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保姆是个文静的中年妇女,从乡下来,她留着齐耳朵的短
头发,总是把自己收拾的很利索,正是看到她这个样子,我才雇用了
她。
她的确做事很仔细,也很会关心别人,每天晚上我伏案写字写累
了她都给我冲一杯牛奶,然后站在一旁看着我写过的纸。
一天,她问我,看你写得那么高兴真羡慕你。我笑着说,写字是
业余消遣的一种,有人去跳舞,有人去打麻将,有人去逛大街,我呢,
就喜欢在家坐着想事,然后把自己心里想的事情记下来。她问就那么
简单吗。我说要图个自己痛快当然简单,那是日记;可你要把文章拿
出去发表让别人看就得要一些技巧了。
她走去从自己房间里拿来好几页纸,扭捏了老半天,红着脸说:
“我想请你给看看我写的这个行不……?”
我接过来仔细一瞧,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用圆珠笔写的字,首页标
题上写着“《我家往事》”。
我惊奇地看着她:“是你写的?”
她羞涩低下头,“是我没事的的时候瞎写的。”
“了不起,了不起。”我连声说。
“我一直想让你给看看,可怕你笑话。”她说。
“哪能呢。”我说。
我带着极大的好奇,把稿纸摊开,在灯下看……
我的家乡在华北平原上,一个很小的村子。我的爸爸是中学教师,
妈妈是个农村妇女,家里我最小,上面只有一个姐姐,人家都说我们
姐妹两个是狐狸精变的。在我看来,姐姐比我漂亮多了,我的眼睛不
太双,姐姐的却又大又双,别人总问我:“是小倩好看还是大倩好看
呀?”我每次都要回答:“当然是我姐好看了。”
爷爷奶奶很早就去世了,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姐姐上初中,爸爸
在外地教学很长时间才回一次家,实际上家里就是我和妈妈姐姐三个
人相依为命,我们的家境说不上很好,但看着别人眼睛里对我们家的
羡慕,我知道我家的日子过的不错,我只知道那时候过的不错的标准
就是经常有白面吃,有干净衣服穿,大人的脸上没有其它人那么多忧
郁。我见过不少脸上带着忧愁的伯伯或婶子大娘来到我家,坐在炕沿
上慢吞吞地讲述自家的难处。来者要是一位伯伯,往往会摘下帽子,
带着沮丧和悲伤的目光看着妈妈,然后用粗糙的大手抚摩着脑后斑白
的头发。
“他婶子,我也不好意思进门,但想来想去就是你这儿能开口了,
养这几个儿子,哪一个不伺候的房子起来,媳妇到家,都得落埋怨呀。”
妈妈听到最后,总是不吭声地打开那个红色的躺柜,从衣服里面
蟋蟋簌簌摸索半天,拿出几张钱,递给来者,在对方略显激动与不安
的表情里,妈妈反复说:“够不够,不够就开口。”
“够了够了,他婶子,你说……唉,这日子过的呀……”
妈妈就在唏嘘的感叹中把来者送出院子。
我好奇地打量妈妈拿钱的那个柜子,我想那里面一定有很多的钱,
有一次我问妈妈:“妈,咱家那个躺柜里的钱是不是多的拿不完呀?”
妈妈就露出一丝忧伤的笑容:“傻倩,世上哪有拿不完的钱呀。”
我就问:“那怎么你老有钱给别人呢?”
