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时候爸爸妈妈曾经误认为我是个天才,因为我五岁就上学,
上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还因为品学兼优而跳过一回级,十六岁我顺利
的考上了重点大学,在大二的时候我考过了英语六级,大四我就得到
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注册会计师的证书。
我学的是财会,我学的这个专业让妈妈为之骄傲,妈妈在一家国
有的大型企业里做了一辈子的会计,不过她没有会计师证,当然,像
她这把年纪的老会计是不需要那么一张纸来证明自己的,但是我却需
要,因为我没有经验,而且我的路还正长。妈妈认为会计是一个很好
的职业,它不像秘书什么的是吃青春饭,这个职业像红酒一样历久弥
香,妈妈认为历久弥香的职业最适合女人,她使女人一生都有自己稳
定的收入,而女人只有在经济独立之后才能谈得上精神的独立。可是
妈妈也教导我说将来一定要找个好老公,我问妈妈好老公的意思是不
是要有很多的钱,妈妈说当然要有很多的钱,否则我就会像她一样,
每天沉迷在计较财米油盐钱中不能自拨,我松了一口气,说我这么年
轻漂亮,找个有钱的男人并不难。妈妈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说,
不是不是,你找的那个男人不光得有钱,他还得末婚、英俊、学历高、
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并且对你体贴入微。我听了就笑了,说这么优秀
的男人能和我结婚吗,能不和我离婚或是在外面包二奶吗?妈妈说不
会的,并不是所有男人都那么坏的,就像她的单位的许多男人,他们
全部本份、顾家、从不在外拈花惹草。我心里仔细想着那些不英俊、
没有学历的出身农村的男孩子们,觉得他们确实有着妈妈说的种种好
处,于是我一时心动,便说,那你做主把我许配给他们其中的一个吧。
妈妈又说:不行不行,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又有知识,他们怎么
配得上你?我盯着妈妈,温柔的笑起来,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总是
喜欢教导她我,然而她却常常不能自圆其说,在我诡异的笑容中,妈
妈忧郁的望着我,妈妈的忧郁如此单纯,可是谁也劝不了她,她是多
么的伤心啊,她觉得她越来越无法挽救她心爱的女儿了。
妈妈一天比一天更觉得她无法挽救她的女儿了,从我到北京读大
学开始,妈妈总说我和她格格不入,我也不想这样呵,我多么爱她,
可是我总是让她失望。当我大学毕业后,我没有固定的工作单位可去,
我找不到妈妈所希望的铁饭碗,今年,愿意接收应届毕业生的国家机
关企业的员工们自己还面临下岗,所以我只得自谋出路,后来我决定
去公司应聘,妈妈痛苦得好几天失眠,但是她帮不了我,她是一个多
么柔弱的,不善交际的女人,而她同样老实、丝毫不具备呼风唤雨能
力的在外地政府机关做最低职位小公务员的老公也束手无策,这更坚
定了妈妈要我找个有钱老公的信念,可是妈妈又怕那些坏男人诱惑和
欺骗我。总之这个可怜的女人伤心极了。她强迫我答应她考研,并且
还给我看了她一直珍藏着的嫁妆,那是一些二十世纪初期发行的印着
袁世凯头像的银币和一些古老的漂亮首饰,据说地主家庭出身的外公
为了保存这些财产曾在土改时被打折了腿,妈妈一直很珍惜这些宝贝,
即使在她曾经有过的下岗的两年中也没有变卖,那是我初中的时候,
爸爸为了每天省三块钱而中午不在机关食堂吃饭,他饿着肚子回家,
晚上要吃三碗米饭,爸爸妈妈经常吵架,两人都大把的掉头发,不过
我记得那时我仍然每个月有十块钱零花钱,同学们都很羡慕我。妈妈
给我看她的嫁妆,还对我说,他们两口子每个月有两千块钱的固定收
入,这也就是说他们每个月都能存下来一千五百块左右,而且他们还
有那么些家底儿,所以如果我想出国留学,他们可以倾其所有,他们
愿意让我去,只要我有锦绣前程,他们就再也别无所求。五十年代出
生的人有一种特殊的天真,在我小的时候,他们认为只要我考上大学,
就什么都好了。现在他们认为只要我能读研,或者只要我能出国,就
什么都好了。至于读研和研究生毕业后的事情,至于出国后的事情,
则是想也不用想的。有时我妄加猜测,觉得这一代人从少年起就是这
样,给他们一个单薄的信念,他们就可以持之以恒的幸福下去。
在四月份我去了国际展览中心参加招聘会,我读大学的时候经常
去家乐福超市,可是从来没有注意过国际展览中心,在静安庄下车的
时候我还在想我应该找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太太给我指路,老太太肯定
会不厌其烦的告诉我正确的路线。可是下车之后我立即发现自己真是
愚蠢极了,因为根本不必费心去寻找,我所能看见的所有的人都涌向
国展。于是我就被夹在人群里卷进了国展。那么多人与我竞争工作,
大家都像革命者散发传单那样散发着手中的一摞简历,个个简历都印
得比我漂亮,我沮丧的说不出话来,我把我难看的简历随时手放在了
几家公司,这些可怜的简历和我一样的抬不起头来,我转身跳跑了。
现实居然比我想像的乐观。通知面试的电话一个一个打来,我每
天都要面试两家以上公司,忙的喘不过气来。直到面试过到那家跨国
贸易公司后,我就不再接受面试了。
那家主营跨国贸易的公司在钓鱼台酒店办公,钓鱼台酒店在三里
河路上,有一个门通往闻名遐迩的钓鱼台国宾馆,这个五星级酒店的
灯光使我着迷,所有的灯都躲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暗的炫耀着自己的暖
昧,地上铺着深绿色的印着花纹的地毯,电梯里的大理石和明亮的镜
子反射着彼些的光芒。我多么愿意在这样的地方工作啊。
和我一同面试的还有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
她们应聘的分别的融资部经理和项目经理,两个女人都非常美丽,并
且衣着高贵无比。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进屋就不停的打电话,这使
她看起来像一个交通警,交通警是指挥车辆来来往往,而她则在电话
中不断的安排人与她约见,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都是相隔很远的地方,
可是时间却互相离得很近,我想这个女人一定是忙极了。那个四十多
岁的女人先是锐利的审视我一会儿,忽然就奇怪的开始对我笑,我有
点不理解,可是她笑得那么友好,于是我也对着她笑了,她开始和我
低声聊天,在女交警指责面试我们的姓陈的老板既然没有时间就不该
约她,因为她很忙时,那个四十多岁的漂亮女人告诉我,她也是一家
公司的老总,因为自己公司解散了所以不得已才出来应聘的,可是只
要能和这个老板合作成一个项目,筹集到一笔资金,她的公司就可以
重振旗鼓了,她还说她最喜欢像我这样聪明漂亮的小姑娘,等她的公
司开始做了以后,她想高薪挖我走。她给了我她的名片,上面果然写
着什么公司的总裁,她还向我要了呼号,她说不管这次她能不能聘上,
都希望我和她保持联系。我心里奇怪,她为什么不说不管我这次是不
是能聘上呢,我刚刚二十岁,我没有任何工作经验,我想我会聘不上
的,我想,她大概是出于礼貌吧,可是我很得意,还没有工作呢,竟
然就有人想挖我,多荣耀呵!我还想如果今后她来挖我,我该说什么
呢,是坚持不去吗,这样矜持既能够使她相信我是个忠实的职员,又
能够使她开出更高的价钱,总之我得意死了。当然这些话都是那个四
十多岁的漂亮女人悄悄对我说的,陈总和女交警谁都没有听见,毕竟
我们俩现在谁也不想砸掉饭碗。
陈总和女交警说完话,四十多岁的漂亮女人凑了上去,陈总始终
对我一言不发,我就恭卑的等待着。四十多岁的漂亮女人讲话的声音
总是那么柔那么轻,给人的感觉亲呢而暖昧,我想她是肯定因为长期
从事管理工作才变得这么具有亲和力的。
陈总和四十多岁的漂亮女人聊了一会儿,就礼貌的请她先走了,
他站了起来,对女交警和我说,我们到里面去聊吧。
陈总带着我们两个女人下了楼,坐上了一辆凌志车,我欣赏着这
辆我从小就倾慕的流线型的车,一分钟以后他们开进了一个很庄严的
门,门里绿草茵茵,还有一个美丽的湖和一些分散的、极为端庄美丽
的小楼,我从来没有奢望过都市里还有这样美丽的桃花源,这里没有
城市的喧哗吵闹,只有娇滴滴的鸟在鸣叫。
我们下车上了其中的一幢小楼,楼里铺着木地板和价值不菲的红
地毯,大厅里站了一群穿着旗袍,貌若天仙的姑娘,陈总低声对她们
说,这些都是些获过国际国内大奖的名模。我艳羡的看着她们,故意
走近了一点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些,结果是这些名模也都看着我,她们
深深的艳羡的看着我,这真是让我迷惑。我一不小心看到大厅里的镜
子,名模们美丽的脸在脂粉里微显老态,可是我还如此年轻,素着一
张脸却发着光,自信哗啦啦的回到了我身上。
在一间房子里坐定了,我发现女交警不再像刚才那样的张扬,她
说,陈总,国宾馆也可以做写字间包出去啊?陈总深沉的笑笑说,不
是所有人都可以包,得中央办公厅批示,哦,对了,我以前是政协的。
女交警又问,那收费一定很高吧?陈总又深沉的笑笑,说,不算太高,
一天才一百六十美元。
现在我知道了我在哪里:钓鱼台国宾馆,我开始发抖,我真的在
发抖,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我只顾发抖,根本听不见陈
总在和女交警说些什么。
我迷迷糊糊的四处张望,忽然看到了陈总的眼睛,他的眼睛盯着
我的胸部,看见我看他,陈总闪电般的收回了目光,由于收的太快了,
使的表情一时间显得颇为怪异,他显然不愿意让我发现他很欣赏我的
胸部,可是我却并不是太在意,其实在国展那天我就发现这个四十多
岁的男人看我时的目光有些特殊,可是我不怕,我从小就相信人正不
怕影斜的这个道理,我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我不会让对我图谋不轨
的男人有可乘之机的。
这时,女交警又恢复了她刚才的倨傲,她喋喋不休的说他和一个
市行的行长很熟,贷来钱没问题,问题只在于陈总肯给她几个点做为
回报。陈总问她,那个行长姓什么,女交警说姓朱,陈总又问她叫朱
什么,女交警就答不上来了,连我都能看出她是答不上来了,可是她
面无惧色,还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商务通,调出朱行长的手机号码给陈
总看,给陈总看完号码后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和朱行长很熟。重复的
时候她的眼神迷离,这种眼神使我猜她一定是个无耻的女人,她一定
与朱行长有过某种染指。
陈总也拿出了商务通,问女交警,朱行长家的电话号码是不是********,
女人冷笑着,说不是,可是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陈总就拿起了摆在
桌上的传真机电话,拨通了这个号码,对方接了电话,是朱行长,陈
总和朱行长打了几句哈哈,挂了电话。我想如果她是女交警,此刻势
必夺路而跳,并且永远消失。可是女交警仍然面无惧色,她娇慎的望
了陈总一眼,说,早知道你和老朱这么熟,我就不瞒你了嘛!
