天
都在掰着手指计算返校的日子。
  这天半夜,郭语薇突然被肚痛痛醒,便爬起来去上厕所,刚把门
打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黑影闪进了阿芳的房间,她吓了一跳,于是
打开灯,侧耳细听,没什么声音,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她关了灯,
半闭着眼摸进厕所,蹲了一会,感觉好多了,便洗手拉开门,寂静的
夜中仿佛有说笑声,她静静地站了一会,终于判断出声音出自阿芳房
间,这个不要脸的小荡妇,这么晚了还没睡,难道是王司机半夜摸了
进来?天呀,太危险了!王司机有咱家的钥匙?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肚子也突
然不疼了,她索性起床,贴着房门听动静。听不到阿芳房里的声音,
但那人是一定会出来的,因为他不是正大光明地进来的。果然约半小
时后,客厅里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要走进他的房间,
她的心都缩紧了,那脚步声终是没走进来,而是轻轻地拧开了隔壁房
门的门锁,门轻轻地关上了,就在门关上的一刹那,那人咳嗽了一声
——是爸爸!
  不可能!怎么可能!爸爸怎么会跑到那种女人房里去!爸一定是
起来上厕所了。她安慰着自己,但却浑身发抖,大脑一片混乱,接着
她听到了厕所的冲水声,听到了阿芳的拖鞋声,只到阿芳关上房门,
屋子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一直到天亮,郭语薇再没睡着一秒,她始终在等待防盗门声响起,
但是她失望了,一直到她走出客厅,防盗门始终没响起。她是家里第
一个起床的,阿芳是最后一个,懒洋洋的,嗲腔嗲调的。吃早餐时,
王司机按响门铃进来了。
  她注意到,阿芳的脚老在桌下踩郭校长——她爸爸的脚!热血只
往头上涌,她当着大家的面问妈,“妈,我给您说的事怎么样?”
  妈看了看爸,支吾道,“晚上回来再说吧。”郭语薇哼了一声,
爸爸问她,“薇薇,什么事?怎么不告诉爸爸呢?”不知他是故意装
傻还是妈压根儿就没敢跟爸说,以前家里是妈当家的,现在反过来了,
看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说的没错。
  郭语薇没有理爸爸,放下才吃了半碗的稀饭转身回房,在关房门
时,她清楚地看见阿芳涂了红指甲的两只脚离开了拖鞋,搁到了爸爸
的脚上,爸爸一动不动。这情景令她热血一阵阵往头上涌,她打开门,
又狠狠地关上,巨大的声响把客厅里的人都吓得颤了一下,但仅仅是
颤了一下,他们就各干各的去了。
  郭语薇没有留下一句话,提上自己的行李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个在她心中充满了肮脏的家。
  去哪里?她不知道。


               15

  不自觉地,她又来到了火车站。在票贩子的唾沫攻击下,她左躲
右闪地来到售票口,排队的人只有三五个,她很快就买到了票,是到
长沙的,除了长沙,她不知道她还能躲到哪里?
  进站前五分钟,她冲到电话亭,打通了家里的电话,是阿芳接的,
她没有出声便挂了。又打到妈妈的办公室,接电话的人说妈妈出去办
事了,一刻半时的回不来,最后,她只得拨通了爸爸的手机,她从没
有做过离家出走的事,不管爸爸做了多么肮脏的事,但她知道他还是
最爱女儿的,她不忍心让爸妈为自己担心,到处乱找。
  “喂,谁呀?说话呀!”爸在那边很不耐烦似的,自从他当上校
长后,他的语调就变成这样了。
  “是我,薇薇。”
  “哦,薇薇,有什么事呢?尽管说,要买什么?”爸的语气马上
变得温和,郭语薇想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了一会,简短地说,
“我回校了,你们不要找我。”咚地就挂了,刚挂掉,电话就响了,
她知道是爸追拨过来的,但她不想再叫他一声爸,也不想再跟他说什
么。作为女儿,她不知如何谴责自己的父亲,唯一能做的,只有逃避。
  坐在火车上,她突然好后悔暑假回家,看来人长大的代价,是不
断地改变自己的好习惯。她还没有想好,回到学校去干什么?付飞和
齐宝沫还在不在?如果在,和他们结伴去游游湖南的风景名胜倒是不
错。
  以后还要不要爸妈寄的生活费呢?她很快回答自己,不要!来得
不干净的钱她坚决不要!就凭每月三五百元的稿费,她能养活自己!
  想到未来全靠自己来掌握,她象一只羽翼刚刚丰满的雏鹰,面对
即将独自挑战暴风雨的未来,既展望,又有些伤感。
  火车快行近到武汉时,她到洗手间去,返回时,在过道上与一个
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她的心跳咚咚地加快了,但她低着头,大气不
出,希望那个人没有发现自己。但那个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她装作没
听见,继续走,那人转身一个大踏步,拉住了她的胳膊,“郭语薇!”
  华志远是微笑着的,面带惊喜,她却是皮笑肉不笑,动了动嘴,
没有发出音来——为什么还会心慌意乱?他在我心中不是死了吗?郭
语薇挣脱他有力的大手,匆匆地说了声“拜拜”就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华志远并不放过她,追到她的座位前,对坐在她旁边的中年人说,
“叔叔,跟您换个位。我在卧铺10号车厢123 下铺,您去睡一觉吧,
没事的。”中年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成人之美嘛,过来人还不懂这
点?以硬座换卧铺,何乐而不为?
  对面座位上是一对老人,都闭着眼打盹儿。华志远注视着望着窗
外的郭语薇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们好好谈谈吧?”郭语薇冷笑
了一下,“我干嘛要恨你?谈谈?你不怕对石头弹琴么?”
  “请原谅我——其实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别说了,我不喜欢听虚伪的话。”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我真的一直想同你面对面谈谈。我和
她的故事,但是我怕你知道后瞧不起我,所以我——我和她分手了!
我刚才是从武汉上的车,我在武汉找了她一个多星期,终于找到了她,
她在男人的奔驰车里——”
  “对不起,我对别人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你还是把它保留下来,
写一篇优美的散文或一篇惊世小说吧。”你也有被别人抛弃的时候?
你尝到了其中滋味吧?去死吧!我才不会当你的语言发泄机呢!郭语
薇幸灾乐祸地在心里说。
  “我现在就想找个人说说——你看,我们还是有缘的,我真想喝
酒!我想跳车!”华志远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头,对面的老人被惊醒
了,周围的目光都投到他俩身上,弄得郭语薇很不自然,那些目光好
象都在指责她:“多痴情的小伙子啊,人又长得帅,你有什么不满足
的?还在那里翘尾巴,恶心!”在众人的目光谴责下,郭语薇只得摆
出了倾听者的姿态,无论在哪里,她都不喜欢成成焦点,更不喜欢被
人议论。
  “怎么说呢?在学校里我们虽然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她是美丽而
存在,我则是才华。但我们从没交往过,直到大一上学期结束,在火
车上,我们正好座位挨在一起,才算真正相识,这个你是知道的。那
时我爱的是你,并没有对她有什么意思,大一下时,我策划一个”女
大学生三陪“专题,便经常到那种场合去,为了取得第一手资料,我
扮作消费者,叫了一个三陪女,要了一个单间——我并不是要做什么
的,我只是想对她进行深入的采访,没想到,那个三陪女竟然是她!
比我高一届的‘巩俐’!”
  郭语薇从行李包里掏出一叠空白纸,又拿出来一支笔,递给他,
华志远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在白纸上“说”下去:“她打扮得简直
是面目全非,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朦胧灯光下的她,高挑丰满,
露胸露脐,超短裙短到了大腿根部,简直是艳光四射!我呆呆地望着
性感艳丽的她,热血沸腾——因为是她,换了别人我想我会很冷静的。
她也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以为她会尖叫一声然后逃走,但她没有任何
犹豫的举措,轻轻一抬脚,就坐到了我怀里,双手勾住了我脖子:怎
么?大作家,到这里来寻找灵感了?边说边解开我的纽扣,我浑身颤
抖,激动得难以自持,大脑一片空白——就吻住她了,她边回吻边熟
练地脱我的衣服,不一会就扒光了——我只知道吻和抚摸,她引导着
我进入了她的世界——我当时就把她和你作了比较,你简直及不上她
百分之一(原谅我当时的糊涂)的魅力,她就象罂栗花,艳丽得让人
上瘾,而你呢,连白开水也不如了。(只是我当时的想法。)
  她后来也说我是她最有感觉的一个‘客人’,我说不清是爱上了
她还是被她迷住了,反正我不能再接受她接别的客人,我发疯地对她
说爱她,请她不要再做那种事了。她一边抽烟,一边哭了,她给我讲
了她的故事,说如果我能不在乎她所有的过去,她就从此只跟我一人。
  她是武汉市人,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但被
邻居的大哥哥破坏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一天中午,她独自在家睡午
觉,大哥哥闯了进来,把她强奸了,那年她才九岁,她不知道十八岁
大哥哥对她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痛,还看见了血,于是她哭
哭啼啼地讲给了左邻右舍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听,说大哥哥是如何
欺负她的,最后,下班的父母也知道了,大吵大闹地找上邻居家去,
要把邻家坏小子交到监狱里去。邻家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当然不
能让他毁了,便在晚上低声下气地带了儿子来认错,并捧上厚厚一叠
钞票,说要私了。她父母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想到女儿贞操怎么
也是失去了,于是私了。并于第二天一致对外宣称没有强奸的事,是
小妮子胡说八道。
  但传出去的丑事是无法收回来了,谁也没能力去赌别人的嘴巴,
她成了脏货、婊子、破鞋,没有人再跟她玩,她不愿意读书了,因为
同学们都骂她,连老师也瞧不起她了。父母把她送到了乡下姑姑家,
让她在那里继续上学,并给了很丰厚的生活费,她知道,这钱是从哪
里来的,以前她花一个子儿父母也会心疼半天,但现在父母很大方了,
不久后搬了家,并买了一套新房,她才得以重回武汉,日子好过了,
也没有人再骂她了,但她心头的阴影却无法抹去,她由活泼变成了孤
僻。
  初三时,她爱上了班主任,一个已经结婚育子的男人。班主任要
了她,翻脸就不认人了:真看不出你早就不是处女了,他妈的!好象
他亏了大本似的。从此就不找她了,但她被爱冲昏了头脑,趁他爱人
小孩不在家时,一次次地跑到他宿舍去找他。对送上门来的肉他不拒
绝,她还天真地以为班主任是爱她的呢!没等初三毕业班主任爱人就
逮住了她,她又成了破鞋、婊子,而这次,她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堕胎。
  她又一次无地自容,她离家出走,住到了旅社,但是父母找到了
她,要她参加中考,只要考上高中,就给她转学。上大学是她的梦想,
她看透了班主任的真面目,也觉得为他作出这么大的牺牲不值得,便
厚着脸皮走进了考场,凭着平时的功底,她考上了市三中,但父母亲
却把她送到了黄冈,让她重新做人。
  她也暗暗发誓,再也不爱了,再也不理臭男人了!
  但是男老师和男同学却不放过她,因为被开垦过的缘故,她发育
得比别的女生都丰满,再加上她长得酷似影星巩俐,便成了学校的头
号红人物,求爱信每天都有,连并没有教她课的老师也骚扰她,她都
以冷漠置之不理,她看透了男人,除了那个,什么都是虚假的。
  终于有一天周未晚上,她遭到了轮奸。只有她离家远,周未也住
在学校,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判断出,那两个骑在她身上的
是谁,但她没有声张,她不想再换学校了,换到哪里都一样。
  以后,这样的强奸经常有,一天,她终于开口说话了:下次带钱
来,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就是她最初的“卖”,后来,那两个老师又
介绍过其他老师,他们不用撬锁了。她是这样想的:不让他们睡他们
就会刁难她,反正她已不是处女了,还不如收点钱,公平买卖,再说,
经历了初中时的班主任后,她也有了那个生理需求。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虽然不是一流二流的,但毕竟是
大学。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她决定到大学后就改邪归正。但是她爸
妈在这时出了车祸,一个死,一个残,死了还一了百了,但残了的母
亲每天都需要钱,数额之大,她们家根本就拿不出。为了保住世上唯
一的亲人,她主动走进了那种场所,明码标价地卖。每个月她都要寄
五六千块钱回去,只留几百元给自己用。
  我听了她悲惨的故事,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不在乎她的过去,因
为她也是受害者。她很感动,说要以亲身经历来帮我完成女大学生三
陪的专题策划,并让我发誓,以后再不到那种地方去了。
  我相信我和她有能力每月挣五六千元给她母亲治病,我让她去做
家教,我则疯狂地写稿,并在周末去跑业务,为了挣钱,我辞掉了学
校的一切职务。虽然超负荷的工作太累,但我心甘情愿,而且心里是
甜的,我想这才是真正的爱。
  第一个月,我们挣了三千,我很惭愧没有挣到数,她安慰我说,
够了,现在妈好多了,不用那么多钱了。我信以为真,因为不胜重负,
我们以后越挣越少,但她总是笑着说她妈的医药费又降了,还说等放
假时要带我去见她妈。
  谁知放假时她一个人偷偷地先走了,我按照她提供的地址找去,
根本没她这个人,我还找了许多医院,也没有她的踪影,后来,我只
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她出现了,神采飞扬地和一个中年男人在逛
街,我刚要冲上去时,她却钻进了奔驰车里,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
  一叠纸写完了,她和他对视了一眼,她不再是冷冷的表情,他呢,
眼里还闪着倾诉的欲望,她被他的故事抓住了,便伸手到包里去找纸,
没有找到,他说,“还是用嘴吧,我手都写酸了。”
  “我招了的士跟着奔驰,看见她在车里无所顾忌地把大腿搁在男
人腿上,雪白的胸脯一览无余,我恨不得把她揪出来好好地扇几耳光!
  奔驰男人把她送到了一幢楼下,就开车走了。我跟着她上楼,在
她用钥匙打开三楼的一间防盗门时,我闪身抢先进了去,她吓了一跳,
以为遇到了打劫的,看清是我后,她故作镇静地请我进去坐。
  屋里有两个中年人和一个约十五六岁的男孩,原来她一家人都好
好地活着!我问她为什么要骗我,她冷笑道:不骗你你怎么会爱我呢?
我逼问她爱不爱我,她心软了,说除了父母的那段是骗我的外,其他
的事都是真的。不为别的,她只想生活的好一点,因为她觉得自己是
个与众不同的人,她是要做名人的。而她家没有任何背景,父母都下
岗两年了,在大街上摆地摊,一天挣五块钱还喜笑颜开。她最大的梦
想是做真正的‘巩俐’,象巩俐一样走出中国,走向世界。这凭她个
人力量是不够的,她必须找到肯捧她的男人,要想接触这种男人,必
须走进他们的圈子,这就需要钱——所以她出卖肉体,这就利用自身
资源,她是这样说的。
  我骂她无耻,她说她就是这样的人,我养不起她,最多只能做她
的小情人。我忍不住愤怒打了她一耳光,她流泪了,说,如果她不被
强奸,如果她没有卖过,那么她一定会好好地珍惜我,好好地与我相
爱——她始终都没有说爱我!“
  原来是这样的女孩。郭语薇不知道是该同情她还是他。
  “如果她这次肯跟你和好,你还会爱她吗?”郭语薇完全融入了
倾听者的角色。
  “不!我不会!她是个爱情骗子!我现在才知道,只有你,只有
你这样纯洁的女孩,才是最适合我的!”华志远突然抓住她的手,她
一颤,但很快就抽出了手,看了一眼对面两位仍闭着眼的老人,很坚
决冷静地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当你把我跟她
作比较时,你已经不爱我了。你现在需要冷静,而不是在另一个女孩
的怀里放纵。再说,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世上优秀的男孩不
止你一个,我已经爱上了别人,要不,我不会这么早就返校的。”华
志远注视了她几秒,败下阵来,“你变了很多!”