“傻倩,钱光放在躺柜里不用就是纸,能帮扶别人就要帮扶别人,
记着。”
妈妈摸着我的头,我还是不大明白为什么钱放在躺柜里不用就是
纸。终于有一天妈妈难为情地张开了手对来者说:“你说真不巧,家
里也没了,倩他爸这个月还没捎钱回来,大概还没开资,你说……”
“没事,他婶子,我再去别处问问。”
“唉,你看……要是她爸捎来了我给你拿去。”妈妈很不好意思
地把人送走,一个人站在墙角的石榴树下发呆。我这才知道,躺柜里
的钱也有拿光的时候。
在家里我算是最享福的一个了,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照顾了我,姐
姐没有新衣服穿,也要有我的,姐姐从来不因为给我单独买了新衣服
而生气,她给我穿好,抻抻领子,拽拽袖子,然后让我站直,她左右
打量着啧啧称赞:“跟仙姑一样,倩,你将来到城里做演员吧,你比
电影演员还俊。”
我羞红了脸:“姐……”
可我的心里美孜孜的,我还真的梦想自己能当电影演员呢。
我们盼着爸爸回家,要是哪天放学后发现爸爸回来了,家里就会
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妈妈的脸上跳动着年轻的红润,走路做事都荡
漾着迷人的微笑,我们全家围坐在饭桌旁,在灯下听爸爸讲述外面的
故事,妈妈也把家里的事唠叨一遍,妈妈也略带委屈地讲爸爸不在家
的时候,我们姐妹两个怎么不听话让她生气,这时爸爸就会装出佯怒
的样子呵斥我们,不久,妈妈又会过来护着我们说话。全家人说呀笑
呀,整个屋子暖意浓浓,爸爸用他的大手摩挲着我的头发,我闻着他
嘴里难闻的烟味儿,感到无比的亲切,只有爸爸在家的时候我才感到
家是完整的一个,爸爸很快又要走了,我和姐姐哭着不让他走,可当
我们一夜睡醒后,爸爸就不见了,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我们又
在无尽的期盼中等待爸爸下一次回来。
爸爸带给我和姐姐的不仅仅是欢乐,我们更盼望着他给我们带来
一些好看的书,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本《格林童话选》,那里面有多
少动人的故事呀,我和姐姐生我过一次气就是为了抢一本《少年文学》。
可惜爸爸带回来的书太少了,总也供不上我们看。每次我看了书上故
事都要到班里讲给同学们听,看着他们聚精会神的样子我心里别提有
多高兴了,我真高兴我的故事他们都没听过,这都是因为我有个好爸
爸呀。
可是,后来我爸爸病倒了,我从妈妈的脸上和大人的言谈中察觉
到爸爸得了很重的病,过了不久,放学回家后只有和姐姐一起做饭吃
饭,妈妈要在县城医院看护爸爸,晚上也不回来。夜里,我和姐姐搂
的紧紧的,看着窗户外面的月亮,听到狗叫声一阵阵传来,我很害怕,
姐姐就给我唱歌讲故事,她给我唱了一个《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姐姐的歌声真好听,我就在姐姐甜美的歌声里睡着了。
突然有一天,有人来叫我和姐姐到医院去,我们坐着马车沿着河
堤到县城去,那时,河堤两边的油菜花开的正鲜艳,到处都弥漫着花
香和蜜蜂的嗡嗡声,我们不知道,在这样美丽的春天到来的时候,爸
爸就要离开我们了,我那时真是什么都不懂,在路上还纠缠着姐姐给
我捉一只黄蝴蝶。我准备把蝴蝶给爸爸看。
见到爸爸时,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妈妈搂着我和姐姐,我们三个
人开始号啕大哭,周围的人都在陪着我们哭,我使劲摇爸爸的手,我
不想让他死,我还要爸爸给我买书看,还要闻爸爸嘴里的烟味,爸爸
终于露笑容来,他把他的大手放在我头上,我看到爸爸也哭了,我以
为只有妈妈才会哭,因为我从小到的从没有见过爸爸掉眼泪,我吓坏
了,我知道,要是有事情让爸爸也哭,那这件事一定是一件非常可怕
的事情。
爸爸离开了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家险入了难挨的沉寂,
我好长时间都看不见妈妈的笑容,有时到了夜晚,我会忽然被惊醒,
在黑暗中,我常常看到妈妈裹在被角里无声地饮泣,我那时怎能弄懂
妈妈心里的苦,我不敢过去,只好惊慌失措地看着妈妈哭,有时,妈
妈会抱着我和姐姐在黑夜里坐老半天不说话,我觉得妈妈搂我的手很
紧很紧。
慢慢地我发现,原先来我家借钱的人都不来了,家里那个躺柜也
很久没有打开了,我偷偷打开看过一次,什么也没发现。妈妈本来年
轻的脸上忽然多了许多皱纹,她经常在做饭或者忙碌时莫名其妙地自
言自语,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到妈妈走进邻居的家里,跟人借一块
钱时,我才意识到,爸爸不在以后,我们家已经彻底失去了从前的那
种生活。
妈妈在用一个人的力量支撑着全家,白天她下地干活儿,晚上就
在灯下缝补衣服。这个时候姐姐刚上高三,我将要升初中,姐姐忽然
有一天放学后把自己的板凳和书包都拿回家来了。
妈妈吓了一跳:“大倩,你怎么了?”
姐姐咬着下嘴唇说:“妈,这学我不上了。”
“胡说!”妈妈生气了,“谁让你自作主张退学的?”