后来女交警又说,她老公是总参三部的少将,很有权有势的,可
是总参的工作要求保密,所以不便透露他是什么身份。临走的时候女
交警说她曾经在南方做过六年的酒店管理工作,所以对酒店的用品有
着强烈的感情,她请求陈总同意他去拿走卫生间配发的印有钓鱼台国
宾馆字样的用具,陈总宽大的一挥手,说:去吧。
女交警走了以后陈总亲切的对我说,多让你听听这些,对你增长
社会经验是有好处的,我虔诚的点头,丝毫也不奇怪陈总为什么对我
这般照顾。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发个布告昭告天下的男
人们,当你们爱上一个女人或是打一个女人的主意时,再笨的女人也
会立即明白你们的心思的,如果她们假装不明白,你可以这么辩证的
理解她们的态度:要么是她们根本就懒得搭理你,要么是她们假扮纯
情,目的是期待你猛追她们,要么就是她们装傻,将计就计,既想从
你的追求中得到好处,又不能让你占到她们的便宜。
陈总又问我,你猜她拿走那些卫生用品干什么。我想都没想就开
口说,当然是出去后有技巧的卖弄给别人看,让别人相信她与住在钓
鱼台了某些人有着神秘莫测的关系。陈总眯缝着眼看了我一下,这一
眼中有些警戒。接着他哈哈大笑,说你这孩子真是聪明。
后来我就在这家公司里当了出纳,月薪两千元。我打电话给妈妈
向她报告这个消息,妈妈让我勤快点,嘴甜点,多和公司里的会计学
些业务知识。我想让我勤快没有问题,让我嘴甜也没有问题,可是这
个公司根本就没有会计。他们要么就不做生意,要做生意就是成百上
千万的做,事实上公司里只有几个项目经理,还都不是专职的,他们
动用各种各样的关系为这个公司拉来生意。因此我来了这么多天,做
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把各种各样报销的发票贴在一起,并且不断的从
银行取钱给他们。
直到有一天帐户上的钱快取光了。我和陈总一样着急。陈总开始
加紧到处拉融资,我跟着他,别人都以为我是他的秘书,或者叫做小
蜜。
有一天我们请朱行长唱歌,我们去了朱行长指定的一家歌厅,朱
行长不让我们像平时那样称呼他,他让他们称呼他叫做苟总。
他们一行三人走进了歌厅,几个小姐迎了出来,说,苟总,好久
不见啦,哟,又带新客人来啦?就和我在古装片里看到的杏花楼之类
的地方的女人们一样,不过说实在的,这几个小姐丑极了,我心想我
要是长得这么丑,一定没脸出来做小姐。
我们在歌厅里坐下,我要了一盘杏仁,我最喜欢吃杏仁啦。很快
杏仁端了上来,盛在一个我所见过的最小的盘子里,一个挨着一个的
摆着,没有一个是摞着的。我愉快的拿起一个放进嘴里,一秒钟之后
我又把它吐了出来,杏仁上散发着肥沃潮湿的泥土的味道。我想这杏
仁不会是马王堆出土的文物吧,可是他们怎么舍得卖给客人吃呢,而
且一盘只卖80元人民币。
一个老女人走了进来,对朱行长点了点头,然后向陈总自我介绍
说她是妈咪。我瞠目结舌。在我的印象中妈咪这个词是在骂人的时候
才出现的,如果我们想用最极端的词汇来污辱一个女人时,通常我们
会说她是鸡,而当说一个女人是鸡时也不能遏制我们的愤怒时,我们
会说这个女人是妈咪。可是现在这个词就从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嘴里吐
了出来,她齿白唇红的说,我是妈咪。我认为她这是一种自渎,可是
自渎就自渎吧,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的脸藏在那么厚的脂粉后面,
谁也没法儿知道她是谁。
朱行长说我要五花,妈咪很报歉的说,五花坐台了,换一个行吗?
朱行长失望的眼神都暗淡了,他说,那把你们的小姐们都叫过来吧。
一会儿来了许多小姐,有的美有的丑,所有小姐都穿得很少,我
想她们老了后统统会患上极为严重的关节炎,心里极为得意。我看上
了两个小姐,一个长发,涂着粉色的唇膏,像粘腻的水藻中开出了一
朵鲜艳的花,另一个小姐剃着板寸,没有表情的脸看上去so cool.朱
行长选了一个小姐,那个姑娘看上去像一小堵墙,她比朱行长高一头,
重大约二十五公斤,她如果一发狠,一定能成功的压死朱行长,可是
朱行长选了她,她的胸部像两座小小的山丘。
陈总看了看我,说他不要小姐,我很气愤。
朱行长和小姐开始唱歌,朱行长点了《杜十娘》,朱行长唱,你
要是饿得慌你对我十娘讲,十娘我给你做面汤:你要是冻得慌你对我
十娘讲,十娘我给你缝衣裳:你要是困得慌你对我苟哥讲,苟哥我把
你扶上床,啊……啊……
小姐嘻嘻嘻的媚笑。这时包厢的门开了,一个穿黑蕾丝的女人像
小猫一样溜了进来,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是朱行长用眼睛告诉了我,
朱行长的眼睛一亮,我明白是五花来了。
五花和朱行长粘乎了几句,说你等我,我去把那边退了。朱行长
说不用了,总有个先来后到,我不能插队嘛。我在大学时每次去食堂
打饭都能看见墙上挂着一句话,说什么尊重公德,请勿插队。我觉得
朱行长真是道德极了。
五花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这时我听见小姐正在说一些顺口溜,摸
摸你的腰,你好风骚,摸摸你的背,你跟我睡……可是朱行长仍然沉
浸在与五花的离情别绪中,这个男人真是伤心啊。过了一会,朱行长
说,我给你们讲个笑话:说秦桧一生凭借权势,无恶不作,他死后下
了地狱。阎王说,你罪大恶极,一定得下十八层地狱,可是你怎么说
也是个大官,所以我允许你自己选择一种惩罚。秦桧和阎王到了十八
层地狱,看见有下油锅的,有上刀山的,有挖眼睛的,有割鼻子的,
秦桧很害怕。这时他忽然看到潘金莲在为西门庆口交,秦桧大喜,他
说,快快,我就选择这种惩罚。阎王有点为难,说这可真是不好办,
不过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就得实现我的诺言啊。于是阎王就招呼众
小鬼说,好吧,让潘金莲下来,把秦桧换上去。
陈总和小姐笑得前仰后合,我一点都没笑,我为朱行长担心,地
狱可一点都不好玩,给西门庆口交想来也没什么趣味吧。更何况他官
当得没有秦桧大,阎王很可能不让他自己选择一种惩罚吧。
小姐一边捶着朱行长的前胸一边夸他的笑话讲得好,她的两只粉
拳像棒棰一样,擂得朱行长直颤,可是朱行长一点也不觉得疼,他眼
睛空洞的望着前方,怅惘的说,这是五花讲的。
小姐看朱行长如此痴情,不禁对自己丧失了信心,她低着头不怎
么说话了。朱行长一遍一遍的叫妈咪进来,问五花台坐完了没有,直
到有一次妈咪进来后惊慌的说,五花和客人出台了。这个老女人的确
显得很惊慌,似乎五花出台是瞒着她的,她不知道,因此也无法阻止。
我在想是一个什么样的客人带走了五花呢,他必然也是个常客吧,想
来比朱行长来的还要殷勤。朱行长恨恨的一挥手,说我们走吧。
陈总给了小姐三百元小费,小姐大概没想到今晚上还有钱拿,不
禁喜出望外,她把钱稳妥的放在胸衣里,用一种奇怪的得意神情看了
看我,她想,我虽然没有讨得苟总的喜欢,可是那个笨女人比我还呆,
她净坐在那儿,像一根木头,活该她一分钱也没有!
