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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少爷的日子

○湖南 石凡


  
            当少爷的起因

  我是个服务少爷,我姓秦,大家叫我秦少。
  我服务的地方叫“雅士”夜总会,位于繁华的和平中路。与周围
的歌厅舞厅娱乐城一样,“雅士”夜总会也是装修豪华、富贵气派,
到了晚上这里霓虹闪烁欢歌笑语,门前停着各种高档小车,进出的都
是西装革履有头有脸的客人。
  “雅士”是全市首家由全部男性服务的娱乐场所,在国外叫侍应
生,国内叫服务生或服务少爷。招聘的少爷都是二十郎当的男青年,
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要求形象俊朗、文雅精致。冬天穿的是紫蓝色
的毛绒燕尾服,一条笔挺的西式礼裤;夏天则是雪白的西式衬衣配粉
红束腰马夹,领口扎着黑蝴蝶般的领结。除了标准的服务用语,还实
行跪式服务──上茶送酒和结帐买单,都需单跪一只腿,身体前顷,
面露微笑。
  总之,对服务少爷的要求是,不管遇上如何挑剔尖酸的客人,都
要做到彬彬有礼周到细致;不论是行步还是守台,一举手一投足都要
既文雅又规范,体现一种“雅士”气派。
  记得在培训半月,正式当服务少爷的头一天,我高兴的请四六去
喝啤酒。四六最爱吃五香卤鸡翅膀,我咬咬牙,要了四只。我和四六
都是黑白显像管厂的工人,白天在流水线上搬管子。四六是电工,整
天拿个工包四处闲逛。因为他长得太瘦小,跟个女孩差不多重,有人
就拿他的体重作外号。平时我们喝酒跳下午场,都是四六买单,因为
他父亲是车间主任,母亲在厂医院当医生,条件比我好。
  到饭馆一坐下,四六第一句话就问:“小军,你肯做这侍候人的
活?”我小名叫小军,车间同事都这么叫我。我肯定地点头,“为了
钱,我肯!”四六知道我家里情况,理解我的难处。他又问:“这每
月多少钱?”“五百块。还不算小费。”四六笑我,“你又不是做那
事的小姐,哪有什么小费。”我也不懂具体怎样拿小费,是报名时听
别人说的。“就算没小费,有五百块也不错。”四六呷口啤酒,有点
佩服地说:“你白天在车间上班,晚上又到夜总会侍候人,这苦我是
吃不消,哪怕饿死穷死我也不干。”
  我半天没出声,埋头大口喝酒。我想,谁又愿意去侍候人,甘心
吃这苦哟。要是我家有四六家条件一半好,我也会跟他一样天天泡舞
场啃鸡翅膀。
  这晚我喝多了,走到岔路口,四六问我要不要紧?我说没事。四
六便摆摆手往另条柏油路走,他家住集资的新楼房,三室一厅。而我
走的是土渣路,家里只是平房,两间房才十八平米。
  到家时,我娘在房前平台给二弟擦身子,她用洗锅的老丝爪瓤狠
劲搓,嘴里嘟哝骂着,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长长地贴在脸上。二
弟身上起了一道道红印子,他不觉痛,还一边拍肚子一边淌着口水笑。
我二弟小时候患感冒烧傻了,十六岁的人常常屎尿乱拉,一不留神他
就跑大街上弄一身泥回来。
  娘看见我,就大声骂:“你还晓得死回来,我生条狗也知道摇尾
巴,养你们这几个牲畜有什么用罗!”我娘没正式工作,只是包了厂
里几幢宿舍的卫生,居委会发点卫生费。我习惯了娘的粗嗓门,除了
早上扫地那几个钟头,她在家一天到晚嘴巴就没停过,好象不骂人她
就活不下去了。我当她在唱歌,没理她,径直跨进门。我读初中的妹
妹还没睡,就着晕暗的油灯在复习,一边拿本书扇热。在这个家,我
只对这个头发枯黄面色苍白的妹妹好,我觉得她是我们这贫寒家庭的
惟一希望。我常跟她说,“你不要去想同学的新衣服新书包,只要你
把书念好,以后你就会有一切的。”
  我在闷热的阁楼刚躺下,爹就回来了。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是
“邵阳大曲”那种劣质刺鼻味道。爹在厂里的液化气站扛气瓶,人家
打电话他就给送上门,远费三元,他一半站里一半;后来私人送气的
多了,就降到二元。爹哼着小曲,不时打两个嗝,在竹凉椅上一摇一
晃着。娘这时拖二弟进来,把二弟赶到我下面的小床躺下,娘就把丝
爪瓤狠劲朝爹头上一砸,然后猪叫般开始骂爹。爹也不示弱,挥手在
娘肥肥的屁股上扇了两下。他们就像两个相声演员,噼噼叭叭说着脏
话丑话,根本不管他们的儿女还要不要睡觉。
  对此,我已习惯了。很多个夜晚,我就是这么在爹娘的吵骂中睡
着的。但今天晚上我怎么也不睡不着,我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受骋通知,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兴奋一会担忧。我根本没听
到爹娘的吵骂声,只是给自己鼓劲,暗自下着决心:不管是侍候人还
是受多大累,我一定要狠狠地赚钱,早点走出这个破败的家!
  第二天晚上,我早早来到“雅士”夜总会,向大堂经理报到。经
理姓刘,长得圆圆胖胖的,有点像香港的肥肥,不过他不戴眼镜,而
且是个男的。七点半,二十个服务少爷在大厅里集合,听刘经理安排。
  “雅士”有三十个散座八个卡座,二十个大小KTV 包房。一般每
个少爷服务四五个散座或是四个包房,门童轮流来。刘经理说完纪律
规定后,便开始分工:“方中历,马子奇……负责一四、五八散座,
秦小军,何乐作门童。”
  照道理,门童应该是轮着来,可是一连三天,刘经理都安排我和
何乐当门童。好几个闷热难奈的晚上,我站在门口给客人拉玻璃门,
点头哈腰,还得穿燕尾礼服,热得我直吐舌头。我连在有空调的大厅
端茶送水是什么滋味,都还不知道。
  何乐是外地人,在市郊与人合租一间房,他干过保险传销,也做
过搬远工钟点工。他跟我一样没钱也没关系,与那些每晚凑份子去宵
夜的少爷们谈不到一块,因此有什么话只跟我说说。这晚,又是我俩
守门。何乐低声跟我说:“你知道为什么老安排我和你守门吗?”我
说不知道。他说:“因为我们没给刘经理好处。”我不懂,“啥好处?”
“我看见方中历马子奇他们给刘经理塞烟,散场后还请他去宵夜。”
我每月工资都交给娘,跳下午场的门票都是四六买的,我哪有钱买烟
去孝敬刘经理,更别说是好烟了。
  过了两天,何乐被安排守散座去了,换来另一个少爷。何乐服务
时偷偷跑出来问我:“你怎么还不开窍,不就是两包烟嘛。”我有点
不服,“夜总会又不是他开的,有规章制度,他敢总这么受贿!”
  就这样,我和刘经理僵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我软了,找四六借
钱买了两包三五。
  其实我不是向刘经理低头,我是看到何乐几天时间就得了一百多
块小费。我心想,我真他妈不开窍。