“不,我不上了,我要回来帮你干活。”
“你给我回去!谁说妈需要你干活的?”妈妈从没有生过这么大
的气。
“不,这学我不上了。”姐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知道,只要是姐姐决定的事情,她就轻易不会回头。妈妈从院
子里扯了一根带刺的紫穗槐树条,要抽姐姐,姐姐纹丝不动地站在当
屋。
“妈,我决定的事情,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反悔。”
“好,我就打死你……”妈妈说着,拿树条狠狠往姐姐身上抽,
姐姐护着脸,眼睛里净是泪水,她还是习惯地咬着嘴唇。树条打到胳
膊上,马上肿起了一溜。
我扑上去拦住妈妈,我使劲哭:“妈,你别打我姐了,你别打我
姐了,咱家就三人,干吗还生气呀……”
妈妈愣了一下,把树条扔在地上,抱着我和姐姐哭起来,边哭边
数落姐姐:“大倩,你不念书,在庄稼地里有啥出息,你爸爸知道要
怪我呀。”
姐姐给妈妈擦着眼泪说:“妈,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天天操心受
累,你一个人供我们两个人上学,太吃力了,我长大了,可以帮你干
地里的活,我们两个供小倩上,小倩比我聪明,一定能有出息的。”
“唉……”妈妈低下头,我从妈妈忧伤的眼神里看到了生活的压
力,我忽然意识到了人生在世上不那么容易。
姐姐真的辍学了,她天天和妈妈下地,才几天的工夫,姐姐原本
细嫩的皮肤被太阳晒的通红,整整褪掉了一层皮,可姐姐在我的眼睛
里越发的漂亮起来,她是那么的健康和俊美,好几个村子里的小子见
到我都嬉皮笑脸地说:“小倩,我给你做姐夫吧。”别人就说:“别
想吃天鹅肉了,人家大倩早有相好的了。”
我知道姐姐和村里双林好,双林是村里民办教师,他个子高高的,
白净的一张脸,一付书生模样,我在村子里上小学的时候,他还给我
们班讲过一节算术课。我挺喜欢他和和气气的样子,别人要在我耳朵
边说双林是我的姐夫我心里可高兴了,我觉得他和我姐是很般配的一
对。
我偷偷问姐姐:“姐,你和双林老师好呢?”
姐的脸刷的红了:“倩,你也跟着别人瞎咧咧,让妈听见这话可
要撕你的嘴呢。”
我笑嘻嘻地说:“姐,我可见过你和双林在望日莲地里说话。”
姐的脸更红了,她一把捂住我的嘴:“倩,先不能瞎说,妈知道
了会生气,姐还太小了。你可不敢跟妈说……”
“知道。”我冲姐姐做了个鬼脸。
姐姐就是不嘱咐我我也知道给她保密,我对男女情爱的事情虽然
感觉朦朦胧胧的,但我心里明白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因为每次提
起双林姐姐都会甜蜜地微笑,那些蕴藏在她眉梢里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一下子就显露出来了。这一年,姐姐十八岁。
在姐姐和双林偷偷好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喜欢着姐姐,他大名
叫信国,因为长的高大壮实,村里人都叫他二牛,二牛的爸爸也去世
了,他和他瘫痪的娘一起过。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喜欢姐姐,爸爸去世后,二牛老是有事没
事来帮我家干活,除了干地里的活儿,连打扫院子,清理猪圈这样的
活计都干。我挺喜欢二牛,但我压根就没有想他给我做姐夫,我喜欢
他那个憨厚的样子,他笑起来就象一头老实的牛,我经常逗他:“二
牛哥,你学个老牛叫。”
他就扁起嘴来,一本正经地学老牛叫,直把我逗的前仰后合。一
回我放学后从地里背着一大筐青草往家走,二牛看见了,他一把把我
肩上的草夺下来,一口气帮我背回家。
我姐从来不和二牛说话,她老是低着头装看不见,我知道她不喜
欢二牛,有一天坐在院子里吃晚饭的时候她问妈妈:“妈,二牛干吗
老来咱们家呀?”
妈笑了:“人家看上你了呗。”
“妈。”姐姐沉下脸,“妈你说啥呢?我不愿意二牛来咱家。”
“傻妮子,你总不能往外赶人家吧。”
“赶又怎么了?”姐姐咬着嘴唇说。
谁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二牛正走到我家的门口,他全听到了,打
那以后他再不进我家门,不过要是地里有什么重活儿,他总是二话不
说就跑去帮着干,干完了马上就走,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看的出
妈妈很喜欢二牛,我就问妈妈:“妈,真要叫二牛哥给我做姐夫吗?”