五花出台了,这很不幸。五花出台了,这和我跟陈总什么关系也
没有,可是朱行长的心情受到了影响,一笔融资就这么吹了。
然后有一次我和公司的一个男性融资经理陪一位退休了的老军官
去月亮湾度假村。这个漂亮而豪华的渡假村很奇怪的位于京郊的一个
县里,而且不是县城,我想这个县的所有人加起来,有几个人消费得
起这样的度假村呢?我和融资部经理管那个老军官叫周政委,他在位
时曾经权倾一时,所以现在他的儿子、女儿、儿媳、女婿都位居要职,
因此休息多年了的他仍然风度翩翩、谈笑自若、指挥倜傥。
一日无事,我们洗了桑那,在小小的日式包厢里吃了饭,我没吃
饱,可是我不敢再吃了,因为这餐饭已经花掉了一千多元,月亮湾的
每一个女招待都素着脸,她们十六七岁,眼睛很单纯,而且她们都很
漂亮。可是周政委和融资经理都说她们并不单纯,他们两个都或多或
少的尝过这里一部分小姐的味道,连小林也这样说,我就信了。小林
是周政委的女司机,十六七岁,眼睛很单纯,也很漂亮。
晚上我们就住在月亮湾,很耐人寻味的小小的日式包间,绝没有
钓鱼台的那种威严豪华,但是精致、小巧、可爱。原色的木家具,白
色纸糊的灯笼,灯笼上面的日文像室内的陈设一般简洁,灯笼上细细
的打着褶,我忽然发现三宅一生做为一个日本人创造出使他驰名世界
的三宅一生褶是多么的容易,在那个小小的岛国充满这种美丽的东西,
温柔、繁琐、完美得像有种濒临破灭的危机。
那天晚上我做了恶梦,一阵惊悸伴随着我醒来,可是醒来之后就
什么也没有了,我甚至不记得我的梦里发生了什么。这时我发现和我
住在一个包间里的小林不见了。
我向来不敢一个人独居,在家我和父母住,在学校我住宿舍,当
我开始工作后,我就和我上学时认识的几个小姐妹同住,我向来不敢
一个人住,一个人的夜晚我会出奇的脆弱,我坚信有鬼,当有别人在
时我觉得鬼不会来找我,可当我一个人时,我的脑子里总有一个小人
在对我说,鬼立刻就要来了。
我想小林是去了卫生间,可是卫生间黑着灯。我把房间里所有灯
都扭开,顶灯、壁灯、台灯、厅灯、酒柜上的灯,最后我跑到卫生间
去扭亮了卫生间的灯,我坐在灯光灿烂的浴池边上,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强迫自己想点别的。
我想起陈总说,有一次他跟周政委和小林,还有别的一些什么人
出来,他们在外面过夜,他和周政委住一间房,小林和其它的女孩子
住一间。半夜他醒来,发现周政委不见了,卫生间亮着灯,然后他听
见小林哼哼唧唧的声音,小林说快一点嘛快一点嘛,周政委说你别急
呵,它硬不起来啊,小林说人家难受嘛。陈总就在那里侧耳倾听着,
后来他想到了什么,他走到卫生间边上,敲敲门,说,周政委你们到
屋里来吧。最后的结果是陈总躺在浴缸里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
我堵住耳朵说不听不听,你为什么给我讲这个。我堵着耳朵的样
子很天真,陈总对于是个动作又爱又恨,我的天真使他着迷,可是我
那么天真,使他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他不敢对我有任何越轨之举,他
最多只能用言语来骚扰我,他的话是一种名副其实的骚扰,今天我第
一次见到了周政委,他脸上的皱褶比三宅一生褶更为细密,他的血管
严重硬化,在他的手臂上像一条条凸起的蚯蚓,他的皮肤上布满了老
年斑。他什么也做不了,我相信,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候我听见了有哼哼唧唧的声音,我抬起头,发现卫生间的窗
子和隔壁的那间卫生间是通的,隔壁的房间里住着周政委和项目经理。
这时我听见小林说,快一点快一点嘛,周政委说你别急呵,它硬不起
来啊,小林说人家难受嘛。这时候我听见那边的卫生间的门被什么人
敲响了,融资经理说,周政委你们到屋里来吧。然后我就听不见周政
委的声音了,也听不见小林的声音了,一会儿,隔壁的卫生间里传来
男性的甜蜜的酣声。
我趴在马桶上呕吐不止,那一千多元的晚餐没有完全做熟,我的
胃很难受,我想,周政委脸上的皱褶三宅一生褶更为细密,他的血管
严重硬化,在他的手臂上像一条条凸起的蚯蚓,他的皮肤上布满了老
年斑。
吐完了我在房间里给妈妈打电话,受了委屈后我老是想起妈妈,
妈妈问我为什么这么晚了打电话给她,我说我今天在外边住,这里的
长途电话没有锁,和我住一个房间的姑娘出去办事去了,妈妈很得意,
然后妈妈对我说,她觉得我还是应该尽可能找一个在仕途上发展的男
朋友,现在有权就有钱,而且当官的人很乖,他们为了自己的前途也
不敢跟自己的老婆离婚。我想起了朱行长和周政委,他们果然为了自
己的前途没有和老婆离婚。一笑。
第二天蒸完桑拿周政委精神的坐在我的旁边,他的头上冒着丝丝
的白色蒸气,饱经沧桑的脸上因为水的滋润而使一部分皱纹展开了,
他说这个姑娘长得真不错,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他的干枯
的手像蛇一样在我的手臂上滑行,试图从我宽大的浴衣袖子里钻进去,
他说,姑娘你怎么不去市税务局?专业多对口啊,我帮你问问吧。我
打量了一下对面坐着的融资经理和小林,融资经理专心致志的抽烟,
这个烟鬼,一抽起烟来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小林单纯的眼睛吃惊的看
着我,她双颊绯红,妖羞动人。我麻利的把周政委的手甩掉了。
融资经理在陈总面前诉苦,我想这个烟鬼一定告了我的御状,我
真是太过份了,我那么麻利的甩掉了周政委的手,我用了那么大的力
气,这有可能会使他老人家受伤的呀,或者有可能会使他犯心脏病的,
可是我什么都不管,我想我必定是有毛病了。
陈总颦着眉问我是怎么回事,他很忙的,他在外地的女儿要来北
京读书,他去联系她的学校去了,他没有办法,他的女儿在外地考不
上高中,他一所一所的跑遍了北京的所有私立高中,他真的很忙呀,
可是他对我很放心,他没想到会因为我把这笔已然看见影子的融资搞
砸,他苦恼的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诚实的说,是因为我麻利的甩掉了周政委的手,我想我要丢掉
我的饭碗了,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个处女,我没恋爱过,我在
头一天晚上已经吐过一回了。
陈总神色凝重的听我讲完了一切,他说好了,没有关系,女孩子
就是应该这样。然后他安慰我说,别怕,以后没有我在,我不安排你
陪男客户出去了。
我听了他的话,很温暖。陈总从我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他
连我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我使他损失了一笔融资,但是他仍然安
慰我,可是他是多么的焦灼啊,银行里已经没有什么钱了,可是现在
有那么好的一个机会,我们预备收购国内的一些产品,出口去马来西
亚,马来西亚连年经济危机,马币已经不在国际上被承认了,可是马
来西亚的橡胶什么的仍然在国际上被承认,他们把商品出售到马来西
亚,再以极低廉的价格进口商品。做这个生意会使陈总发大财的,可
是必须要有前期资金。现在这些国宾馆和钓鱼台酒店的两间房,每间
每天是一百六十美元,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长期包房会打六折,
可是还是十分贵的。一笔融资,多么重要,可是我使它泡汤了。
最后我们还是得依靠那个女交警,我还清晰的记得她,她找到了
一条很好的路子,我不知道陈总和她介绍的那个银行行长是怎么谈的,
总之是没用什么有实际意义的东西抵押,陈总就拿到了一笔钱,这笔
钱是陈总签的贷款合同的整整百分之六十,余下的百分之四十则不知
去向。签完贷款合同后他们订了一桌国宴庆祝自己的胜利,还带上了
我,那桌不含酒水5000元的国宴不太合我的口味,但是他们三个吃得
很高兴,因此我也很高兴。席间,女交警小鸟依人的偎在行长身边,
但是很快行长的手机响了,行长到窗口接听了电话,我碰巧听见了他
的话,他说是,是,我在应酬啊,没有办法啊,没有,没有,他们是
都带着小姐,这群混蛋都笑我阳萎呢,不,不,我愿意,好,好,我
很快回家,我爱你,拜拜。
四十多岁的男人,老夫老妻了还这么缠绵,真是令人羡慕。一会
儿,行长就走了。剩下女交警一个人坐在席上,美丽的脸上一片萧索。
陈总开着凌志送她回家,我们从西直门上了二环,她说陈总这个
小姑娘一直跟着你吗,陈总点点头。女交警说这孩子长得直漂亮,该
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陈总不声不响的开着车。我痛恨跟这个
字眼,它可以做各种意义的理解,在现在的情况下这个字可以做两种
解释,因此我无法拒绝这个字,无论它的意思是说我是出纳,抑或情
妇。我只有打断他们的话,我说好了,到了德胜门了,接下来就是鼓
楼大街了,然后就是雍和宫了,晚上不堵车,车开得多么快。女交警
惊喜的叫道,哟,这孩子什么都知道,多可爱啊。我迷惑不解,我想
我的样子看上去很像个白痴吗?
