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久违的清晨。
妩媚的红日在远处的林后,依稀,好象偶尔在心底泛起的某个女
人的倩影。
空气里有些许润泽的新鲜味道,象痛改前非的女人的誓言,不太
真实;恍惚的广播声在其中飘荡。几只鸟如记忆般从暗淡的低空掠过,
几声尖锐的鸣声留在尚未醒透的时分,被划伤的空气,有风声响起。
氤氲的雾气里,暗香浮动。
黄楼,在晨曦中,脉脉的。这是棟有些年岁的老楼,八十年代的
外观,过于平凡,不会有人在意它,它的苍老与寒碜令人想起商业街
的那些乞丐。参差不齐的外观,五颜六色的窗户,流着油渍的阳台,
锈迹斑斑的排水管,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是的,在这样一棟楼里走出一位拎着马扎儿,穿着松垮的老头儿
衫,被岁月与无望的生活折磨的脸上找不到任何乐趣的老人;走出一
位挺着啤酒肚,踏拉着满是灰土的拖鞋,跟在早已发福的一脸不耐的
唠唠叨叨的老婆背后无精打采的中年人;走出一位拉着哭泣的小儿,
为一袋价值几毛钱的劣质食品而引伸出生活的深刻意义的老太太,都
再平常不过。但如果这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娥娜的,美丽的,优雅的,
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令男人也令女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人,那么,
这座老楼就象平遥的破烂民居,原来在邻人眼里的破落与衰败转眼就
成了文化的积淀,而主人也摇身一变成了传统的民族美的传承者,立
刻使邻人对其祖先产生了不假思索的崇敬,近乎崇拜,继而对如今的
守着几间破房的主人刮目相看,就象人们对血缘的的摩拜一样。这是
中国人对美的看法,也是对人的看法。
楼的拐角的那株老梧桐仍枝繁叶茂。桐花早已落尽,只在破败的
墙头的砖缝里仍可见到隐隐透出紫意的干枯的花朵。
有一群鸽子飞过,哨声晃晃的,象时隐时现的光线。隐在林后的
太阳终于露出了头,黄楼刹那间隐于一片金黄之中。
那个美丽的女人,或许仍在晨睡,或许倚在阳台上,软软的,思
念着她愿意思念的一切。我吐出了最后一口烟,烟圈如墨入水淡淡散
去,我伸了个懒腰想着有多少年没这么早起来过了。天色从绚烂归于
平淡,墙上的钟敲响了七下。那个女人要出门了,我端坐在我的天文
望远镜后,盯着黄楼的楼口,是的,她走出了楼。她还是穿着昨天那
件墨绿的丝质衬衫,玲珑别致。一条银灰的裙子,纤巧的凉鞋。她的
小腿线条柔和优美,这很关键,这是一个女人美的前提。她是有品味
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干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看见了一个能
令人遐想的女人,她每天在七点钟出门,晚上六点半归家,几乎没有
什么出入。对于我这么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这已经是很大的乐趣,我
可以胡思乱想,想她是何许人。可以在每天看到她,这很重要,这可
以告诉我,我还好好地活着,活在人们当中,而且还有心情看女人。
她走了,我要睡了。
我厌倦孤独或者是惧怕,更厌倦一个人自以为是的冷静的思考,
这越来越让我觉得自己的愚蠢与无知,令我无比沮丧。而睡觉如同死
亡一样,当我醒来,我会如信徒般告诉自己,我又重生一次!每一次
入睡前我都祈祷,在我睡去后,能在梦里见到一些我爱的东西,比如,
那个我一无所知的女人。
二
街边的啤酒摊儿人满为患,甚至在往路上延伸。头顶是黑荫荫的
槐,而周围,尽是被酒精浸泡后得意的忘乎所以的脸,空气里弥漫着
谎言与欺骗,似乎也有似是而非的爱情在飘浮,夹杂在劣质的食物与
表白中,因为我听到了轻浮的女人的笑声和强迫人想入非非的撒娇声。
我在灰尘飞扬里吃完了能让胃不再疼痛的那个满手油污的据说来自陕
甘边界的家伙做出来的牛肉面,喝完了兑了水的鲜啤,将钱放在了肮
脏的桌子上,挤出了人堆。我背后响起了男人粗野的笑声,他大声地
用女人的生殖器来加重他说话的语气。我不由得笑了,是的,这是多
么的亲切!惯性的生活象拉磨的老驴,不知不觉的重复着。惯性总令
人感到安全,虽然更多的是无奈!
烤羊肉的烟,废电池,打了摩丝的刘海,打折的专卖店。
……
隐约有崔健的音乐传来,虽失真却无比亲切。"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道我是谁……"。我爱
崔健,我爱他的凶狠与温柔,他的粗俗与诗意。时隐时现的音乐就象
良心,闪烁在交易着的市井间,它劈开了记忆的墙,展现过去曾经的
片断。
我与各种摩登时髦的男女擦肩而过,在高级的的低级的香水的氛
围里挣扎着走过。我讨厌一切香水,它让我窒息。香水是侵略性的,
没有商量的引诱与蛊惑。人在议论着新近的一部电视,在为男女的命
运操心。这种在现实里惦记虚无的行为,是躲避是善良是虚伪是愚昧?
我想,人们将这些思索虚幻的时间用于思索改变自己的未来,那么又
会是什么样的世界?我左右不了任何人,甚至我自己,谁又能不想这
些无聊却无孔不入的文化垃圾?但现在我不去想,我在走路,或者说
路在我移动的脚下。
街边的冷饮摊儿上的各色矿泉水瓶蒙着灰尘。被岁月与儿女折磨
的没有任何生趣的老人,麻木地盯着过往的路人,希望他们拿出叫人
民币的东西,换取他的矿泉水。因为每一瓶矿泉水的剩余价值,都将
构成儿子或女儿的嫁妆,房子,还有他们自己的棺材钱。
"给我感觉"。我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似乎就是那个尺把高的台
湾小女人的声音。我忽然想笑,不知怎么,最近我总爱傻笑。我想笑
是因为我想起了我对朋友说过的一句关于明星的话。他常羡慕明星就
象蝴蝶,在花丛里自由的飞!我说,他们不是,他们只是蛾,只能在
夜晚飞向灯火的蛾。他们需要灯火才能让人看到它翅膀上的斑斓。他
们不敢在阳光下飞行,因为他们自黑暗中来,刺眼的光线会让他们丧
失生命。朋友说我太绝对,我说,我宁愿相信绝对。
污染的空气在城市上空升腾,光线被折射的五彩缤纷。汽车刹车
声,钟声,吵架声,笑声,讲价声,哭泣声,嗲声,数钱声,心跳声!
苦涩的脸,兴奋的脸,愤怒的脸,悲哀的脸,麻木的脸,夫妻的
脸,恋人的脸,小贩的脸,老板的脸,白脸,黑脸,美脸,丑脸,要
脸不要脸!?脸到底有什么用?仅仅是为了给五官准备个地方为何人
将它看的如此重要?