  “是的,我变成熟了,冷静了,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我不再是
那个听到爱就稀里糊涂的小女生了。”如果华志远肯承认,他爱着的
仍然是那个伤害了他的女孩的话,她可能还会同情他,但现在,她不
会了。
  “我真后悔——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长沙马上就到了,我要到车厢口去了,再见,谢谢你曲折动人
的故事,让我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拜拜!”
  “我送送你——”
  “不用了!祝你好运!”
  下了车,她的心情突然异常轻松起来,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贴在玻璃上的华志远,她相信,如果还有机会遇见
他,他只不过是一个熟悉的面孔而已,不会再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有因必有果,直到今天,那段初恋才算真正了结——她终于释怀
了。不再有恨,也不再有思念,除了一段抹不去的记忆,还能有什么
呢?
  盲目的爱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她从华志远的故事里总结出这样一
句话。


               16

  回到学校,一种特有的清静使她感到轻松自在。留校的学生很少,
大多是离家很远、家境不好的农家子弟,为了节省几张钞票,留下来
找工,自给自足。郭语薇没有去找工,她每天独自关在宿舍里专心写
作,除了写几篇拿手的散文外,她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尝试创作中篇小
说上,家里父母的变化和华志远与“巩俐”的故事给了她很多感慨和
灵感,她决定把强烈的创作冲动付诸行动。没有谁来打扰她,真的是
太好不过了,她真希望这个宿舍永远只有她一人。不方便的只是吃饭
问题,学校里假期不开火,她每天都得到校门外的小餐馆里去吃,既
花钱又费时,可也无可奈何。
  然而清静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破坏了。她吓
得屏住呼吸不敢开门,没有谁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啊?一定不会是找
她的,难道是校外的不法分子混进来了?她不动,外面的人却坚决地
用脚踢门,很肯定里面有人似的。还是外面的人熬不过她,开了腔,
“齐宝沫!你有种的给我出来!”是崔涛的声音,她松了一口气,打
开门。
  只见崔涛怒目圆睁,脸红脖子粗,好象跟谁有深仇大恨似的。她
又吓了一跳,颤颤抖抖地说,“齐宝沫不在啊?”崔涛见是她,也颇
感意外,脸色顿时缓和了一些,“你怎么也没回家?她呢?”他进来
床里床外的睃巡,一无所获,“死八婆!躲起来了!”
  “真的,我来了几天了,也没见她,你看,她的行李包都不在,
一定是回去了。”郭语薇见他不相信自己,脸都红了,她最怕别人不
相信她的话,不爱说假话的人都这样。
  “我昨天从她家来,她父母说,她根本就没回家,她写信给家里
说要留校打工!”见仇人不在,崔涛的气也泄了一半,他坐在齐宝沫
的床上,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就奇怪了,她到哪去了呢?”尽管她知道齐宝沫现在身在何
处,但她不能告诉崔涛,她从不干出卖人的事,再说,是崔涛先无情
的,怪不了齐宝沫。崔涛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在全神贯注地想着什
么,她不喜欢跟男生单独呆在一起,更不习惯这样沉闷得令人窒息的
气氛,她开玩笑似的说,“你该不会认为我把她藏起来了吧?你也是
的,现在这么急着找她,放假时你跑到哪去了?”
  “看你说的,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你是最可信赖的人。”崔涛又
恢复了他的幽默风趣,但转瞬又显得心事重重了,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千不对万不对她也不该——唉!”崔涛叹了一口气,“这算
人做的事吗?”
  郭语薇意识到齐宝沫做了什么严重的事被崔涛知道了,是齐宝沫
到付飞家去的事吗?她问,“什么事?她能做出什么事来?我可只看
到了她的眼泪在飞。”
  “她居然写信给我老爸!说——说她是我的人了,为我打了两次
胎,现在肚里又有了我的骨肉,我却要抛弃她——死八婆!”崔涛也
是气昏头了,不加隐瞒地吐出了真相。
  “那她说的不是真事吗?”郭语薇还是站在齐宝沫这边,尽管她
在心里也认为齐宝沫做的太过火了。
  “真不真——她也不该告诉我老爸啊,这是我和她的私事,应该
我们自己来解决——她真是太不要脸了——这些她也写得出来!”
  “她还是爱你的,这证明她不想失去你。你不打招呼就一走了之,
她也是气昏头了,可能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做出如此下策的。”她
还是竭力维护室友。
  “爱她妈的蛋!她这么做就证明她只是为自己,根本就不爱我了!
你看看——这都是我老爸用皮带抽的!还好,他给我留了一张脸,让
我还能做人。”崔涛边说边撩起了上衣,郭语薇从没看过异性的身体,
她想捂住眼睛已经来不及了,崔涛伤痕累累的上身触目惊心地呈现在
她面前,可见他的父亲当时下了多重的手,也难怪,谁叫儿子不争气
呢?搞得人家女孩子找上门来了。
  放下上身衣服,崔涛又俯身去卷裤腿,牛仔裤太贴身,只卷到小
腿一半,就卷不上去了,但郭语薇可以想见,除了头和脚,他身上没
有一处完整的地方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好,想安慰他又说不出口,想
继续替齐宝沫说话,也说不出口。
  “他这样做就是想借我老爸之手报复我!除了这还能得到什么?
我老爸是不会同情这种不知自重的女孩的——我又没强奸她!她也过
了十八岁,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郭语薇还是不知说什么好,她只觉得难为情,和男生谈论这样的
问题,她还从没有过。
  “如果是你,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崔涛看出她的不自在,站起
了身,做了个很痛苦的表情,应该是生理上的痛多一点吧?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请不要把这事说给任何人听,我
知道你不会的。”郭语薇点点头,犹豫着问道,“你会——怎样对她?”
  崔涛笑了一下,“总不能杀了她吧?只想揪住她痛打一顿,消消
气,也让她尝尝挨打的滋味!”
  “别——看在她爱过你的份上——女孩子哪经得住打?再说她现
在——身体也不好——不要闹事了,原谅她吧!”
  “你真好!谢谢!我会考虑你的规劝——你在创作?打扰了,对
不起!”崔涛蹒跚着走了,说实在的,以前她对崔涛的印象并不好,
觉得她太油腔滑调,爱得也轻率(她相信崔涛并不爱齐宝沫,更多的
成分是性的吸引。),但现在,他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他也有正经和
真诚的时候。但愿他能收拾好爱情的残局。
  崔涛走后,郭语薇的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握着笔对着稿子发
了半天呆,还是写不出一个字。她突然想起了妈妈,她这样不说一句
就离开家,妈妈会对伤心啊——妈妈也是受害者,现在,爸爸背叛了
她,可她还蒙在鼓里,每天还要跟那个小妖精共居一室,她不在家了,
他们会更放肆。
  不!不能让妈妈当傻瓜了!郭语薇下楼,跑出去给妈妈打电话,
她想好了,要把真相告诉妈妈!
  “妈——”拿起话筒来她欲言又止。
  “薇儿!你在哪?我都操心死了!打电话到你们学校又没人接!
薇儿,你怎么要走?你以前很乖的——”她听到了妈妈的哭泣声,她
的眼泪也情不自禁地流出来了,“妈——你——爸爸——”
  “你爸爸说你了?啊?告诉我,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阿芳?你
怎么不能等一等呢?你爸已经同意让她搬出去了。你回来吧,家里再
没别人了。”
  “算了,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开学了——妈,阿芳真的走了?”
  “走了,你还不相信妈?你一走,我就猜是为她,你爸就跟她说
了,让她住到外面去,她也同意了,人家还不愿意在咱家受委屈呢!
她有的是钱——”
  “妈,你相信她——爸真的会让她走?”郭语薇不相信爸会放那
个小妖精走。
  “看你说的哪里话,你爸——当然是女儿亲了,她算什么东西?
只不过是人家的二奶!”
  “妈——你以后要小心点——多看着爸——”她真不知如何说出
口,阿芳已走,她还有必要说吗?
  妈沉默了一下,说道,“薇儿,你也长大了,有些事,你以后会
慢慢明白的——告诉妈,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她也沉默,猜测着妈的意思。妈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肯定,便抽
泣着说,“你以为妈老糊涂了吗?妈什么都知道,但是妈不想再去卖
票了,妈一辈子也不想再上公共汽车!妈也想过好日子!其实妈心里
明白,王司机把那妖精放到咱家就是想拉你爸下水!现在你爸湿了脚,
什么不听他们的?她走也走不远,还不是在这周围!不在我眼皮子底
下,我就只当不知道!”
  “妈——你——”
  “你现在还不能理解妈——就算跟你爸闹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还会找别的女孩,这么大年纪了,离婚干吗?我怎么舍得让你没有
妈或爸呢?现在这社会——又不是你爸一个人这样,人家的女人还不
是这样过着?要是没有你爸,我还得过穷日子,在公汽上抓小票——
薇儿啊,不管怎么说,他始终是你爸,你要原谅他——放假时,还是
要回来,他是不想让你知道他的事的——”
  “妈——”她觉得妈太窝囊了,但是,作为女儿,她能劝妈跟爸
大吵大闹甚至离婚吗?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妈的软弱,她帮不了妈,
只能哭着喊,“我再也不回家了!我没有这样的爸!”
  “你挂了,我给你打过来。”妈说,她刚想说,“不用了,既然
这样,我还有什么跟您说的呢?”但妈已经挂了,等了一分钟,电话
才响,却是爸的声音,“薇儿,你妈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你有话要对
我说,薇儿,说吧,什么事?我已经给你寄了两千块钱出来了,你注
意查收,要钱就打电话回来。”
  郭语薇不想同爸说话,但是又不忍心挂掉,是啊,妈说的对,他
毕竟是她的爸啊。“薇儿——”
  “我不需要钱!我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家!你不配做父亲,不
配做教师!”她突然很流利地说出了这样一段话,她爸在那边沉默了
一会,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爸以后再也不乱来了,女儿比什么
都重要,爸向你保证!”
  “我是不会相信你的!”她狠狠地甩下一句话,咚地挂了。不知
道为什么,她就是不相信爸的保证,因为爸也是男人?虽然她并不了
解男人,但她了解男孩,男孩尚能为色轻爱,何况男人?!
  既然妈是心甘情愿的放纵爸,那证明她没有受到多少伤害,随他
们去吧!
  收到爸汇款单的同时,郭语薇还收到了一封信,完全陌生的笔迹,
来自湖北武汉的邮戳。是“巩俐”的,没想到她的字写得那么差,象
小学生的字。她在信中劝她跟华志远和好,因为只有好女孩才配爱这
么出色的男孩,而她是不可能为他改变追求的,她保证,以后不会理
华志远了。郭语薇冷笑着把“巩俐”的信撕成碎片,丢进了垃圾篓里,
她爱不爱是她的事,用不着别人来相让,更不需要别人来指手划脚!


               17

  宿舍里除了郭语薇,最先返校的是羽青妮,她晒得黑黑的,但精
神很好,看样子这个暑假过得很开心。郭语薇偷偷瞟了她几眼,就准
备出去,她实在受不了两人相见不相识的难堪。
  没想到羽青妮打开旅行包,落落大方地抓出一把贝壳扔到她手上,
“海南真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海呢!太美了!这次算是吃够了椰
子,全是从树上摘下来的呢,砸开就喝,真爽!”她的脸因兴奋而分
外迷人,原来黑并不可怕,对羽青妮来说,黑更增添了她的健康美。
郭语薇接着贝壳,很是意外,她做梦也没想到羽青妮会不计前嫌地与
她和好,她有些激动,说话也结巴了,“真——真美——海南——很
远吧——”
  “送你的!还有新鲜椰子、椰子饰品,齐宝沫也有一份!——快
来看,还有整整三本影集!”羽青妮象摆富的小孩一样把旅行包里的
东西哗啦全倒在了床上。
  “哇——真漂亮!哇!”郭语薇除了哇,真不知说什么好,她不
自然地把羽青妮送的贝壳、椰子、椰子饰品放到自己桌上,心里惭愧
不已,羽青妮多好,千里迢迢地背这些东西回来,只为让她们分享快
乐,而她呢,什么时候想过羽青妮?她翻着羽青妮的海南留影,情不
自禁地说,“唉呀,我真该跟你一起去旅游的,呆在家里真没劲!”
  “噢,你也会觉得家里没劲?我以为只有我这种人才是这样呢?”
羽青妮意外地看着她,郭语薇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低着头说,“你
还在恨我?对不起,其实那时我并没有说你的意思——”
  “嗨,说什么呢,我早就忘了,我这个人不记仇的!其实我早就
想跟你说话了,但看你一脸严肃,就算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我也是——我也没恨过你,更没有瞧不起你过,说真的,我很
佩服你,你比我勇敢多了!”
  “好了好了,才一个暑假,你就学会拍马屁了?”
  两个人搂在了一起,前嫌尽释。说着笑着,对每一张照片品头论
足。
  “哇,哪里来的帅哥!老实交待!”郭语薇发现了好几张羽青妮
与同一个男孩的合影,她认为,这个男孩比壮壮更帅,跟羽青妮站在
一起更般配。
  “他就是我的旅伴,湖南大学的,比我们高一级!”羽青妮无所
谓地说。
  “就是你电视上做广告征到的旅伴?就——你们两人?”郭语薇
还以为他们是一大帮人呢!
  “嗯,人多了没意思,我觉得两个女孩子去远门不安全,他觉得
两个男孩子去旅游不浪漫,我们就一拍即合啦!我们都是经过筛选了
的,最后,他选择了我,我选择了他,所以就有了一个开心的浪漫的
海南之旅!就这么简单!”
  “没这么简单吧?老实交待,有没有擦出爱的火花?”
  “去你的,你就爱往歪处想。我羽青妮坦坦荡荡地告诉你,我们
之间什么也没发生!经济上也是AA制,真的,他是个跟我有很多相同
想法的人,他并不认为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一起就要发生什么,我
也这么认为,结果真的如我们所想,我们都很纯洁地回来了,而且还
成了一对异性朋友,这比同性朋友更难交啊!”羽青妮一脸真诚。
  郭语薇还是觉得无法想象,她望着羽青妮不说话,心里却在想,
难道她不是想找个替死鬼来忘掉壮壮?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我有必要对你说谎吗?说真的,现在想
来,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他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但我就是
没有对他产生异样的感觉,只是欣赏他的为人处事和一些同我相近的
想法。他也坦率地说欣赏我,但我同样没发现他眼里异样的内容,其
实爱,不仅需要缘份,也是需要天份的,我跟他就没有那样的天份!
你不会明白的——”羽青妮露出一种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她和他的无奈。
  “我明白了,其实我们生活中也有这样的情况啊,只是我们平常
没有发觉而已,就拿我们班上来说,一个优秀的女孩和一个同样优秀
的男孩,他们可能互相仰慕,但他们并没有相爱的感觉——”
  “对了!你真聪明,还是文人会表达!你先慢慢看,我去网吧找
老朋友聊聊!”
  “天啦,你也不歇歇!你没看见网吧也放假了吗?只有开学了,
他们才有得生意做!”
  “哦——那我休息一下,晚上到市里去找网吧。”
  “这么着急?你该不会搞网恋吧?”郭语薇取笑她。
  “哪里,我是急切想把我的旅游感受告诉网上的朋友啊,我放假
时答应了人家的!嗨,还是有手提电脑好,这学期我争取买一个!这
样就可随时上网了!”
  “那得多少钱?”
  “钱?钱只有换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才具有价值!钱是赚来的,
不是省来的,我的小姐!现在伸手找父母要,等工作了,自己找自己
要,等父母老了,我给父母。不过,我父母老了也不会找我要,他们
的钱不知要用到哪辈子才用得完!”羽青妮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其实
她是不希望父母有太多钱的,因为钱多了,就把父母的视线遮住了,
把她挡在了父母的视线之外。
  “假如你的父母是贪官,你会怎么想?你不要误会,我是说假如
——”
  “别那么含蓄,不用假如,我的父母就是贪官,不贪哪来那么多
钱?我并以为耻,因为不是我贪的,虽然我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羽青妮并不在意,很干脆地说。
  “你不怕他们——我跟你不一样,我爸还只是一个小学校长,我
就看不过眼了,我真怕哪天——唉,还是老老实实挣钱踏实!”