总之我们公司得到了一笔融资,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于是各种各样的项目纷至沓来,门槛都踏破了。陈总在酒店接待不太
重要的客人,在国宾馆接待重要的客人,忙得不可开交,还是有许多
客人都没有被接待。
有一天我接了个电话,对方是个声音很媚的女人,她报上了姓名,
我就想起来了。她就是和我一道应聘的四十多岁的那个女人,她没有
被录用,她说她知道陈总一定会用我的,她让我再在陈总面前嘱咐一
下她的项目,如果合作谈成功了,她一定忘不了我,她还说我是个涉
世未深的女孩子,做为大姐她觉得应该告诉我,女人必须要自己有钱,
即使依赖男人,也必须要以积蓄自己的钱为目的。她的一席话说的意
味深长,我就问她,谈的是哪一个项目,最近陈总也在和我唠叨一些
他认为不错的项目。对方回答我,就是那个灵塔的项目呀。我说对不
起,我没见过什么世面,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什么东西我们称之为
灵塔,她说就是放骨灰的塔嘛,她说她们预备在京郊龙脉上开发数十
座灵塔,它们环境优美、户型合理、物业管理完善,并且每一个灵位
都奉送精装修。声音很媚的女人还对我举例,说台湾有人开发过这样
的灵塔,在若干年内就升值为多少多少番,因此投资灵塔无论对于投
资商还是对于个人都是最佳的选择,她说我应该从小建立投资意识,
我至少可以个人投资,买几个灵位嘛。我吓了一跳,可惜我们公司不
是投资公司,而且朱鎔基总理说过,人民币不贬值,所以我目前还没
有为自己投资买几个灵位坐着等它升值这样的高瞻远瞩。
我们拿到了钱,可是我们把马来西亚的项目束之高阁,因为詹老
要来了。
詹老是个神秘无比的大人物,据说他曾担任过澳门的最高长官之
一,现在他虽然已经休息了,可是他的儿子们仍然在从商从政,因此
从澳门到香港台湾,政坛商界的每一位巨头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
系。真不明白陈总是怎么认识像詹老这样的人物的,总之陈总这些人
做事总是不寻常,让人摸不到什么头绪。
放弃一个项目并不算什么,钓鱼台里的机会像无数条鱼,它们每
天在我们身边游啊游的,我们不动声色的屏息观察着,然后向最大的
那一条悄悄张开我们的网,而现在,那条鱼正在微笑着游向我们。是
的,只要能说服詹老,几亿几十亿的投资都唾手可得,有了那么多钱,
我们干什么不可以哪,詹老的钱是要用来给大陆投资的呀,他一直不
断的用自己的钱给大陆投资,而险恶的大陆商人,他们总是欺骗这个
善良的老人,他们骗了他,他们使他花了几亿元的人民币,在北京买
了一大块不毛之地,几亿元啊。那块地在北京最好的地段,是一个拆
迁了的旧工厂,然后詹老又花了好多钱整平了这块地,还为它通了水、
通了电、通了天然气,詹老是想在这块地上做在事业的,他热爱祖国,
他要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虽然他身在澳门,可这也割不断他一脉
赤子之心啊。然而做完了三通一平的建设后詹老就发现自己受骗了,
那块地其实是值不了那么多钱的,这个可怜的老人一下子就心灰意冷,
他只想尽快的把这块地卖出去,自然,那块地位于北京最黄金的地段,
不断的有大陆商人想要从詹老手中买走这块地,当然,他们也一定居
心不良的想欺骗这个老人,因此他们的谈判总是不成功,可是这害得
这位老人不断的在大陆和澳门的上空往返,对于我们这种平常人家来
说,那些机票钱已经够我们生活得非常奢侈了。
詹老这次还是为那一块地而来,詹老说,把这块地卖出去,卖出
去后所有的钱他还将用来给大陆投资,而他也许愿意委托陈总来进行
他的投资吧。詹老极富智慧,可是他可能已经老了,而且他并不熟悉
大陆的市场,会有那么多的圈套在等着他,所以他如果聪明,他应该
委托陈总。陈总在电话里对詹老说了大意如此的一席话,詹老终于心
动了,他让陈总帮他在钓鱼台包一间房,他要来和陈总详细谈谈。
陈总的贷款就用来给詹老包了一间套房,现在我知道在钓鱼台包
间似乎也不用什么中央办公厅批示,只要你是拿的出钱来。当然,这
钱花得物有所值,聪明的古人说过,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何况詹老
会把陈总包房的钱如数的还给陈总,所以这个孩子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不会被狼吃掉,而是会自己跑回来。
公司变得非常清闲起来,我们专心致志的等待着财神爷的到来。
陈总开始忙一些他的私事,有一天他小心的问我,能不能陪他去考察
几家北京的私立高中。
那有什么不可以,我距离高中的时代并不久远,我能看出学校的
一切内幕,不管那些漂亮的私立学校怎么做广告,我都能锐利的一眼
看穿他们。
于是陈总和我开着车在流火的七月里,在各个私立学校之间游弋。
那些私立中学都位于郊县,拥有雄厚的师资力量和很差的生源。开始
的时候,陈总看中了其中的一所,校方承诺会在毕业后送所有的孩子
去外国念大学,而且在校读高中期间也会组织孩子们出国去兄弟学校
活动,陈总做梦都想让他的孩子出国念书,因此他心动了,学校的价
格是十六万元,支票已经开好了,他问我,这个学校不错吧。
我莞尔一笑,拉着他走到校园里,有一群衣着华贵的孩子在校园
里嘻笑。我友好的上前与他们搭话,二十岁的我还长着一张可爱的娃
娃脸,因此他们和我没有距离。他们告诉我,外国的大学分为两种,
一种是名牌的,需要严格的考试,另一种是普及教育,只要家里负担
得起,人人都能上的。他们还告诉我,他们千真万确被组织出国去兄
弟学校活动了一次,可是价钱贵极了,如果把这些钱给旅行社,他们
可以带你去三个同样远的国度。
孩子们的话使陈总异常沮丧,我说,为什么不试试联系市里的那
些重点高中,当高价生又有什么不可以。
北京的七月热极了,车里开着空调,可还是热,我一下车就买冰
淇淋给自己吃,如此几次陈总就开始给我买冰淇淋,因为我是因为帮
他做私事才热得这样厉害的。开始他不是故意不买冰淇淋给我吃,他
从来没有意识到世上还有冰淇淋这种食物,他比我的父亲年长一岁,
和我的父亲一样,他们一生都没吃过一支雪糕,他们甚至从来不买瓶
装的矿泉水,他们走到哪里都带着杯子。
可是陈总给我买雪糕吃,把我当成他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呵护着,
这么小的孩子,他不断的说,感情真挚。可是我又不是他自己的孩子,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修长的双腿包裹在漂亮的丝袜里,年轻芳香的
气息挑逗着陈总,使他苦恼不堪。
和我坐在同一辆车里的这个男人其实是个好男人。他曾经有过一
个美满的家庭,那时候他在外地,最初的时候在政协工作,是个尽职
守则的公务员,后来忽然有一天,他看透了宦海浮沉,觉得升官无望,
就毅然决断的下海了,他属于中国比较早的下海的一批人,许多大人
们都说那时的中国比较容易赚到钱,总之在那时,他赚到了一点钱,
他买了房子和几辆车,然后就出事了。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的沉痛,他一再的说,不是他的错,
他虽然赚了钱,可是他从来没有过婚外恋,他没有做过对不起老婆的
事情,可是那个女人,她坚持认为他做了,她把所有与他打交道的女
人都称为他的情妇,终于有一天她向法院起诉离婚,而且她漂亮的胜
诉了,所有的财产在一瞬间都变成了她的,她娘家的表哥是法院的副
院长。
事实是那个女人和她的表哥私通。陈总这么说,他们设计陷害他,
用他的钱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就是这样。陈总多么想将这对狗男女
捉奸在床,这样离婚的过失方就变了,所有财产又会变成了他的,可
是那对狗男女真是谨慎,他们连影子都没让陈总遇到过,但是他们一
定是一对狗男女,陈总反复的强调这件事。可不管怎样,这场婚姻结
束的时候陈总变得什么也没有了,于是他从曾经是他自己的家的地方
偷了一千块钱,就来到了北京。
那是一段不堪回味的岁月,他在北京住着地下室,在一家公司做
没有底薪的市场营销经理,但是陈总是个有能力的人,于是那份工作
使他赚了不少钱,而且在那段日子里,有个女孩子爱上了他,那个女
孩子就是小李。
小李爱上他的时候是去那个公司打暑期工的女学生,十九岁。她
义无反顾的投入了那个一无所有的男人的怀抱,她每天放学后就坐着
公共汽车来到离陈总住处最近的一个车站,陈总会在这个车站等她,
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驮着她,经过半个小时的颠簸之后,他们会在光
线昏暗的地下室做爱。
陈总给我描述他们做爱的情节,吹噱他这把年纪还是能使小李如
何满足。我不要听,我做出生气的样子,陈总就不敢讲下去了,年轻
漂亮的我被他惯得有些盛气凌人,虽然在公共场合他还名副其实的是
我的老板。陈总为我的年轻漂亮所倾倒。我奇怪的问,那小李呢,她
不是一样年轻漂亮吗?