我在心理排列着这许许多多的句子时,看见了那个女人!她迎面
走来,嘴唇湿润,腰部弧度优美绝伦,胸部既不是珠穆朗玛,也不是
太平山,很照顾我这样的男人的审美情趣。她的眼如秋水,却没有方
向,眉间有颗细小的痣。她从我身边走过时,只有淡淡的体香,干净
女人才有的体香。我认为谁如果能将这种体香复制出来,那么所有的
对我而言如同杀虫剂一般的法国香水就该淘汰!我在走过很远时,回
头看了看,她在人群里,优美而特立。此时六点一刻,她在回家的路
上。
三
两年前我来到这里,我来的时候这座楼就差不多老掉牙了。现在
它更是老的足以让人对人生失去耐心。乌黑的楼道里,除了废弃的灯
座,就是墙壁上有了年月的划痕和鞋印,角落里尽是劣质的儿童食品
袋和从来没有在广告上出现过的卫生巾的包装纸。偶尔会有对贫穷无
聊的生活感到绝望的女人跟无能的丈夫吵闹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和她们
对不听话的子女彻底放弃后的不假思索的责骂。
当然也能听到中国人民繁殖人口的声音。
我在寂静的房间里,听着这些让人窒息的声音,会想起我的父母。
他们老了,再没有能力管住我。我没有成为他们的希望,也没有令他
们伤心欲绝,他们依然象过去一样。可我却日渐怀念,他们见我上学
时考高分时幸福的那一刻!
当初选择这里,是因为它偏僻安静,因为这里没有令我见了就心
烦的男男女女。我不想在花花绿绿的他们当中继续浪费我的时间。他
们根本不喜欢这里,所以不会来,因为这里让他们感觉不到优越与尊
贵。可我住下了,而且已经快两年了。这里没有人模狗样的绅士,没
有耸肩绕舌袒胸露腹的女人,但这里很真实!生活在真实里,比什么
都重要。尽管这真实极有可能是我杜撰的,是不存在的,但我宁愿相
信,我需要被自己欺骗的感觉,它让我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况且,还有那个我一无所有的女人。
我的高倍天文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黄楼里的一切。我可以看到
谁家中午吃的炸酱面还是炝锅面,是蕃茄炒鸡蛋还是蒜泥茄子。我也
可以看到在窗帘没拉的卧室里,女人们如何一件件的解除武装,清晰
的展示动人的体态。运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床上运动的实况转播。只
是没有声音,画面太生硬,这就好比吃烤鸭没饼和酱令人痛苦。
那个女人应该是一个人住,屋里没有看到过第二个人出现。她在
屋里总穿件质地做工都很好的睡衣,可以想象出里面是什么都没再穿,
胸部的那种尖耸的跃跃欲试的感觉,perfect !她应该爱听音乐,身
体会摆出奇怪而优美的有很高难度的肢体动作。这让我怀疑她是搞舞
蹈的。她很少在阳台上出现,仅有的几次,也是匆匆的。就象怕光的
蝙蝠。她的头发扎成我最爱的马尾状,很俏丽。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
起对仍然扎马尾的女人特别感冒,私下总单纯的以为这样的女人会纯
洁些,尽管我也知道这什么也不能表明。她做饭很快,但吃的很慢,
而且是边看电视边吃,有时会笑的跟得了偏瘫一样。每当我看到这里,
我就换频道,一般总能换到令她笑脱了形的台,这样我就可以猜出她
是个什么品位的人。应该说她比较复杂,双重性格特征明显,格调还
挺高,有故意拔高的倾向和刻意靠拢的意味。她爱看外国的片子,从
内容分析,是个享乐主义者,清高,孤傲,自以为是,但很善良,看
似坚强而有方向感,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迷途羔羊!
我对我的判断挺自信,但我更想确认。这有难度,因为我没有办
法接近她,况且我也不想接近她。当接近一个人的时侯,失去的是距
离。而人与人之间,是需要距离的。况且接近意味着熟悉,熟悉意味
着亲密,亲密就会衍生出责任,责任则意味着麻烦。女人够麻烦,尤
其是自以为有点儿思想有点情怀的小资女人们。这么做简直就是黄鼠
狼给猪拜年--钱多了烧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对这些女人,已失去信心,我不再相信她
们,这样做直接的结果就是,我差不多成了城市里的苦行僧。但女人
就象吃灌汤包得蘸蒜一样,是必不可少的,好在,没有麻烦没有后遗
症的自以为是的女人,还有!而且这样的女人,越来越多。这是个好
消息,对我而言。但对于那些一心想娶个纯洁妻子的男人而言,是个
恶梦!我曾听我的一个朋友说她必娶处女,信誓旦旦,跟火线入党一
样。我说你慢慢儿~~~ 的去培养吧。在哪个小学里找棵苗儿,阳光雨
露吧!
可我仍然想验证,这得想法子,而且老天得照应。我运气不算太
坏,这是历史证明了的。在想这些时,我的眼皮儿跳了跳。
四
我想不出什么接近她的办法。我忽然意识到,摆脱一个人难,然
而接近一个人,而且是合情合理的接近一个人,更难。
我在前几天听说,黄楼有可能拆迁了。这里规划设计成了一个新
型的住宅区。这个消息很快就确定了,因为已有人登门开始问询。于
是我有了主意。
在一天的晚饭后,我穿着买来的街道干部的行头,夹着个典型的
要形式没形式要内容没内容的破包,敲开了女人的门。女人的屋里有
和她体香一样的香味,这是在大学女生宿舍里能闻到的气味清新而有
隐隐的欲望流动!
女人说不上是冷漠还是平静,她用一次性的水杯给我倒了杯水,
坐在沙发上听我问东问西。我在问的间隙,打量这间房子,吸引我的,
是她里屋桌子上的联想电脑。在望远镜里看不到这个角落。我问起这
座房的历史,她说是她姑姑的,她从外地来到这里工作,她姑姑就让
她住了,她们则搬进了新居。我说那得找她姑姑要些手续什么的,她
说她会通知的。她问什么时候会让她搬走,我说你慢慢儿的熬,说不
定等你住腻味了,楼还在。她就笑了,很动人,让人情不自禁的想入
非非。她也问我这么年轻为什么干这个,我就笑,我说我是个废人,
没什么本事,不象你们,都是人才。她听了就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
我将话题引向电脑,我说我爱上网,我爱和网上的真假女人穷聊,她
笑我,没好意思明说我幼稚,但就那意思。我说我来一次挺不容易,
让她留了电话号码。我在下楼的时候忽然想,我当个街道干部还真他
妈够范儿。
她和我想象中的有出入,但这已不重要,我要开始新的寻觅。
前些天做检查,医生说我如果再不改改昼伏夜出的毛病,估计活
不了几年了。虽然我对人生没有有些人那么留恋,可毕竟还是有乐趣
的。于是我就开始跑步了,我从家里跑到那片林子,在林子里运动半
小时,听完广播回家。这样过了些日子,我感觉非常好,身体很通透,
就象当年我喜欢的女孩儿对我说她也喜欢我一样的感觉。之后我加大
了运动量,将运动的地方改在了公园,湖边的竹林里。这里是公园最
偏僻的一角,我喜欢它的清静。每天我出完汗,就面对着晨曦里波光
粼粼的湖面,想着过去几天的事,哪些是错的,为什么错了,这是我
的习惯。同样的错误我不想犯第二次。因为玩古董的,不能跟某些专
家比,他们打了眼丢的只是面子,而我损失的则是人民的币。
这一天我正发呆时,就看到那个女人,她在湖的对岸。她似乎在
学习语言。一身的运动装,很飒。我坐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她
的确非常耐看,从哪里看都是非常的标致。这样的女人的确实不多见!