           可爱又可恨的小费

  在“雅士”夜总会的酒水咭上这样写着:豪华KTV 大包888 元一
间、中包688 元、小包和情侣包388 元(不包括酒水吃食)。鸡尾酒
类:Grass Hopper(青蚱蜢)38/ 杯、Angrls kiss (天使之吻)48/
杯、Long Islanj Ice Tea (长岛冰茶)58/ 杯。最贵的是白兰地系
列:1480(瓶)/68 (杯)的马爹利XO、1280(瓶)/58 (杯)的蓝
带马爹利和轩尼斯XO……
  我看得眼睛都快掉了,就像刘佬佬进了大观园,更多的是震惊、
咂舌、不可想象。不说那些洋酒,就是最一般的28元一杯的绿牡丹茶,
也顶得爹送两天气瓶,我们全家吃好几天了。而且我看到来消费的客
人个个都像大款,男的穿得西装革履财气逼人,女的珠光宝气华贵亮
丽,听几首歌跳几曲舞,一晚上随便花好几百,眼睛眨也不眨。有的
客人在包房里叫小姐,那花的钱肯定能买好几台碟机了。有时我看他
们把钱不当回事的样子,真替他们心痛。
  开始一段日子,我手背在身后,老老实实站在大厅溜滑得映出人
影的大理石地面,身边是宽敞高档的真皮沙发,摆放着贵得吓人的洋
酒的吧台,头顶是五光四射的豪华进口灯光,以及别着手机挎着皮包
的先生小姐们,我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有点无地自容,也深切地感
受到自己的贫穷,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可悲。我这才知道,原来世界
是这样五彩缤纷,日子可以过得这般灿烂多姿的啊。
  耳濡目染之际,我开始把眼光投到小费上。面对客人,我比侍候
自己的爹妈还勤快,生怕他们没吃好没喝好,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引起
他们反感。我低眉躬腰,脸上笑得跟包子似的,自己都觉得太下作,
有点像奴隶。到了买单时,我脸上的笑就成了大包子,眼睛像个勾子,
恨不能把客人的钱包都勾过来。
  有天晚上,我负责的四号台来了几个先生,操着外地口音。我单
跪着记下他们各自要的酒水,在吧台领货时,何乐凑近我说:“你的
四号台今晚肯定有彩!”我们少爷都把小费叫作彩。何乐又告诉我:
“你嘴巴放勤快点,趁小姐没上来多聊聊。”我照何乐说的做,一边
向他们推介坐台小姐,一边问他们从哪里来,做什么生意,还说到市
郊新开辟的几个旅游景点……
  这晚我第一次得小费──五十元。散场后,我高兴地请何乐吃牛
肉面。我说:“你小子真有一套,要不然我只会干巴巴站着陪笑,等
人家需要什么就叫我。”何乐得意地说:“你光手勤有什么用,得会
说会捧,要人家心里高兴才行。”
  但没多久,我发现何乐说的也不尽然。有时客人只顾跟小姐说话
调情,有时又喝醉了,根本就没心事听我说。要多说两句,还会把人
家惹烦了。
  有时候,环境是可以改变人的许多东西,包括观念和思想。渐渐
地,我也学乖些,就像不觉间多长出几个心眼,这是每个人保护自己
的一种本能。在说甜言蜜语说奉承话之后,我发现有时做得不错说得
很好,还不如去迁就和迎合客人的某些口味。通过观察和实践的经验,
我在心里把客人分了类,然后区别对待。
  除了公费组织的职工活动和夜总会回请的客人外,我最喜欢那些
出手大方讲究排场的客人。他们多是个体老板私营主,生意做得大,
也见多识广不拘小节。他们泡惯了舞场歌厅,一般不问酒水价格,洋
酒一要就是好几瓶,果盘也要大号的。我一边做着捧月般的服务,一
边说几句奉承话,很轻松就能拿到不少的小费。
  其次是一对情侣或情人关系的客人。这样的客人其他少爷都不太
愿服务,因为女客跟男客是一起来的,她会为男客计较和着想。但我
觉得这并不是主要的,只要服务做得好,买单的时机掌握准,等他们
跳完情调舞,还沉浸在爱意中时,男客肩上靠着女伴的头,那他的虚
荣和好面子使他多半不会要零头的。
  另外就是出差和做生意的外地客人,一些旅游的外国客人。我会
在服务中跟他们聊几句,或是做手势,介绍本地的风景名胜,以博得
他们的好感。
  为了能有更多的机会留在大厅做服务少爷,特别是守包房,我心
痛半天买了半条三五,偷偷塞给刘经理。我这时想通了,没有付出就
没有回报,只要一个月有几回守包房,半条三五就从小费里出来了。
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我便不时地送烟送酒给刘经理,随着点名
安排门童时我的名字越来越少,我也不怎么心痛那点钱了。
  像我这样,从被动服务前进到主动服务,有目的有针对性服务,
当然是钱教会了我,让我变得聪明机灵起来。随着小费的增加,我的
胃口也越来越大,开始不满足于客人给的几块几十块的小费,不满足
像只狗盯着客人的口袋,然后等待人家的施舍。
  有次,快散场了,我见客人戴付眼镜,像个教授一类的知识分子,
就故意在收银台磨蹭。我手上拿的是应该找给他的零头,我用余光看
他在一边犹豫,想问我要又不好意思。我心里好笑,装作很忙的样子,
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另一回,是我晚上没休息好,白天在车间没精神做事,搬掉了两
只显象管,扣我半个月工资。手头一紧,我就像饿坏的老鼠,想从猫
嘴里夺回粮食。几个客人可能是久别重逢的朋友,当时他们都喝得有
点醉意了,有人还不小心呕吐到地上,把衣裤都弄脏了。我恶心地帮
着擦试,到买单时,我照着酒水咭上的数字,大了胆子多报出一百。
我心想,就当我额外服务的报酬吧。