  “嗨,别在这里忧国忧民了!枪打出头鸟,全国的贪官比头发还
多,哪里抓得清?你爸和我爸,顶多只能算牛毛一根,还轮不上他们
出风头呢!”
  “你就不怕万一——”郭语薇的心里老不踏实,说实话,她已经
做过好几次恶梦了,总是梦见她爸戴着手铐,家里被抄得乱七八糟。
  “万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想这些了,”万一“我们也没办法,
他们会听我们的话么?还是自己照顾好自己吧!”
  付飞把齐宝沫一直送到了女生宿舍,他没料到郭语薇会提前返校,
红着脸站在宿舍门口不好意思进来,他一定没有忘记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只想要你去——”羽青妮呆呆地看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她不
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郭语薇心知肚明,但她故作不知,大大
方方地招呼付飞,“进来呀,怕什么?是第一次到女生宿舍来吧?”
  付飞更加不好意思,把齐宝沫的行李包放在门前就跑了,齐宝沫
探出头叫道,“别忘了下午给我买盒饭来!”
  羽青妮望着郭语薇,想从她那里寻找答案,郭语薇避开了,她望
着齐宝沫,齐宝沫穿着全新,问了声,“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埋头
从旅行包里拿东西了。全是江西特产,羽青妮问,“你结伴旅游去了?
游庐山?好不好玩?”
  “风景秀丽,美不胜收!”齐宝沫简短地说,她的心情与羽青妮
归来时截然相反,她并不快乐,显得很累,不象她平时的作风。
  “吃吧,全是给你们带来的,我在那什么都吃遍了。这里还有影
集,你们慢慢看,我睡觉了,呵——”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照片上除了付飞就是齐宝沫,再或者是他们的合影,他们照得很
亲昵,俨然一对情侣。郭语薇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搂着齐宝沫腰的,
就是那个在她面前说话都脸红的付飞——太快了吧?难道他们假戏真
做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虽然她并不在乎这个男
孩喜欢谁,但毕竟就在前不久,他还说过喜欢她的,可一转眼,他就
搂上了别人。她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真是庆幸,自己没有胡乱地接
受他的表白。
  羽青妮更是目瞪口呆,把齐宝沫摇来摇去,“怎么回事?啊?崔
涛呢?”
  “让语薇告诉你吧,我要睡了,真的,我刚才一下子就睡着了,
不要吵我了,好——不——好?”
  “语薇,你怎么知道的?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瞒着我?”
羽青妮急得都快哭了,她最怕别人瞒着她了。
  郭语薇于是把知道的都说了,包括崔涛找到宿舍来找齐宝沫算帐
的事。“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在江西发生了什么事?”郭语薇有心想从
齐宝沫嘴里敲出来,但齐宝沫真的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羽青妮连连摇头,她没想到还有比她
更过火更勇敢的人,而且是长相平平、平素默默无闻的齐宝沫。
  “我说吧,悲剧迟早有一天会降临到她头上的,我们三个人是全
军覆没了,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找一个替代品——而且是一直在
追求你的付飞,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崔涛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吧?”羽
青妮有些担心。
  “对他们俩那倒不会,怕就怕她写给他父亲告发信的事,崔涛被
打得遍体鳞伤,应该不会轻易罢休的。”郭语薇对崔涛擂门的那一场
景还历历在目。
  然而,事情并没有她们想像的那么复杂,齐宝沫的事就这样有惊
无险地过去了。崔涛并没有找齐宝沫算帐,对齐宝沫和付飞谈朋友的
事,他也表现得非常大度,只要看见了付飞,就会拍着他的肩膀笑,
好象感谢他把齐宝沫接过去了似的。大二下学期开学不久,崔涛的兴
趣就转到了新生上,大家很快发现他又泡上了一个老乡,这个老乡娇
小玲珑、眉清目秀,眼睛不望人则已,一望就含情,跟齐宝沫是完全
不同的风格。
  有男生取笑付飞说,“你拾破烂了,看你把人家崔涛高兴成啥样
了?人家正愁甩不掉呢,你傻乎乎地就上了!”付飞也不争辩,只是
红着脸憨笑两声。齐宝沫知道了,扯开嗓子大骂,象泼妇骂街,什么
语言都说得出口。她把付飞是当准男朋友待的,大到外出买东西,小
到提热水洗澡,都要对付飞大呼小叫,差前叫后,她不再是那个丑小
鸭一样跟在崔涛后面的齐宝沫了,摇身一变成了个颐气指使的大媳妇,
付飞就是她的小丈夫,不声不响地随时听候她的差使。
  对郭语薇和羽青妮来说,齐宝沫是越来越陌生了,她很少说话,
总是呆呆地望着某个地方,一望就是老半天,除了差遣付飞,她再没
有别的嗜好。一天半夜,郭语薇起来上厕所,发现齐宝沫呆呆地坐在
床上,窗外的路灯照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格外恐怖,郭语薇吓得尖
叫一声,捂住了脸。羽青妮被叫醒了,问怎么回事,齐宝沫却没有反
应,真怀疑她是不是魂飞魄散了。羽青妮大着胆子拍了她一下,她却
直挺挺地倒下了,吓得她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大叫一声,跑到走廊上去
站了半夜。羽青妮说,“她一定是精神有问题了,我们俩到外面合租
一套房去吧,太恐怖了。”郭语薇有些犹豫,“把她一个人丢下不太
好吧?”“你不走我走了,我最害怕精神有问题的人了,比鬼还可怕!”
说得郭语薇毛骨悚然,“好,我们这个星期去看房!”
  还没等去看房,齐宝沫就出事了,星期四的半夜,她突然从床上
一跃而起,哈哈狂笑两声,叫道,“我是梅超风!林仙儿,你哪里逃!”
赤足就狂奔出去了。郭语薇和羽青妮被惊醒,吓得哇哇大哭,只见宿
舍门大开,齐宝沫不见了踪影。不一会,另一个宿舍里发出一声惨叫,
接着是哇哇乱叫,女生宿舍的人差不多都被惊醒了,聚到走廊上问怎
么回事,不会是采花大盗吧。
  原来齐宝沫拿着水果刀当剑,直冲进崔涛那位娇小玲珑的女朋友
宿舍去了。据她们宿舍的人说,门是锁得好好的,不知齐宝沫是怎么
进来的,门锁都没有被撬的痕迹,莫非她是梦游?听说梦游的人是有
特异功能的,可以畅通无阻。是不是梦游无从考证,因为齐宝沫把崔
涛的新女友刺伤后就跑了,至于到底跑到哪去了,大家说法不一,有
的说是跑下楼去了,有的说是跑上楼去了,还有的说她飞上天去了,
简直是越说越玄。
  校领导们被惊动了,组织了学校治安队,全校搜查,一直搜到早
上九点,还没见到齐宝沫的影子,难道她真的飞到天上去了不成?学
校的大门紧紧地锁着,她不飞了又能藏到哪去?
  学校里笼罩着恐怖的气氛,仿佛世界大战就要来临了。鉴于齐宝
沫手上有刀的缘故,校广播室里反复提醒学生:不要一个人随便走动,
上厕所也要结伴而行,最好是呆在教室里不要出来。一时间弄得人心
惶惶。97级3 班一下子成了全校嘱目的班级。
  郭语薇和羽青妮也成了新闻人物,校领导们找她们了解详情,但
她们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语不成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同
学们看见她们,也围过来叽叽喳喳,但她们摇着头什么也不想说。
  学校报了案,公安局的来了,先是找受害者解情况,接着找齐宝
沫的班主任了解她平时的表现,然后就到宿舍里来,详细地问郭语薇
和羽青妮,只有她俩与齐宝沫最熟悉,她们也说不出为什么来,但在
提供的线索中,公安局的民警们找到了两个最关键的人物:崔涛和付
飞。
  崔涛老老实实地交待了两人的分手及齐宝沫给他父亲写信的事,
但他反复强调,“我没有伤害她,没有动过她一根毫毛,她和我分手
后就同付飞好了,我也有了新女友,我的女友是新生,还不认识她呢,
不知道她怎么那么狠心——”崔涛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原因,无辜
的新女友姣好的面容上被齐宝沫用水果刀划了两刀,即使好了,也会
留下难看的伤疤。
  付飞则显得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
么——”
  “可是你是她最后最亲密的人,听说她去过你家?把你和她的交
往都说出来,这样有利于我们对她的判断。”
  “她——我——暑假时我没有回家,她突然跑到我宿舍来找我,
说她愿意当我的女朋友,跟我回家去见我父亲。我没有答应她,我并
不喜欢她,从没想过带她回去,但她——当时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就把衣服全脱了,又来脱我的衣服,把我拉到了床上——后来我就
稀里糊涂地带她回去了。
  我爸爸并不喜欢她,觉得她不漂亮,不配做付家的媳妇,就不想
给她安排工作,她就在我家里大闹,闹得左邻右舍都知道她是我的人
了,我爸爸被她逼得没法,只得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她才高兴了。
“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你们还没毕业就能给你们安排工作?”
  “我爸是村支书。”
  公安人员交换了一下眼色,对付飞说,“你不觉得你爸这样做是
犯法的吗?”付飞摇摇头,又点点头。
  齐宝沫的父母也赶来了,两个朴实的农民听说女儿出了事,拍着
大腿仰天大哭,“我们好不容易把她捧出来啊?她一直都是好好的啊,
怎么突然这样了?赔我的女儿来!学校还我的女儿来!”好不容易才
让他们冷静下来,了解到齐宝沫以前并没有精神病史,整个家族也没
有这种病史。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齐宝沫失恋受了创伤,这从她主动勾引付飞的
举动可以看出端倪来。但是人呢?重要的是人啊,人到哪里去了?受
害者的家长也来了,强烈要求把那个疯子绳之以法。公安局的人也没
有找到齐宝沫,她就这样消失了。
  为了安抚学生们受惊的心,公安局出面向学生们保证:齐宝沫已
经不在学校内了,请大家安心上课。但大家还是半信半疑,不在学校
到哪去了呢?她又没有长翅膀?大家仿佛看见齐宝沫披头散发地躲在
学校的某个角落冷笑,随时会扑上来刺人一刀。
  郭语薇和羽青妮在别的女生宿舍挤了两夜,星期六匆匆在学校附
近找了间民房,搬出去了。打死她们也不敢再在那个宿舍住了——要
是齐宝沫半夜摸回来怎么办?
  齐宝沫刺人事件后,学校对学生下了“不准谈恋爱”的命令,各
级各班组织了各种方式的学习和讨论,并制定了严格的纪律和惩罚制
度。女生宿舍成了禁区,所有男生一律不得入内。学校小径上,再也
不见恋人们打情骂俏、你搂我抱了。一个男生不能和一个女生单独谈
话,不管是不是讨论学习还是讨论工作——一时间,界线分明,校园
里比以往安静多了,不光是女生们个个成了淑女,连男生们也文静了
起来。
  “哪个少男不善钟情?哪个少女不善怀春?”爱情是禁不住的。
被禁的只是行为的收敛——恋爱的战场转移到了校外,附近一带的民
房出租旺了起来,不是所有的都是男女生同居,有很多和郭语薇与羽
青妮一样,是女生合租或男生合租的,不为别的,只为行动自由一些。


               18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齐宝沫的事还没有一点进展。崔涛倒是一点
事也没有了,很快就恢复了幽默风趣的本性,只可怜那个被毁容的女
孩,怎么也逃不出这场恋爱的阴影了,羽青妮说是活该,让新来的女
生吸取教训,恋爱不是那么容易就上手的。现在的女生也真是太开放
了,开学不到一个月,居然就被人家追到手了。
  最可怜的当是付飞了,他被开除了。齐宝沫的事牵出了他的事—
—他是冒名顶替来上大学的,他本人居然对此一无所知!全是他父亲
一手操办的,被顶替的是他们同村的一个小伙子,那个小伙子现在在
家安心务农,他并不知道他是该上大学的。
  怎么牵出来的呢?湖南长沙这边的公安从付飞的口中敏感地察觉
到他的父亲有问题,便给他们当地公安局发函举报,当地公安局一查,
问题就出来了:付飞大学才上一年,而他在某县政府的工龄居然有一
年多了!还有,在该县某局里,也查到了未来儿媳妇齐宝沫的名字,
上班时间是99年9 月份,真是太荒唐了!这位村支书在儿子的工作上
搞了假,会不会在入学问题上也搞了假?反过去一查——果不其然!
付飞是冒名顶替的。
  付飞和他的父亲都进了班房。到底是父亲害了儿子还是儿子自己
害了自己?有人说,如果付飞不接受齐宝沫的话,他就不会有事发生,
齐宝沫是罪魁祸首,死有余辜。大家之所以同情付飞,是因为他也是
受害者,平时,他是个多老实的人啊!更有男生感慨:红颜祸水,可
惜齐宝沫算不上个真正的红颜,如果她有倾国倾城之貌,为她付出代
价,也值啊!
  大多数学生们都希望齐宝沫已经死了,死了总比杳无音讯好,免
得学生们半夜做恶梦。羽青妮梦见过齐宝沫,齐宝沫一副女大侠的打
扮,她告诉羽青妮,她要行走江湖,杀尽天下负心人。羽青妮刚想问
她到底有没有病,她却施展出轻功,一跃就不见了。自始自终,她都
没有和齐宝沫对上话,但齐宝沫的“我要行走江湖,杀尽天下负心人”
那句话历历在耳,她并不觉得是在梦中,郭语薇摇醒她,“你叫齐宝
沫干什么?”
  醒来方知是南柯一梦,但刚才萦绕在耳边的,分明是齐宝沫真真
切切的声音,她说,“齐宝沫没有死,真的,她在外闯荡去了,成了
真正的女大侠了。”郭语薇背脊阵阵发凉,但她却不这么认为,她本
能地预感到:齐宝沫已经死了,而且,就死在这附近,她刚才只不过
是给羽青妮托梦,表达她死的不甘心而已。奇怪的是,齐宝沫一次也
没走进郭语薇梦中过,看来,她还是跟羽青妮关系好些,更愿意把心
里话告诉羽青妮。
  “你没有跟她说上话是好事。如果说上话了,对你是不吉利的,
我们那里人都这样说,活人是不能跟死人对话的,更不能答应死人叫
你的名字。”郭语薇说的羽青妮又毛骨悚然了,“她真的死了吗?这
个可怜鬼啊,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死在哪里呢?我们也好给她收尸啊!”
  这天她们去学校,才走到学校门口,就听到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
在一起惊惶地议论着什么,看见她俩,同学们就叫道,“喂,你们宿
舍的那个精神病死了!”
  “在哪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问,皆感到头皮发麻。
  “在‘宝马’的别墅里!‘宝马’和‘西施’发现屋里越来越臭,
就撬开了那间精神病住过的房——发现精神病早死了!”宝马“和”
西施“的魂都快吓破了!”
  只怪“宝马”和“西施”太粗心了,自从齐宝沫失踪后,他们就
不打算用以前崔涛和齐宝沫经常睡的那间房了,正好他们发现那间房
从内反锁了,而且钥匙也留到该房了,他们以为是风吹的关上的或者
是哪个同学不小心锁上了,就没在意。哪知屋子里的气味越来越浓,
他们找遍了客厅、房间、洗手间、厨房的角角落落,也没有发现什么
动物的死尸,才断定是从那间反锁了的房里发出来的。于是找来房东
撬开房门——妈呀!屋里苍蝇乱飞,蛆虫乱爬,恶臭把他们熏得呕吐
不止——看得出,躺在床上的是一具女尸,脸上的肉已经腐烂,但从
衣服——可以确定,正是失踪的齐宝沫!