她应该是能看见我的,但她没有正眼瞧过,她的冷傲显露无遗。
我眼前很多东西闪现。如同儿童遥控器下的电视屏!
玉镯,老花镜,指甲草,黑色嘴唇,旁氏护肤广告,宁静的笑脸……
竹林里有鸟鸣,湖面上有飞鸟掠过,我心里也有一阵隐痛轻轻滑
过。我记起了很多的悲伤的往事。我的血淋淋的脸,我的卑微到极点
的心情,欺骗,谎言,背叛,恐惧,绝望,麻木……
……
黄楼仍在,在晨风中,在夕阳里,只是再没在梦里出现。有时我
在黄昏时醒来,在阳台上打量黄楼,黄楼竟有种意外的美!我还会想
起那个女人,她在干什么,想什么,如果我跟她聊的话,如果追的话,
会有什么结果?或许她会挽着我的胳膊在街市间穿行,象所有的女人
一样,或许她会要求我戒烟逼我上进,把我打扮的象个坐办公室的混
子。她跟我贫,跟我吵,对我撒娇,对我不满,跟我做爱,跟我打架,
然后奋斗个孩子出来,我们得享受孩子的聪明或愚蠢,顺从与叛逆,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的变的跟我们希望的完全不同,让我们彻
底地体会人生的失败。然后我苍老,她也苍老,没有了激情,没有了
美丽,只剩下丑陋与迟缓,在后悔与回忆里反思自己,看日出日落,
数着日子,没有了欲望,两棵朽木相倚着等着倒下的那一刻。这时,
爱情已杳无踪迹,似乎就如她常用的那把乌木梳子,用了许多年,掉
了几个齿,但没舍得扔,为什么?她会说这里有你我的岁月,它抚摸
过你我的曾经乌黑的头发,见证过你我的爱情!我要它与我长眠。
这就是女人要求的人生?
我总爱这么胡思乱想,很无聊但妙趣横生,一个陌生的女人在我
的思想里与我共度一生。很快,很抽象,很形而上,但却很概括。
我在思想中将她和我埋葬!
五
朋友打电话说他把人撞了,人已送医院,让我给医院的熟人说说,
别让那人宰他太狠。我不清楚人伤到什么程度,所以我要到医院看看。
我讨厌医院。我不喜欢长长的黑黑的响着回音的走廊,不喜欢虚
弱的面如金纸的病人,不喜欢脸长的恨不得拖到地上的医生护士,不
喜欢贫穷患病的农民和他们的亲属的无奈又绝望的神情,不喜欢这里
的气息,这里的声音,这里对金钱的欲望的赤裸裸的展现,这里的掩
藏在利益与欲望背后的虚情假意。这里的温情被伤痛与游荡在病房内
外的挣扎与暗流吞噬,这里的鲜花过快地枯萎。
朋友领着我到病房看了那个被撞的女人,是个挺漂亮的少妇。看
上去并不严重,CT已做了,没有问题,但女人说她仍头疼,住院是免
不了了。
我在病房外给我朋友打电话说明了情况,他说没什么问题,好解
决,我将他的原话说给朋友听,他稍稍放下心。他说晚上请我吃饭,
我说改天,先忙完这事儿再说吧。
我匆匆离开病房,下楼时,迎面碰到了那个女人,她说来看被撞
的同事。我点点头,说了句手续正在审批过程中。她也只是淡淡的笑
笑,抿了抿耳边的几缕乱发,用沉默作答。她的笑意味深长。
从医院出来,我叼着烟去银行查了我信用卡的余额,显然,我等
待的那笔钱已到帐。我将钱取出来一部分放入股票资金帐户,一部分
存了活期,是妈妈的名字。
天很蓝,阳光下我的影子很小,如同幼儿,在斑驳的光影里,支
离破碎。
我到家时,老爹在屋里看周易,妈妈在打毛衣。
我将买的东西放进冰箱里,妈问我中午走吗,我说不知道,她问
我吃什么,我说什么都成。我把老爹吃的药放在药箱里,还有些常用
药。老爹说我定的杂志到了几期了,在书架里。另外,你的吉它被那
谁借走了,说是跟你说过。我说我从没跟谁说过。总有人冒名来借我
的东西,不是一回两回了。我把存折给了妈,她问我够花吗,我说够,
我除了抽烟外,没什么不良爱好。妈看了我一眼,说,怎么又瘦了黑
了,我说可能是游泳的缘故。妈说别总去那些地方,不干净。她说的
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女人。
妈看了看存折,问,你留密码了吗儿子?我说留了,就你生我那
天,阴历加阳历就是,别的你记不住。
我在熟悉的家的气息里,在REM 的声音里睡去。睡梦里我是只鸟,
一座悬崖绝壁,一望无际的前方,天地相接处,是一双纤细柔美的手!
总是千篇一律的梦。
中午吃了妈妈做的手擀面,喝了两碗绿豆汤,就拿了杂志出了门。
每次离去都一样,妈妈都会轻轻的说,凡事小心些,别着凉!
在邻居善意的和看似善意的问候中我离开了父母的家。我一直以
为,邻居是中国传统中最耐人寻味的,就如同诗云:身在此山中,云
深不知处。我离开了家。空气里有干燥泥土的味道,很久没下雨了。
阳光很毒,墨镜前的世界暗了许多。我在林荫道里走着,走在斑驳的
光影里。路边的小学里,有歌声传出,是一首我小时唱过的儿歌。很
多年前,一个男孩儿也坐在同样的教室里,背着双手,大声的唱着这
首歌!歌曲的魅力并不仅仅局限于歌曲本身的动听与否,更在于是否
能为听者带来久违的回忆,因为,人们就是在这样的音乐里长大。音
乐能为他们带来属于过去岁月的欢乐与悲伤。这也是人生的为数不多
的乐趣之一。
离小学没多远,是一片娱乐场所聚居地。有暧昧的音乐和女人放
荡的笑声。这里有很漂亮的女人,非常的漂亮,或许在她们年少时没
有走错那么小小的一步,现在应该有机会在屏幕上与我眉来眼去。虽
然都是被某些男人占有她们的诱人身体,但,相比之下,似乎后者更
高级些。毕竟与养尊处优的男人一起比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男人一起
更有成就感,这就好比克林顿办了莱温丝基,比一个卡车司机办了更
能说明莱温丝基的价值。价值是通过消费过程体现的,消费心理学的
原理。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到了学院,这里每天下午都有球赛,有很多人
下了班在这里运动,和学校里的学生较量。我经常在无所事事时,坐
在这里消磨夜晚来临前的时光。
球场边是一排树,在树荫里,坐着报纸,靠着树,眯着眼,很惬
意!我正舒服的时候,旁边的一个球友拍拍我的肩,示意我身后有人
找。我回头看,是黄楼的女人。
她嗨一声,说,你很悠闲嘛!笑嘻嘻的,很魅人的眼神。眼盯着
球场。你不也一样?我说。她摇头说,no,我在这儿教书。我是教师。
教舞蹈?我问,她斜了我一眼,没搭理我的无聊。我问她坐不,
她摇头。她拿我的杂志翻。她在翻了我所有杂志后问,你喜欢古董和
电脑?我点头。
她盯着我,样子很柔美。她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你挺象一只蚌的!