           月儿般清纯的恋情

  国庆节,车间赶任务,要实行三班倒。为了只做常白班,我要四
六跟他父亲说说好话。他父亲同意了,四六问我怎么感谢他,我说你
来“雅士”玩吧,消费我包了。
  晚上四六带着一个女孩来了,挺得意的样子,头发梳得锃亮,一
套银灰色的金顶针西服使他更显瘦小,好象木偶似的。我有两张招待
券,又跟吧台的少爷要了一点腰果和美国提子。那女孩用涂得花猫似
的眼睛望着我,对四六说:“我以为你朋友在夜总会多了不起,原来
……”“你少放屁!”四六唬她一句,然后谦意地望我笑笑。我无所
谓道:“没事,这女孩说的是大实话。”
  看完节目,跳了情调舞,四六从座位溜来找我,伏到我肩上轻声
说:“那边小姐你熟不熟?给哥们介绍一下嘛。”他指的是坐在拐角
卡座的坐台小姐,我上下望他一眼,心想他不会偷偷发了财吧。但我
不好明说他没有叫小姐的实力,便故意逗他:“她们呀,跟谁都不熟,
只跟钱熟。”四六好象不在乎,朝我挤眼,“今晚我不行,过两天我
来,你挑个靓的给我。”
  没等两天,第二晚,四六这只急猴子就来了。我说我没招待券了,
他一拍口袋说:“我今天是来当客人,当一回真正的上帝!”虽然四
六家境比我好得多,他也不在乎那几个钱,但我还是按最低消费给他
上茶水,但他非要请小姐我就没辙了,还说最好野点。
  这些坐台小姐多是外地来的,有公关经理,也就是妈咪带着,住
在夜总会专门为她们租的房里。除了有客人请小姐,我很少跟她们说
话。当我走过去,妈咪不在,小姐们就围住我:“少爷,点我吧。”
“我台费可以打折……”我正不知所措,突然有个小姐拉着我手不放,
“帅哥,你今晚不让我坐台,我就跟你回家。”我吓一跳,忙摔开她
的手。小姐斜腰叉臂望着我,一付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我见她穿
着黑色吊带晚装,头发蓬松,嘴唇涂成乌青色,非常性感。我觉得她
这装扮神态都够野了,应该合四六的味口。
  这个自称秀秀的小姐一点不秀气,一坐上四六的台,就像一团烈
火,烧得四六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秀秀不像一般小姐喝甜酒或椰汁,
而是点B-52轰炸机──挺烈的一种鸡尾酒。只见她熟络地把杯垫盖住
杯口,端起往台面那么一“坐”,然后冒着白色泡沫的四十度“轰炸
机”就下了肚。一点酒水涎在嘴角,她也不擦,而是豪爽痛快的笑着。
一会,她就温柔万千的倚在四六怀里,一会又搂着四六在晕暗的舞池
里跳情调,我见她比四六高半个头,丰胸肥乳全搭给四六,就像妈抱
儿子,怪好笑的。
  一连几天,四六就像喝了迷魂药,天天来点秀秀的台。我是旁观
者清,知道秀秀这样的坐台小姐是只认钱不认人的,四六口袋里那点
跟爹妈讨来的钱够她几下“轰炸”呢。所以我劝四六别犯傻,想找女
孩上别处去,就是那些跳下午场的也比这强。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
只是钱!
  四六不理我这套,无所谓道:“现在啥东西不要钱,花钱越多档
次越高,质量才能有保证。”“你以为买肉呀!”四六笑,“要真能
买,我一定称几百斤回去。”我气道:“你他妈去称吧,最好把你那
几斤骨头压扁!”
  有天休息,四六约我去跳下午场。我觉得奇怪,“你就被人家
‘轰炸’干了?”四六一拍他的排骨胸道:“放心,就是再来次世界
大战也不见得能炸干我。”到舞厅后我才知道,是秀秀感谢我对她的
照应,特意要四六请我来的。我有点看走眼的意外,不由多望秀秀两
眼,觉得她虽然够野够浪,也还蛮懂义道嘛。
  秀秀买了门票,进去后又买了饮料和啤酒。四六像只讨厌的苍蝇
围着秀秀转,根本不管我这个好朋友坐在边上,一个劲嗡嗡地打情骂
俏。放四步曲时,秀秀把手伸过来,让我陪她跳舞。还在念高中时我
就喜欢跳舞,算起来舞龄已有四五年。现在跳的是我最擅长的四步,
一圈没转完,秀秀便赞道:“看不出你还有这水平啊。”我说:“看
不出的还多咧。”秀秀眉眼一俏,大腿往我下面一贴,“小靓哥,你
知道你这张俊脸多招女人爱吗,我要是你,我就靠它吃饭。”这时我
发现四六在望这边,便加大步子隔开她,我可不想像四六被她狂轰滥
炸。
  跳完舞,四六要请客吃饭,秀秀说不行,要去见她妹妹。四六说
还见什么见,把她叫来一道吃嘛。秀秀心有所思道:“我妹妹还在念
书,她不知道我……”我抢着说:“就说我们是你同事,一个公司的。”
秀秀朝我丢个眼神,意思我挺懂味的。四六没看见,嘻个脸说:“你
妹妹长啥样,是不是也像你这么有味呀。”秀秀马上冷下脸,“放屁!
你要敢动她念头,我敲掉你骨头喂狗!”
  我和四六在餐馆刚点好菜,秀秀领着她妹妹就来了。按照约定,
秀秀介绍我们是她公司同事,挺要好的朋友。秀秀说她妹妹叫文妮,
在念大二。如果秀秀不说,谁都看不出她们是俩姐妹。因为她们从穿
着神态到气质反差太大,一个像太阳般直烈火辣,眉眼透着逼人的风
情;一个则像月亮,文静清秀端庄,纯朴得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她们就坐在我对面,我承认,我更适应和接受文妮这样的女孩,她让
我觉得顺眼、安宁。
  我注意到,一餐饭文妮都没怎么抬头,只是挟着菜细嚼慢咽,偶
尔扫一眼,眼光就像水波一闪。四六可能怕秀秀发脾气,变得极老实,
一眼也没乱望。因为要瞒着文妮,我们三个人很多话都不好说,气氛
有点沉闷。吃完出来,秀秀偷偷扯我一把,轻声对我说:“我警告你,
别打我妹妹的主意。”我露出委屈的样子,“小姐呀,你以为天下的
男人都是吃腥的猫。”
  送走这俩姐妹,我不由暗暗佩服秀秀的眼睛。因为刚才吃饭时,
我悄悄记住了文妮胸前的校徽名。我其实不敢向秀秀承认,我确实有
点像吃腥的猫。
  过两天,我就决定到位于南郊的大学找文妮。我选的是个周六上
午。听秀秀说,她每月只见文妮一次面,给她生活费或是学费。她们
是外地人,那么文妮在休息时就没地方可去,特别是这个下着小雨的
上午。我从大学校门一路问去,来到了女学生宿舍楼,然后守在楼梯
口,碰到人就问,“请问你知道文妮住哪间房吗?……我不知她哪个
系,……我也不知她哪届的。”有的女大学生挺热情,带我到门卫去
查询,有的则捂着嘴笑,还有的在一边交头接耳,说我神经病。
  在这个连绵的雨天,我一遍遍重复着文妮这个名字,说得口干舌
燥。最后我有点泄气了,一屁股坐在楼前台阶上,望着进进出出的女
学生,希望奇迹能够早点降临。直到午后,我掏出早上剩的半张饼正
啃着,就看见楼前小道上走来一个女孩,她举着把伞,我看不见她的
脸,苗条的腰肢在道边树木中闪现着,显得袅袅婷婷,风一般飘逸过
来。待她走近,我突然一跃而起,含着一口饼渣叫道:“文妮?!”
  正是文妮!她从伞下露出惊讶的眼睛,好象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赶紧吐掉饼渣,嘿嘿笑着,手有点紧张地搓着裤边。“你找我有事
吗?”文妮轻声问我。看来她还记得我,我准备好的说词这一刻全不
记得了,头皮一麻,就直当当说:“我想来看看你,就为这。”我见
她脸霎时红了,头不由低到胸前。说了第一句就不怕说第二句,我又
说:“那天见了你,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想知道你在哪上学,你每
天都干什么,你有朋友没有。反正,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也许是我毫不做作的莽撞,让文妮觉得有趣;也许是我直当当的
热情打动她,让她接受了我。总之,我和文妮就这么开始了。每到周
六,我就骑一个多小时单车到南郊,陪文妮去图书馆复习、查资料,
和她一起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她最喜欢的粉蒸排骨、香干炒腊肉,
然后在绿树成荫的校园散步,在草丛间依偎着看西天炽烈的霞云……
  当然,我骗文妮是和秀秀一个公司上班,做业务推销,并要她暂
时瞒着秀秀,不要把我们的关系挑明。我当然不是怕秀秀敲我的骨头,
我是怕秀秀把我当少爷的情况告诉文妮。我总觉得,和娴静单纯的文
妮在一起,我有点世俗,有点浮燥。


             为金钱造假咭

  虽然一个月只有那么几天与文妮呆在一起,但我的开销还是有点
撑不住。这时爹因为扛气瓶上楼压坏了腰,住进医院,我把好不容易
积攒的一千多块小费全搭进去了。娘天天到医院送饭回来就没好脸色,
不光骂我,还动不动就打二弟,要不就撕小妹的作业本。我看不下去,
一把夺过来,说:“你不痛快干脆去骂大街去吃药,拿我们出什么气!”
娘嗓门更大:“你这个牲畜,你想老子死呀!我养你们有什么用啊!
一个个都不争气,就等着喝老子的血吃老子的肉!呸!老子不养你们
了,你们都给我滚!”……
  我盯着口水飞溅完全是个泼妇的娘,恨不得冲上去扇她两耳光,
但我突然瞥见她耳际的几缕白发和枯干焦黄的脸色,心就乱乱地,啥
也没说抬脚冲出了门。
  我毫无目的走着,想去找文妮,又怕影响她上课。不觉间,我发
现走到往火车站的大道上,挤挤嚷嚷的人流令我更觉烦躁。没走几步,
就有人做贼样问我要不要文凭和身份证,还有的坐那不动,是刻图章
收发票的。我随便扫视着,地摊上那一颗颗通红的图章在眼前闪过,
突然,我想到夜总会酒水单上那个圆圆的图案,图章和图案在我眼前
迅速地重叠。我马上停下,脑子里飞快地闪着念头,虽然一下理不清
头绪,有些细节还没想清楚,但觉得这一定是个机会,是可以让我得
到更多金钱的机会。
  晚上,趁客人还没买单,我先到吧台要了酒水咭,然后到卫生间
仔细观看。我手上这张半个书大的单子并没什么奇特地方,表格上方
是鲜红的夜总会会徽,和大写的“雅士夜总会酒水咭”字样,右边是
NO 0011433,表格横排分别是日期、台号、人数、服务员号、备注,
纵列是品名、规格、数量、金额,最下面是姓名签字和小计折扣和总
和的大写小写。我拿的是复写的二联,一联在收银员那里。
  一连几天,我都在想,如果能够照本印出一模一样的酒水咭,如
果也刻上鲜红的会徽,如果由自己来写酒水咭最后的消费金额,那么
事情可以说成功一大半了。有几个细微处就是,怎样把真正的酒水咭
换成假的,怎样让客人察觉不到多加的钱数,还有,怎样在交付收银
员时再把假的换成真的。
  我知道这么做的危险性,也想到可能是犯法的,但其中的诱惑对
我来讲实在太大了。一边是爹越积越高的医药费和娘没完没了的臭骂,
一边是一旦客人的消费金额由我随便添加,那我就能发财了!也有一
种侥幸心理,我觉得客人往往消费上千元,偷偷多加点不会现形的,
而且这跟夜总会也没关系,我得的只是客人的钱,并没占夜总会的便
宜。
  一切想好后,我就开始行动。我先用几天时间,在卫生间抽水马
桶的盖板上用最薄的作图纸描摹下酒水咭的尺寸和名称,然后我说是
帮夜总会印制,花点钱托一个在街道印刷厂的熟人帮忙,印出有一联
二联的酒水咭,然后到车站前那条大道,花两元钱刻了一个会徽,最
后还买了一盒印泥一本复写纸和一支与收银员一样的钢笔。
  晚上出门时,我裤袋里预先放着印上会徽的一式二联的酒水咭,
一张复写纸和钢笔。虽然该想的都想好了,但我还是非常紧张,人家
多望我两眼,我就觉得不对头,好象人家知道我的秘密了。在吧台端
茶水时,我手抖个不停,托盘刚一上肩,就歪歪扭扭晃下两只杯子。
何乐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作贼心虚地连连摇头,赶紧
走开了。
  这一晚我总是心神不定,手心的汗一直没干过。到了最后客人买
单时,我觉得脚都有点迈不动了。把消费卡换成收银员写好的酒水咭,
我才想起还没在假咭上填写金额,而客人已经等在吧台了。
  两天后,轮到我服务包房。客人有四位,都是先生,每人叫了位
小姐,又是洋酒又是啤酒,小姐还要了一大堆软饮腰果美国提子。到
了快买单时,我吸取教训,先到吧台找收银员看酒水咭。然后到卫生
间把口袋里的假咭拿出来,抄下消费卡上实际的酒水饮品果类,一联
不要,只要复写后的二联。从刚才收银员算出的实际数额1358元,我
又添加了几盒烟和几袋小食,总数变成了1458元。我之所以加上烟和
小食,是想到万一被发现,可以推说是坐台小姐偷偷要的。当然这只
是权宜之策。
  从卫生间出来,我到吧台拿着划好的酒水咭,在进包房时将它放
进一边口袋,从另一口袋里拿出写好的假咭,半跪式递给客人过目。
我本以为客人会仔细看看,或是嫌贵了,但没想到客人连看都不看,
直问多少钱。我一说,客人马上就掏出钱包,数了一千五,说剩的不
用找了。喜得我连连称谢不已,算上其中落的一百元,我便得了一百
四十二元。
  第一次这么轻松就过关了,看着这不同以往的小费,我兴奋得一
夜都没睡好。我想随便这么弄一次,就足已顶得上自己半个月的小费,
而且更妙的是,不用讨好客人看客人的脸色,真是太划得来了。
  到了周末,我特意给文妮买了块梅花表。青绿色表带,圆圆的小
小的表壳,戴在文妮白皙的手上,更显精美秀巧。文妮不想要,她说:
“你一个月才几百,何必为我花钱呢。”我知道她是体谅我,就说:
“你为我想我也要为你想嘛。你常呆在图书馆忘了吃饭,这块表就代
我提醒你吧,你饿坏肚子我可不答应。”文妮含情脉脉望着我,“我
啥都不要,只要你一心一意对我好。”我亲着文妮红润的脸蛋和嘴唇,
然后把她紧紧搂进怀里。这时我觉得,世上惟有钱是万能的,就连眼
前的幸福和爱意也少不了它。
  有了假咭带来的实惠,我开始喜欢干服务,喜欢少爷这种生活了。
为了稳妥持续地用假咭买单,我变得谨慎、老练、机敏起来。首先是
揣摩客人心理,他们大不大方手松不松,从他们点的酒水吃食和给小
姐的小费中能预先看出来,如果是精明又小气的那种,我就不敢怎样,
最多是好玩的加那么几十元。其次是掐准买单的时间,太早了怕客人
再要东西,可能会引起收银员注意;太晚了会让客人等,而且我抄假
咭也没时间了。以前多在卫生间抄假咭,这里虽然隐蔽,但要经过大
厅和吧台,去多了也不好。我便改在没人的包房和工具房。这么抄多
了,我的字迹练得跟收银员差不多,很难看出来。
  当然,我现在很少再低眉弯腰,也没有那种包子似的笑了,因为
我不用受客人的喜好和心情才得到小费,也不需用周到细致的服务来
赢得小费。我这么做,客人就在明处,我在暗处,我可以依据客人的
消费随心所欲地添加钱数。这让我暗自窍喜,有种嘻戏般的快感,也
有种促狭人的恶意。我觉得有钱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别看他们个个精
明透顶,但还是被我神不知鬼不觉玩弄了一把。