  法医来了,初步判断,死者已死了七天,是服毒自杀,死前已患
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疑问是:死者是如何逃出戒备森严的学校防守
的?失踪的这些天又在哪里?她又是如何进来这幢别墅的?据“宝马”
和“西施”交待,他们的钥匙从没给别人过,而且每次出门,从没忘
记过锁门。难道齐宝沫真有特异功能?可以畅通无阻地自由出入?
  齐宝沫的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学校便下了开除“宝马”和“西
施”的通知,理由是他们非法同居,并提供性服务场所,严重违反了
校纪校规,有伤风化,并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宝马”无所谓地
对哥们说,“这个学校上不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照旧可以做老总!”
但“西施”就不甘心了,她好不容易跳出了农门,现在再把她打回原
籍,叫她如何受得了?她梨花带雨地求了校领导半天,还是没能让校
领导松口,她绝望了,一改往日的淑女风范,跳着叫骂不得好死的齐
宝沫,“你个不得好死的臭鸡婆!老娘跟你有什么前世冤仇?你要把
老娘打入地狱?不得好死!死了也不得翻生!臭鸡婆,有种你去整崔
涛啊,整我干什么?”校领导连连摇头,这些话是从一个女大学生嘴
里蹦出来的?现在学生的素质——该好好抓抓学生的思想道德教育了!
  但是“宝马”的老爸并不就此罢休,这位经商多年的老总在商海
中学会了如何使用法律武器来保护自己,他开着宝马车,带着私人律
师,派头十足地点名要找校一把手:党委书记。还扬言,他有的是钱,
花多少钱无所谓,重要的是把这场官司打赢。他的私人律师也振振有
词地说,“学校开除当事人的理由不足,第一,他们不是非法同居,
两人都属未婚,都没有其他异性情人,且是自愿同居,没有强迫的行
为;第二,他们没有提供性服务场所,只是接待朋友,难道在自己家
里留宿客人都不行?他们根本没有买卖关系成立,谈不上提供了什么
场所,更谈不上什么违法乱纪;第三,他们并没有导致悲剧的发生,
任何人都不能主宰别人的命运。女精神病人的不幸完全是自己造成的,
与别人无关。”
  听起来,学校似乎是毫无道理的,有同学们说,这下学校惨了,
出了这么丢脸的事,现在又弄得官司缠身,会不会散火啊!但校领导
显得大义凛然,党委书记亲自召开全校师生大会,党委书记作了三个
多小时的演讲,这位军人出身的书记有力地挥动着手臂,仿佛要把学
校的一切不正之风扫走。“如果我们让这样的学生继续留在我们学校,
会给我们的同学们造成什么样的负面影响?这个官司,我奉陪到底了!
如果法律让不正之风称霸,那我的党龄就此划上句号——我是不信邪
的!”党委书记铿锵有力的话又使同学们对充满了对信心,是啊,如
果不开除他们,学校还怎么教育学生?如此发展下去,学校还成其为
学校吗?
  最终,“宝马”和“西施”没能重返校园,他们的名字被划去了,
永远地划去了。听说,这件事惊动了中央的某位官员,该官员做的批
示是:学校不是享乐场所,更不是淫乐窝!树活泼严肃之校风,立勤
奋上进之学风,育新时代优秀接班人。
  崔涛和那个被毁容的女生,都受到了学校的警告处分。崔涛老实
多了,他逢人便说,“我再也不在学校泡妞了,惨啊!”羽青妮气愤
地问他,“齐宝沫的死你就一点也不痛苦么?”崔涛做了个“拜托”
的手抛,“不要再提那个精神病了,呕心!真的,不骗你!”“你他
妈的才恶心!”羽青妮把一瓶饮料劈头盖脸地泼向他,还加上了一口
唾沫。崔涛没有抹,也没有生气,默默地走了。有没有痛苦,除了他
自己,又有谁能知道呢?
  学校又恢复了平静,在校外租房的学生都搬回了校舍,学校有了
新规定,所有学生一律不准在外租房。学生们都平静地接受了,本来
嘛,学校并不缺宿舍,如果同学们都在外住宿,就真成了散兵游勇,
容易滋生犯罪,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还是统一思想统一管理的好。
  但是女生宿舍308 还是空了下来,郭语薇和羽青妮怎么也不肯进
去住,不是迷信,而是怕做恶梦,特别是羽青妮,深受恶梦之苦,每
次都是仿佛身临其境,醒来后齐宝沫的声音还是那么真切。最后,校
领导点头,给她俩换了宿舍,插到了新生的宿舍,加上她俩,一共住
四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说我们俩怎么这么幸运?她们俩都出事了!”
  “可能是我们比她们用情慎重吧,还有,我们的生活态度端正积
极。”郭语薇现学现用,把校党委书记的话搬了出来。羽青妮也觉得
有道理,“还是做好人好,好人一生平安。”
  97级3 班臭名远扬,不过一个多学期,就少了三个人,一死两开
除,冒名顶替加卖淫(同学们都这么说“西施”,想来也差不多,说
穿了不是钱色交易吗?什么狗屁情不自禁?),班主任为此还扣了全
年的奖金,班主任说,“其实我早就预感到这个班不那么好,你们知
道吗?我们班还有个同学没来报到,他永远也不会来这里报到了,因
为他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去了。他在暑假若里游泳淹死了,现在,等于
我们班上一共少了四个人,二死二伤,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再也不要出
什么意外了。不管怎样,我接了这个班,就要和你们并肩到底!”同
学们看着空了的两张桌子,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生命的脆弱。这堂课
后,有很多同学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珍惜生命,不轻言爱。
  “西施”到底是笑着离开了学校,“宝马”的父亲问她要那个专
科毕业证干什么?“西施”说,对她来说,那个毕业证就是城市户口,
就是她将来的命运。“宝马”的父亲哈哈大笑,“这个容易的很!”
果然容易的很,他花几十万在深圳某地给“西施”买了套房子,“西
施”就有了当地户口,据说与深圳市区只有一步之遥,总算没有打回
原籍,比那些本科研究生还要前景辉煌——“宝马”的父亲让“西施”
做了他的秘书,月薪上万呢!这些都是“西施”收拾行李时告诉一些
曾经捧过她场的男生的,不管是真是假,她的目的都算达到了,那就
是:虚荣。至于“宝马”,不知被他父亲又安排到哪上学去了,他父
亲还年轻,不会这么早就把重担交给他。那“西施”还算不算“宝马”
的妞?当然不算了,“西施”成了“宝马”父亲的小鸟了。
  有的女同学对“西施”的去向羡慕不已,但大多数都是嗤之以鼻,
用羽青妮的话说,是“玩火自焚,还不吸取教训,早晚要把自己的小
命搭上!”可惜这些话“西施”听不到了,即使听到了,也不见得听
进去,各人的命运由各人主宰,大家还是好自为之吧!
  19
  就在学校谈“爱”色变的关键时刻,郭语薇的爱情却不期而至了。
  张为文给她写了一封信,很短,但颇有文采,也真实地表达了他
的心情:语薇同学:近好!
  毕业已有三月,虽没找到接收单位,但工作的事已有了着落,不
然,我也不好意思提笔给你写信。想当初,在校园,我是何等的豪情
壮志,笑今日,只碰得头破血流,信心尽失。学校与社会,只是一步
之遥,相差却是十万八千里的理想与现实!
  还是怀念学校的日子,逝去的光阴总是最美好的记忆。还记得,
我们的“初次”见面,你问我:爱情为什么会毕业?我虽胡说了很多,
其实我也同你一样惘然——我们都希望爱情永恒。清楚地记得,当时
是黄昏,夕阳照在你恬静的脸上,给你纯洁的眸子镀上了一层迷人的
光彩——我一颤,以后,我再也不敢看你的眼睛,它太纯太美了!
  离校时,我想与你话别,好好地叙一叙,不知道为什么,我却选
择了逃避——有点怅然,你没有与我来告别,期待了许久,没有等到
你为我点的歌,我用佚名的方式,为你点了一首《祝福》,你听到也
罢,听不到也罢,我心已明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突然想起你——你的那双真诚的眼睛。
  永远的祝福你!
  你的校友:张为文即日
  郭语薇心里象闯进了一只小兔子,狂跳不已。不知道为什么,她
竟没有惊讶,仿佛早有了预感。是的,她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
突然地想起他,她悄悄地把他藏在心里,却从来没有奢望过,哪一天,
她也走进了他心里。
  郭语薇的脸上又绽放了不由自主的微笑,那是恋爱中的少女所特
有的。她觉得自己的身子也轻盈起来了,走路格外轻松。为给张为文
回信,她颇费了一番心思,既怕自己写的过于含蓄又怕自己写的过于
直白;既怕自己文采不够,又怕自己失去了少女的矜持。好在羽青妮
有了手提电脑之后,一有空就钻进网里去了,没心思在意她,也就没
看出她的异样。
  撕了写,写了撕,不下十几遍,终于寄出去了,也没有超过一页
信纸:张为文同学:你好!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首先祝贺你有了工作,祝你干出好成绩!
  和你相反,我现在只想快快毕业,早点踏上社会。或许你说的对,
只有等到永远离开校园后,校园才会变成一份美好的记忆,永远地珍
藏在心灵深处。
  最近学校里发生了一些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爱情”给我
的印象是:太残酷了!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和‘周慧敏’那么
好的一对,怎么会写出‘毕业爱情’来呢?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我的眼睛真的有你说的那么美吗?你不是在写诗吧?谢谢你!
  对不起,我也想过给你点歌,但终是没有鼓起勇气,我是个总是
与勇敢擦肩而过的女孩。在这里,我送你一首迟到的歌:张惠妹的
《每个人都想爱你》。
  祝福你!
  校友语薇即日
  信寄出去后,是甜蜜的等待。张为文似乎深解她心思,很快就回
了信,这封信,彻底打消了郭语薇的所有顾虑。张为文在信中说,他
和“周慧敏”的分手是必然,因为“周慧敏”是高干子女,毕业后就
分到北京去了,连单位也是对他保密的。而他呢?会耍几下笔杆子又
有什么用呢?没有关系,连个单位也落实不了,只能临时给人打工。
“周慧敏”虽然爱他,但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她也没吃过苦,怎么可
能把自己的幸福交给他呢?爱情和走到一起是两码事,女孩子对爱情
是不顾一切的,但对自己的将来,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他们的
分手很平静,甚至连面也没见,临毕业时,她写了封信到学校来,只
有一行字:我要到北京去了,我们的爱情就此结束。他虽然感到心痛,
但因为是早有预感的,所以也没有到痛不欲生的地步。
  “这样理智的爱,我很庆幸。她是一个好女孩,但不是我的全部。”
张为文还在信中写道:“有人说,深爱过的人再不会有激情。可对我
来说,爱就是爱了,来了,就不要欺骗自己。我不怕伤害,只怕没有
了爱和被爱。”这封信,也了三页信纸,郭语薇看到了张为文的胸襟
和坦诚,他不象华志远,明明还爱着却要自欺、欺人。一句歌词浮出
脑海:“到哪里找那么好的人?才配得上我明明白白的心?”
  鸿雁传书,在河南和湖南之间飞来飞去。一封比一封厚,一封比
一封情浓。每一封都是一首爱情散文诗,每一封里都有精彩的爱情诗
句在闪烁,郭语薇在这些情真意浓的信里,感受到了爱情的浓情蜜意。
多么美好啊,如果人能一辈子将情书写下去,该有多好啊!情书,多
么美妙的东西!情书——哦,上帝!
  与此同时,羽青妮也堕入了情网,是名副其实的“网”——网恋,
她也沉醉在情书的世界里,所不同的是,她比郭语薇来得快,每天都
可以收到或发出情书,而无须等待。她的网恋在寝室里已不是秘密,
两个新生常常趴在旁边看她怎样在网上神游,你一言我一句的,常常
捧腹大笑。郭语薇有时也会在旁凑凑热闹,但她这个人比较保守,觉
得“网”这个东西不可靠。若对方是闲来无事,信口开河怎么办?
  但羽青妮深信不疑。虽然她给对方提供的信息有很多就不真实。
她说她今年芳龄廿二,在深圳一家外资公司做白领,月薪三千;说她
身高一米七O ,有着魔鬼身材天使面孔;说她从没谈过恋爱,不知道
恋爱是什么滋味;说她很有人缘,大家都叫她甜心俏佳人,但她就是
没遇到一个有感觉的等等,就完全是胡说八道。弄得自称在上海做翻
译的“史泰龙”(男孩的网名)浮想联翩,非要飞到深圳去一睹她的
风采不可。羽青妮故弄玄虚地说,一切靠缘,不是缘份没到,现在是
时机没到。于是“史泰龙”仍然每天耐心地给“甜心俏佳人”发来
“伊妹儿”,你来我往,情到深处,把那些肉麻的话直往网上贴,搞
得羽青妮哇哇大叫,“太好玩了!”
  “有什么好玩的?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你看把你的电脑弄得—
—乌烟瘴气!花钱买调戏呀?”郭语薇话虽有些重,但完全是一番好
心,羽青妮也不生气,“本佳人愿意,你管得着吗?”她拉了个长腔,
郭语薇恨铁不成钢,“真不知你是怎么了?这样肤浅的人你也交!”
羽青妮关掉电脑,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他不是个肤浅的人,他蛮深
刻的,他的故事,可以够你写一篇小说了——听好了,如果你发表了,
稿费算我一半!”
  原来,羽青妮早在网吧里就“认识”“史泰龙”了,是他的故事
吸引了她。他说,他是一个饱经苍桑的年轻人:他做过歌手,深深地
爱过一个女孩,那是一个很活泼很美丽的女孩,可惜他误入起歧途,
跟着娱乐圈里的一位好友吸上了毒,为了不让爱他的女友失望,他不
告而别,从广州去了上海。为了生存,他白天给人当翻译——他是大
学本科生,晚上到歌厅去唱歌,所挣的钱,全换成了白粉。有一段时
间,歌厅扫黄,他没了副业,只好做了一位四十多岁富婆的小情郎,
好在不久歌厅的人又让他回去,他才从那段耻辱的恶梦中走出来。
  “你怎么——同情这样的人啊?”郭语薇不禁想起了壮壮,莫非
是因为“史泰龙”有着和壮壮几分相似,所以她才会对他感兴趣?
  “我知道你会批评我的——我都没敢告诉她们,她们虽然比我们
小不了多少,但她们是不会理解我的——你该理解我——说实话,我
从没有忘记过壮壮,没有哪一天忘记过他,我多么希望,这个‘史泰
龙’就是他!可绝对不可能,壮壮是不会吸毒的,壮壮更不会做翻译,
但我愿意把他当作他,我真的是把他当作了壮壮来”爱“的,我感到
我的爱又回来了,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我到底是在爱他还是在爱壮壮
——”
  “你打算和他见面吗?”
  “不——如果见面,也要等到毕业时。我怕我不顾一切地跟他走
了,我不想让我们班上再少一个人。”
  羽青妮流泪了,郭语薇也被感动了,怎么说呢?爱情是不分好人
坏人的,坏人也有爱的资格,再说,不定“史泰龙”就是坏人呢!什
么是坏人?是做过坏事的人吗?什么是好人,是做过好事的人吗?好
坏并不是绝对的,坏人也有其好的一面,好人也有坏的时候——郭语
薇对“人”,第一次有了新的认识。
  日子就这样在爱情的滋润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大二下
学期结束了,春节的脚步也近了。早就拿定了主意不回家的郭语薇和
羽青妮商量好了,就留在长沙过节,把张家界呀` 洞庭湖呀,都游个
尽兴。她想了想,还是给妈打了个电话,她可不象羽青妮那么狠心,
她还担心爸妈为自己操心呢!