说完溜溜哒哒背着手走了。
六
小雨仍下着,城市的灯火在雨夜里更加迷离,买醉的男人和肉艳
的女人相互吸引着,在街市间眉来眼去,酒精和着香水的味道,旖旎
而溢满堕落感。踩着彼此的长长短短的影子穿梭在灯火明灭间,在黑
暗里窥视光明。夜色仿佛一种流质,那些黑色的恍惚的人影如同游离
在其中的昆虫。人们划破夜的肌体,在压抑的疯狂和暧昧的孤独里,
漫无目的的独行。
在这样的夜里,跟朋友在一起喝喝酒,没心没肺的穷聊,吹牛卖
能摆谱,说些女人的轶闻当下酒菜,胃口会不错。只是,这样的小聚
也不常有。
人们都太忙了!
都在忙着该忙的或自认为该忙的事,也都在受着该受的或自找的
气,城市里流行的是出人头地,别指望留下忧伤的痕迹。人们都忘了
如何忧伤,也无暇表现忧伤,只敢也只会在影院里和电视前,为虚幻
的男女流下自己的眼泪,人们在为自己哭泣时都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
借口,没人能说清这是坚强还是虚伪。
我想起朋友的几句梦话--空调将巢筑在城市的脸上,理想就似
我想自摸的牌,我和生活象一双筷子,女人好像国产伟哥……
我想到这里忽然想笑,我想象着朋友说话时的神情,不由得笑出
了声。生活在城市里,生活在发达的商业文明的感召下,注定被牵引,
注定被同化,一本正经的生活是不可能的,要么妥协,要么自杀。这
两种都是坚强的,也都是软弱的,似乎是永远的悖论。
皮鞋已肮脏,头发已湿,眼睛在黑暗里被灯红酒绿引诱,心犹如
反潮的敦煌壁画。
有流行歌曲声,犹如远处钟楼的钟声一样虚无缥缈。透着紫光的
IP电话亭有莫名的电话铃声,象一声惊呼!
是的,被工业文明包围而不自觉,是宿命,也是悲哀。它是美丽
的,因为它缔造幻想,使人生更精致。精致的同时谁能说不是脆弱,
如同温室里的昂贵的花。一切都被程式化了,就是欲望,满足,然后
失落。生活成了批处理。
夜色里的红绿灯,橱窗广告,相拥的情人,粘在墙上的口香糖,
空烟盒,支离破碎的天空,零乱的电线,拣垃圾的女人,街角的流浪
汉,手机铃声,自行车的链条声,夜航的飞机,看不见的卫星,美国,
莱温斯基,畅销书,性感,好来坞,国产电视剧,明星丑闻,床,私
生子,伟哥,妓女,满足,硬币,媳妇儿,菜市场,政策,口号,农
民,摇滚乐,酒,税务局,五四,海洛因……
为什么这样的夜,我总是象条无家可归的野狗?为什么我总想成
为一只蛾,扑向那些楼层里朦胧的灯?
我叼着的烟在黑夜里明灭!
七
我喜欢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城市里游荡,我喜欢在陌生的人群里穿
行,我喜欢地方小吃,我喜欢独具一格的风土人情和一方水土养育的
一方女人。
因为我喜欢游离于生活之外,观望芸芸众生。跳出三界外,不在
五行中,美妙的境界。
所以我会在闲下来时出去看看,到一些陌生的能令我思索的地方
走走。尽管思索大多数时候令人痛苦,痛并快乐着!
我刚从一个闭塞的但却有悠久历史的西南小镇回来,我还带回来
几件象样的东西。
我正在屋里整理时,对面的女人敲门进来。她是来还东西的,我
走之前她借我的手钻用。她是个微胖的女人,有个瘦瘦的在机关里混
日子的丈夫和一个体面的女儿。如果她当初挑选丈夫的眼光再对自己
负责任些,或许她会过上另一种生活!或许她后悔过,但一切都已经
太晚了。她很和蔼,也很得体,显然这是家教的结果。我说你随便放
哪儿吧,她说还是放你阳台上吧!她看见我的望远镜挺好奇,说你还
爱好天文?我说有点兴趣。她很知趣的走了,没有等我的不耐烦情绪
产生。我看她离去,有点儿替她难过。她应该算是个好女人,只是被
那个男人给浪费了。或许那男人年轻时一表人材,也许只因为此就让
年轻的她动心了。女人!
整理好东西,我站在阳台上吸烟。对面的黄楼笼罩在绚丽的晚霞
中。我忽然想知道那女人在忙什么,我打开了望远镜。
她也在阳台上,正低头整理什么。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光洁的
皮肤从裙子与短T 恤间露出。然后她就进了屋,身体开始扭动,象条
吸毒的蛇。很怪异!
我收好镜下楼买吃的。
这一片儿就这么一个市场。这里永远肮脏与嘈杂。
烂菜叶,炸油条的油烟,乱放的自行车……象个手艺粗糙的匠人
的活儿。几缕残绳在路边的槐树上垂着,树下是有气无力的小贩。空
气里是混合的香味儿。几只半梦半醒的麻雀在屋脊上缩着翅膀有精没
神儿的叫着。它们在城里长大,没见过麦田,没见过谷地,没逮过蚂
蚱,没在雨里睡过,没在风里飞过;但它们喝过可乐,吃过肯德基,
它们跟这里的对社会见多识广对自然孤陋寡闻的孩子对视过,被昼伏
夜出的妓女端详过;很少见弹弓,常挨枪子儿!
城市对它们不公平,不够仁慈,但提供它们食物。有收获总要有
付出,这道理搁哪儿都一样。在城里生活惯了,它们已回不去山乡田
野,它们已经成了这城市的一部分,这城市的寄生虫。
小时候回老家会见到很多的麻雀,瘦小的多,但眼睛贼亮,它们
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山岭沟谷间,河光粼粼的河面上它们飞翔的
身影,是自由的,引人入胜的,尽管它们是再普通不过的鸟儿。
我是不是一只麻雀?
我排队买了些生煎包子,买了些熟食,几个馒头就打算离开市场。
我在走出市场时看见那女人迎面走来,我忙转身,但已经晚了,她已
经在向我打招呼。
在街边聊了几句,她说晚上让我到她那里一趟,说是说说她姑姑
的一些单位情况。我本想说我有事,但没说出来,我在跟她分手后对
此分外不解。
我想,我是不是想麻雀想太多了。鬼上身了?
八点五分我进了她家。她刚洗过澡,头发上有洗发液的味道。很
高级的味道。虽然我讨厌一切香水,但我喜欢洗发液的味道,而且我
可以根据洗发液的味道判断出女人的品位。女人刚洗完澡的样子是最
性感的,最具诱惑力,我的很多已失贞的兄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被招
安的。她让我先坐,给我切西瓜,我说你不用忙,她说应该的。西瓜
很甜,也挺沙,她把西瓜切成小段儿,吃起来不过瘾但手上干净。
她先说了这房子的事儿,然后讲起了她姑姑的近况。我耐着性子
听完,然后我一字一句的说,对不起,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街道干
部,如此这般。
我讲的够慢,她听的够认真,没有丝毫的过激反应。我说我道歉,
你有理由生气。她摇头,缓了缓神说,我没想到你会告诉我,真的,
我以为你会继续骗下去。其实关于你这个人,我早就有耳闻。别问我
从哪里知道的,我不会说。我只是不曾想到就是你,你够胆,也的确
够无聊。
我还是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呢?我并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人。
她只摇头,很莫测的笑笑。我明白,这是女人的把戏,把胃口吊
起来,然后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既然说出来就是不希望你误会,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好奇。
我说因为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所以不想每天都躲着你走。她表示
理解。
她说其实我也是想跟你说这件事,她将我领到阳台上看她的望远
镜。我不由得笑了。她说你在观察我的时候我也在观察你。我问她什
么时候开始的,她说就你冒充来过之后。我对她的智商表示欣赏,她
说彼此彼此。
我说那咱们扯平了。
她说是的,扯平了。
她说不想再用这个了,感觉挺阴暗的。 我点头同意。
我说我应该告辞了,她说欢迎你常来。我没有回答,无法回答。
为什么来,来干什么,没有理由。她太聪明,这足以抵消她的美丽。
这是我的方程式。
八
我回家时对门的女人告诉我,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找我,说估
计是女朋友。我含糊的点头。
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包括我父母,怎么会有人找?我想了半天,
觉得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黄楼的女人。我给她打电话,她在。
我说你找过我?