              少爷坐台

  圣诞节这天,客人特别多。我服务的散座正靠近舞台,有客人的
几个小孩顽皮地跑上去,不是盯着电吉它拍手,就是去拉扯女歌手的
长裙。刘经理过来低声说我:“你是怎么服务的,小孩乱跑也不制止。”
我忙着上酒水果盘,累得一头大汗,哪会注意到小孩。我想争辩,刘
经理一挥手,“还愣着干嘛,上去把小孩抱下来。”
  我只好弯着腰上到舞台,小家伙们见了我,高兴地在乐队间乱跑,
以为我跟他们玩捉迷藏呢。这下倒好,电吉它电源线被带断,乐谱架
被推倒,有个小家伙甚至钻进女歌手裙子里,把她吓一跳,声音都变
调了,引得全场大笑起来。
  直到中场休息,几个小孩才被他们父母带去外面玩。我立在大厅
拐角,狼狈地擦着汗。这时听到有个人在叫:“少爷,少爷。”我转
头一望,见是个年轻的女人在叫我。她一人坐张台子,穿着黑亮的衣
裙,头发挽成湿亮的发团,显得很华贵高雅。“小姐,有何吩咐。”
我微倾身子问她。她手上夹着根细长的香烟,很闲情地问:“我想请
你跳支舞,可以吗?”我服务的客人中也有女的,但她们是几个人一
起来,而且是成家的妇人,像这位小姐独自一人,而且还提出跳舞,
我是听都没听过。“对不起小姐,我们上班时是不准和客人跳舞的。”
小姐并不介意,还是慢悠悠说:“你不是少爷吗,你们这里有坐台小
姐,就不能有坐台少爷吗。”我觉得她是把服务少爷和那种做男妓的
少爷混在一起了,我正不知如何解释,这时刘经理经过,我就叫住他,
让他去解释。
  不知那小姐怎么跟刘经理说的,我兑完一轮茶,刘经理就叫我把
马夹换掉,去陪那位小姐。我不乐意地说:“我又不是那种少爷,你
找别人吧。”“你翘个屁!跟你说了,客人有啥要求都应该尽量满足。
不就是跳跳舞么,又不要你上床。再说人家愿出三百块坐台费,给你
的小费一定也少不了。”
  我只好颇感委屈的走到那小姐边上,也没望她,闷着脸坐下。
“喝啥酒?白兰地还是威士忌?”小姐探身问道。我斜她一眼,说:
“你不是想跳舞吗,喝酒干啥。”“你今年多大?读书还是工作了?”
小姐并不计较我的态度,一边很文雅的品着甜酒,一边露着体贴温存
的笑说:“你刚才在舞台上追小孩的样子多可爱呀,你被那位经理训
时的样子也蛮乖的,我想你顶多二十二岁,才做少爷不久吧。”我觉
得她的兴趣只在证实猜测,或者只想有个人听她说,陪她解闷而已。
她举起拿烟的手扬了扬,也不问我,就自作主张给我点了一听嘉士伯
一包万宝路香烟,再要了个中号果盘。我看见半跪着的方中历用眼光
在剜我,好象要把我吃掉。
  “你不觉得你长得挺靓吗,眼有神、嘴有型、鼻梁也挺,当少爷
真可惜了。”跳慢三时,小姐靠在我肩头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在
“雅士”跳舞,也是第一次在这么高档的舞池跳舞,音乐舒缓缠绵,
灯光似有若无,周围一对对男女在搂搂抱抱喃喃私语,散发着一种浪
漫雅致的气氛。“你跳得真好,看来你挺喜欢跳舞是吧。”小姐贴得
我更紧,双臂环在我脖上,小鸟依人般,一股淡雅的女人芳香拂来,
好象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这晚离开时,小姐给了我二百元小费和一个飞吻。
  散场后,方中历第一个起哄,要我请宵夜。我知道他有点嫉妒,
因为他一直自持是少爷中长得最靓的。到了大排档,我把一百元往桌
上一丢,说:“就它了,大家照着吃喝吧。”方中历不信,“她只给
你一张小费?”我把头一摆,“不信你去问她呀。”马子奇插嘴道:
“不对吧,秦少,看那位小姐挺有派的,又对你一见钟情,她也拿得
出手?”另有少爷说:“就是,她难道连规矩都不懂。请小姐坐台最
低都一百,少爷起码得翻一倍。”何乐帮我道:“罗嗦什么,有吃有
喝就行,没见哪个小姐给你们小费咧。”等酒上来,方中历就冲我来,
非要和我一杯杯干。我知道他想找点面子,就任他来,喝到后面就一
人用只瓶子吹……
  喝到半夜,大家都散了,我把单买了,要何乐陪我走一段。我们
刚走出不远,我就肚胃直翻,赶紧蹲到路边吐起来。何乐扶着我说:
“你真傻,明知道方中历他们要灌你,还死喝!”我吐了半天,一屁
股坐下,对着夜空说:“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想醉,真好笑……
他们以为少爷坐台……多光彩,他们谁愿……谁去!”
  二晚,那小姐又出现了。还是坐那张台,还是那么文雅高贵的坐
着,只是换了件羊绒皮衣,里面是丝绸上衣,下穿花纹牛仔裤。因为
她昨天消费了近一千块,刘经理自然待如上宾,点头哈腰说了一气。
一会,我见他朝我走来,就知道今晚又没跑了。
  我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方中历端着盘子跟进来,朝我挤眉道:
“秦少,好好侍候人家,今晚我们又可以一醉方休了。”我一摔马夹,
“想得美!这是我卖笑钱,有本事你自己去挣吧。”换好衣服经过卡
座时,我见坐台小姐都在朝我指指点点,秀秀起身扯住我说:“苦巴
个脸作啥,又不是去偷去抢,男人就不能凭脸蛋赚钱了,别理她们!”
我见秀秀不像打趣我,还鼓励地拍拍我的肩,只好苦笑下。
  “你为什么又来呢?比我会跳舞会说话的人多的是,你应该去找
他们。”我一坐下就拉着脸说,想使这位小姐知难而退。“是不是那
些小姐少爷说你了,你觉得一个男人坐台没骨气没脸面,挣的钱不明
不白,对吧。”她一下说中我的心思,有点自得的神情。我有所不甘,
说:“请你以后别点我了好不好,我真不是那种少爷,你应该看得出。”
“那你认为你是哪种少爷?”我从她眼里看出一种戏弄的味道,便没
好气道:“这你不用管,反正你别点我就是了。”这么尴尬地坐了会,
小姐掐灭烟头说:“好吧,我不点你可以,但我要你服务。”我误会
了,问她:“服务什么?”小姐又露出体贴温和的笑容,“你对每个
客人都这么问吗,真是个傻孩子。”