  打到妈的办公室,人家冷冷地说不在,再问到哪去了,人家甩下
一句不在这上班就啪地挂了。以前可不是这样啊,她又往家打,好半
天没人接,打了几次,终于有人接了,却是外婆的声音,她刚说完
“告诉我妈我不回来了,在同学家玩。”外婆就哭泣起来,“你这个
没良心的丫头,是不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你爸被关了,你妈妈还在
医院躺你呢,就等着你回来看看——你连家也不要了?”
  郭语薇的心格登一下收紧了,“咱家发生了啥事儿?”
  “啥事儿,你爸被人捅出来了,事闹大了,只怕出不来了,你苦
命的妈——你回来劝劝她吧,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来为你们操心!”
  郭语薇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尽管她有过预感,但她没想到会这
么快,而且是这么严重,她急慌慌地就往火车站跑,羽青妮很扫兴,
但还是跟在她后面,要送送她,结果送到火车站,她自己也突发灵感,
买了张回家的卧铺票。她说,“我不希望我的父母也有这一天。你好
好保重。”
  家里空荡荡的,那些高档的摆设都消失了,只剩下装饰过的墙壁
孤零零地立着,妈躺在床上,苍老憔悴的郭语薇不敢相认,她鼻子一
酸,就哭出了声,妈抓着她的手不甘心地说,“都没有了啊,什么都
没有了。”
  郭语薇说,“不要那些东西也好,我早就说过,不要去要那些不
该要的东西!爸是怎么回事?”
  “只怪你爸太老实了,我们还是太老实了,才被人捅出来啊,那
些当官的,有几个没贪?偏偏就是你爸——”到现在为止,妈并没有
真正地忏悔,她悔的只是让人抓住了尾巴,郭语薇不知说什么好,此
时指责妈,只会让她痛不欲生。
  原来,王老板偷工减料,盖的教学楼完全是豆腐渣工程,才盖到
第二层楼时,房子突然倒了,把两个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去玩的小学生
压死了,王老板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为了减轻他的罪行,便抢先把郭
校长告了,并派出阿芳配合,供出郭校长不但贪财,而且生活作风腐
化,把家里的小保姆给搞成了小情妇,还在外买了金屋藏娇。其实房
子是王老板买的,但写的是郭校长的名字,白纸黑字,怎么还能说的
清?郭校长终归不是王老板的对手,人家王老板的关系网四通八达,
罚了一点钱就了事了,而两条人命,也记在了郭校长的头上。
  “活该!”对父亲今天的下场,郭语薇只能说出这两个字,父亲
本是一介文弱书生,偏偏要学着人家与那帮社会老大们搅和,还学着
人家包二奶,终于是搭上了自己的前程和家庭,看来,父亲的那条命,
也悬着呢!
  活该归活该,毕竟是自己的父亲,郭语薇还是希望他不要送了命。
她带了些爸爱吃的菜去探他,因为爸的案子还没有定案,她见父亲费
了一些周折,连带来的菜也让人拿去检查了,父女俩隔着一张桌子坐
着,身后都站着警卫,那种不被信任和被监视的感觉令郭语薇有受辱
的感觉,但她忍着了,谁叫她的父亲犯了罪呢?
  在监听下,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比母亲苍老的更厉害的父亲慈祥
地望着她,先开口问,“放假了?爸该死,以后,你要自己供自己读
书了——”郭语薇的眼泪忍不住爬上脸庞,她本来是想痛快地批评父
亲的,但看到毫无斗志的父亲,她怎么批评的出口?
  “您放心吧,我会替您请律师的,您又没杀人。”一开口,却成
了替父开脱,父亲连忙制止,“不,不要浪费钱了,我接受法律的任
何制裁,我有罪!从清贫到荣华富贵,我都享受过了,这一生,我已
经知足了——唯一对不起的是你和你妈,我给你们脸上抹黑了!”父
亲好象看破了红尘,求死而不愿求生。
  “都是那个小妖精,让我看到她,非扒了她的皮!”郭语薇突然
恶狠狠地说,话说出来,连自己也吃了一惊,这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吗?“不关她的事,你不要为我的事乱来,薇薇,你千万不要管我的
事,我是自找的——不怕你恨爸爸,我到现在也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
如果我不这样做,我的人生就象白开水一样的过去了,只要活得滋润,
哪怕让生命短暂,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我知道我这样的想法是不
对的,你将来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你走吧,以后要照顾好你妈,照
顾好你自己。”
  郭语薇总共说了不到三句话,短暂的会客时间便到了,她真后悔
来看父亲,父亲再一次让她失望了,他为什么不忏悔,为什么不痛哭
流涕?为什么不表示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律师终是没请,原因是郭语薇心中有数,父亲不管是直接还是间
接的凶手,他都是个罪人,如果为一个罪人去开脱,她做不到,不管
这个人和她有多亲。两个小学生的亲人时不时地来家里闹,把小学生
的遗像挂满了郭家的墙壁,家里弥漫着香纸香柱的气味,郭语薇任人
家在家里闹,包括对她的恶骂。外婆却受不住,捂着心脏回家去了,
一向注重面子的母亲更是雪上加霜,承受不了精神折磨,终于疯了。
她和别的疯子不同,她不吵不闹,就是怕人,看到人影就躲起来,再
就是不说话,和谁都不说话,仿佛一夜间失去了语言功能。郭语薇试
图把母亲带到医院去,但母亲死活不肯出大门一步,她只得跑到医院
去咨询,问母亲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医生说,是自闭症,心病还需心
药医,除非还病人原来的生活,否则,她不可能从心灵的阴影中走出
来。
  父亲入狱,母亲得病,郭语薇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她象家庭主妇
一样上菜场,料理着这个已经是一贫如洗的家,向哪个亲戚借了多少
钱,她都用本子好好地记着,她说她一定会尽快还的。有时候连她自
己也不相信这个沉着冷静的姑娘就是她自己,她从没有惊惶失措过,
更没有茫然过,她很清楚她该做什么。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春节哟,家里冷冷清清的,母亲躲在床底下,
父亲身在狱中。但是郭语薇还是包了饺子,做了几样好菜,还买了两
瓶啤酒,一切都准备好了,母亲却死活不肯上桌,她听到外面传来的
喜气声,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痛哭了一场。
  转眼就要上学了,郭语薇把母亲托付给了外婆,自己拿着外婆的
退休金买了火车票返校。她是不会中途退学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她更应该念完大学,大学毕业证将是她的本钱,成为她谋生的手段,
从今往后,这个家以及自己,就完全靠她了!
  曾经“不再做家教”的誓言也随风而去,还没正式上课,郭语薇
就在外奔波到了两份家教,不仅如此,她还向学校申请了助学金,看
她恨不得抓住每一分钱的样儿,羽青妮很难受,“你不要这样紧张好
不好?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包了,你妈那要多少钱,我也可以找我爸
妈要了给你。”
  郭语薇摇摇头,“友谊归友谊,生活归生活,我不会连累任何人
的。”羽青妮很急,“你真是太没意思了!看着朋友有难而不帮,还
算什么朋友?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我正是替你着想——难道你就没有对你爸妈敲警钟么?”
  “有些事,不到那一步,总不会死心。我爸妈很有把握的,我也
说服不了他们——真有那么一天,只能怪他们自己,我还是我。”
  最终,倔强的郭语薇还是没有接受羽青妮的帮助,这使羽青妮很
失望,总觉得郭语薇没有把她当真正的朋友。
  20
  郭语薇没有把家中的变故告诉张为文,她不希望他们的爱情里掺
杂其他的东西,比如同情或金钱,她不能忘记华志远和“巩俐”的故
事,她知道爱情一旦掺杂了太多的东西,爱情就不如最初的那么纯了。
  但是细心的张为文还是觉察出了郭语薇的变化,她写信没那么勤
了,字迹也变得潦草,似乎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整整一个寒假,郭语
薇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对他作出解释,本来在寒假前她说要留在长
沙过春节的,于是他风尘仆仆地从河南赶到长沙,结果却扑了个空,
他恨不得找到她家里去,但还是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她相信郭语薇
不是那种爱设置悬念的女孩。
  郭语薇确实很忙,忙得没有时间上图书馆了,她总是在往校外跑,
做家教,到邮局领稿费,有时为了节约一块钱的车票,她不惜走破自
己的脚,羽青妮对她是又爱又恨。
  这一天,羽青妮正在宿舍里埋头上网聊天,听到管宿舍的阿姨在
楼下叫“209 的郭语薇有人找!”便关了电脑下去,只见一个高瘦的
男生背着牛仔包站在楼梯口张望着,她记得在哪见过这个男生,但怎
么也想不起来,便问,“是你找郭语薇吗?”
  “是的,你是羽青妮吧,语薇常提起你。你不认识我了?我可认
识你,飞毛腿女将,五大美女之一戴安娜。”
  羽青妮对文学的事素来不关心,所以并不知道此位就是学校赫赫
有名的大才子,便再次打量了他一下,暧昧地笑道“看样子你跟语薇
很熟啊,语薇不在,我来接待吧,对不起,男生不能上女生宿舍,这
样吧,我请你吃饭!”说着就往外走,男生跟在她身后问,“语薇到
哪去了?”
  见男生并没有否认与语薇的关系,羽青妮就对郭语薇有意见了,
“还对我保密呢,这个没良心的,亏了我什么都告诉她!”男生替郭
语薇说话道,“她就是这样一个不爱张扬的人,其实她心挺好的,她
很喜欢你的。”“哟,看把你紧张的——这顿饭你请定了,我请算什
么回事啊!”男生笑着说了三个“行”。
  在一间湘味大排档里,喝了两瓶啤酒的羽青妮很轻易地就把郭语
薇目前的处境出卖给了张为文,“如果你爱她,你就该想尽一切办法
帮她!我真是讨厌她,什么东西都藏在心里一个人受,也不怕憋着!”
  听了羽青妮的一番话,一直微笑的张为文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原
来在短短的时间内,郭语薇就遭受到了那么大的打击,一个多么坚强
的姑娘啊,他感到自己对她的爱更浓更烈了。“请你不要告诉她我来
过的事,她不希望我知道她的难处,我会想办法帮助她的,但不能让
她知道。”
  “真搞不懂你们——你们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羽青妮拍掌保
证,“我会管住我的嘴巴的,这对我来说很难,你付什么报酬呢?”
  “喜酒,行吗?”
  “好,一言为定!”羽青妮为好友有一个这么好的男友由衷地高
兴,就这样,张为文匆匆吃了几口饭,背上牛仔包就去赶当晚的火车
了,他是请假来看郭语薇的,他相信她一定出了什么事,果然如此,
他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一定会为你分担一切
的。”
  郭语薇申请助学金没有成功,原因是名额有限,比她更艰苦的同
学大有人在,而她又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处境,就在她为一家人的生
活费担忧时,南方某报给她寄来了丰厚的稿费,编辑在后注明:因文
章反响好,稿费从优,每千字200 元,欢迎多多投稿。她惊喜至极,
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羽青妮,接着,她长期投稿的另几个编辑部也
寄来了优厚的稿费,郭语薇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丝毫没有任何怀疑,
还真以为编辑部是按质付酬呢。
  但聪明的羽青妮却心知肚明,她不由得暗暗佩服张为文,这可比
直接送到郭语薇手里效果好多了,阿弥陀佛,善待爱情的人终于得到
了令人称羡的爱情,她不由得对自己的爱情,也充满了信心。
  羽青妮对别人笑称自己是网虫,依赖网络而生的,如果不能上网,
她不知道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大家都说她是中毒太深了,她只是笑笑,
也不辩解,没有遇到过谈得投机的网友的人是不能明白她的感受的,
她对“史泰龙”是这样“说”的,“我现在才体会到欲罢不能的滋味,
所谓吸毒的毒瘾,莫过于我现在这样了。戒网跟戒毒是一样的难一样
的痛苦,人生苦短,我们为什么要虐待自己呢,不戒也罢!”
  “史泰龙”来信高呼万岁,“谢谢,终于有一个理解我的人了!”
为了这个理解,羽青妮付出了金钱的代价,吸毒需要钱,那是比上网
多出许多的钱啊。尽管“史泰龙”没有说找她借钱,但善解人意的她
还是接受到了他的暗示。做网友一年来,他们还从没问过双方的真实
地址和电话。所以当她问他通讯地址时,他沉默了许久才告诉她。
  当羽青妮看到屏幕上出现两个熟悉的字时,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壮壮”她在心里默念着,“怎么会是你?”她用被子捂着头,又哭
又笑,“这就是命啊,看来我这一辈子,只能爱你了,壮壮!”
  一切都明白了,当初壮壮不告而别,完全是因为爱她,不想连累
她,但现在,他再一次走进她的心扉,只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她的心,她也还牢牢地占据着他的心!虽说曾经的伤害早已过去,但
此刻,她仍有伤口不治而愈的欢欣!
  可是壮壮,你怎么能吸毒呢?吸毒会伤身体,而上网只是一种消
遗,它们并不可相提并论的,壮壮,你不要吸毒好吗?为了你的生命,
戒毒吧!她在心里暗暗后悔自己把吸毒与上网相连,但说出去的话无
法收回,她还是把一万元的汇款寄了出去——那是她的手提电脑啊,
她把它卖了,用了不到三个月,就净亏八千元。为了壮壮,她决定戒
网。
  戒网的日子是非常难受的,有好几次,她控制不住自己跑到网吧
里,打开自己的电子信箱,里面是壮壮发来的一大堆信件,每一封都
在问“你到哪里去了?没有你的日子比不能吸毒还难受!”她没有告
诉他她的地址,否则,壮壮一定会寻来的。她终于克制住了自己,没
有给他回EMAILL,而是回到宿舍,铺开了信纸,她在信中说,她决定
戒网,因为她终于明白到,网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人最终还是要回到
柴米油盐当中来的,及早收手,免得到时虚渺的东西被现实击得粉碎。
她说“你戒不戒毒是你的事,我只能希望你做一个正常的人而已。我
们不要再联系了,如果有缘,明年的八月我会与你相遇。”
  明年八月,她就毕业了,她会查遍全国的戒毒所,如果有他,就
是他们的相逢之日,如果没有,他们的缘份就算是彻底尽了。
  羽青妮逮住忙得停不下脚的郭语薇,请她帮忙把信抄写一遍,于
是郭语薇知道了这个做梦也想不到的故事,“真是孽缘!居然是他!
你是一辈子也逃不出他的心了!”郭语薇也大大地惊叹了一番,天下
真是何其之小也,两个分手的人居然从没真正分开过!“你这个傻瓜!
他会从邮戳上看到长沙二字的,立即就会猜出是你!”
  “不会的,我寄给我在湖北读书的同学,由他们替我转寄。如果
他知道是我,他会羞愧一辈子的!”羽青妮早就考虑周全了。
  “从现在开始,为了我们的将来,我要向你一样,自己劳动挣钱!”
  “你就对他这么大的把握?”
  “我相信他是有人性的,不管他现在爱的是我还是过去的我,只
要他还有爱,他就不会怕苦。”
  郭语薇知道羽青妮对爱情的态度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也就不再多
言了。
  父亲的案子终于判了下来,有期徒刑十年,命是保住了,但十年
后,父亲已是年近六旬的老者了,父亲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她给
父亲写了一封长信,希望父亲能够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她会照顾好
母亲的,只要他堂堂正正地出来,他还是她的好父亲。她很想问父亲,
“您现在知道后悔了吗?”但她没有问,作为女儿,她不想伤父亲的
心。她还给父亲寄了五百元钱,让父亲在狱中补充营养。
  张为文的信来得很勤,除了爱的表达就是对人生的积极理解,他
的信,给了在困难中坚持的郭语薇很大的动力,她也想过把自己的处
境告诉他,但最终还是只字未提,她不想让心爱的人为她操心。有时
候,她也会计较他的过去,她甚至不敢相信,他真的是百分之百地爱
自己,她不相信他和“周慧敏”那么深的爱,就这样因为前程烟消云
散,这种不自信让她痛苦过,但想到自己对华志远,不是早就不留一
丝情意了吗?又信了,爱是能生能灭的。
  大三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一些有关系的同学早就开始了活
动,有眉目的,胸有成竹,没有眉目的,愁眉苦脸。没有关系的,更
是急的团团转,不知该往哪使力,跑了几次人才市场后,就下决心听
天由命了。郭语薇也开始感到了压力,张为文那么优秀的人,到现在
户口还没落下来呢!虽说现在户口不算回事,但有个根总要踏实些。
  羽青妮是属于有关系的人,别听她说她父母不关心她,关键时候
还是她父母站出来给她搞定,西安一家大企业的老总已经亲自点头要
她了,职位是与她的专业对口的,什么电脑工程师,听起来多气派!