她说嗯,你不在。
我说出去溜哒了,买东西。
她说噢,你还出去吗?
我说不,有事儿?
她说也没什么,一个人挺无聊,想找人说会儿话。
……
她说怎么沉默了?
……
她说让你为难了?
我说,没有……你来吧,但有条件,你必须捎点儿吃的,因为既
然你来了,就牺牲一下吧!
她说你是天生的资本家。
我笑笑,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愣了半晌。这意味着这里近两年的平静将一去不复返
了。这里是我的世界,虽简单但很充实,很合我胃口,她的到来,会
带来新的气息,也会带来麻烦。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那个样子。
似乎我想变了,我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自言自语。
上网给几个老朋友发了几封E-mail,问问他们是否要我淘来的东
西,也说些别的,不能只是为了钱。常去的几个网站现在仍挺红火,
我以为它们熬不过一年的。赔钱赚吆呵的买卖也就属网络了。
女人来时买了些菜,可以看出她是善于做饭的。买的菜绝对好,
搭配也好。她甚至还买了瓶酒,我说酒我有,她说怕我这里一穷二白。
果然,她的饭做的够品位,我吃的很舒服,难得。她说我吃饭的
样子让她想起了她爸。拿筷子的姿势都很象。
她说我这里不错,虽不惹人爱但适合人住,我说你的评语恰如其
分。
她在收拾碗筷时笑我,说,你其实挺……那个的,根本不象你做
的事那样,你挺拘谨。说完笑的跟偷了只小鸡的小狐狸一样。
我没理会她的话,我站在阳台上,吸着烟,烟雾象一千零一夜里
的神怪的妖氛一样,盘旋扭曲在狭小的空间,让人恍惚。
她还没走进阳台就说,你其实应该戒烟的,你抽的够凶的。
这样的话我听过很多,我知道我抽的并不凶。之所以女人总爱这
么说,因为她们以为这样可以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其实人与人之间是
很微妙的,很多的心理活动被语言与肢体所外化,可当有人能准确的
捕捉到这些心理流动时,一切就变的索然无味。
我回头看了看她,说,我知道你其实也不想说,但你还是说了,
为什么?
她目光迷离的盯着黄楼,没有回答。然后她说,你不觉得黄楼现
在很有美感吗?
我不觉得。任何东西的美都不可能用语言表述清晰,语言是很局
限的。就象爱情这东西一样,它是存在于人心里的很美的东西,是一
种很隐蔽的很抽象的感觉,非要用行动和语言去表现,是本末倒置。
用心去体会的东西被眼睛耳朵和嘴巴取代,所以这世界上才会有如此
的爱情悲剧。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只是象在想而已。你没有这样的时候?
……
她默默的微笑,歪着头说,咱们出去好吗?这里好闷!
我不禁轻轻摇摇头,她大概看到了,问为什么,我说没什么,我
换了件干净T 恤。
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闭上,我知道,我要告别原来的生活了!
九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有种干爽的味道。除了烟草的味道和
那些陈年老古董的味道外,有种新鲜的味道,那是女人的味道。
淡淡的香甜的味道,让人迷醉。
我看看墙上的表,早上九点。给家里打了电话,老爸老妈都挺好,
老妈说想见见我这个象没尾巴鹰一样的儿子,我笑了,老妈也笑了。
老妈问我怎么样,我说都挺好。
我站在阳台上,对面黄楼在阳光里静谧而安祥。我透过望远镜看
到她在冲我招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于是我打过去,她说她不想
吵醒我,知道我爱睡懒觉。我问她有事儿没,她挺委屈,说没事儿就
不能打电话?我说当然能。我说咱们逛街吧,我想买些东西!她挺意
外,说可你说的,不许反悔。我笑笑说,既然说了就不后悔。但不许
毫无目的的瞎逛。她一听就忍不住笑,说,看看,还没怎么呢就先打
退堂鼓。我说我十分钟后在她楼前的梧桐下等,最多等二十分钟。她
嗲声道,知道了。
其实二十分钟根本不够用,我曾看到过一个深解其中味的爷们儿
说在女人出门前的这段时间里,男人如果充分利用的话,是可以拿下
核物理的。我很赞同。但我不喜欢核物理,脑子又不好使,所以只拿
了本闲书。
在我看了将近50页时,她才收拾完出来。如果说平时她已经够招
人的话,那么眼前的她是故意让我成为男人的眼靶子她真的非常懂男
人的心里,最起码是我这样的男人。她不是那种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
永远都不是,但是她是让人见了,会在某个时刻不经意想起:我曾见
过这么样的一个女人。很亲切很温暖,也很性感,是那种让人激动又
失落的女人。
她埋怨我穿的随便,见我拿着书,微笑着说,看来你等人等出经
验了!我不想跟女人打这样的嘴官司,因为永远都是男人没有道理。
我问她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她说怎么了?我说我想买给你。她看了我
一眼,停顿了一下说,你看着办吧!女人说看着办时,最好还是请示
汇报比较好,在这点上,女人与领导类似。
我很久没有逛街了,有点陌生,一时想不起到什么地方。还是她
轻车熟路,这就是有女人的好处。在走过一个小的书店门前时,遇到
了我的一个朋友和他挺着肚子的老婆。这小子不时的瞄一眼我身边的
她,我知道他的想法,就说,甭看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在泡我。
直到跟朋友夫妻俩分手走很远了,她仍在掐我,不停的说,谁泡
谁?
在经历了漫长的走走停停看看摸摸问问笑笑点头摇头后,我已经
筋疲力尽,我倚着专卖店的墙说,现在你别再跟我提逛街这俩字儿了,
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她同店里的小姐一起羞我,说,别跟烈士似的,
不你说出来的吗?我说我对困难估计不足!咱不买了,咱找地方吃点
儿喝点儿聊会儿,挺美嘛!都十二点多了!
小姐告诉我说,你哪里见过女人逛街在一点前吃饭的?并说我对
逛街的认识还停留在九十年代初期的水平上。你要努力喔!
听听!她说,还委屈呢!
我坐在专门为男性陪逛者而设的沙发里,闭目养神。我耳边由嘈
杂渐渐安静,竟然有点困了。我在迷迷糊糊时被她叫醒,她笑着说,
好了,不难为你,吃东西去!我被她搀扶着离开了专卖店。
吃饭的地方是她选的,她说这里东西味道好,其实她只不过是相
中这里的气氛而已。
她跟我讲她学校里的趣事,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女人的表达力的
确很好。我挺欣赏她这一点,因为她知道我不爱开口,所以就自己多
说说,她很敏感,也很善解人意。我嚼着一块做的很怪但很好吃的排
骨,盯着她的被太阳晒的微微发红的脸,有种很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因为我很久没同女人如此的看似亲密的相处。
但我知道,这绝不是爱情!