妈说:“那要看你姐愿不愿意了,谁跟谁都是老天爷定的。”
我说:“我不想叫二牛哥做姐夫。”
我妈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还是专心念书考学,别操那么多的
闲心了。”
其实妈妈心里早就知道姐和双林的事,可她却从来没说过。
一年就象眨了一下眼睛一样,很快就过去了。转过年来的夏天,
雨水出奇地多,几乎天天下雨,河里的水涨的老高,河滩上种的庄稼
都淹了,一到晚上,蛤蟆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到晚上吃过饭,老天爷
就非常准时地开始下雨,一下就是一夜。我们学校的教室快塌了,老
师不敢再让学生进教室,只好停课了。
我家的房子很旧,每当下雨的时候都要漏雨,雨小些还好,要是
雨一下大了就漏的不成样子,妈妈修了几次也不行,要知道有些事情
女人是做不来的。有天晚上雨下大了,屋子里到处都在滴水,妈妈把
炕上的褥子掀起来,拿盆和碗接水,滴滴答答的雨落在盆里,声音很
好听,妈妈让我睡在炕上唯一一块没漏水的地方,让姐姐睡在一条板
凳上,她自己就站在油灯下纳鞋底,一直到半夜,雨越下越大,水顺
着一个老鼠洞咕嘟咕嘟往屋子里灌,一会儿就没了脚面,妈妈急的就
要出去看看,得绕到房后去把洞堵上才行呀。
这时,有人敲窗户,我们都吓了一跳。
“谁?”妈妈问。
“婶子是我。”是二牛的声音。
妈妈开门让二牛进来,二牛提着马灯,披着一块塑料布,卷着裤
腿,衣服也半湿了。他进来看看地上的水,转身就出去了。那时的雨
多大呀,二牛拿着铁锹到房后去,把钻水的洞堵好了,这边,妈妈把
水扫到外面。一会儿,二牛隔着窗户喊:“婶子,后面我看了,没事
儿,钻水的地方堵好了。我走了。”
妈妈赶紧到门口去,边走边喊:“二牛,你进来避避雨。”
“婶子我走了。”
我听着二牛扑嚓扑嚓踩着水走远的声音,对姐姐说:“姐,我觉
得二牛哥好。”
姐姐瞪了我一眼:“你觉得他好你就嫁给他好了。”
我气的涨红了脸。
姐笑着说:“看,我们倩还会生气呢。”
我气鼓鼓地说:“下这么大雨,二牛敢来双林怎么不敢来呢?”
姐姐低着头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二牛跑来,他在院子里担土切麦秸和泥,把我家的
屋顶彻底抹了一遍,晚上,我们全家睡到了热乎乎的炕上,妈妈使劲
念叨二牛的好,姐姐不吭声,。
连阴雨已经把庄稼人折腾的不轻,偏偏这个时候又风传要闹地震,
村子里人心惶惶,有人开始搭帐篷,晚上不敢住在大屋里睡帐篷。每
几天,家家户户都开始搭帐篷,妈妈也害怕了,我家哪有那么多搭帐
篷的材料呀,妈妈就到处找了一些破塑料布,旧油毡,麻袋片等东西,
拿绳子穿起来,又用几张板凳和木头板子搭铺,和姐姐忙了一个下午,
在我家院子角搭了一座很漂亮的帐篷,花花绿绿的,把我兴奋了好半
天,我扑通一下躺在里面,感觉舒服极了。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搬进了帐篷,我躺在妈妈和姐姐中间,高兴的
一个劲儿咯咯笑,妈和姐就咯吱我,我笑的更厉害了,妈说:“倩是
弥勒佛托生的,就知道笑。”帐篷里黑黝黝的,不说话了就听见蚊子
在耳朵边上呻吟,妈说:“倩,要是蚊子咬你就打它。”
透过篷顶,可以感觉到闪电的光在一明一暗的逼近。妈妈掀开帐
篷的门帘,我顺着那透进来的光线看到,天阴沉的吓人,天边有一片
蓝汪汪的光,我觉得那片光很恐怖,让我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闪
电在照亮天地的一瞬间,云层的轮廓就清晰地显露出来,空气里荡漾
着一种沉闷的轰隆声。
妈说:“要下大雨了,都能听见雨叫。大倩,把这根绳子拢紧,
攥着睡,要是风大了就拉紧,别让风把顶掀了。”我抱着妈妈的一只
胳膊,抱着姐姐的一只胳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有妈妈和姐姐在,
我才不担心呢?