工资也低不到哪去,所以羽青妮成了校园里少有的闲云野鹤,好象毕
业与她毫不相干似的。只有郭语薇知道,她的心并不平静,她下的赌
注就要揭晓了,那是比工作更重要的一场赌注,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能赢。
  郭语薇则属于没有关系的那一类,但她从不把对工作的担忧告诉
张为文,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谁也帮不了她,只有靠她自己。她
不在乎什么户口,她只在乎工作的回报,她不能不在乎,这是她当初
入大学时没有想到的,以前,她从没在乎过钱多钱少。
  但是张为文主动地问起了她,他来信说,“你是家中的独女,还
是回家乡去上班吧,找个较稳定的单位,这样你的家人也有个依靠。
我就不同,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打算到深圳去闯闯,争取在两年之内
让你成为我的新娘。”
  记得他说过等她一毕业就要娶她,还说过要和她在一起上班,永
不分开,现在怎么就突然变了?难道他要感到了生活的压力,意识到
了金钱的重要性?
  也好,随他去吧,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21
  张为文南下深圳时,顺道在长沙下车,郭语薇就在出站口等他。
算起来,他们有两年没见了,当初在校时,他们彼此间还没有爱,或
者说还没有意识到爱的存在,两年的纸上谈兵,爱情已是瓜熟蒂落,
但见了面,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呢?郭语薇无法想象,情愈近心愈
怯,有时候,她会有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要是能够永远在纸上
谈爱,该有多好啊!昔日她同华志远,在信中不也一样的山盟海誓,
情意绵绵吗?但一见面,一切都变味了。愈是心中有真爱,她愈是不
敢面对。
  “语薇!”她在人头涌动中没有寻找到熟悉的面孔,正茫然时,
一个饱含了惊喜饱含了思念饱含了深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知道为
什么,她没有回首,低着头,望着自己的双脚,眼泪模糊了双眼。一
双有力的大手从身后环过来,由松到紧地抱住了她,接着,他的头贴
在了她的背上,她的思维顿时混乱了,仿佛这一刻,在前世里早就有
过。她羞涩地握住了他的手,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有那么一刻,她一
动不动,就象文人们形容的那样:“被电流击中”,她无数次地想象
过他们见面的时刻,唯独没有想象到自己是这般的胆小,竟一直不敢
抬头看他。
  他也无声,但双手却是那样的有力,他把她转过来,然后用手抬
起她的头,她一阵眩晕,竟闭上了眼,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的嘴
触到了她的嘴,她身子一软,整个儿倒在了他怀中。他的嘴中有淡淡
的烟草味道,他的身上,散发着男性所特有的气息,她完全迷醉了,
久久不愿睁开眼睛。
  不知道吻了多久,他才放开她的唇舌,将嘴凑到她耳边,“我爱
你。我爱你。”多么动听的声音啊,郭语薇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
只有他的心,才看到了她满脸幸福的笑容。
  “傻丫头,你看,有多少人在看我们呢!”他柔情地附在她耳边
说,她一紧张,就抬起了头,四下打量别人,真的,进进出出的人,
都要望他们一眼,此时,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阳光下,一切都
显得那么生动真实,郭语薇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只
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情不自禁”。她羞红了脸,不敢再看别人,收
回目光,却正遇上张为文深情的注视。她挽上他的手,娇羞地把他往
前拽。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在心里说,“他瘦了,他显得更成熟了,也
更具魅力了。”他却说出了声,“你瘦了,语薇——”边说边把她的
披肩发揽到她脑后,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那么体贴\ 那么深情,象父
亲,又象大哥,更象一位——十足的好恋人。她的心头又是一暖,在
心里大发诗意,“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啊,爱就是爱,它并没有变味!”
虽然直到走出火车站,她都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心,张为文已是深
深明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出了火车站,两人才牵着手,互望着,夏日的阳光使他们眯起了
眼,郭语薇笑着说“我好象在做梦,真的,真想就这样永远梦下去。”
  “傻丫头,你掐掐我,看我的痛真不真实。”其实他不过比她大
两岁,却充其了大哥的面子,但郭语薇爱听他这么叫,她愿意,一辈
子都让他这么叫下去。
  等车到校园去时,两人突然又无了话,说什么都似乎成了多余,
两人由衷地笑了,将手挽得更紧,甜蜜的爱用阳光和凝望的方式,把
他们紧紧地包围了。
  路边一家新的店铺今天开张,门前摆满了鲜花,上等的音响开得
贼响,里面正在放王菲的< 我愿意> ,歌词很美,旋律也很美,“无
力抗拒特别是在夜里,想你想到无法呼吸,恨不得立即朝你狂奔去,
大声地告诉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
失去世界也不可惜——”车来了,王菲的金嗓子还没停下来,他们不
约而同地都没有动,他说,“这是我的心里话,我愿意为你,什么都
愿意为你——请你让我来分享你的烦恼与忧愁,好吗?”他大胆地注
视着她,一刹那间,她什么都明白了,他此举南下,正是为了她,为
她分担压在身上的重担。
  “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她喃喃地和着王菲的歌词,爱
啊,比她想象的不知美好了多少倍!
  在校园站下车,郭语薇猛然想起,男生是不能入女生宿舍的。
“走吧,我带你去找旅社。”
  “不了,我到男生宿舍里挤挤,你该相信我,到长沙来,不愁没
地方住。我还有一批崇拜者呢!咱们节约点,留着给你妈——说咱妈
行不行?给咱妈看病。”郭语薇眼一热,差点要哭鼻子,多么体贴的
人儿啊!尽管她从没想过嫁娶的事,但张为文把她当作自家媳妇的口
吻,还是让她感到甜蜜。
  “不,还是找个地方住。”郭语薇很坚决地说,张为文坚持了几
下,还是由她了,他背着包跟在她身后,甜蜜地开着玩笑,“我将来
肯定是妻管严,没办法,谁叫我心太软呢?”
  定房间时,出了件难为情的事,郭语薇说定双人间,服务台的小
姐便找她要结婚证,张为文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郭语薇愣了一下,理
直气壮地说,“他一个人住不行吗?我又不住这。”小姐没想到这个
看起来蛮温柔的女孩会突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有点意外,也就不再
为难,板着脸办好了手续,郭语薇拿了牌就往楼上走,小姐想想还是
不解气,也加大嗓门叫道,“半个小时后出来,有人查房可别让人逮
了。”
  郭语薇站住,就要与她理论,张为文搂住她的肩,小声说,“别
跟他们计较。”郭语薇的心情受到了很大的破坏,她不满地说他,
“想不到你这样胆小。”
  “不是胆小,是没必要。跟她们吵,掉价。走吧,放了包我们就
出来。真是没想到,这两年,你有这么大的变化,记得以前,你是说
话就脸红的,现在泼辣多了。”
  “怎么啦?不喜欢可以说嘛。”
  “可以理解,时势造人,不泼辣不行啊——只要你对我留情就行
了。”
  “去你的!”
  结果,一进门,完完全全只剩两个人的天地时,他们又说不出俏
皮话了,除了心跳声,他们什么也听不到了。待两人再出门时,已是
下午五点。还好,没有任何人来干扰他们爱的表达。
  他放下包,想说“出去”,却又舍不得说出口,纯纯净净两个人
的世界,是他们难得的第一次,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默默地
相对,也是五百年修来的佛!
  一百一十元的双人间,有沙发电视空调,还有两张看起来很新的
席梦思床,应该说是很不错的了,但他们谁也无心欣赏房间的摆设,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郭语薇,坐也不是,
站也不是,不自然极了。相比之下,郭语薇却显得很坦然,她站在窗
前,将张为文的一举一动尽收眼里,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这使得张
为文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她早就计划好了的。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
前,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谁都知道,窗外不会有什么风景,但她却似
乎看入了神。他终于走了过来,才走到她身边,她就倒在了他怀里。
又是一个世纪的热吻,荡气回肠,缠绵不醒。
  她幸福的呻吟令他热血沸腾,无法自控,他把她抱到床上,抚摸
着她胸前的两只小白鸽,不停地呢喃着“我爱你,我爱你!”她感受
到了他身体的重量,但他一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她睁开眼,望着他
因激动而潮红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要把一切都给你。”
  他猛然从她身上起来,扣上被她解开的衣扣,很果断地说,“不!”
  她立即哭了起来,最初是小声的呜咽,他来劝她,她的声音便一
声声加大,似乎要哭出心中所有的委屈,他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急得
不知如何好,用嘴也堵不住她的哭声,他走到门边,倾听外面的动静,
看服务员小姐有没有被惊动,这一举动令郭语薇又好气又好笑,她抓
起床上的枕头,狠狠地朝他掷去,正打中他的头,他笑道,“你再哭,
人家要把我当流氓抓走了!”
  郭语薇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跑过来抱住他,捶打着他结实的胸
膛,“我就是要你当流氓!我就是要你当流氓!”她踮起脚尖,主动
吻他。他好不容易挣脱,喘着气说,“不行!我不能!我知道你的意
思,但是我不能,把这美好的一刻,留到我们的新婚之夜好吗?”他
象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不!我就要现在!我愿意!我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
有!”郭语薇霸道地说,她的脸上还带着泪水。
  “不,我不能让你受苦,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个条件。请你相信,
我是百分之百地爱你的。”
  “你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不要以为我贱,告诉你,我——
我是纯洁的!”郭语薇喊出这一席话,便欲拉门而出。张为文抱住了
她,“我知道,我真的不想让你受苦,你要是怀孕,我们现在又没有
条件——”郭语薇用嘴堵住了他的嘴。
  他们终于热烈地融为一体,当他从她身上下来,紧紧地把她抱在
怀里时,她又哭了,他吻着她的泪,“你后悔了?我不是第一次——”
  她打断他的话,“不,我是高兴,我终于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交
给心爱的人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不会后悔。”
  “可是,这对你是不公平的,你的身子还是纯洁的,可我,曾经
属于过别人。”
  “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我什么都愿意。爱无所谓公平不公
平,只要彼此有爱,就是公平的。”
  “你真的不计较?我坦白地告诉你,我和她有过这事,她还为我
堕胎过一次。”
  “都过去了,请你不要说。如果我将来嫁的不是你,那我于别人,
不也是有罪了么?不是这样的,爱是没有过错的,只要有爱,一切都
可以原谅。”
  “想不到你——”
  “想不到我这么开放?我是怕,你到深圳后——变了,那里的环
境,你也听说过,我只想把自己,献给心爱的人,趁现在还有这个机
会和热情。”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已经作好了和你厮守一辈子的心理准备,
只有你,才是我心中绝配的妻子!”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以此来约束你,你还是属于你自己,你
还可以爱别人,真的,你能明白我的心吗?我不想连累你,我的家—
—是你想象不到的情况,我不能让爱成为一种负担,不管你是不是心
甘情愿。”
  “你这样做是不公平的,爱,就要共同承担一切。我决不会放下
你不管的,你这一生,我是参与定了!不瞒你说,我已去过你家了,
你外婆很喜欢我,她说,她愿意作主把你嫁给我!你的事我早知道了,
为什么?既然你爱我,就应该相信我,我不是那种坐视不理的人,我
做不到!我到深圳去,就是为了早一天娶你!”
  “但是,人生有许多的不定数,谁知道呢?你知道,我是有阴影
的,我的初恋,他就是在深圳变了心——我把一切给了你,正是不想
让自己后悔,不管将来的结局如何,对我来说,都能承受,因为今天,
也算一场美好的结局。”
  “你怎么能这么想?如果你不放心我,那么我等你,你拿了毕业
证我们一起南下!”
  “我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命运,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好
了,我们不要吵了,下去吃饭吧。我知道,你爱我。”
  但是张为文却很着急,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他没有料到
郭语薇这么做,是早就想好了的告别仪式,早知道这样,他怎么也会
控制住自己,不偷尝禁果。“不行,你一定要改变想法!”他也成了
个霸道的孩子,郭语薇刮了他一鼻子,“好了,我改变想法,准备做
你的新娘!”
  这话明显的有哄骗的成分,张为文赌气不干,郭语薇亲他,他也
象块没有感觉的冰石。“好吧,我答应你,如果在家乡找不到工作,
我就到深圳去与你并肩作战!”张为文立即融化了,抱着她亲个不停,
高兴得象个拿了大奖的小孩子。
  两人躺在床上,从第一次见面说起,越说越兴致浓,竟然一直说
到了五点钟,郭语薇才体贴地说,“你休息一下吧,坐了一夜的火车。”
他摸摸肚子说,“肚子饿了,还是吃饭吧。”
  出房门时,张为文伏在她耳边说,“如果有了小张,你一定要告
诉我,我要让你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郭语薇羞红了脸。连她自
己也不肯相信,原来自己是一个如此胆大的人,眨眼间,就让自己过
渡到了一个女人,想想自己的霸道,她的脸就发烧。如果没有家庭的
变故,她会这样做吗?她不知道,只知道,对于今天的一切,她永不
言后悔。
  其实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预谋,只是在等车的一刹那,她突然有
了把自己交给张为文的灵感,“我愿意,我愿意为你,什么都愿意为
你。”那一刻,她突然感到自己的软弱和世事的多变,就象这潮来潮
往的人,不期然的相遇,也许,一辈子,就不会再相遇了。而她分明
感受到自己内心奔涌的强烈的爱,爱,就该彻底地爱一次,投入地爱
一次,如果在大一或大二,她不会这么做,但现在不同,她即将毕业,
如果真的有什么后果,她也能承担。
  张为文是个想象丰富的文人,他自然明白郭语薇的良苦用心,他
对自己心中的女神,爱意更浓,暗暗在心里发誓,一辈子,决不负这
么好的女孩。作为男人,他也在心里拿自己生命中的两个女孩对比,
郭语薇虽然不如“周慧敏”漂亮,但她内秀,是人生路上能同甘共苦
的好伴侣,这是“周慧敏”远远比不上的。如果说没见郭语薇之前他
还怀疑自己对“周慧敏”有旧情的话,那么现在见面之后,他就完全
可以肯定了:“周慧敏”在他心中早就只是一个记忆的符号了。


               22

  张为文走了,火车启动的一刹那,郭语薇有一种心被撕裂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火车跑着,她看见张为文贴在窗玻璃上的脸渐渐远
去,远去。可她还在跑,跑着跑着,泪水洒满了脸——她是那么强烈
而真切地感到自己在深深地爱着,爱得不忍分别,哪怕一分一秒,这
种感觉她以前从没有过,“真好呵,能够切肤般地爱一场!”她在心
里默默地说。
  而张为文又何尝不是不忍分别?只要郭语薇做一个要他留下来的
暗示,他相信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他看到了她眼中闪烁的泪花,
但他必须走,为了将来能更好地留。
  羽青妮的父亲突然来校看她,跟另一个女人,一个很年轻漂亮的
女人,羽青妮不理那个女人,但对父亲却表现的很热情,拉着他的胳
膊撒娇,看得郭语薇受不住,避开了,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同时,
她心理突然有了一种不平衡的想法,都是贪,为什么羽青妮的父亲却
逍遥法外?太不公平了,什么枪打出头鸟?打的都是些倒霉的虾兵虾
将,真正的大贪官,还好好地活着呢!