小李的确是年轻,但是我比她还要年轻四岁,而且她不漂亮。她
不我如高,还稍微的有些胖,脸上分布着几颗青春痘,她的鼻梁上架
着一副愚蠢的眼镜。在她的身边我显得皮肤细腻,曲线玲珑,不过我
还是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我认为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她打量着我,目光是友善的,她的话不多,这样文静的女孩子真
好,可是陈总说,她总不喜欢和他交流,如果她像你那样善于交流该
多好,陈总期盼的说。
詹老来了,我们去机场接他,一个走路颤颤巍巍的老者,他携带
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尽管已经五十多岁了,还是很漂亮,穿着夏
奈尔的时装,挎着真正的鳄鱼皮的小包。詹老解释道,这个女人的老
公是澳门的好几间大赌场的董事长,她这次和詹老一道来,是因为她
老公委托她来大陆考察,她老公也预备在大陆投资。
好吧,让我们相信这些话吧,我们称她汤姆森夫人,可是她和詹
老住在一间屋子里时,詹老的夫人却毫不知情的在澳门景景有条的持
家,每周给詹老来电话,汇报他们一家的生活。
陈总为那笔他有信心收回的款项找了个合适的去处,他在北京一
处风景优美的郊县找了一块地,这块地依山傍水,有着无以伦比的条
件适合成为一个高尔夫球场,高尔夫球在中国大陆是一种新兴的运动,
谁都知道其前景十分看好,可是投资一个高尔夫球场需要天文数字的
资金,所以绝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
我们用车载着詹老和汤姆森夫人去察看场地,詹老一路上饶有兴
致辞的对我谈他年轻时代的辉煌,我对这个老人刮目相看。天气很热,
汤姆森夫人的心情非常恶劣,她斜眼睨着我,我想这天气热又不是我
造成的,心里十分委屈。
完整的察看这片场地需要爬上一个小小的山坡,车是开不上去的,
我们下了车。詹老颤颤巍巍的看了看那座小山,又以一种无比依赖的
目光看着汤姆森夫人,那位漂亮的夫人飞快的向他翻了个白眼,转身
上山去了。我觉得这位老人真是可怜,我过去搀扶着他上了山,他很
高兴。
等汤姆森夫人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我扶着詹老,詹老面带
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汤姆森夫人立即花容失色,但也许不是
这一刻她的脸色才变得如此难看吧,谁知道呢。不过这位柔弱的夫人
真的是累坏了,她娇喘吁吁,香汗淋漓,所以她转过身来后对陈总说,
我们回去吧,太热了。
她的口气不容顶撞,所以我们三个只好乖乖的遵命。一路上我都
闻到陈总的车里有一股奇怪的火药的味道,这真是不可思议。
陈总看出了汤姆森夫人的脾气,他招呼他们吃饭,我也座陪。我
们一顿饭吃得天都黑透了,话却没说几句,我冒犯了那位尊贵的夫人,
她的压抑情绪传染给了在坐的每一个人,我们都吃不下饭,也张不开
嘴说话。
可是我很着急,因为我住得很远,我和我的几个刚毕业的小姐妹
都没有那么多钱,我们住在离市区很远的地方,每天最晚的一班车七
点半从颐和园开往我的住所,但是现在已经快八点了,那么偏僻的地
方,我一个人打车回去是多么可怕,陈总知道我的窘境,不过他没有
什么表示。我坐在有冷气的包间里,额头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什么也没有说。
吃完饭我们上了车,车开了起来,却不是回钓鱼台的路线,陈总
解释说,要先送我回家,因为我住得很远,一个人打车太危险。汤姆
森夫人终于爆发了,这位气质高贵的夫人尖着嗓子叫道,我要先回钓
鱼台。
我结结巴巴的说我自己打车回去不要紧的,然后我对陈总说我就
在这里下车吧,陈总犹豫了一下,转头对汤姆森夫人微笑,宽厚的说,
好吧,就先回钓鱼台。陈总操纵着车子漂亮的调了个头,向甘家口方
向开去。
当车上只剩下陈总和我两个人的时候我哭了,我一句话都不说,
低着头只是哭,可是我也不需要说什么,陈总什么都明白,他安慰我,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说我们的钱会不会又这样就飞了,陈总一笑,
说出一句奇怪的话,女人是衣服,金钱是父母。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可能是他酒喝得稍有点多吧,陈总的脸上红通通的,随后他好像
忽然就十分懊悔对我说了刚才的话似的,于是他又说,没关系,就算
钱飞了,为了你我也愿意。
你是一个多可爱的女孩子。我见到了你以后,才知道你才是我所
要找的,小李曾经和我患难与共,她是个高尚的女孩子,我不能对不
起她,可是她一点也不可爱,如果有机会让我重新选择一次……可是
现在已经这样了,你那么年轻,我不能害你,我也不能对不起小李。
我哭得很厉害,所以这一次我并没有觉得他的话有多刺耳,我奇
怪自己哪来这么多的眼泪,它们流也流不完,陈总把车停在夜里,他
伸手揽过我的肩,吻去我脸上的泪,在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他的舌头钻进了我的嘴里。
这是我的初吻,我说,这是我的初吻。陈总大吃一惊,脸上流露
出懊悔的神情,初吻,他喃喃的说,初吻不该给我,他后悔的脸色煞
白,可是我却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爱你。
第二天我开始怀疑,我总觉得那个男人是故意让我犯那个错,那
个错并不重要,他完全有把握来应付的,可是我很怕,我变得很虚弱。
那个男人是算计好的,在我最虚弱的时候他攻击了我,不过,这可能
吗。那天,我们发了薪水,我点了点我的薪水,三千块,我又点了一
遍,还是三千块,我迷惑不解的抬起头来看陈总,他说,那一千是红
包,脸上还带着愧疚的神色,这种神情污辱了我,我把钱摔在他的脸
上,我说我不要钱,我爱你。
这样我就对这个老男人说了我爱你,他把钱捡起来装在我的手袋
里,再次吻了我,他的手还在无意间摸到了我的胸,可是他闪电般的
挪开了他的手,他是无意的。
我想哭,我对那个老男人说了我爱你,可是天知道我究竟是不是
爱他,他吻了我,还无意间摸了我的胸。我的手袋里装着三千块钱,
其实我不可能真的不要这钱,我现在来不及想太多的事情,不知道什
么属于我,什么不属于我,现在踏踏踏实实属于我的,不过就只有这
三千块钱。
将詹老那块地转手出去是不容易的,陈总带着我一天没完没了的
奔波,公司的财政开始捉襟见肘,可是我们腾不出时间来关心融资的
问题。快成功了,就快要成功了,成功总在不远的地方诱惑着我们,
可是詹老总是条件苛刻,他太多次被大陆的这些奸商所欺骗,他难以
相信他们,他甚至管不住自己不对他们说难听话,这也是我们数次功
败垂成的最大原因。我恨詹老,可是怎么说呢,我们也是在哄骗他,
我相信如果陈总将这块地转让了出去,那么詹老还没等看见这些钱长
得什么样儿,这些钱就会立即被投入到高尔夫球场的建设中去,可是
我一点也不同情詹老了,他使我们公司的境况多么为难。
陈总忙得一塌糊涂,他原来总是喜欢和我聊天,可是现在顾不得
了,他原来每周都接小李来住三次,可是现在也顾不得了,那天我们
陪一家房地产开发商吃过饭,陈总和我回到钓鱼台。一路上我们有一
句没一句的聊着天,他说他的女儿要从老家来了,那个坏女人,她怎
么带的孩子,居然让孩子没有考上高中,陈总气愤极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送我回家,然后他要去小李那儿,我愣了一下,
然后说,为什么一定要去小李那儿,我们聊聊不好吗。他说他好久没
有去过小李那儿了,我压抑着自己,我问他,难道你准备用一辈子来
报恩吗?我的话把陈总弄糊涂了,他抬起头说,什么。我回忆了一下
刚才的话,它多么可笑,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还有什么一辈子吗,死
神已经把他的一半领去了。可是我激烈起来,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
会激烈起来,我说你说你爱我,你说的,你说你不爱小李,可是你为
什么不对她讲清楚呢,她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你,你可以用任何方
式来报答她,你唯独不能爱她。
陈总愣了一下,我想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无奈的摇头,他
说,你还小,你不懂这世界上的许多事,那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说
算了就算了,何况小李的处女之身都给了我。是的,你给了我初吻,
可是小李,她给了我更多。
我想不就是贞操吗,贞操是为爱而生的,我缠住了陈总的脖子,
热烈的吻他,我的手臂像蛇一样的缠着他,他推了推我,推不动,他
只好更加用力的抱着我,我热烈的吻他,我淫荡的吻他,我解开了我
的扣子,我花朵似的粉红娇嫩的胸贴着他松驰的皮肤,纤细的腰肢在
他凸起的腹部灵活的摇摆,我是个处女,我应当害羞,可是我满心都
是好胜的欲望,它们把我的羞耻之心都杀死了。
他细致的抚摸着我光滑如玉的肌肤,他的手在我小腹的伤疤上停
留住。他说,这是怎么了。
好多年来我一直怕看这个伤疤,它总使我想起当时的情景,黑暗、
阴雨、暴力,可是现在我看到它,忽然很自豪,于是我自豪的说,在
我初中时候,有一天下晚自习,一群男人在因下雨而无人的街角拦住
了我,我反抗,他们四个大男人都没能得逞,仓促间他们将一把小刀