             身不由已的交易

  从此,那位小姐不再点我坐台了,而是像真正来消费的客人,喝
酒、唱歌、跳舞。只是不管我服务散座还是包房,她都要选在我服务
的范围,有时她会一个人要间包房,也不唱歌也不看碟片,就等着我
一趟趟进去倒酒续茶,笑蜜蜜地望着我,时不时还体贴地要我休息下,
别累着了。
  她可以算个常客,或是熟客,每次消费都在千元左右,出手也大
方,有时我忙不过来,其他少爷替我服务,就是换个烟缸,她也会给
一二十元的小费。这一来,从方中历马子奇到刘经理,甚至包括何乐
都对她有好感,时不时凑近她搭个话,或是装模作样服务一下。有次
总经理还特意陪她坐了会,给了张贵宾卡。
  我虽然对她不冷不热,虽然知道她多半是冲我来的,但她是客人,
又没妨碍我,我能说她什么呢。有几次,买单时我递上的是假咭,她
看也没看,非常信任的按我报的数目掏钱。既是这样,我也就不客气,
几乎每次给她买单我都用假咭,数目也越添越大,我想她心思不在钱
上,是不会注意的。
  我现在知道她叫阿锦,住在城北一片新建的别墅区里,开着辆白
色的皇冠,手机号码的尾数是双8.当然,我不知道的也很多,比如她
是哪里人,做什么的,结没结婚,具体年龄是多少等等。其实稍稍熟
了后,我才发现她长得非常漂亮,有双秀美的大眼睛,一方挺直精致
的鼻子,嘴唇丰满而性感,再加上她经常变换的发色,很有点像台湾
歌星李纹,是那种现代时髦的漂亮。我不再反感她的另一个原因,是
她连续为我这么消费,有点偏执以恒的味道,让我多少有点感动。当
然,是她非常有钱才能做到。
  春节前的一个星期天,文妮刚考完试,我想让她轻松轻松,就约
她到和平路一家有名的口味餐馆吃饭。我点了文妮爱吃的菜,还点了
一道滋补的白木耳莲子汤。文妮好象没啥胃口,提不起精神,吃到一
半,她就放下筷子,眉间透着淡淡的忧郁。
  见她这样,我猜她是为学费担心。还在考试前,文妮就告诉我,
说学校放假后,她打算不回老家,先留下来打工,挣下学期的学费。
我听她提过家里情况。她家在湘西山区,父亲早逝,只有一个老弱的
母亲和一个弟弟。她们家秀秀是长女,很早就出来做事,每月家里都
等着她寄钱。如果不是她挣钱,文妮是读不成大学的。
  我暗暗佩服秀秀,也担心文妮打工累坏身体,就说:“一年了,
你还是回去看看母亲和弟弟吧,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来想办法。”
文妮知道我父亲还没出院,替我担心,“你还要负担你父亲的药费,
哪有多的钱。我看,还是跟我姐商量下。”这段日子,我见秀秀为了
多赚钱,除了晚上在“雅士”坐台,白天还到一家歌厅当陪舞小姐,
文妮哪知道她的这些酸苦呵。我说:“我知道你姐也没钱,你别去找
她。你就放心回去吧,等开学时我一定把钱弄到!”
  没几天,把文妮送上回家的列车,“如何弄到学费”就进入了倒
计时。春节将至,来夜总会娱乐的客人明显多起来,这对我是个好机
会。我晚上偷偷塞给刘经理一条三五,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笑。在大
厅集完合,不出所料,刘经理分配我服务二楼的包房。
  208 是个大包,里面的沙发音响都是很高档的。九点刚过,来了
一批客人,是几个香港商人,说着舌头伸不直的普通话。他们要了几
个小姐,其中有秀秀。中间我兑完茶出来,秀秀也跟着出来。她手指
着我说:“你小子胆子够大呵,敢打我妹妹的主意。”我眨眨眼,
“没有那回事,你听谁说的。”“别装蒜!这几次打电话文妮总问到
你,我就怀疑是你小子在搞鬼。说,你碰没碰她?”“大小姐呀,我
要发什么誓你才相信。她那么纯洁,我舍得动她嘛。”“那我问你,
文妮怎么不说一声就回去了。”我见走道上有客人过来,赶紧把秀秀
拖到楼梯口。我说:“是我要她别来找你,她本想留下来打工,给你
减轻负担。”秀秀脸色缓了些,我安慰她:“我答应她了,学费我来
想办法,你就别管了。”秀秀有点意外的样子,然后点根烟说:“没
想到你小子还有付好心肠。但我还是警告你,你要么对她死心塌地,
要么就收起花花肠子滚蛋!”我做个军礼,笑道:“遵命,大小姐。”
我刚要走,秀秀又拖住我,“你跟四六说一声,要他别来找我了,我
不会适合他的。我这里有几样他送的东西,你帮我退他吧。”
  快到买单时,我进208 房问客人小姐还要不要点东西,他们摆头
后,我就拿着消费卡到收银台换二联酒水咭。在我匆匆从卫生间抄好
假咭出来时,正碰上阿锦从258 房出来。这时我手上拿着的是两张真
假酒水咭,见了她我忙把真咭往裤袋里塞,一边不自然地嘿嘿笑着。
阿锦拿出纸巾说:“瞧你满头大汗,慌什么吗。”我挡开她的手,说
客人正等着买单,就准备走。阿锦叫住我:“少爷,有钱赚你就忘了
我呀,一晚上都没来兑下水。”我一门心思都在208 房,差点忘了呆
在小包房的她。我连忙说:“对不起,我马上就来兑水。”“不用了,
只要你等下陪我去宵夜就可以啦。”我见208 房有客人要走,就急了,
“好吧,随便。”
  打扫完包房卫生,换下服务装,走出夜总会大门,就见路边停着
那辆白色皇冠,阿锦在车窗里朝我扬手。我知道躲不过去,又怕被其
他少爷和秀秀看见,只好躬身钻进车。阿锦没说去哪里吃宵夜,直把
车开得飞快,一会就开到了北郊。我觉得不对头,就问:“这是去哪
里?”她转头望我笑笑,“一会你就知道了。”
  当车开进一张豪华的大门,里面是成片的花草树林、人工湖和一
幢幢精巧气派的别墅时,我的预感告诉我,今晚我是不太容易走出去
了。
  阿锦住的是一幢两层别墅,前面是修剪齐整的草坪和一间车库,
客厅非常宽敞,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望见一抹粼粼湖水。古色古
香的组合柜上放着超大电视和音响,一排淋琅满目的酒柜旁是竹斗笠
编织草袋等墙饰,显得既古典又现代,豪华中透出一份别致。
  阿锦脱掉皮大衣,像个家庭主妇挽着衣袖到厨房煮咖啡。我坐在
硕大的皮沙发上,闻着飘来的浓浓的咖啡香气,就像个突然走进皇宫
的穷小子。一会,阿锦把两杯滚烫的咖啡端到台几上,打开一只大食
盒,里面有包装精美的怡口莲和进口的泰国芒果、蛇果。
  “秦少爷,你把外衣脱了吧,屋里有空调呢。”阿锦不像其他客
人叫我秦少,而总是连带把少爷叫出来,听着有点刺耳。她替我把外
衣挂到衣架上,然后盘腿坐到地毯上,静静地望我吃着。过了会,她
轻轻叹口气说:“你不应该再那么做了,那样很危险,你知道吗?”
我不知她指什么,住口望她。“我以为你只对我那么做,但今晚你对
那几个香港客人也那么做,那就证明你有习惯了,有贪心了。”我见
她一边说一边做着手势,就一下明白,她指的是假咭!
  让我颇感难堪的是,阿锦其实早就知道假咭的事,早就默认我多
加她的钱了。而我还自作聪明,还以为她是个傻宝呢。这一刻,我惊
慌、无措、难堪、担心,我怕她知道这些后捅出去,只要她跟刘经理
说一句,那我就完了,可能我还得进派出所。
  “阿锦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样的……”“叫我阿锦,我没
那么老吧。”她摸摸脸,依然笑融融说:“我知道你是怕我跟刘经理
说,让你失去工作。你看我像那种人吗,既然我一直没说,就永远也
不会说的,你放心吧。”我连忙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不那么干了,
你要不信,我明天拿来当你面烧掉。”阿锦抚了抚我的手,“那倒不
必。只要你知道那么做的后果。”我在她宽和的微笑中慢慢放下心来,
好象她把我从犯罪边缘拉了回来,心里涌起层感动。
  阿锦起身按了下遥控,音响里便流出孱孱的琴声,像一阵柔和的
风,像一条百转千回的小溪。阿锦倚身过来,柔柔地靠在我肩头说:
“秦少爷,我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缺钱,你换个方式能得到更多的
钱,你愿意吗?”阿锦如兰的气息拂在我脸上,她纤细的手指慢慢从
我的脸上滑到胸前腹上。这时的我脸热耳烫,心跳加速,不敢看她萤
萤的眼睛,也说不出话来,我就像一块沉默的沙滩,只依稀听到阿锦
那潮水般的喃喃声涌来:“秦少爷,我真的喜欢你……我要你陪我……
我给你钱,我会对你好……”