  羽青妮要父亲在长沙多呆两天,但父亲只呆了半天就要走,好象
还有什么重要的急事。这使羽青妮开始怀疑父亲的这次长沙之行,父
亲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来看她?禁不住盘问,父亲告诉她,他要出国,
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要她和母亲好好保重。好好的出国怎么搞
的象生离死别?父亲又不是第一次出国,这次怎么看着不对劲?然而
父亲什么也不肯说了,只是带了很多女儿的照片,说什么都是假的,
唯有女儿是真的。羽青妮可以肯定父亲不是为公事出国,便恨恨地说, 
“你为什么不带妈妈,却要带这个小妖精?她只是图你的钱的!”
  父亲笑了笑,没有解释,只说,“我对得起你的妈妈,但我对不
起你,看在我是你的父亲的面上,你不要恨我——这些年我是对你太
不关心了,以后,找个好男人,千万不要找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
人!”年轻女人不耐烦地催羽父走,父亲看了看手表,“青妮,我走
了,你回去吧,我在你的枕头下放了个包,你回吧,不用送我们了。”
  羽青妮想送父亲,但却十分讨厌父亲身边的女人,便头也不回地
掉头就走。
  回到宿舍,她掀开枕头,果然有一个真皮黑包,拉开拉链,她目
瞪口呆——竟是满满一包百元大钞!面上放着一张纸条,是父亲很工
整的笔迹,看样子,是父亲早就准备好了的。
  “青妮,爸对不起你,没有听你的话,闹到了今天覆水难收的地
步,国家纪委已经开始注意我了,我必须抢时间离开。你不要告诉任
何人我给过钱你,爸这辈子最悔的就是不该把金钱当人生目的,最不
放心的就是你,有了这二十万,你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如
果你要把钱存银行,不要用你的名字存,最好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以他的名字存。记住我的话,找一个好人嫁,千万不能找象爸这样的
人。我的事发了,你的工作也没指望了,记住,找一份本本份份的工
作,平平凡凡地过日子,不要追求享受。我这一走,可能咱们父女再
无见面之日,希望你能记住爸说的话,好好生活。”
  羽青妮把纸条塞进包里,提上包就跑。一出校门,她就招了辆的
士,直奔飞机场。她的心咚咚地跳的厉害,但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只知道要追上父亲,把这个包还给他,
她不要他的一分钱,她相信她能养活自己。
  “终于出事了,出事了,爸,你不能走。不,爸,你快走吧,不
要被别人抓住,我不要你落得郭语薇父亲那样的下场!”越接近机场,
她的心越茅盾,既希望父亲快快逃走,又希望父亲接受应有的惩罚。 
“语薇呀语薇,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她的脑子越来越乱,越来
越失去了原有的冷静。
  她看见了父亲,他搂着小情妇正在向检票口走去。她快步跑着,
看见父亲站在检票口,掏出了机票,她喊了一声,“爸爸!”父亲听
见了,回头,笑容僵在了脸上——四个穿公安制服的人,恰如神兵天
降,围住了两个要转机潜逃的人。
  羽青妮呆住了,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她看见她的父亲,绝望中
掺杂了痛苦,那个小妖精,美丽的脸因绝望而扭曲,她跳着骂着,不
知道她到底在骂谁。
  “你们凭什么抓我们?我要告你们!你们侵犯了我们的人生权利!”
父亲也失去了理智,他挣扎着,叫喊着,机场的人群围了上来,好奇
地看热闹,羽青妮为父亲感到丢脸,但是她还是跑上前去,把黑包交
给公安人员。父亲脸上的肌肉开始颤抖,他伸出手来,狠狠地打了女
儿一耳光,“想不到你会出卖我!天啊,我羽大强竟毁在自己女儿手
里!”
  羽青妮的眼泪被父亲这一耳光打了出来,她哭着喊,“我没有!
爸,我真的没有!没有出卖你!爸!”那个小妖精趁人不备,将一口
唾沫吐在了羽青妮脸上,羽青妮扑过去,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五个手指
印,“都是你!不要脸的骚货,就是你们把我爸拉下水的!不要脸的,
我要撕了你!”羽青妮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人,骂人使她心里好
受多了,她真想就这样痛痛快快地骂下去,但公安人员制止了她。
  “好姑娘,请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协助我们——”“协助你们抓
我爸爸?做梦吧!谁叫你们来的?说,你们为什么要抓我爸爸?”公
安人员对这个泼辣的姑娘茅盾的言行感到好笑,也颇为理解,“你是
个好姑娘,不错!我们不会为难你,等录完口供,你就可以回校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爸爸在这的?你们怎么知道的?!”羽青妮的
嗓子都快喊破了。“走吧,姑娘,你应该相信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
为这句话。”
  父亲要连夜押回西安,羽青妮明白了就算父亲逃到国外,要会被
抓回来的道理,便安静了下来,现在的办案手段,太先进高明了。她
对一直崇拜的军人,突然有了一种恨意,要是他们个个都是办事不力
的人,那她的爸爸就不会被抓了。
  羽青妮请求在父亲离开长沙时见父亲一面,但父亲不愿意见她了。
羽大强固执地认为是自己的女儿出卖了他,他相信他的出逃计划是神
不知鬼不觉的,没有人可能先知先觉。只差一道关口,他就登上飞机
了,不是女儿报警,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联想女儿平素的言行,一
见他就是“不要贪,小心失去自由!”这样那样的警告,他相信女儿
完全做的出来的。他恨自己太过儿女情长,如果不来看女儿,不就什
么事都没有了吗?女儿啊女儿,我是放心不下你,你却狠心把父亲送
上断头台!他不能原谅女儿的绝情。
  羽青妮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郭语薇仿佛是在等候她似的,一把
把她抱住,“青妮!想开点,不要这样!看你的脸色,吓死人了。”
羽青妮将头伏在郭语薇的背上,哭着说,“我的爸爸!我的爸爸被抓
了——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我——我猜的——我不知道!
你爸爸出事了?!”郭语薇有些异样,但羽青妮沉浸在被父亲误解的
痛苦中,丝毫没有察觉。“语薇,我爸爸他说是我出卖了他,你说,
我会这么做吗?”郭语薇没有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羽青妮又
问,“语薇,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出卖你的父亲?”
  “我,我不知怎么说,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爸被抓,但为一个
中国公民,我又觉得——你爸这是——罪有应得!我希望你能坚强,
父辈们的事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们自己的事,我们应该勇于承担。”
  “你说什么大道理呀?跟江姐似的!我是问你,你会不会做举报
你爸爸的事?”
  “我——说不来,可能会吧。也不一定,我爸不也是自己东窗事
发的吗?举报,那时我没想过,只是反感他那样做!”
  “我知道你不会,我也不会,我们又不是共产党!可我爸就是不
相信我,我真痛苦!”
  “良心上过得去就行了,你爸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但是这一次,羽青妮却怎么也想不开,虽然她平时给人的印象是
父母可有可无,而壮壮只有一个,但现在,郭语薇才发现,父亲的事
比壮壮当初的不告而别更打击她,她无法如以往一样做到无所谓,哪
怕是表面上的潇洒。令大家感动的是,郭语薇也跟着羽青妮一起痛苦,
真是友谊情深呀。
  一天,郭语薇突然被辅导员通知到校党委办公室开会。她忐忑不
安地胡思乱想,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怎么会到党委办公室去,那可是学
校的最高权力机构啊,她又没写过入党申请书,党支书怎么会找她呢?
她也没犯过什么事儿,也不可能有什么麻烦啊。
  小心翼翼地爬上教学楼最高层,在党委办公室门前,她朝虚掩的
门前往里瞄了一眼,看见“黑牡丹”端端正正地坐在会议桌旁,她才
敢抬脚走进去。办公室里只有“黑牡丹”一个人,她疑惑地问,“开
什么会?”“黑牡丹”惊讶地看着她“你不知道?”她点点头,等着
“黑牡丹”的回答,但“黑牡丹”却闭了嘴,翻着自己带来的材料,
是什么每月个人总结,听说预备党员都少不了这个,“黑牡丹”一向
是学校的积极分子,她不仅大方,而且多才多艺,文学体育唱歌演讲
等等,都少不了她露面,她是学校的获奖专业户,郭语薇是由衷地佩
服她有那么旺盛的精力和全能的特长。
  办公室里很静,“黑牡丹”不回答,郭语薇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尽管她脑袋里塞满了疑问。
  不一会,校党委书记\ 校长\ 校团支书带着严肃的微笑走了进来,
朝她们俩点头,然后会议开始,郭语薇才知道,这个会只有她和黑牡
丹参加。除了和团支书说过话,她从没和书记校长讲过话,不免有些
紧张,但“黑牡丹”却平静中带着激动。
  “你们两们同学在学校的表现,全校师生都有目共睹,你们的能
力和才华,也得到了校团委\ 党委的认可,经过学校慎重考虑,决定
将你们留校任教!如果没有意外,你们毕业后就是我校的员工了!”
掌声,虽然不多,但是谁都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掌声!“黑牡丹”
激动地站起来,给各位领导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郭语薇简直不敢相
信自己的耳朵,早就听说有多少人动用财力人力,只为了争取留校,
在如今找接收单位都困难的情况下,留校无疑是最好的前程。但是,
她做梦都没想过,这——会落到自己头上,她真的从没想过。为什么
会是她?仅仅是因为她有才?学校有才的不止她一人!而现在,谁都
知道,光有才是不够的,还要有关系,她可是什么都没有的,况且,
她自己从没为此付出过任何努力!
  而“黑牡丹”就不同,关于她要留校的传闻从大二就开始传起了,
因为谁都可以看到她的努力与付出!也只有她,才是真正可以得到这
个荣耀的,她郭语薇凭什么?
  郭语薇呆呆地坐着,有种做梦的不真实感,幸好“黑牡丹”推了
推她,解围道,“你激动得不相信自己耳朵了?!”她才如梦初醒,
站起来连声说“谢谢!”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激动吗?
欣喜吗?她似乎都没有,有的,只是意外。接下来领导们说了什么, 
“黑牡丹”又说了什么,自己在领导的点名下又说了什么,她全都不
知道了,只知道自己好象突然间迟钝了,麻木了。如果有谁事先告诉
她,她可能就没有那么失态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会散后下
楼,她的心中老是这句话在跳,仿佛整栋楼里都有了回声,“怎么回
事?怎么回事?”
  “祝贺你!”一下楼,“黑牡丹”就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喜悦和
激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她勉强笑着回应了她,“黑牡丹”奇怪地看
着她,“你没事吧?是不是病了?说真的,我没想到是你,以后,我
们就是同事了!”
  “我——”郭语薇不知说什么好,正想与她分道扬镳,风姿绰约
的林教授\ 她父亲的老同学林阿姨,站在教学楼前的绿化带里朝她招
手,是很亲热的那种招手。太奇怪了,平常她大多是目不斜视的,除
非和郭语薇碰到了,才会点头微笑一下,而这样的机会几乎是没有,
因为郭语薇也不想见她。但此刻,美丽的林教授带着母性的温柔在召
唤着她。
  “林老师。”郭语薇并不想把她俩间的距离拉近,黑牡丹跟林教
授打过招呼,知趣地走了。
  “怎么样?高兴吧,留校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想当年,我付出
了婚姻的代价,而今天,你什么也没付出就得到了,我真为你高兴。”
林教授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郭语薇的肩上,并很慈爱地摸了几下她乌
黑的头发,“多好的头发,跟我当年一样!我现在就不行了,一天掉
一大把头发,又黄又爱分叉,还是年轻好啊!”
  郭语薇却感到很不自在,林教授不可能得知了她将留校的消息后
就来巴结她呀,就算留校,她也只不过是个最普通的教师而已,根本
论不上林教授来献殷勤的。难道是怕她把她当年的丑事抖出去?不可
能,越是留校她越是不可能干那样的蠢事,不然,自己如何立足?林
教授是何等聪明之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其实,我从没想过留校——在这里学习三年,对学校的一草一
木都太熟悉了,正因为太过熟悉,我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放在这里,
我无法完成这个角色的转变,在同一个地方,以不同的身份留下来,
我真的做不到。我们这个班,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想忘记,而不是不
经意地想起。我从没想过留在这里,真的,我一直想象的,是走出校
园,在社会上找一份工作,一切,重新开始。”
  “什么?!你不想留校?”林教授失声叫道,很快她就意识到自
己的失态,压低声音紧张地问,“你给校领导说了?”见郭语薇摇摇
头,她才松了一口气,“没说就好!你呀,真是个孩子,你爸现在管
不了你,作为你爸的老同学,作为你的老师,我有这个责任来教导你。
走,到我家去坐坐,我们好好聊聊。”
  郭语薇不想去,林教授拉起她的手,“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这个
孩子,你爸可是把你交给了我的。”毕竟人家是长辈,又口口声声不
离“你爸你爸”的,郭语薇便乖乖地跟她走了,她也想弄清楚,她爸
是如何把自己交给林教授的。


               23

  看不出林教授家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置身宾馆的感觉,不知林
教授身在其中,有没有“家”的温馨之感?郭语薇觉得,家就是家,
没必要装饰得象宾馆,可惜好多人都不这么看,包括她的爸妈,也为
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林教授的家,有没有腐败呢?她意识到自己想
的太多了,便对亲自倒水冲茶的女主人说,“您别客气了。您是怎么
知道我爸的事的?”
  “我也是前两个月才知道的,你爸从狱中给我寄来一封信,把你
托付给我。”
  “我爸真是的,死不悔改!一切都靠自己,谁能把握别人的命运
呢?”郭语薇很直爽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你说的对,我只是起了个推荐的作用,关键还是靠你自己的表
现!本来领导是只考虑留校一人的,就是那个女孩,刚好前不久,你
举报同学父亲潜逃,立了大功,领导就拍板了——”
  “不是说好保密的么?怎么公安局的人也说话不算话!”郭语薇
猛地站起来,委屈的眼泪在眶中打转。
  “人家是保密了嘛,除了学校的几个头头,没别人知道了。其实
人家也是为你好,让学校给你记一大功,这样对你的毕业分配是好处
的。这不,校领导那关就攻下了吧?连我也没想到你运气会这么好。”
  “可是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我出卖了最好的同学,我背叛了
友谊,如果让我踩在朋友的伤口上爬上来,我一辈子也不会安心的,
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你怎么这么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你做的是对的!否
则,给国家会带来多大的损失!那个大贪官司贪了国家几千万啊!你
是英雄你知不知道?如果公安局要为你申请立功,你完全可以成为新
闻人物的,入党,提干,都不成问题了!”
  “请您转告学校,我拒绝留校!我不能把自己的前程建立在朋友
的痛苦上!”
  “你这个孩子!真是跟你爸一样,爱跟自己较劲儿——”郭语薇
愣愣地看着林阿姨,林阿姨说起父亲来的那种特殊的语调令她有一种
异样的感觉,这语调多象在说自己的恋人或丈夫啊。
  “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我不瞒你说,你爸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
是有一半责任的!二十多年前,我和你父亲还是高中同学时,我们就
相爱了,那是我的初恋,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后来,我考上大
学,你爸则上了中专,我就变了,变的不是心,而是观念,只要能够
有一个好的前程,能够过上中上等的生活,我不惜一切代价。就这样,
我嫁给了比自己大二十岁的老师,你爸对我发过誓,他要超过我,要
让我知道什么是后悔。其实我早就后悔了,女人啊,用婚姻作代价,
太不值得了。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回不去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
生活。”
  “但是,你对我爸,早就没感情了!”郭语薇突然发现,其实美
丽的林教授已经老了,她眼角的鱼尾纹,无法用头发来掩饰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爱是会随着时间和空间淡漠的,后来,我又
爱上了他,虽然我们只能做情人。我很感谢你没有泄露我们的秘密,
才得以保存了两个家庭,所以无论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还是看在你
的面上,我都应该在你最为关键的时候拉你一把!”