插入了我的小腹,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可是值得,我保住了女孩子
最重要的东西。
陈总怜惜的摸着我的小腹,我在他的爱抚下柔软的放松了自己,
忽然他坚硬的器官一下子冲进了我的身体,我痛得全身痉挛了,我的
下身盛开了一朵腥红的美丽的花。
那么短暂,还没等我体味到什么,一切就结束了。他穿好衣服。
好好睡吧,我去小李那儿了。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扯住他的袖子不放,我无耻的哭了。
他抱着我,我今天和小李说好了呀,我不去她会怀疑的,你太年轻了,
年轻人总是这么冲动,别急,任何事都要慢慢来,应该有个铺垫,我
会渐渐的让小李主动离开我,我不能让她觉得是我抛弃了她,她会受
不了的,你总也不希望她出意外吧,对不对。
我的身体还在痛,我虚弱得没有力量拉住他,只好看着他走了,
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北京的八月的夜,怎么会这样的冷呢。
陈总的女儿来了,很高挑的一个女孩子,长着一双小鹿似的眼睛。
陈总领着孩子,在酒店的地下餐厅吃工作餐时碰见我,他有一瞬间的
犹豫,然后她让孩子叫我姐姐。
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孩子温柔的开了口,姐姐。可是当小李在时,
她叫小李阿姨,她叫我朵朵姐姐,我叫小李姐姐,辈份乱得一塌糊涂。
陈总显然很喜欢看见我们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幸福的
眯着眼睛。
我对那孩子说,优优,以后我会照顾你的,别怕。我对优优非常
的好,甚至含着曲意讨好的意思。而优优很快就明白了,叫姐姐的我
当然是丝毫也不危险的,可是那个比她大九岁的阿姨和他父亲之间有
着多么明显的暧昧呀,她本能的靠近了我。
优优粘着我,我们情同姐妹,有一天优优午睡醒了就开始哭,她
梦见爸爸和小李阿姨结婚了,优优一直认为,爸爸妈妈有一天会破镜
重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孩子,我尽量的让她高兴,但是陈总开
始不满了,优优学习不好,你应该教她学习,而不是只带着她玩。
陈总托一个朋友帮他为优优联系学校,答应送给朋友一只西门子
2588的手机,这只手机只要一千多块钱,可是在詹老去香港的时候,
陈总请他帮自己带一只,香港的手机比大陆的便宜。我很心酸,陈总
这时已经是外强中干,他没有什么钱了,第二个月发薪的日子到了,
他却没有提给我发薪的事,我也不提,我想他有钱的时候总会给我的。
我拿着自己的钱给优优买这买那,我盼望着陈总会懂得我的苦心和爱,
可是那个忙碌的男人总是忽视这些,所以渐渐的我就不再那样做了。
每当他教训优优要好好学习时,优优就忧郁的望着我,我想我成功的
博得优优的喜欢了,我十分得意。
周五下班的时候他让我留在酒店,当陈总不去小李那里的时候我
们常常这样约会,把优优一个人留在钓鱼台里,而我们两个在酒店鬼
混,那个可怜的孩子,她对一切一无所知。
每一次幽会对我来说都如同一场演出,我在真正的作贱自己,只
为博他快乐,我还太年轻,体会不到自己的需要,我只是表演,并且
希望能够吸引他。陈总一如既往的去小李那儿,而且和小李的感情没
有一丝波折,可是他说了,要慢慢来,要有个铺垫,所以我一直都温
柔的忍耐着,我的忍耐也是一种表演,我不是个好性子的女人,从小
就不是,可是我有脾气不敢发,我不想让陈总认为我是个泼妇。
第二天陈总醒来的时候我也醒来了,天还黑着,陈总约了人要出
去。他羡慕的看着我,他说你命真好啊,还可以自由的睡,我总是一
天睡不足四个小时。
他走后我开始精神恍惚,每次他离开我的时候都会这样,我痛恨
他的背影,我恨极了,可是我无法阻止他,我一次都不能阻止。他说,
小李给过我很多帮助,人心都是肉长的,小李认识我之后,我的事业
还有个低谷期,小李把她存下的一万块钱都取出来,还向同事借了一
万,她把这些钱都给了我。小李是个公务员,她存下这些钱不容易,
她家在昌平农村,生活很清苦,可是她从来没给过家里钱,都是因为
我。他说,小李多可怜,她不知道我和你的这层关系,她被蒙在鼓里,
你最起码什么都心知肚明。我想着他对我说的一切话,还有他给我的
吻。
天亮起来的时候我开始发热,头痛欲裂,我想我要死在这里了,
可是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打电话叫优优来这边,我请她帮我买药,那
个早熟的孩子来了,她小心的问,姐姐你昨晚住在这里吗?
我犯了一个大错误,从此之后优优开始防范我,这个孩子受了那
么多的欺骗,变得对什么也不相信,当开学的时候我们送他去学校住
校时,她高兴极了。
陈总大怒。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如此大胆,可是他又没有办法,
他迷恋我的肉体,他真的迷恋,却又没达到让他为之放弃些什么的程
度,我痛下决心要离开他,可是每一次的决心却让我更深的陷入进去,
最后我们只好彼此妥协,又是爱又是恨的。
现在只有一个孩子能够使我感到温暖,就是优优。她在学校里打
来电话说,如果实在让她选择的话,她要我姐姐,不要小李阿姨。我
把优优的话说给陈总听了,陈总脸色苍白,苍老的脸看上去很难看。
在这时就出了一件大事,詹老居然自己把他的地卖出去了,而且
卖了一个好价钱,他越过了陈总,陈总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可是谁又
能指责詹老呢,詹老带着钱回澳门了,他留话说他这次走的急,陈总
包房的钱他以后会给他的。
在那天之前一切都没有征兆,詹老才从香港回来不久,他坚持不
收西门子2588的钱。陈总坚持要给他,两个人都客气极了。
我们飞快的跑去钓鱼台管理机构退房,已经订了的长期包间是不
容易退的,陈总托熟人说了情,最后终于把房退了,挽回了一大笔损
失。可是陈总心情坏透了,他早就看出了,詹老只是在北京炒地皮被
套了而已,他需要在北京,可是钓鱼台的房间很贵,不过只有住在这
里才能让人对他的身份产生信任感。陈总早就看出来了,一切,可是
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为什么给我惹事生非,你知道我现在事业进行得多紧张吗,帐
户上已经没有钱了,银行信誉也毁了,可是我必须拿到贷款。我面临
着多么大的压力啊,你不要闹了行吗,等我事业做成了,我什么都可
以给你。
你什么都可以给我,是什么时候呢,在渺不可知的未来吗。我决
定要离开陈总了。又是一个月没有薪水,他没有钱了,我理解他,可
是我该怎么过下去,妈妈打来电话,问我手里有没有钱,我说有,我
没法解释我现在在金钱上的困难,妈妈问我什么时候考研,她说她和
爸爸果真每个月为我省下了一千五百块钱,他们每天都吃青菜豆腐,
他们很快乐。我在电话这头哭了起来,你们过得这么苦却又是为了什
么呢。
有个朋友介绍我去一家私立小学教英文,我的英文相当不错,而
且我喜欢孩子,我去了。说是爱得死去活来,可是为了两个月没有薪
水就会离开,我怎么能跟小李比呢。
我和一个教舞蹈的女孩子住一间宿舍,我们非常要好。那个成都
女孩子有着雪白的皮肤和修长的脖颈,家境十分富有,可是搞艺术的
人常常来北京寻求自己的发展,她举止高贵,能歌善舞,我们同入同
出,互相映衫着彼此的美丽,人们说,啊,亦凡和朵朵多像一对双胞
胎姐妹啊。
她带着我去赴他男友的宴会,他的男友三十多岁,是一家国字牌
报纸的主任记者,他的宴会上出现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可是有头
有脸的人我见得多了,因此我气定神闲,这样我就在宴会场变得很吸
引人。
我唯一的缺点是不通音律,歌唱得非常好的亦凡在这时就把我比
了下去,她总是陪着他男友的朋友们对唱,偶尔有闲下来的时候,她
就一个人唱,她温柔而轻楚的唱,人说你有三颗心……在场的人都为
亦凡鼓掌,这都是些文化人,他们喜欢亦凡这样多才多艺的女人,只
有这样的女人才配与他们打情骂俏,有个年轻男孩子起哄,林主任,
亦凡对着你唱呢,亦凡凄艳一笑,他,他已经改了。
有位大姐是这宴会上的常客,她颇为欣赏我,她的英语也非常的
好,她马上就要去加拿大了。我们两人常合唱些英文歌曲,浓郁的异
国风情掩盖了我们嗓音的缺憾,林主任含情脉脉的注视着我。
有一次亦凡喝了太多酒,胃疼,先回去了,但是林主任不让我走,
大家都不让我走,就连亦凡也让我留下,可是她走到门口时,回过头
来警惕的看了我一眼。
林主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送我回学校,林主任问我,信不信这世
上有一见钟情,我笑笑说你和亦凡是一见钟情吗,林主任的表情瞬间
就十分严肃起来,怎么可以这样乱讲,我和亦凡只是普通朋友。
开什么玩笑。可是林主任的所有朋友都向我证明这一点,林主任
和亦凡的确只是普通朋友。当然,亦凡是喜欢林主任的,可是林主任
说,他要的不是亦凡那种没有内涵的女人。
他要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呢,就是像我这样,有文化,样子又漂亮。
林主任对我讲他不幸的婚姻,他深爱的美丽妻子出国后抛弃了他。你
能嫁给我吗,林主任像小男孩儿那样冲动的问,这是个混乱的世界,
有好多男人对我说爱,我已经不信爱这个字了,可是这个男人说要娶
我,对于要娶的女人,人们总该是认真的吧,于是我信了。
车窗外漫天风雪,车里却开着过足的暖气,两个人都把外套脱了,
只穿着贴身的毛衫,可还是热,脸颊火红,手心滚荡,此情此景,似