爱情或许是存在的,但犹如元素周期表靠后的元素一样,只有在
极苛刻的条件下才能存在,而且转瞬就裂变成另一种物质。为这样的
东西劳心费神纯粹是蹦起来咬鼻子!况且,也不是象我这样的凡夫俗
子可以祈求的。
我心里有太多肮脏的东西。
阳光从林荫道上的法国梧桐繁茂的枝叶间穿过,透过落地的玻璃
打在我的身上和她的身上,我想起了约翰。丹佛的sunshine on my shoulder.
我问她听过没有,她点头,说,我喜欢丹佛的纯净与贴近自然的词与
旋律。她甚至还开玩笑说,很多,除了不喜欢他往山上撞。
我枕着椅背,眯着眼望着窗外。窗外的人来来往往,街市很热闹。
远处有窦唯的歌声传来,"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
磨,慢慢地放松,慢慢地抛弃,同样仍是并不在意!"窦唯那个家伙
其实早就该把王菲闪了,根本就不是一个槽里的牲口。王菲是为娱乐
而生的,所以她才会跟什么小谢玩儿那么一出儿。
她问我想什么,我说我想起了王菲。她挺感兴趣,问我怎么看,
我先问她喜欢不喜欢王菲,她说当然,我说那我还是不说的好。她说
没关系,我说王菲现在是又老又丑,将来会是更老更丑,以小谢那幅
德行,还是早死早脱生的好。
可毕竟有感情嘛!爱情不值得珍惜嘛?
屁!我平静的说。
十
校园里很宁静,放暑假了。
这种安静让我想起了多年以前我的学生生活。在记忆里,只是些
恍惚的闪着金光的碎片。我已经不能清晰的回忆起那个美好的时代。
因为我的记忆被所谓的校园歌曲以及其它一些东西给幻化切割的支离
破碎。
现代商业文明的影响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我们根本感觉不到它
对我们的侵蚀。
我曾经追问父母在没有电视的年代他们如何消磨时光,老妈说看
书呵,出去走走呵,看看朋友呵,很多!我觉得他们是幸福的,最起
码他们在过他们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别人生活的旁观者。他们没有那
么多的垃圾信息,生活虽然贫困但纯净自然。就象他们当年吃的蔬菜。
我们被各种成瘾性的东西左右,电视,网络,流行歌曲,还有爱
情。
她让我到学校里玩儿,陪她跑步打羽毛球,陪她在图书馆里把夕
阳熬尽。我们在校园外的因学生大都离去而生意清淡的小饭馆儿里吃
饭,在清晨的湿润的草地上读书,在黄昏的金风里坐在球场的看台上
看爱球的人运动。
这样的生活令我如此的安祥以至于生出一种恐惧,我惧怕这样的
日子会很快的流逝!我忽然患得患失的象个女人!
她可能看出了我的隐隐的伤感,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她的眼神也
写满了忧郁。
早晨,我躺在草地上,仰望蓝天,白云如絮。那只独自翱翔的苍
鹰,在风里它是多么的自由!这个季节的鹰应该是成年的,因为小鹰
尚未长成。或许在某个悬崖峭壁上,某棵孤伶伶的大树上,有它的巢,
有它的孩子和配偶。在上高中时,我是个十足的鹰迷,曾一个人跑到
山里寻觅罕见的鹰巢,那日子,很荒凉,很害怕,也很自在。
她告诉我,鹰是很严肃的一夫一妻制,象豹子一样。它们比人类
似乎更纯洁,因为它们是强者,却没有三妻四妾。我说你应该用灵长
类与人类作比,毕竟你说的鹰与豹子很低级。每一个灵长类的族群都
如同封建社会,王总是拥有所有的异性。
这才与人类更近似。
她说我无法与你交流,你的思想很可怕。
那你为什么还与我在一起?我问她。
因为你在不说话的时候很可爱呵!她笑眯眯的说。
她在学校里有宿舍,象女大学生的宿舍。墙上挂满了玩偶,象个
婴儿室。这里住着两个人,另一个探家走了,所以我可以在午后困时
躺下休息。
夏日的午后是种痛苦的享受,困意与燥热煎熬着脆弱的身体,让
人欲罢不能。很多次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她在另一张床上正安静
的沉睡,体态诱人。她只穿着内衣,很性感,我很想把她办了,我想
她或许不会有什么令我尴尬的反抗,她如此坦白地允许我与她在一起
已表明一切。但我坐在她的床边只那么一会儿,欲望就烟消云散了。
我抱着吉它在阳台上,唱当年唱过的老歌。她就会寻声而起,倚
着门框静静的听,然后说当年你一定幸福地找不着北。
我告诉她我上学时一个女朋友都没有,不是不想,而是无能。她
不信,我说总有一天你会信的。她洗了脸拿本书静静坐在我身后,安
静的看书,偶尔与我谈谈我唱的某支歌,说说它引出的故事。于是一
下午的时光就在琴声中在光影的迁移中流逝。
或许是在歌声里回忆太多的缘故,在吃晚饭是总会很沉闷。过去
的阴影与快乐都物去人非,但那曾经揪心扯肺的时光,如雾般,将我
们包裹,于是一切都模糊了。
从现在起我叫你丫头吧!
我盯着她的手说,她的手柔美纤细。
十一
一个台湾男人想找我觅点儿东西。
我其实挺爱这样的人的,他们是我的衣食父母。但即便如此我仍
对他们没好感,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
我并不是对他有多么看不惯,而是因为他身边的女人。那是个看
上去不错的女人,修长,秀美,气质很好,尤其她的举止,很耐人寻
味。
朋友说起过这个女人,她挺有名儿的。有不错的家境,受过不错
的教育,有不错的职业,不错的容貌,可以说很完美的一个人。或许
正基于此吧,她在别人的眼光里迷失。也许只有距离才能令她感觉到
自己的完美,而她眼中的距离几乎就是消费与享受的高高在上。可她
不是才高八斗的人,于是就有了眼下的生活方式。象这样的事儿我本
不关心,可这个女人,与丫头很熟。
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告诉我的,她说她们很要好。
我并没有说什么,可她能感觉出我对她朋友的不屑。她会喊出诸
如感情啦等等的口号,会严肃的开导我,爱情的结果并不一定是婚姻,
只要感觉在。
这就好比一个生活在二进制国家的人对一个生活在十进制国家的
人讲算数,关于数的意识是根深蒂固的。她们这一代女人,对我而言
就是二进制。
台湾人是个行家,只是没行到我骗他他能察觉到的地步。我将一
幅罗聘代笔金农题签的梅给了他,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是赝品,毕竟是
金农弟子的手迹。他端详着金农的漆书,连声赞叹。
我告诉他,你很难带出去,除非你海关有人。他嘿嘿笑笑,油亮
的脸庞让我感觉到了亚热带阳光的凶猛。
因为这件东西,他额外要了些别的东西,我并没有问他要多高的
价,我不想对台湾同胞过于凶狠,一锤子买卖不是我的生意经。都是
些价值不大的小玩意儿,象康乾的玉佩,地道的和田籽儿玉,传世古,
盘的温润晶莹,宝气内敛,这玉佩是我在山西凌川觅的,拢共三件,
福寿双全给了老妈,喜雀登枝黄楼的丫头戴着,眼前的由于雕工不够
精细不打算留了。
女人的撒娇,台湾人很享受地用对于他而言不值一提的几十张纸
买到了,他不无得意的对我说,大陆的女孩子很会的喔!我笑,他也
笑,女人也笑,歌舞升平。
走时女人冲我说,找机会聚聚,我知道你们很好的!