睡着睡着,我醒了,雨打在帐篷上响成了一个点,到处都是轰隆
轰隆的雷声,闪电一个连一个,大风呼啸着把帐篷吹的摇摇欲坠,我
听见妈妈在喊:“大倩,拉紧了,拉紧了,别让风揭了顶。”
“妈你放心吧!”
我赶紧爬起来帮着姐姐拉绳子,我感到一股很大的力量在撕扯着
帐篷,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不知道是怎么了,我那时候一点也不紧
张,就好象在和姐姐一起做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妈妈狠命把门帘扯住,
我看见在电光中,妈妈的头发被风吹的丝丝倒立,雨从缝隙里打进来,
从帐篷顶渗进来,我发现妈妈的被子都湿了。
风越刮越大,闪电的光变成了血红色的,好象饿狗的舌头,我害
怕起来,因为我看到妈妈脸上也有一些恐惧的神情。听着外面大风撕
心裂肺般的嚎叫,看着大雨如注激荡着天地间万物,人的力量和天比
起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呀。
这个时候,决定我们全家命运的一件事情发生了。
离我们帐篷不远的地方是前邻的房基,上面长着一棵大柳树,从
我记事开始就长着,如今已经粗的两三个人都抱不拢。可能是长时间
雨水冲刷,把大树周围的土都泡松了,这天夜里一遇到大风就支撑不
住了。在我们一家奋力拉住帐篷和大风搏斗的时候,大树不知不觉地
倾斜,忽然轰隆一声倒了下来,在闪电的间隙里,大树的影子象山一
样压下来。
妈妈大叫了一声:“倩,快趴下。”她一把把我压到了身子底下。
那是我听到的妈妈最后一句话,后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天亮的时候,村子里来了很多人,妈妈没有救活,更可怕的是姐
姐的两条腿全被砸断了,多亏了妈妈把我压住了,我才保全了一条命。
一夜之间,我遭受了人生最惨痛的经历。我欲哭无泪,为什么生活的
不幸都会降临在我家头上?我和姐姐该怎么生活呀。那段时间多亏了
村里的乡亲帮着忙活,才算把妈妈葬了,又给姐姐住院治腿。
姐姐出院后,彻底不能走路了,一切都要人伺候着,我终于体会
到了当初妈妈的难处,也明白了姐姐当初为什么那样坚决地退学。我
决定也象姐姐一样,辍学回家,再说,学我也上不起了。姐无可奈何,
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双林来过几次,后来一看到我姐成了这个样子就再也不来了,我
在姐姐面前使劲说双林的不好:“看着双林脸挺白,可心是黑的。”
姐姐含着眼泪制止我:“你别说了,姐这个样子,还能让他怎么
样,是我赶他走的。”
一天,二牛从地里拿来了一抱黄瓜西红柿,放在锅台上就直接走
进屋里,他坐在姐姐对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憋得脸红脖子粗的,
我从没见过二牛这个样子,姐姐捂着嘴笑起来。
好容易二牛才嗫嚅着说:“大倩,我一直想着和你一块过,又不
敢说,我知道自个儿配不上你,我想说,现在……现在家里需要人,
我们一块过吧。”
说到这里,二牛的已经羞怯地抬不起头来,姐姐的眼泪劈啪地掉
下来,她说:“二牛,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一直对不起你。现在我这
个样子,我怎么和你一起过呀……”姐姐难过的说不下去了。
二牛抬起头:“我不怕呢,大倩你答应我吧,我们一起搭伙,我
让你安心在家里呆着,你什么也不用管……再说,二倩(他一直叫我
二倩)也不能不上学呀,她那么小,我们不能委屈她不上学呀。”
姐姐点点头,她盈盈的泪光里含着微笑。我站在外间哭,只有这
个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情义,二牛哥没有双林那样的文化,可他
要比双林好一千倍。
姐姐和二牛结婚了,我家在经过那么多伤心的事情后,终于有了
一点喜庆的气氛,婚礼上二牛哥真高兴呀,他看着姐姐就象看着世界
上最珍贵的宝贝,那目光真令我嫉妒,我忽然想要是这个世界上也有
一个人能对我这样该多好呀。
我又回到学校上学了,我下决心一定要考上中专,早一天挣钱。
二牛把他的瘫妈妈也接过来,整天我姐姐和她婆婆两个人坐在炕上拉
话,好象有说不完的话。老太太说:“倩,你再给我说个狐仙的故事
听听。”
我姐就把一本爸爸留下的白话《聊斋志异》拿出来,给她读上一
段。
老太太闭着眼睛听,还要做一番评论:“狐仙可不敢惹,招了狐
仙还了得,你说那个时候吧……”她就给姐姐讲一段自己烂在心里的