乎是一定要发生些什么的。
和林主任进入了另一种关系后我常在亦凡面前微秒的感到尴尬,
亦凡这个傻孩子,她一点都不知道林主任不爱她,她提到她的时候依
然眼睛闪亮,以女友的身份自居,我常常想提醒一下她,不要再做这
种没有结果的单相思,大好年华,漂亮的亦凡还有满世界的人可以选
择。
陈总有时候还给我来电话,可是听到他的声音我总怀疑是来自前
世,我已经完全的厌倦了他,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一点影子都不剩。
何况我多么恨他,他怕东窗事发,竟然怂恿优优,让她远离我,这个
卑鄙的男人。当我爱他时,我对优优好是因为想要讨好他,可是有朝
一日我不爱他了,却是真心的疼爱起那个不多说话的女孩子来,可是
他却阻碍我们交往,就是因为怕小李知道我们的事,跳出局外后我一
眼就看出来陈总从来就没有过要离开小李的意思,可是我曾经迷惑了
那么久,我恨那个男人,它的皮肤有一种腐朽的气味,现在我在林主
任的怀抱里,我紧紧的抱着他年轻强壮的身体,我想我可以重新做人
了。
我没想到会在必胜客遇见林主任报社的那位大姐,她漂着酒红色
的头发,很安静的坐在窗口,她的样子很大方,可是她并不美丽。我
走过去与她搭话。她对我微笑,她的微笑像冬日里的阳光,既干净又
温暖。
我们一起聊天,聊起了林主任,我爱林主任,我不怕任何人知道
我的爱。大姐说,林主任向你求婚了是不是,我吓了一跳,她居然知
道啊。大姐又接着说,他也向我求过婚。
我呆呆的看着大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可是她什么也不说了,
只是诡异的对着我笑,这种笑容使她的脸看上去像一个女巫。此后的
第二天她就去了加拿大,加拿大在地球的另一边,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就像突然从这个星球上消失了,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是一个女巫。
可是我惶惶不安。我总觉得她的话必然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是预
示着什么,我用言语撩拨林主任,可能是因为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我
愈来愈觉得林主任的话中有许许多多的漏洞,最后我被自己的猜疑搞
得彻底精神崩溃了,我绝望的问林主任,你是向她求过婚吗。
林主任怒不可遏,他痛恨这个愚蠢的女人,因为她竟然相信他向
那个女人求过婚,可是那个女人多么丑啊,即使她只是狂热的一厢情
愿的爱着他,他也会觉得她丢了他的脸呢,而你竟然相信这种挑拨离
间的话。林主任对着我大喊。
我后悔莫及。可是不知为什么,从此后我就不能够完全的相信林
主任了。我觉得周围的人的每一句话都是暗示,亦凡的,还有林主任
的朋友们的话,他的朋友显然也不知道我是他的女朋友,他们常常怜
悯而赞赏的看着我。我总是觉得他们的目光中含有这种奇怪的成份,
我想我是不是神经不够正常了。
我在黑夜里和亦凡交谈,事实上我已经很久都拒绝与她做这种习
惯性的交流了,我有意的挑起关于林主任的话头,然后我在亦凡最兴
致盎然的时候残忍的说,林主任向去了加拿大的那个女人求过婚。
我真是残忍,为了证实我自己的判断,我伤害了一个善良的女人
的感情,果然,亦凡结结巴巴的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怎么不是那样的人,我继续说,不动声色。他向许多女人求婚,
他俘获她们的感情和身体,可是他的朋友却以为他谁也不爱,只是有
许多痴情的女人对他单相思,这使他也很痛苦。这时,聪明的亦凡打
断了我的话,她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他花心,只是不知道他这样荒唐。
你也是这些女人之一吧,我们都是这些女人之一。
我们都沉默着,睁着眼躺在床上,我们使用过同一个男人的身体,
而现在我们怀着同样的心事。
亦凡第二天跑去和林主任吵了一架,这个傻孩子,她只顾一时痛
快,她什么都不要了,她在放弃这段爱情的时候也放弃了北京,她回
成都去了,可是在她走之前她对林主任把他的卑劣行径清清楚楚的说
了出来,可是就不告诉林主任她是怎么知道他这样做的,林主任搞不
清现在有多少他的女人知道了他的作法,他十分苦恼。
亦凡走了之后,林主任打电话给我,闪灿其词。我装疯卖傻,我
什么也不知道,我使林主任相信我什么也不知道,他放心了。
同时我加倍的关心林主任,加倍的对他好,宽容他,爱他。在过
去的岁月里,有个男人对我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最后我光荣的取得了胜利。林主任带我去一家酒吧喝酒,酒意微
酣,在回家的途中他买了一罐八宝粥给我解酒,他细心的让小卖店的
人把八宝粥在微波炉里摇一分钟再给我,随后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十
块钱的纸币,他淡淡的说,不找了。
现在,他最吸引我的,就是这淡淡的说不找了的时候的样子。
那天以后我就住到了他家,他的所有朋友都很高兴,林主任在离
婚几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女友。我也很高兴,忍让是做女人的不二法门,
我在经过这么多事之后终于明白了,无论你怎么痛,怎么冤屈不平,
你都要压抑着自己,忍是以守为攻的一招,也是最厉害的一招,忍耐
着的女人是打不倒的,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如果我早懂得了这
个道理,那个小李不会是我的对手,可是勾引到了那个中年男人有什
么用呢,他只有皮肤上散发出来的腐朽的味道,我成功的勾引到了林
主任,可是爱情已经死去了。
搬去与林主任同住后我就不去工作了,我一遍一遍的逛商场,我
在超市里,拿起每一件商品,细细的读它们的说明书,然后选购一些
一辈子也用不上的东西带回家去,在这样闲适的白天里我常在我所在
的场所发现一些与我一样的女孩子们,她们穿得很好,妆化得很精致,
漂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我们敏感的看到了彼此,可是我们心照不
宣的扭过脸去,装做看不见,然后我们低下头,一掷千金买瓶香水什
么的,我们得花钱。
我想有些女孩子因为要花钱而陪着她不爱的男人是因为爱钱,她
们是物质女孩儿,他们的快乐建筑在金子上。可是我不是这样的,我
花钱是因为我希望有事可做,我不爱钱,我要钱只是因为在我成为林
主任的同居伙伴之前忽然有一刻,我好像开了天眼,一下就把爱情看
得通通透透,我大彻大悟,谁都不爱了。其实,我怀疑我从来就是这
样的自私,我从来就难以为爱情付出什么,我曾经以为我强烈的爱过,
但是我为两个月薪水就离开了陈总,我不愿意付出。可是我并不爱钱。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爱钱,只是我失掉了一些什么,我想我总是为了
得到些什么,我得不到爱情,我只能得到钱了。
我认识了一个信佛的女朋友,我陪她去雍和宫,她是一个很好的
女人,刚刚结婚,还没有孩子,她温柔可爱,贤惠善良,所有人都认
为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我也认为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可是同时我
还认为她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她总是觉得,老公的操守应该由她来负
责,因此她每天都操心极了,她固执的认为,那些做第三者的狐狸精
们只要能和别人的老公上床就会弹冠相庆,她们什么也不为,放荡的
目的只是为了要她这样的规矩女人心碎。我没告诉她我和陈总的故事,
我曾经多么心碎过,可是我没告诉她,因此她就不知道,并且非常喜
欢我,她希望我能信佛,她说雍和宫很灵,她强迫我对着那尊法相庄
严的弥勒佛许愿,一定能够实现的,我试过。她单纯的笑着说。我看
着她,那种单纯的笑,那种有着单纯的盼望的单纯生活。心里真是羡
慕。在过去我也信过这些东西,我还在雍和宫求过一个护身符,挂在
陈总的车前镜上。可是现在,不是我不想许愿,我已经是个没有愿望
的人。
如果说我有愿望,只是希望爸爸妈妈能过的好一点,不要每个月
都省一千五百块钱,我买一管小小的兰蔻美白修护精华,七百二十块
钱,再买一瓶小小的迪奥淡香精,八百五十块钱,它们拿在我手中轻
若无物,为了这个爸爸妈妈甘心吃一个月的青菜豆腐。
可是每次打电话我都无从说起,我逼他们紧了,他们就问我现在
每个月赚多少钱,又能省下来多少钱,我胡编乱造。事实上是我手里
留不住一分钱,我的钱像水,从指缝间哗啦啦的流过去,不着痕迹。
我也想过,应该存点钱给自己,可是每当这样想的时候我的钱就会忽
然变得不够用起来,我要穿华美的衣裳,我要用珍贵的化妆品,物质
诱惑了我们,我们学坏了。
你现在这么奢侈,你以后怎么办,妈妈痛心的说,你现在赚得多,
可是你没有铁饭碗,没有单位分给你住房,等你老了的时候你的医疗
费没人给你报销,也没地方领退休金,别看你现在赚得多,你以后怎
么办。妈妈为我的将来担心,她算准了她的宝贝女儿未来一定要吃苦,
所以她就更不敢花钱,她一分一分的省着。可怜的人啊,她担心那么
多做什么呢,人人都这样生活着,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管它呢。