  大人的事原来是这么复杂?郭语薇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她分明
感到自己对林阿姨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
  “你有没有男朋友?我粗粗打听了一下,好象没有你谈恋爱的消
息?没有恋爱就好,毕业时,爱情大多会各奔东西,几年的感情,痛
苦是难免的!”
  “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现在在深圳打工,我毕业了,也
会过去!”
  “这才是你不愿留校的理由吧?听我的没错,女人嘛,终究是要
稳定的,女人不象男人,喜欢四处闯荡,女人要的是安稳舒适,这话
你现在肯定听不进去,但我还是要说,你留校任教,他在外打工,这
不挺好的嘛,干嘛非要两个人都浮着!再说,你爸妈现在那样,你怎
么能去漂着呢?”
  林阿姨的话是有道理的,郭语薇的心有点犹豫了,但一想到羽青
妮的痛苦,她就很坚决地对自己说,“不能!如果能够留校的原因不
是这个,我可能会考虑留下的。”
  林阿姨大有不说服郭语薇就不让她走的架势,该说的都说了,郭
语薇想走,只得敷衍道,“我会好好想想的。”
  “这就对了,要是你爸知道了你留校,不知该有多高兴,肯定能
减好几年的刑呢!唉,你爸其实是个好人!”这一刻,郭语薇有点恍
然,林教授的话多象自己的亲生母亲啊。
  回到宿舍,郭语薇不敢面对羽青妮,但羽青妮却很激动地拉住她,
“语薇,我看见了我不该看见的事!”
  “什么事?又偷看谁的情书啦?”郭语薇强装笑脸,真的,羽青
妮越是对她无话不说,她就越是有罪恶感。当初她无意中揭开羽青妮
的枕头,发现那个黑包的秘密时,她似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拨打了110 ,
但事后,她就陷入了茅盾中,而这件事本身,又不允许她有后悔,因
为从正义的角度出发,她是对的,但扪心自问,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
高尚,其间,或许还夹杂了一种不平的报复,那就是,自己的父亲受
到了应有的惩罚,为什么羽父就不能呢?
  不管如何为自己解脱,她都觉得对不起羽青妮,有时候,她真想
对青妮说出真相,但她又没有勇气接受后果:羽青妮一定会恨死了她,
别说不理她了。还是等毕业后再说吧。
  “你猜,‘黑牡丹’跟谁有一腿?猜不着吧?她居然跟她们班的
辅导员!看他们辅导员平时蛮刻板严肃的,想不到把‘黑牡丹’给弄
到床上去了!‘黑牡丹’真是亏死了,他可是有家室的,听说他老婆
比母老虎还凶!”这个校园桃色事件使羽青妮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这一重大发现让她暂时忘了自己的烦恼。
  “这就是她留校的关系?你听说谁的?”郭语薇脱口而出。
  “她要留校?这下有好戏看了,纸包不住火,他老婆迟早要知道
的!听说谁?我亲眼看到的!刚才我到实验楼去,看见‘黑牡丹’闪
进了一间实验室,我很奇怪,是谁在里面接应她不成?搞的神神秘秘
的!我就躲在花坛后观察,本来我也没什么事,只是觉得实验楼那里
清静,想在那里坐一坐的。过了两个多小时,‘黑牡丹’出来了,她
特务似的侦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朝里做了一个鬼脸,接着她的
辅导员出来了,证实周围没情况,便在‘黑牡丹’的圆屁股上摸了一
把,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啧,现在的老师,真会占便宜啊!现在的
女孩子呢,也真是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跟卖肉有什么区别?”
  “这事,你最好别再给别人说了。”郭语薇知道,如果这事在毕
业之前传出去,那对‘黑牡丹’来说,后果将不堪设想,她不想看着
这么有能力的校友毁在男女之情上。
  “就你菩萨心肠,告诉你啊,我刚才从她们宿舍回来,已经证实
了此事,她们班的人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了!这事,是最敏感的啦,
傻瓜都能看出来!你不要这样看我,不关我的事,我没有给任何人讲
我今天看到的,除了你。”
  羽青妮的话果然没错,临毕业前一个星期,98(1 )班辅导员的
老婆母狮一般地闯进了课堂,狠狠地将‘黑牡丹’扇了几耳光,扇得
她晕头转向,只知道流泪。然后,母狮站在讲台上,对班上的女生进
行了一堂生动的思想课教育。
  ‘黑牡丹’被取消了一切职务,连一场排练好的晚会也取消了她
做主持人的资格,更别说什么预备党员了,按母狮的意思,是要学校
领导将‘黑牡丹’立即开除,但不知什么原因,学校领导终是没有做
绝,保留了她获得毕业证书的资格。听说母狮以死向校领导威胁过,
校领导被她以死悍卫家庭的精神感动,大义凛然地把‘黑牡丹’的留
校申请打了大叉。
  想不到学校的一代名媛,竟落得个如此凄凉的下场!
  没有人同情她,有的只是鄙视和幸灾乐祸,是因为她过去太辉煌,
还是因为她扮演了一个可耻的第三者?却没有人想过,这种处罚对她
是多么的不公平!那个辅导员,在学校的地位却丝毫未损,他还是他。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一个女生身上呢?
  只有郭语薇在默默地同情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忍心去谴责她
什么?她注意到,‘黑牡丹’还是那么活泼大方,好象刚刚上演的闹
剧,根本就与她无关,是不是强装欢颜呢?郭语薇真想去安慰她,但
又不知如何安慰,‘黑牡丹’付出了那么多,却没有得到她所追求的,
而自己,不曾付出过什么,那些美好的东西却呈现在她面前,在这一
点上,‘黑牡丹’会不会由心理不平衡发展到恨她呢?
  只到毕业晚餐上,郭语薇才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宽敞的校食堂里,摆满了大圆桌,毕业班的同学们在这里吃最后
的晚餐,同学们都举着酒杯在四处穿梭敬酒干杯,祝福的话怀念的话
不绝于耳,不一会,就有人醉了,流着泪,说着一些只有她(他)或
另一个他(她)才能听懂的话。
  这一切都让郭语薇难受,一难受就有了喝酒的冲动。她还没离桌,
就跟人干了五六次,没办法,认识她的人太多了,虽然平常没交往过,
但终归是认识的,何况有消息灵通者已经知道了她将留校的事。好在
羽青妮没有跟她分到一桌,如果她听到别人祝福郭语薇留校的话,她
会是如何反应呢?不仅仅是吃惊和祝福吧?
  郭语薇桌上的人都举着杯子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人,她刚站起来
想去回敬别人,就看见‘黑牡丹’微笑着朝她走来,她感到自己的头
有点昏了。
  “来,郭语薇,CHESS ,祝福你!”她说的很简洁,但郭语薇明
白她祝福的是什么,仰脖一饮而尽,手有点抖地给自己和‘黑牡丹’
又倒满杯,“来,我也祝福你——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祝福的话—
—你明白我的心就好了。”
  “我明白,我知道你跟他们不同,我看得出你的心,真后悔三年
来,我居然没能跟你成为朋友。”
  “现在成为朋友也还来得及啊。”郭语薇举起酒杯,看着她开始
潮湿的眼。各班的辅导员都在场与同学们共进最后的晚餐,唯独不见
98(1 )班的辅导员,也许他不来更好。
  “别离在即,我想跟你说一句我的心里话,我知道,你会相信我
的话。谁都以为我跟他好,是想利用他,其实你们错了,我对他,是
真的爱,不是勾引,而且,他也爱我,不然,我们不会情不自禁的。
但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家庭和前程,而不是我!哈哈哈!”‘黑牡
丹’手中的杯子突然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杯中的酒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对郭语薇说,原来她醉了。
  郭语薇正想把她扶出食堂,一个白而瘦的男生过来,说了声谢谢
就从她手中接过了‘黑牡丹’,郭语薇认出,这个男生曾经和‘黑牡
丹’传出过恋爱的‘绯闻’。她放心了,他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没喝醉的同学都目睹了刚才一幕,纷纷跑过来要跟郭语薇干杯,
郭语薇是来者不拒,眼看着站不稳了,脸上的神情也不对劲了,羽青
妮不知从哪跑过来,把围在她身边的人都赶走了,将她的双手往自己
肩上一搭,便把她架往食堂外。郭语薇一看是羽青妮,便嬉笑着大喊, 
“我还要喝!我还没喝够呢,我还要喝!”
  羽青妮只管架着她走,“你喊什么呀,真搞不懂你怎么会喝醉,
你的心上人又没有跟你生离死别!”喝醉了的郭语薇听了这番话,似
乎有一点清醒了,“嘻,你怎么没喝醉?奇怪,嘻!”
  “奇怪吧?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妈的这里没一个人值得我喝醉的!”
羽青妮突然骂出一句脏话,两人嘻嘻哈哈跌跌撞撞地走在校园小径上,
低年级的师弟师妹们还以为她俩都喝醉了呢,抿着嘴笑。
  就在这时,校广播里传来一则通知:98(3 )班的羽青妮同学,
校门口有人找你!“
  “语薇,你在亭子里去坐一下,我见了人马上就来找你,一定是
我家里的人!”羽青妮匆匆跑了,郭语薇望着她敏捷的背影,突然喃
喃自语,“我还没跟青妮干杯呢,嘻嘻,青妮怎么没喝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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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青妮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地跑到校门口,没有见到熟悉的
影子呀,莫非我也喝醉了,听错了人名?她失望地转身,正要进校门
时,听到了一个熟悉得近乎陌生的声音,“妮子!”
  她回过头,只见校门外的花坛处,一个身穿黑T 恤的男青年缓缓
地摘下太阳帽,夕阳照在他略带忧郁的脸上,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怀
旧的色彩,她呆呆地站着,用手去抓自己的头发,在心里不停地问自
己,“我是不是喝醉了?我是不是眼花了?还是,我在做梦?”她暗
暗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痛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但是她仍不敢扑
进他怀里,万一不是,那岂不是闹了大笑话?怎么可能呢?壮壮怎么
可能回来找她呢?
  “妮子,你——不认识我啦?”他走了过来,心疼地抓起她的一
只手,“你瘦了,妮子!”她仍然没有反应过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他,“我都知道了,妮子!”他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抓在手心里。
  “真的是你?壮壮哥,你怎么这么瘦了啊?”羽青妮感到了他手
的温暖,那种久违了的激情在她身上慢慢复苏,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
校门口的两个门卫盯着他俩,随时准备走过来的样子,壮壮附在她耳
边说,“快别哭了,再哭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就是欺负我嘛——”羽青妮把脸伏在他怀里,闻那快要遥远
了的气息。
  “怎么,你也不请我到你学校里去看看?”壮壮刮了她一鼻子。
两个久未见面的人,竟然没有生份,还象小时候一样,吵完又好了。
是不是他们的感情积淀的太深太深了呢?羽青妮大胆地挽着他的手走
在校园小径上,突然觉得这一幕,好象在她的梦中出现过。壮壮并没
有离开他多久,她感觉他只是走开了一会儿,这不,又好好地回来了
么?
  “你是不是真的吸毒了?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甜心俏佳人’的?”
  “我收到钱后就想,世上真有跟我的妮子一样好的女孩子吗?想
来想去我就明白了,你不是说今年八月见我的吗?我就敢肯定了,一
定是你!只有你会对我这么好!所以我就拼命地戒毒,我怎么会瘦?
脱了一层皮嘛,比死还难受,一想到你肯原谅我,我就连死都不怕了!
妮子,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你真能原谅我过去的荒唐?”
  “谁叫我爱你呢,不原谅也不行啊!真是太不公平了,我这么开
放的人,竟然连背叛你都做不到!”羽开青妮的喜悦是藏不住的,尽
管她竭力做着鬼脸,但壮壮还是感到了她的开心。
  “那就罚我伺侯你一辈子吧!妮子,我们回去就结婚,来,先实
习一下:老婆!”
  “去你的吧,想娶我?好啊,先追上我再说!”羽青妮撒腿就跑,
壮壮在后面边跑边欣赏着她那极富魅力的跑姿,不一会,他就被羽青
妮“甩”了。他东张西望,正不知所措时,青妮从花丛中钻出来,一
把蒙上了他的眼睛,两个人笑啊,笑啊,笑声飘出校外,飘向四面八
方。
  郭语薇在校凉亭里吐了一地,正昏睡着,羽青妮欢快地拉着壮壮
来了,“语薇,我的爱回来了,我毕业了!”
  “我要做新娘了!”壮壮模仿她的口气接着说。
  郭语薇听到了,但她努力地睁眼啊,就是睁不开,想说话,张了
张嘴,也发不出声。
  壮壮买来一瓶醋,一口气给郭语薇灌了大半瓶,折腾到校园的路
灯亮时,郭语薇终于可以坐稳说话了。
  “知道我为什么喝醉吗?我心里难受啊,反正明天大家就要各奔
东西了,我也不怕你不理我了,我告诉你,你爸的事,是我告的密!
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啊!”
  青妮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郭语薇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郭语薇装作醉酒没醒的样子喊道,“是我告的密,
哈哈!”羽青妮恨恨地盯了她足有一分钟,才拂袖而去。她作出过想
打人的姿势,但被壮壮抱住了。
  “酒醉心明!这个八婆,好狠毒的八婆,酒后才吐真言!亏我对
她这么好!”羽青妮咬牙切齿地骂着走了。壮壮拍了拍郭语薇的肩, 
“虽然你告的是我未来的岳父,但我还是要说句公道话,你做的没错,
我会好好开导妮子的。”说完便追羽青妮去了。
  郭语薇独自放声哭了一会,没有人来劝她,甚至没有人走近,多
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管谁呢?她哭了一会,觉得无趣,心中的不快并
没有发泄出来,便回宿舍去,她迫切地想给张为文打电话。
  刚打开宿舍门,就听见宿舍内的电话在响个不停,她接了,正是
张为文的声音。
  “语薇,明天来深圳吧,我想死你了!”张为文一听到她的声音
就成了发情的公牛。郭语薇不出声,只是哭。
  “谁欺负你了?谁敢欺负我的老婆?”张为文马上要赶过来似的。
  “为文,学校要我留校——”
  “什么?留校!定了没有?定了?!这么好的事你哭什么呀?是
激动吧!”
  “我不想留校——我想跟你在一起——”
  “傻丫头,你留校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啦?我做梦都想做你的老公
呢,现在好了,你有了一份这么好的工作,我们就不用两个人都漂着
了!这样多好啊,等我在这边赚够了房钱,我们就在长沙买房,你做
教师,我做自由人,多好啊,我成老师家属了!”张为文被这突来的
消息乐坏了。郭语薇之所以一直没告诉他,就是怕他的意见会左右自
己的意见。现在,张为文的兴奋,使她内心的天平不知觉地偏向了
“留”这一边。
  “可是——”她结结巴巴地讲了羽青妮父亲的事,张为文一炮就
打消了她的顾虑,“你当初举报时,并没有想以此来抬高自己,你只
不过是不想让他逍遥法外而已,所以,你根本就不用背思想包袱的,
至于青妮,我想她迟早会原谅你的,因为即使没有你的举报,她父亲
也是逃不出法律的制裁的。你这样做把国家的损失降到了最低限度,
也等于是挽救了羽父,你千万不要瞎想了!”
  郭语薇突然发现,自己是多么的依赖张为文,只要有他一句话,
她就一切都释然了!
  “好吧,那我尽快办好留校手续!”在他面前,她真象个听话的
乖孩子。
  “办好手续就来深圳看我,我真的想死你了!你不来我就请假来
长沙!”
  郭语薇的脸上飞上了两片红霞,她来到走廊上,俯视着这个即将
成为她工作地的学校,这里的一草一木她是那样的熟悉,但从没有象
现在这样让她充满美好的展望:啊,明天,明天将是一幅多么美丽的
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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