我点头,说只要在家,任何时候都闲着。
台湾人疑惑,女人就解释,他就哦的一声点头道,我见过,很好
的女孩子。你也很不错!
关上门我将攒了很久的唾液吐在马桶里。
很久没见丫头了。
从那该死的黄土高原回来,我直接到了她学校,我想见见脸上没
有黄土的美女。
我到学校找她。宿舍没有人,我就问学生,学生说刚刚还见过。
我就点了支烟,坐在食堂浴池图书馆三条路通往宿舍的交叉口等待。
远远的,她走在洗完澡的女生群里,象个快乐的傻子,待她走近
我向她招手,她愣了下马上跑过来说,你怎么来了?刚刚从西安回来
的?缕着头发跟几个她的学生说 bye. 刚下车吗?才去了几天,晒得
好黑喔!
我跟着她到宿舍,她收拾着头发说,我给你打过电话,可总是不
在服务区。我说我呆的地方人烟稀少,也可能是没电了。
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打电话给你。她说她今晚参加一个
研究生的生日会。我说我能不能在这里躺会儿,我很困,她笑笑说,
又不是没躺过,现在这里就我一人儿,她结婚了。
我睡醒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忆怔了会儿,收拾自己的行李。将在陕北觅到的荷包和香囊放
在她的书桌上,写了张条我就走了。
楼梯里很黑,灯都让愤懑的学生给报销了。不知哪个宿舍里传出
吉它的声音,很流畅,是索尔的月光。漆黑的空荡荡的过道里我的脚
步声和着宿舍里的笑声,象一首小夜曲。
林荫下树丛中,有若即若离的恋人仍在不屈不挠地证明着爱情,
对学生而言,爱情是最好的学位证书。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经验
教训于他们反而成了可以标榜的业绩,这或许就是代沟。我将烟头扔
进一个树丛里,有声音传出,谁呀?我说我!于是有个闪着两片光的
脑袋钻出来,他仰视着我,我俯瞰着他,眼光在黑夜里纠缠不清。随
后脑袋消失了,有隐约的女孩子的声音,你跟那种人说得清吗?一看
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嘘!
我正往校门外走时,一个久违的朋友拉住了我。他身边是个漂亮
的女生。我知道这个混蛋是玩儿腻了社会上的妞儿,跑到这儿来换换
口味,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那女生仍显羞涩,很可能这个混蛋还没
上,不过也快了。我暗自摇头。但凡这小子看上的女人,十有八九都
被放倒了。他也是个人物,琴棋书画有一套,人他妈又帅,一脸的忧
郁,家又很体面,银子够他花天酒地。碰上这样的大官人,那是女人
命不好。
大官人请我吃饭,我说你们忙吧。他说是来送她的,刚看完电影。
他给女生说了几句话,那可怜的女生就走了。他递我支烟说,又跑哪
儿了?有好货吗?我可是有个好主儿!手里纂着这个数。说完伸了伸
巴掌。我说不多,他说你乘十。
他要什么?我点着烟问。
最好是硬货,他一般不吃软片儿。
瓷器?手头没有。
不一定。你不说过你见过一套不错的明代家具吗?主家肯卖吗?
你别说了,这样,那人我能见吗?
当然,你以为我还会挣你的钱?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
不是。我知你不缺这几个钱花。
我说嘛!没问你呢,去学校干嘛了?不会也是泡上谁了吧!
我温饱还没解决,不会想小康的事儿。
哎,我可是听说这里有个九段美女。
他描述的九段就是丫头,我说你泡不上。他不信,说要跟我赌。
我说赌什么,他想不出,连裸奔都玩过了,也的确没什么更好玩的了!
我说,不如这样,谁输谁结婚吧!
大官人斜我一眼说,疯了?赌这么大?
既然赌就刺激些,反正你我都是老一辈晚婚革命家了,迟早的事!
我激励他。
好吧!他说,不过,得有公证人,咱俩说了不算,你说谁做公证
好?我说就你认识的女人当中最漂亮最潮最二百五的女人。因为她散
步小道消息的能力空前绝后,她能在一刻钟内将谁在街上不经意的与
某位女士的目光交流演义成火花四溅,然后以光速传播及她想波及的
范围。她有很多的故事,有些很有趣。有那么一次,一个男人看上了
她,她实在烦了,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你不是老说你勇敢吗?脱了
我裙子,我立马下嫁。那男人从此就消失了,之后男人仍跟她嘻皮笑
脸,但没人玩儿真的,怕了。她成了高危群体中的免疫奇迹。很奇怪,
象她这样的女人,似乎都有一个不错的过去,一段恶梦,然后是过一
天少两晌的日子,有男人围绕,没有男人爱。我跟她喝过酒,见她流
过同其他女人一样清澈晶莹的眼泪,一样的爱哭爱笑爱吵爱闹,一样
的撒娇发嗔现嗲卖浪,一样的近乎愚昧的对爱情的奢望。
偶尔她打电话来,问我是否有空,想聊聊,说跟我在一起很平静。
我很想对她说些什么,可还是没说。因为她是个女孩子,今年才二十
二岁。
十二
树叶大都在地上,留在枝头的,如同二十多岁的处女。
曾经,秋季是我最喜欢也最害怕的季节。现在我一如既往的喜欢
和害怕。
街市间暗淡了许多。城市是离不开鲜艳的女人的,或许城市的诞
生就是缘于男人讨好女人。城市是女人的舞台,当然,制片人大都是
男人。
一个牵狗的少妇走在我的前头。从她的步态我能体会到她的满足
与骄傲。她的男人或许还没令她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感觉,所以
她很踏实。她的背影很象丫头,还有她的头发,她的小腿。
我走在她的身后,那只毛发象波姬小丝的狗,不时回头低吠几声,
少妇就娇哧它几声,犬吠人声参次交错,交相辉映。
在一个街角我告别了美丽的前途不详的少妇,或许我这一生也只
见她这么一次。在明了终于没有人在意它不太光荣的屁股时,那只狗
惬意地叫着,好象腐败分子的做派。
我脚下的土地是异乡的土地,我身处的城市是别人的城市,我来
此的目的是为了别人的事。眼下的我属于别人而不属于自己。这儿是
丫头的城市,她出生成长欢乐忧伤的地方。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件过去
谈妥的东西,她说正好你给我爸爸妈妈带些东西过去。我看了就是些
毛衣之类的衣服。我说不如给钱,她瞪我说,这是我的心意。他们老
了,出来不方便。都象你,没尾巴鹰一样!