林主任和郁子从湖南打版回来,我听到消息后赶回了家,我要煲
汤给林主任喝,他的身体最近有些虚弱,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床上好
像睡着什么人,地上是一堆用过的卫生纸,我又带上门退了出来。
我安静的问林主任,怎么会看上郁子呢。我问的这句话显得不通
情理,难道爱情还需要理由吗,而且我问话时的语气太过阴险,于是
林主任警惕的皱着眉头。可是我仍然想知道,我真是奇怪啊,林主任
说过,他不喜欢亦凡那种没有内涵的女孩子。亦凡谈吐不俗,拥有陈
淑桦那样轻脆忧郁的嗓音。如果亦凡算做没有内涵的女孩子,那么郁
子又算是什么呢,她只是个职高的毕业生,遇到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
她大声说着粗话,真奇怪,郁子算什么呢。林主任冷笑了一下,你读
过大学,就自视甚高吗。我告诉你,郁子这样的人,才是我们报社的
灵魂,没有她们,版怎么才能打回来呢,郁子多聪明,如果她不和企
业的领导分成,哪个企业肯在我们的报上做什么软广告呢,一个整版
十几万啊,干点什么不好呢,打不回来版,我们社里的那些无冕之王
们的妙笔能生花,可是能生出钱来吗,我们赚谁的钱去呢,还有那些
老东西们,他们全是靠我们赚来的钱吃饭,可是他们还瞧不起我们,
你现在快和他们一样无知了。我松了一口气,还好,林主任说我无知,
他没有说我和那帮老东西一样无耻,我猜他本来是想说我们无耻的。
我感激的看了林主任一眼,林主任继续说,他就是喜欢郁子这样的事
业型的女性,郁子是他的左膀右臂。可是,林主任话锋一转,郁子和
我不是一个层次上的,郁子只是到最基层的企业去打版,那个婊子,
她最擅长的就是出卖自己的色相,而我比她层次高多了,我所做的是
直接找省市领导批文,让他们把文件转到下面的企业,我一抓就是一
批。总之,我和那个婊子不是一个层次的,那个婊子老想勾引我,我
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天真的笑了一下,那么,你们这次去湖南转文件为什么没有成
功呢。林主任发起愁来了,是啊,现在大家都知道这种转文是怎么回
事了,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啊,我明天要到上海去转文,你多支持支
持我,别给我闹事。
那我就不闹事,可是你去上海能带着我吗,我憎恨离别。
林主任去忙他的事了,我坐渡船来到了浦东,我慢慢的逛第一八
佰伴和易初莲花超市,它们像北京的商场和超市一样另我头疼,事实
上所有的商场和超市都一样,你从上海进去,你从北京进去,但进去
以后就什么都一样了,它们是共同的。
可是我们目的不在于商场和超市,如果要逛,我又为什么来浦东,
我在等人,浦东有一个非常非常爱我的男孩子,他从小就是那么爱我,
现在他长大了,他还是一样爱我,他没有钱,因此他从家乡来到了上
海,希望有朝一日能赚够钱来娶我,他对我的一切一无所知,在他的
心目中我是纯洁无瑕的女神。我不爱他,不是因为他没有钱而不爱他,
他没有钱我不会爱他,他有了钱我一样不会爱他,我不爱他是因为我
不会爱,爱是要付出的,我怕付出,我只是因为他没有钱而不嫁给她,
我总归是要嫁人的,找个什么理由我就嫁了,如果没有爱,那么是钱
也行。那个男孩子陪我在东方明珠下面走了走,他说上去吧上去吧,
难得来这么一次,我仔细的看清了售票处的价格,阻止了他,后来我
们就在这个地方告别。林主任赶到了这里,我们去了金茂大厦顶层的
咖啡厅坐下,林主任一脸的愁苦,他说上海的文也转不下来,现在的
人学聪明了,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以后我们节俭点吧,别太大手大
脚的花钱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表态。
为什么会这样呢,转文有什么难的。第二天我和林主任一起去见
宣传部的领导,那位领导长着一张刚正不阿的脸。他毫不掩饰对于我
们的憎恶,他说,不瞒你们说,我曾是光明日报社的领导,你们玩的
这些打版的猫腻,我清楚得很。林主任看他连打版这个内部词汇都说
得出来,就相信了他的话,林主任坐着闷声不语。我天真的望着领导,
我说,那些打版的人损害了我们记者的名誉,我们恨他们,我们不会
那样做的,我们这次的全部报道都是绝不收钱的。领导愣了一下,对
着林主任问,是不收钱吗。林主任反应很快,他很好的配合了我,他
说,对,对,我们坚决不搞有偿新闻。我们两个都肯定的点头,领导
松了一口气。搞不搞有偿新闻,这谁知道呢,自有郁子那些人去和企
业的头头脑脑们商量,我们怎么会知道呢,我们只要从他们打来的每
一个版里都抽那么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二十的份子钱而已。所以我们俩
就毫不脸红的坐在这里,态度明朗的对宣传部的领导们说,我们不搞
有偿新闻。领导赞赏的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你们还年轻,不懂得那些
打版的家伙的造成的危害性,他们和企业领导合谋吞食企业的巨额款
项,那些企业的职工们都在下岗,他们没有饭吃,过着朝不保夕的日
子。他们还去边远的山区小学打版,他们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教
师和孩子们,只要报纸上登了你们的事迹,就会有很多人捐钱来修缮
你们摇摇欲坠的教室了,那些老师和孩子们在他们上课的危房前摆了
一个募捐箱,热血沸腾的卖掉家里的牲畜,这样募捐箱里的硬币和角
票一下子多了起来,它们是八分之一个版的钱。这八分之一个版藏匿
在那份由于行政强制发行而终年没有人看的报纸里面,被废品收购站
以八角钱一公斤的高价收购走了。我想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打版老
手们天天都在向新手们传授着这些经验。可是这位可敬的领导为什么
这样义愤填膺呢。我望着他因为气愤而扭曲的苍老的脸,眼泪都快掉
下来了,可是我继续不动声色的欺骗他。我说是啊,他们是那么的可
恶,这害了多少可怜的人们啊。
领导说林主任你年轻有为,你不能让这样的现象在你身边愈演愈
烈,领导说朵朵你刚从学校毕业,千万不能学那些坏人。我们不断的
点头称是。随后我们回到我们住的酒店开香槟庆祝自己的胜利,林主
任说他最喜欢我这样事业型的女人,我是他的左膀右臂。我们疯狂的
爱着,他的器官残存着各种女人的体液的气味,我们疯狂的爱着。一
直到最后,他疲倦的对我说,即使转下来文,郁子他们也是很难搞的,
现在的人们已经越来越清楚的认识到打版这件事了,何况这里是上海,
报纸最容易哄骗的是那些老少边穷的善良百姓,而上海的人们,他们
见多识广,他们不容易迷信。林主任迷离的说着,他愁苦的睡着了。
林主任睡着后我坐到了沙发上,我不恨林主任,可是我厌恶他。
这是一种多么成熟的情绪啊。从前我总是恨陈总,当我离开他的前一
天,我还在幻想我在与他幽会时带着一把小刀,插进他的身体,我要
他永远记住我。可是我最终是没有那样做,我惧怕我将要引起的后果,
我什么都不愿意为爱情付出,也什么都不愿意为爱情承受。我太自私
了,我总想挽回点什么,我给了那个老男人初吻,我希望换回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无法就此罢休,我不断的索求,在这种索求
中我献出了我的身体,可是我仍然什么都换不回来,那个男人和我一
样自私,我不断的受伤,受伤使我恨那个男人,为了报复他我又进一
步付出爱情想要引诱他跳进我的陷阱,我在爱情和痛苦中不断的陷入,
直到有一天我放弃了,我不要了,我才觉得我并没有爱过。所以现在
我不恨那些男人,我只是厌恶他们。可是他们也是一些可怜的男人,
他们玩弄女人,他们伤害女人,可是他们自己也过得很痛苦,他们需
要金钱,当什么也证明不了他们的价值时,他们就只能用金钱来证明
自己的价值,女人只能满足他们的性欲,可是女人帮不了他们,她们
只会无端的纠缠他,女人并不是他们所要的。
我惦记着优优,她在那所重点高中里上了一年,终于跟不上了,
学校不能再留下她,她爸爸又得把她送入私立高中。我在上海的酒店
里给优优打了电话,现在优优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非常抵触,她已经明
白爸爸妈妈是永远也不能破镜重圆了,她连小李也接受了,可是她非
常的抵触我,不知道陈总对她说了些什么。
可是我是优优唯一的朋友,我这样想着,无限怅惘的挂了电话。
这时候她爸爸的电话打来了,他现在还居住在钓鱼台里,靠招摇
撞骗过日子,我们总是这样,当我们自责我们为什么骗别人时,我们
总会想到那些更加邪恶的人们,他们欺骗了我们,为什么没人同情我
们呢。何况我们已经是高速运行的列车,我们停不下来了,而且稍有
不慎就会车毁人亡。所以,为了能让列车继续呼啸着前进,陈总对谁
都不敢暴露他的虚弱,他只能求我,可是他很为难,觉得不好开口,
然而事情又迫在眉睫,他没有选择,陈总说,你现在手头上有没有五
万块钱,他知道我最近过得不错。他说我要送优优去上学,你先借我
救救急,我两周以内还给你。他还不害羞的说他知道我是很关心优优
的。我是很关心优优,可是有人不让我关心。再说我身上没有也五万
块钱,我身上总是只有几千块钱,我过几天就会花掉它们,然后这些
钱就又长了脚似的跑回来了,我确实没有一个时刻身上装着有整整五
万块钱的,如果有,我也会立刻花掉它们,我有多少钱就会花多少钱,
把它们全买成没有用的东西,但是我绝不会借陈总,我不愿意付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