             两个不同的女人

  一开始,我并不习惯和阿锦的这种关系,觉得它不伦不类,明不
正言不顺。最让我难受的是,我心里有文妮,与阿锦在一起时,我就
觉得是把自己卖给了她。在这时,我就会想到秀秀那天跳舞说的话,
“你这张俊脸真讨女人爱,我要是你,我就靠它吃饭!”……难道真
被秀秀说中了,我现在要靠自己的脸来讨生活,来获得对金钱的满足
吗?令我沮丧的是,至少从形式上说,我现在是不折不扣的“少爷”
了。这点,是让秀秀说中了。
  阿锦没我这么多顾虑,她是自然地,清醒地,用她的话说,只要
双方都有所得,那就行了。她规定我每月去她那里几天,她给我配了
呼机,我什么时候去由她决定。同样,她也不额外要求我,不干涉我
的生活和自由。
  有天起床后,她看到我衣服口袋里的相片,那是文妮送我的。
“是你女朋友吧,长得挺漂亮的,还在读书吧。”我挺佩服阿锦的眼
光,她常能一眼就看穿一些事情,能看到你的心里。我老实地点下头。
“你赚钱就是为了她?现在学费挺贵吧。”我说:“也不全为她,家
里也要用钱。”阿锦“哦哦”地摸着我头说:“真是个乖孩子。”
  这天临走,阿锦给我钱,想起什么似的说:“我觉得你还是很实
际的,这样多好,既能减轻家里负担,又从我这里买到了一生的幸福,
你赚大啦。”望着阿锦嘻嘻的笑,我不知这笔“交易”是否真像她说
的划得来。
  应该说,阿锦是很会生活和亨乐的。在一个月中我到别墅的那么
几天,她总是亲自下厨房烧我爱吃的菜。等菜上桌,她就把灯关掉,
点几支洋烛,萤萤闪闪地,再配着澄红的甜酒,香醇的菜肴,还有紫
澄碧绿的水果,客厅里流出肯尼。金婉婉楚楚的《白色圣诞》,真让
人舒意畅快。阿锦去睡房换了套亮色晚装下来,露出白玉般的臂脖,
极尽柔美和性感。在餐后时光,她常枕在我腿上,看电视听音乐,就
像一只暖乎乎偎人的大花猫,又像一丛茂盛如云的兰草。
  平时,阿锦还给我买丝绸衬衫,蟹黄的堡狮龙休闲装,金利来领
带和皮带。她给我买了健身房的月卡,要我多去练身。有时还非要我
吃些补品,什么龙眼桂圆蛋,凉拌韭菜,当归羊肉羹,以及掺着人参
白术茯苓枸杞子补骨脂的药汤。她这么做时,并不事先与我商量,有
时是心血来潮,有时就好象我的顾主,是不由分说的神情。
  不久,文妮回来了。我去车站接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学费交给她。
她没接,而是摸下我的脸,柔声说:“你瘦了,都是我害的你。”说
着她就哭起来。我忙劝她:“别瞎想了,正好公司有笔大业务,没费
什么事就敲定了。”文妮不信,红着眼说:“我知道你是编好话,怕
我伤心。”见她这样,我更觉羞愧,觉得自己和手中的钱都是萎缩不
正的,有负她对我的这片深情啊。我一把搂住文妮,怀着不知其味的
心绪说:“文妮,你只管好好念书,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让你
受一点苦!”
  有些事我能够瞒过文妮,但对秀秀就不那么好应付了。晚上到了
“雅士”,她趁客人还没来,把我叫进一间空包房。“我妹妹那笔学
费你搞定了?”我点点头。“你哪来的钱?还配了传呼。我听说你父
亲还在住院嘛。”秀秀眼里充满疑虑,我开玩笑道:“我服务好,客
人给小费多嘛。”“说正经的,到底哪来的钱?”“你这么紧张干什
么,我又不要你还。”秀秀盯着我说:“你是不是跟那个富婆勾搭上
了,她给的钱?嗯!”我心暗暗一跳,嘻笑着掩饰道:“如果是你,
你有那么好吗。”“哼!像那种骚女人就喜欢你这样的小白脸。我看
她要是给钱,你一定屁颠屁颠跟去了。”
  这之后,我就有点躲秀秀,总怕被她看出什么来。有时何乐万中
历他们提到阿锦,我就扯开话题,怕自己不注意说漏了嘴。但世上有
些事是说不定的,就像无数条江河流水,谁知什么时候会碰到一块呢。
  四月的一天,我接父亲回家。因为这几月都是我负担医药费,多
舌的娘很少骂我了,也没再吼着叫我滚。我只要她闭住嘴巴,对家里
人好点,把钱全交给她我也愿意。把父亲安顿好,我就赶到新华书店
等文妮,然后陪她买学习资料。从书店出来,我们在街上逛了会,文
妮看到影院放美国大片《诺丁山》,说早听同学讲好看,很感人。于
是我买了两张票,搂着文妮进了影院。谁知看到中途,收到阿锦的传
呼,我只好跟文妮找个借口,出来回话。
  “秦少爷,你把我当宝呀,让我一个人死等!”阿锦在电话里大
发脾气,我这才想起今天是她生日,昨天答应陪她吃饭庆贺。我连忙
陪不是,说现在没时间,明天一定补。阿锦不干,非要我马上打的赶
去。我听她声调越来越高,也有点火了,懒得多说就把电话放了。等
我刚到影院坐下,呼机又响起来。文妮问是谁,是不是公司有急事。
我说没事,一边把呼机调到震动上。一晚上,我的腰都被震麻了,好
象阿锦在用手狠劲掐我拧我。
  二日一早我赶到时,只见桌上饭菜都没动,电视还开着,地上尽
是杯子碎片,还有烟灰和烟头。我小心地走上楼,这时阿锦已睡醒,
披头散发靠在床上吸烟。“你还来干什么,怎么不去陪你那黄毛丫头
呀。”我谦意地笑笑,“真不好意思,因为昨天我父亲出院,我一忙
就忘了。”阿锦把烟头一下拧灭,大声道:“你少拿你父亲来骗我!
哼!我知道你一定和那黄毛丫头在一起,多浪漫呀。你也不想想,没
我你浪漫得起来吗!”
  我觉得阿锦的话像一把刀刺中我,把我的自尊全部割掉了。“我
走,这总可以吧。”我转身走出睡房。这时阿锦突然大叫一声,从床
上跳下来,穿着睡衣在后面扑上来,“你别走,别扔下我一个人。”
她凄凄地哭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哪点不如她呀,你为什么
就不能陪陪我呢……”
  我转头望着满脸泪水的阿锦,突然觉得她是那么弱小那么无助,
我这才知道,其实她内心还是渴望有人相陪,想拥有一份真正的爱的。
  这天剩下的时间,我都陪着阿锦,一起做饭一起打扫房间,就像
恩爱的夫妻一样。阿锦说起她的过去,说到她几年前去广州打工,吃
了多少苦,最后碰到一位台湾房地产商,随他来这里开公司,买下这
幢别墅。她说台湾人已有妻儿,每月只来这里住几天,车子和衣服都
是他送的。听完我问了句傻话,“那,你爱他吗?”“不爱。但我已
经离不开他了。”阿锦用一种透彻的语气说。
  我没啥可问了,只能仰额环视着宽敞典雅的房间,看到阿锦脖上
手间的珠宝项链戒指,像拔开一层云雾,慢慢看清些她了。不管是因
为物质的诱惑,还是另有苦衷,生活有时就是这么现实,甚至是残酷
的。
  接着,阿锦颇有兴致地梳理打扮,说想出去散心吃饭。我不想扫
她的兴,就和她开车到和平路一家穆斯林餐厅。阿锦来过两回,说这
里的手抓羊肉和蜜窝里脊很好吃。就在我们吃完出门时,突然遇到秀
秀从门前经过,她和几个坐台小姐拎着衣袋正说笑着。秀秀是见过阿
锦的,一见我跟她在一起,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眉眼一瞪,哼
哼道:“小白脸,我以为你是世外高人──真能免俗呢!哼!”有阿
锦在旁边,我不好怎么说,只能掩饰地笑笑,然后慌慌扯着阿锦走开。
  晚上一到“雅士”,我就到卡座那里找秀秀。问了几个小姐,她
们都说没看见,我又大厅包房找了遍,还是没她的影子。等九点多客
人来了,我心里越发焦急,眼睛不时往门口望。秀秀总不出现,我哪
有心情服务,双手背着立在客人后面,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想。于是
上茶时把茶杯碰翻,倒酒时洒了客人一身酒……刘经理赶来狠狠训我
几句,然后让我跟一个门童换换。
  直到快散场,我立在门口,望着茫茫雨夜,终是心灰气丧了。依
照秀秀那火爆的脾气,说不定这时她已到南郊跟文妮讲明一切了。我
越想越怕,不知天真无瑕的文妮能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吗?
  追求纯真的感情
  度过一个无眠的夜晚,天一亮我就赶往南郊。坐在空荡荡的早班
车里,我一遍遍在心里祈求,希望秀秀还没有把一切告诉文妮,希望
文妮能理解我原谅我。
  赶到大学的女生宿舍楼,门卫才刚开门,见我是个男的就不让进。
我骗他是学生亲属,家里出了大事,得尽快找到人。趁他犹豫着,我
几步就冲上了楼梯。走道上都是穿着单衣刚起床的女生,她们睡眼肿
肿的,拿着毛巾牙刷奇怪地盯着我,特别是文妮同室的几个女生一见
我进去,都哇哇地叫起来。但令我失望的是,文妮不在房里,而且她
一晚都没回。
  我二话没说,赶紧下楼去搭回程车。不出我所料,等我一身透汗
赶到秀秀她们租住的楼下,正见秀秀和文妮走出来。文妮神情黯淡,
脸色焦黄,通红的眼睛告诉我肯定是一夜没合眼。我心一沉,满怀怜
惜地走上前,一把抓住文妮的手,说:“文妮,对不起。请给我一次
机会,让我慢慢解释,我不是你想象……”“松开手!听见没有!”
秀秀上来一把推开我,手点着我鼻子说:“你还演什么戏,小白脸!
滚回那个骚婆娘那里去吧,她有奶给你吃,她有钱给你花嘛!”
  我这时不想跟秀秀理会,也有点怪她,就拔开她手对文妮说:
“请你相信我,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没有想过要骗你,我更不会害你!
