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一块手表

○山东 天使鱼儿



  我手腕上一直戴着一只旧手表,表链已坏了不少地方,我用丝线
系着。我的学生们有时会对我怪叫:老班(权当是对我这个班主任的
尊称),你太掉价了,这么老土的手表,还坏成这个样子!我笑笑,
不语。有时我会对着它发呆,这个时候他们会象鳗鱼一样溜掉,以为
闯了祸。
  我手下的徒儿们(权当我对学生们的爱称),换了一批又一批,
每一批都良莠不齐,但我从来未放弃过其中任何一个,因为这只手表
时时提醒我:我曾经也是一个问题少女。
  我一直跟着奶奶长大,我从未见过父母,小时候我一直听信奶奶
的话: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长大后我才知道这个远的意义,远及
无法触摸,无法到达。
  我十六岁那年从乡村考入县城重点中学,小山村有些震惊,他们
把我当成百年不遇的女秀才。奶奶掩饰着兴奋,裹着的小脚却在灶台
前留下更多的脚印:给我烙饼、给我煮鸡蛋。
  进县城读书前的那个暑假里,我经常在村子里溜达,以仇恨、
得意、蔑视的目光看着那些曾经嘲笑我没爹没娘、嘲笑我和奶奶住着
村里最矮的小破房的男孩女孩们:他们注定要与泥土打交道,脏里吧
唧;她们注定要做他们的婆姨,到了傍晚大嗓门地吆喝男人回家吃饭。
而我要考大学,我继承母亲的血质,母亲是个下乡知青,奶奶说她是
个优雅的女人。
  我象一粒石缝里的种子,一旦发芽就要蓬蓬勃勃的生长,势不可
挡。
  我在县一中读了一年书后对读书失去了兴趣,我秘密地喜欢上了
一个男孩,他是县委书记的儿子——秦朗。他在班里学习一塌糊涂,
打架斗殴却无所不能,他之所以能挤进一中是因为他爸爸的关系。但
是这些一点不影响我对他的着迷,他是班里最帅的男生,我对他手里
的Walkman 、挂在T 恤衫领口的太阳镜充满了向往。他夏天时拿着罐
装饮料到学校喝,而我连两毛钱一瓶的汽水都很少品尝。
  他坐在我侧面,上课时稍一扭头,我就能看见他那一头高贵、柔
软的黑发,不象其它男生乱蓬蓬的,还总散发着怪味。下课时他挤着
眼睛对我唱当时最流行的歌曲《冬天里的一把火》:
  “你就象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光照亮了我
  每次当你走过我身边
  火光照亮了我
  ……
  我低头笑,我愿意被他诱惑。
  周日,他在校外拦住我:“妞儿,做个朋友吧?”
  我稀里糊涂地视那一刻为幸福的降临。我坐上他的自行车,他带
着我去了他们家。那个家我视之为天堂,不是我曾经住的那个小小的
矮房所能比拟的。
  他开始亲吻我,我一瞬间眩晕着找不到北,心理咯噔咯噔直跳,
他的舌头不停地在我的嘴里探来探去,我脸红耳赤不知该怎么办,过
了一会,他有些不耐烦地命令我:“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把舌头伸
进我嘴里。我试探着轻轻伸出舌尖,他立即熟练地卷住我的舌头,疯
狂地吮吸着,仿佛要把我吃掉。
  好久好久他才放开我,我不知为什么泪流满面。他起身从冰箱里
拿出饮料递给我:“别哭了,喝点水吧!”我哭得很凶地从他家跑出
去。我想起了奶奶,她用攒鸡蛋卖咸菜的钱供我一点点长大,一点点
读书,她不会想到我十六岁就这样。
  我有两天没理秦朗,只是两天而已,第三天我就和他又重复了那
天的情节,他甚至触摸了我小小的花苞一样的乳房,我没反抗。
  我的书桌里从此多了各种各样的夹心饼干,罐装饮料。周日他会
带我去离学校很远的一家小饭店吃饭,我们吃完后常常在大人的惊异
下相拥而出。
  很久没有见我的奶奶拿着葱花烙饼,小脚巍巍颤颤地来看我。
  “哎呀奶奶,”我掩饰不住不满“你来干什么?”
  “娃,吃烙饼,我还打了两个鸡蛋里面。”奶奶以为她的孙女还
会象以前一样为烙饼欣喜。
  “我不吃这个,你看你,这么冷,你快回去吧!”
  一阵冷风吹过,奶奶打了个喷嚏,擤了擤鼻涕,顺手将鼻涕抹在
旁边的树上。班里有几个同学经过,我有意识地挡住奶奶,同时不耐
烦地压低声音:“奶奶你干什么?多不卫生,我快走吧,人家要笑我
的。”
  奶奶眼里有些泪花:“那我走了,你好好读书,别忘了把烙饼吃
了。”
  “哎呀,我不吃,你带走吧。”
  我连推带搡地送走了奶奶,急急忙忙跑回去,不知道奶奶那天是
一直看着我消失了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下午,我告诉秦朗,我的父母都是省城的大干部,文化大革命时
被人迫害致死,我被扔在街上没人要,后来被一位乡下的老奶奶收养。
我们都被我这个悲剧出身打动了,秦朗紧拥着我。
  秦朗偷了家里一条金项链送我,做“定情物”。我不知怎么回送,
我没钱。我只有一只手表,据说是妈妈的。可是它是女式的,我犹豫
再三终于把它卖了,卖得六十块钱,我又回家一趟,以买书的名义向
奶奶要了四十块钱。我用这一百元钱买了一只男式石英表送给了秦朗。
  
  班主任三番五次找我谈话,问我成绩一落千丈的原因,我谎称家
里条件差,我上个月回家时,又在路上把亲生母亲遗留给我的手表丢
了,所以心情不好,成绩下降。
  一个周日,我看见班主任和奶奶在操场上谈着什么,奶奶似乎在
抹眼泪。我心虚地逃到教学楼上,从走廊的窗子往下观看,象一个害
怕责罚的孩子。那一刻我有些庆幸,庆幸我尚知道害怕。
  好长时间里我饱涨的虚荣心因物质的填充,因秦朗处处撑腰,我
已不知什么叫害怕。
  班主任和奶奶谈了好长时间,奶奶巍巍颤颤地走了。我有些侥幸
的心理,幸好奶奶没来找我,不然我不知如何面对疼我、养我长大的
奶奶。
  两天后,奶奶来了,一看见我就嗔怪地说:“天天,你怎么这么
不小心,把妈妈留给你的手表都忘在家里了。那,快带上,以后小心
点。”
  我看着崭新的手表,忍不住抱着奶奶大哭起来。那样一块手表,
奶奶必定是动用了她全部的积蓄才买来的。
  奶奶老泪纵横:“别哭了,手表找到了,以后好好学习,听老师
的话。”
  我把所有的悔恨都化做泪水,哭了很久很久,奶奶直到把我哄好
了才离开。
  从那以后,我断绝了和秦朗的一切来往,专心读书。93年,我考
入一所名牌大学。96年我留校读研。现在,我在一所海滨城市做老师。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