我按着地址来到了一座独门大院前,我仔细看看地址,没错。这
样的宅院,在过去是大财主家的。我居然没看出丫头是个黑五类。挑
脊飞檐,雕梁画栋,石刻砖雕,都是老年间的手艺,岁月掩饰不住老
年间的显赫。我只是纳闷儿这样的东西居然能留下,而且还让人住。
给我开门的是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她友善而有距离感的目光越
发使得我不胜缀缀。我说了来意,她马上就笑了,用我不甚了了的方
言说,一直在等你勒,快些进。
她领着我几进几出到了看似书房的厅前,我四处看看,房檐下居
然有燕巢,只是燕子已南飞。我正端详四周,听见叫我名字忙回身,
说话的是台阶上站着的保养的很好的老太太。
她操的仍是当地方言,不过被普通话给改良了。我没必要再解释
我的来意,只交代东西已交给刚才的女人了。
她是丫头的母亲,即便不说也能看出来,就象一个钱范子里扣出
来的一样,只是生坑与传世的区别。她将我让进书房,我在明代财主
坐过的花梨木椅上坐下,喝着老人家泡的银针,听她诉说丫头的趣闻
轶事,神情悠然。
我问为什么不把丫头留在身边,她听了摇摇头。半天才说,你或
许知道,因为那个研究生。他们大学在一起,他分回家乡,要求她也
去,她就去了。我和她爸不太喜欢他,劝她没用,儿女大了都一样。
现在情况好象不太好,我想让她回来。
她问我有关情况,我说不太清楚。事实上我的确不清楚,我不爱
问别人的事,也没有兴趣。任何的东西,只要进了脑子就会对思想产
生影响,我眼下不想有什么变化。
临近中午我找了借口要走,可被老人拦下了。她说这是丫头的安
排。丫头曾向我吹嘘过她妈妈厨艺很好,估计在电话里特意这么说的。
吃饭时老人与我谈起这个家的某些故事,说起丫头,说起丫头的
父亲。我说刚才我看了,老爷子的字很好,相当厉害。她笑笑说,你
是做这一行的,眼力是有的。她爸爸有很多收藏界的朋友,这或许对
你有用。当然,如果我能结识这样一批收藏家的话,那么我的眼界将
更开,而且会有更多的信息。
我没等到丫头的父亲回就离开了,我说我认门儿了会常来看看的,
只要你们不烦我。老太太又捎了些东西给丫头,我拎着这些东西想,
亲情或许真就是这么表现的吧!
在我即将离开这条胡同时,我回头看了看,那座门楼高耸的宅院,
在秋日的阳光里氤氲升腾。
我踩着脚下软软的秋阳,走得很慢,身后的宅院,一步步地远离。
十三
前两天听丫头说,她要调走了。
以丫头的家境,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聊起这件事时,心里
忽然很怅然。与丫头相识的这些日子里,有潜移默化的变化,不再象
过去那样,健康了许多。丫头就象一剂中药,温胃养元。
她告诉家里她要将这学期的课讲完,也就是春节回去。她告诉我
她喜欢上这里了,却要走,很伤感。我就安慰她,人这短暂的一生,
注定是要享受很多的离别的。我说,丫头你走后,我又会很长时间没
有伴儿了。那间破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气息了。镜子也没有用了。
丫头微笑着说,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临近春节,丫头让我到她那里坐坐。我穿着她打的毛衣,罩了件
大衣就出了门。风将躲在角落的雪沫卷起,沿着墙角攀爬而上,象春
日里的柳絮。街边的店铺似乎没了夏日的热闹,冷清地蹲在那里,祈
求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依着过去,现在正是商家繁忙的时节,为了春
节人们都会破费的。然而,或许时代真的是变了,太多的节日令人们
对小农经济时代遗留下的这传统节日渐渐的不待见,只保留了适当的
热情,而将更多的热情献给了进口的节日,因为这些节日更实惠,比
如情人节。
但空气里还是有硝香的,还有孩子们的嘻闹声在隐隐约约的的气
氛里荡漾。偶尔的爆竹声会令人想起贫穷而热闹的过去,会忍不住有
气无力地埋怨几句,嘴角挂着并非是满不在乎的笑。
习惯于模仿后的遗忘,是背弃传统还是所标榜的别的,没有争论
的必要,为这些事较真是跟自己过不去。所有的争论都是因为以我为
主,想让其他人服从自己的一厢情愿。还有泛滥在各种媒体上的所谓
论战,一个道理。人不是国家,没有暴力机器保证言论为大多数人接
受,却非要在笔端见分晓,赢了又能怎样?该无耻还无耻,该无能还
无能。吵架是愚蠢的,所有的吵架者没有胜利方。就象老妈说的,
"有那气儿,还不如暖肚呢!"在这点上,饱读诗书的人们不如一个
民间老太太。
我带着一肚子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到了丫头的家。她在看电视,一
部让我想跳楼的日本偶像剧。剧中玩弄观众也玩弄自己的男人在东京
的大街上优雅地奔跑着,象朝圣一样奔向被导演安排好的女人肯定出
现的街角,然后潇洒又无耻地将女人撞倒在地,然后款款深情地搀扶
起含情脉脉的女人。从此以后,就一步一步地向男人或女人的床前进,
前进,前进进。我的不屑丫头察觉到了,告诫我不要打击她的积极性。
我剥桔子吃,问她什么时候走。
她看了一眼我的毛衣说,就这几天吧。过年你不会再出去了吧!
不会。
……
你不觉得很奇妙吗?如果不是你的无聊,我们至今还是路人!想
想,被窥视的日子好美呵!
女人总多愁善感!
我说,丫头,想想就要和父母在一起,和亲爱的城市在一起,很
好。这里没有你值得留恋的了,重新开始吧。
或许吧!丫头的眼神忽然很憔悴。
在丫头那里耗了一下午,临走时她给了我封信,说别当她面看,
说她会害羞的。
在哈气如雾的冷清的街道我边走边看丫头的信。字很好,字如其
人。丫头很含蓄,这点我和她相似,都是将含蓄当美德的人。其实它
什么也不是。她用优美的语言刻画了一个沉浸在自我当中,又没什么
出息的男人。我在受宠若惊的时候,没忘记自己实际上是个什么东西。
女人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歪曲一个男人,将一个狗屁不是的男人幻化
成一个骑白驴的人。或许因为自己的散漫与满不在乎,在她面前很自
如的缘故,她觉得我有个性,很不一般。那是因为我无所求,我无须
向她证明什么。一直以为,无须证明时人才自在。就如佛家所云之大
自在。
看完信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丫头的执着。在相处的日子里,我了解
了她的为人,她的坚强掩饰不了她身为女人的脆弱;她的聪明抵消不
了她身为女人的盲目。在她看来是爱情的东西,我无力提供。她是如
此的善良,我不能看她因为我的无能与散漫而过着没有乐趣的生活,
就象我邻居的女人。我甚至可以看到不远的将来的一切,如果她跟了
我的话。我想对丫头说,你被你自己欺骗了。也许女人都善于自欺欺
人。
……
想了几天,最后决定,为了自己的心不再象钟一样摇摆,也为了
可爱的丫头,到那座被历史包围的城市,到那座老宅,在凋零的桂树
丛中,在喜气洋洋的年味儿里,告诉她些东西,让她看看,在散漫的
外表下,一个真实的男人的面目,或丑陋或英俊,那都由不得我了。
黄楼,那座让我和丫头相识的黄楼,在冬日的阳光里,萧瑟而寒
碜,就象此刻我的心情。一瞬间,忽然很伤感,怀念起那些有阳光有
笑声的日子!
几缕炊烟自哪家的阳台飘出,几声炮响自远处。我抬头看看苍穹,
想想那些逍遥的神仙,他们还真能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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