文妮,我只想你安心学习,生活得无忧无虑。真的,文妮你要相信啊!”
  文妮只是把手捂着脸,不停地摇着,好象怕看见我,好象要把我
这个人永远地摇掉。就在秀秀骂骂咧咧又来拉我时,文妮似乎拿定主
意,一下从手腕退下那块梅花表,往我怀里一塞,然后掩面哭着跑了。
  像文妮这样对感情专一执着的女孩,一当受到打击,后果是很难
预料的。我理解她此时的心情,也明白她内心的苦楚,但我无法去化
解这灾难般的后果,也没有安抚宽慰她的机会。在这段日子,我茶饭
不思痛苦万状,自责与悔恨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熊熊烈火时时燃灼着。
但最让我提心吊胆的,就是怕文妮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于是我
坐不住了,跑到车间跟主任请了几天假,又到“雅士”跟刘经理请了
假,并让何乐把他的假先调给我。
  差不多一个星期,我白天黑夜都呆在大学,找一切机会向文妮解
释表白。我在她经常去的地方等着,表示我深深的谦意和悔改的心。
但文妮一脸冷漠,好象没看见我,也没听到我所说的话,眼光直直地,
身子也有些僵硬。她这么不理我,我只好跟在她后面,随她去上课去
图书馆去打水去吃饭。后来见影响太大,怕文妮在同学面前没面子,
我就不跟那么紧,隔远些,只要她正常地上课吃饭睡觉,没有异常的
举动,我就放心些。
  到了晚上,当文妮寝室的灯熄灭,我那纷乱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也就在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文妮在我生活中是占有非常重要的位
置,就像生命那般不可缺少。因为她,我发现自己产生了超脱凡俗的
纯真感情!为了不让这份感情破裂,我是这么地不顾一切,就像一棵
古木,突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激情与勇气,令我觉到苍白的生活中,
还有应该珍视,应该去不懈追求的,而这,实在是远远超过阿锦给予
我的那些金钱和物质的。
  但在这期间,一直还记着我的却正是阿锦。不过,她的这种记挂
是有所图,是为她自己的。也因此,便越来越让我心烦不耐了。就在
我守在大学担心文妮时,每天都会收到阿锦无数个传呼,有时是清早,
有时是午夜时分了。而只要我回话,她就用盘问的口气问我在哪里,
和谁在一起。不管我找什么借口,她都不太相信,总是那么尽在不言
中的哼哼几声,然后就命令我马上赶到她那里。如果我不去,或是干
脆不回话,那就更不得了,她会在下一次回话时大发脾气,我能听到
电话里传来茶杯或是烟缸摔地上的碎裂声。也有时,她会啥都不说,
一味地哭哭啼啼,以使我软下来。
  一边是冷漠待之,一边是无休止地追索盘问。没有人拿板子夹我,
但我觉得就像被板子夹住一般难受、无措、痛苦。如果说文妮是初谙
恋情而烂漫天真,像山中一朵自在的小花;那阿锦就是万千情海过来,
像一口辛辣的槟榔,既麻涩口舌又刺激有味。文妮对我毫无所求,对
我百般信任,就像一张白纸,任我涂画描绘。但阿锦是有所求,有鲜
明的目的。我觉得阿锦就像只关在鸟笼里的金丝雀,虽然不愁温饱,
但却没有阳光雨露,养成了一副怪癖乖张的性格。她好象要把在台湾
人身上得不到的快乐柔情,从我这里获取;而在台湾人身上可能受到
的屈卑落寞,又统统发泄给我。
  休假到期,我不得不从南郊回到车间和“雅士”。对文妮的担虑
和爱意,只能用信来表达了。我一口气写了八页纸,毫不隐瞒地把如
何与阿锦相识、如何交往,包括我想终止与阿锦的一切,都详细写明
了。我就像面对自己的心,在信中畅述之所以甘做“少爷”的原因和
客观情况,最后我写道:“文妮,不管你最后是否会原谅我所做的一
切,不管你从此还爱不爱我,我对你的心是不变的,对我们这份感情
会永远珍惜!文妮,当那天你哭着离开我,当你好多天不见笑容,痛
苦难奈时,我深切地感到,这世上最可珍贵的是人的感情。惟有纯真、
坚定、恒久的感情,才能真正占据一个人的心,让他获得应对生活的
勇气和信心!谢谢你文妮,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怎样去做一
个自信丰富的男人!”
  我把信投进邮筒,心里并不觉得多么落寞难受。我想,只要我心
里有那份美好的感情,文妮总会回到我身边的。下午一进家,小妹拿
出在市里作文比赛得的奖状。我高兴地看着,一边激动地拍着她的头,
为她的勤奋和努力感到欣慰。吃饭前二弟又把屎拉到裤子上了,娘用
竹条狠劲抽打他,我走过去劝娘,“弟弟毕竟不是常人,你可不可以
少打他,好点跟他说,我想他慢慢会改的。”娘在我温和的语气中不
由放下竹条,破例没有敞开嗓骂我。不久爹回来,说厂里同意负他一
半的医药费。
  在我记忆里,这是我们家少有的一次没有吵骂声相伴的晚餐。在
饭桌上我说起车间和夜总会的事,说得全家人都难得的笑起来,就连
我二弟也含着一嘴饭拍手笑着。
  到了晚上去“雅士”,我忘了有一个星期没刮胡子,头发也没梳,
乱糟糟的,衣服也几天没换。我这副模样出现在少爷小姐面前,当然
令他们大吃一惊。何乐最先迎上来,“你这是怎么搞的?家里出事了?”
我抱以一笑,“没事。”“不行!你这样怎么服务嘛,刘经理见了也
会说的。走,我更衣室里有刀片,去刮刮。”往更衣室走时,方中历
见了,他马上得意起来,扬手把大家都叫过来,好象他是个胜利者似
的。这时我看见人群后面的秀秀,她望着形若旅人的我,没有再说什
么恶毒的话,而是无动于衷地走开了。
  等我刮去胡子换上衬衣马夹,双手背着立在服务区等客人到来时,
阿锦突然出现了。她面无表情旁若无人地坐下,从挎包里掏出“圣罗
兰”,吐着一个个大大的烟圈。我斜眼望她,想了想还是没敢上前搭
话。我到后面卡座找何乐,指指阿锦的背影,让他帮我对付一下。这
时方中历在旁边听到了,很感兴趣地要求帮我的忙。我便缩在暗处,
看方中历走去哈腰点头,听不见说什么,一会只看见阿锦手一扬,方
中历便灰着脸退了回来。
  这晚不管刘经理软硬相逼,我抱定宗旨,就是不给阿锦服务。而
阿锦也跟我较上了劲,不是我服务任谁去她也不睬,也不点东西,就
那么枯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好在阿锦还不是耍泼的女人,没
有在大厅里对我发脾气,也没有前来纠缠我。
  午夜散场,在回家的路上,呼机不停地响着,我知道是阿锦,没
理它,继续踩着单车。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我意外发现那辆白色
的皇冠,它就在我后面,像个幽灵慢慢跟随着。我不想让阿锦知道我
家,只好停住单车,一脚撑在路沿上。皇冠也跟着停下,离我几米远,
低沉的引擎声绵绵不断,像在朝我示威。
  好一会,我和阿锦就这么僵着,我不回头她也不下车。最后还是
我无法忍耐,放下单车走到车前,我打开车门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没有闲功夫跟你耗着!”阿锦像个木头人,啥反映都没有,直直地
透过车窗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我真拿她没办法,缓了缓气求她:“我
求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达不到你的要求,也满足不了你的需要,真
的,我诚心求你!”好一会,阿锦才带着哭腔说:“秦少爷,我们…
…真的不可能了吗?”“是的。这些天我想清楚了。我不能再把自己
当作交易,不管你给我再多的东西,我也不能对不起自己了!你也是
一样的,你曾经用青春和美貌换来这一切,但我觉得你并不快乐也不
幸福。阿锦,我现在的心情你应该很明白。”“你这么做,……都是
为那个黄毛……她吗?”我肯定地点头。“对!是我辜负了她,让我
和她的感情掺进了杂质。但我不想再错下去了,我更不想因此而失去
她。”阿锦好象并没全领会我对感情的重视程度,她像个作检讨的孩
子说:“其实,都怪我太任性太放肆了。也不知怎么搞的,跟你呆久
了,我就想控制你安排你,好象你只属于我一人。既然这样,我以后
可以不管你和她的事,保证不斤斤计较。我们还可以像刚开始那样,
你每月来几天,谁都不知道,你要什么我给你买……”我打断阿锦的
想象,“对不起阿锦,我们真的不可能了。”“为什么?难道我很丑?
很讨厌?而你,不需要更多的钱过好日子吗?”我默然下,然后用坚
决的口气道:“我什么都需要,特别是钱!但不管过得怎样,我都不
想用钱来指使我的生活!”未了,我又补一句:“阿锦,别泄气,你
其实是个非常漂亮美丽的女人。真的。”
  我跨出车门,就像跨出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心里充满了轻松和
愉悦。我看见车里的阿锦头慢慢落下方向盘,眼里含着萤萤的泪花。
接着,响起一阵尖利的喇叭声,像是阿锦那无奈的心曲,也像为我鸣
出的祝福,在这盛夏的夜空久久回荡着……


             秋果累累人团圆

  转眼就到了秋天。几乎是不觉中,气温凉爽了,树叶变黄了,云
儿散漫起来,天空变得明朗辽阔。这时市里开始“三打”行动,重点
是整治娱乐场所日益泛滥的“三陪”现象。这一来,“雅士”夜总会
自然不能幸免,被勒令停业三天,坐台小姐都招去集中办班,然后遣
送回原籍。而我们十几个少爷当然也无事可做,结帐各走东西了。
  就这样,我不能再当少爷,我的少爷生涯划上了一个句号。我拿
回来的是一套服务装和一只黑色领结,虽然洗过多次,但上面还有各
种酒水茶水的污渍。娘接过去,拿到屋前的水龙头下搓洗,然后晾晒
在铁丝上。我靠着门柱望着在太阳下飘动的衣服,觉得这段日子不应
该就只剩下它们吧,我是不是应该还有点什么呢。
  这时,爽利轻快的秋风拂上身,慢慢悠悠,像一双呵护宽慰的手。
我像个怀旧的老者,坐到平台的石磴上,眯搭着眼,脑子里浮现着一
些过去的画面,缓慢而温宁,琐碎而亲切。也许这段日子就这么永远
过去了,也许我根本就不适合当少爷,但我并不后悔,也不怨叹生活
的不公和诸多不顺。关于文妮,关于阿锦,关于秀秀、四六、何乐和
我的家人,都明镜般越来越清晰透彻,他们代表了我的生活,爱情、
道德、金钱、友谊、以及无法滋生的世故圆滑伤感等等。我觉得他们
都是不可或缺的,是他们才让我变得丰富,变得自信而快乐起来。
  在阵阵秋风中,我觉得妨如一条河水,惟有千绕百转,几番沉浮,
才能够汇入波涛汹涌地大海,练就一种宽容博大的胸怀!
  让我意外的是,有天,秀秀临走前在火车站打我的传呼。“秦少,
……有些事我可能对你太武断,我脾气也大,做得过分了,你别见怪
哟。”我从没听秀秀这么细声细调,还有点吞吞吐吐。毕竟在一起一
段时间,想到她这一走不知何时能见面,心里也不好受。我说:“我
哪会怪你嘛,都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对不起你和她。”秀秀当然知道
我指的她是文妮,话筒里沉默了会,然后秀秀也心照不宣地说:“我
知道你跟那个……没戏了,我都告诉她了,反正由她自己拿主意。我
这一走,以后你帮我多照顾一点她,我跟四六也打了招呼。”要我照
顾文妮,当然是求之不得。我问她:“你这是去哪里。”秀秀笑道:
“哪里有钱就去哪里呗……”
  到了月底,我去邮局给文妮寄钱。自从我对文妮那么“死缠烂打”
后,别说是女生宿舍楼,就是校门也会被门卫拦住,他们说我是无理
取闹,还说我是性骚扰。没办法,这几月我只能写信和寄钱,文妮退
回过两次,我又再寄去。我要文妮知道我不会轻意放弃她,放弃我们
这段美好的感情。而且我说过不让她受任何的苦累,让她毫无后顾之
忧的学习生活。
  寄完回家,我那二弟在平台上正吃大苹果。我上去一把夺过来,
问他从哪捡的。他直盯着我手里的苹果,见要不回,就一屁股坐到地
上哇哇哭起来。四六这时从我家出来,说我:“你这是干什么,难道
他吃的东西都是捡的,就不能人家买给他吃呀。”我问他:“你怎么
有空来了?”又说:“来就来么,还买东西干啥。”四六做个鬼脸,
嘻笑道:“这可不是我买的。人家还给你妹妹买了新书包,给未来的
婆婆,哦,也就是你妈买了蜂王浆呢。”我听得莫明其妙,正要往房
里走,就见妹妹牵着一个人出来──文妮!
  文妮披着齐肩长发,脸上露着羞怯的笑容,红通通柔嫩嫩就像我
二弟手上的大苹果;两眼在扑闪扑闪地望着我,好象有万语千言,又
像头顶那颗秋日,令我暖和和痒绒绒的。
  我惊喜万分地看着文妮,嘴巴幸福地呵张着,仿佛眼前出现的是
梦境,不,是比梦境更美妙更奇特也更温馨。小妹跑上来让我看新书
包,娘也在门口露出难得的笑脸,这时四六一撞我手臂,“傻站着干
什么,哑巴了。”我呵呵笑着,有点口齿不利索地说:“文妮,你你
真的原谅我……了?”文妮被大家看得不好意思,故意把身子侧过去,
嘟着嘴说:“没那么容易。你还有样东西没还给我。”我一时想不起
来,问:“什么东西?”文妮把手臂伸到我面前,甜甜地笑道:“那
块手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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