狐狸的故事。
一年过后,我就要考中专的时候,姐姐生下一个胖小子,我当小
姨了。这个小子长的象二牛哥,可皮肤象姐一样白,胳膊上的肉一股
截一股截的,稀罕的全家人整天围着他转。二牛哥白天干活儿,晚上
半宿半宿地抱着儿子走圈儿也不嫌累,眼角眉梢都在偷着乐呢。
我们给孩子起名叫小牛,农村人起名没什么讲究,叫着顺口就行
了。小牛出生没多久,二牛哥的瘫妈妈去世了。谁也说不清楚人究竟
是怎么回事,孩子来了,老人去了,日子总是这样的一喜一悲的交替,
我真害怕我家还要出什么事。
去县城考试的那天早晨,天阴的象要贴到地上,闪电在远处的云
层时隐时现。我从人家借了一辆自行车骑着去的,临走前二牛哥给我
披上一件雨衣,还把我带的书和笔都拿塑料纸包了起来,贴身装着。
那时,我们的村子还没有通公路,去县城都要沿着河堤走,路上我弓
着身子使劲蹬,我在和乌云赛跑,我已经闻到了空气的湿腥腥的雨味
儿,要是被雨追上,我就只能推着走了。因为阴天,大堤两边的庄稼
和树都绿的发黑,无数黑色的小癞蛤蟆从路上横着跳过去,我还看到
许多蛇爬过的印子。
我终究没逃脱大雨的追赶,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白茫茫的雨就
把我淹没了,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大雨淋起的烟,又是雷,又是闪,
大雨不容你喘气,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衣服已经湿透了,雨水还在往
脖子里灌。我推着千斤重的自行车在泥水里挣扎,车轮子被泥糊住后
转不动,我只好扛起来走,走上几米歇一歇,我全身都冷透了,只有
贴着心口的书那里还有一丝暖气。我心想,我就是爬也要爬到考场上
去,我就不相信老天爷总和我作对。我这么一想,好,雨竟然慢慢停
了,剩下些零星的雨线,被风扯的粉碎。
我赶到考场,好多十里八乡的同学都被淋湿了,我就这样下场,
阅卷,做题。我脑子里有一团火,提笔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
我一定能考上中专,那种大脑清晰的感觉好极了,我几乎记起了所有
学过的东西,只听见笔在纸上刷刷的移动声。
回家的时候,我花了一毛钱在学校门口买了两块芝麻糖,带回家
给小牛吃。路上,我兴奋的象鸟一样吱吱乱叫着,把好几个歌串到一
起唱,湿润的空气真好闻,我眼中的一切都很美。我在路边的积水的
高粱地里把车子洗的干干净净,骑着它轻快地往家走。
一进村,我遇到了几个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一点也没
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好。快到家的时候,我看到很多人围在我家门口,
还听到院子里有哭声,我懵了,脑袋嗡的一声,家里肯定又出事了。
果然,我姐姐已经哭成了泪人,一见到我就昏厥了。
原来,早晨雨来的时候,家里的猪跑到东边地里啃庄稼,二牛哥
去赶猪,这时大雨来了,他站在一棵槐树下避雨,糊涂呀,结果一个
闪电打来,树劈倒了,还着了火,人们看到二牛的时候,他已经烧糊
了。
我姐醒过来,哭天抢地诅咒老天爷,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人,却
偏偏选中了我们这个不幸的家,把我们家最重要的一个人给害了。襁
褓中的小牛根本不知道爸爸已经不在了,还张着小手要奶吃。好多婶
子大娘在一边抹泪,一边数落,老天呀就会欺负软弱无力的人!
给二牛哥出了殡,我家的坟场里又多了一棵飘摇的白幡。我被生
活折腾的找不到了方向,半夜,我一个人跑到爸爸妈妈的坟上哭,冰
凉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膝盖,腐败的泥土沾到了我的脸上,我渴望听见
爸爸妈妈在坟墓里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声。
不知是哪一天,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一个轻飘飘的信封,里面装
着我的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我没让姐姐知道,躲在一个无人的地方,把没打开的信封撕的粉
碎。
我站在院子里,打量着我家的老屋,每个角落都那么的亲切,树
叶,篱笆,柴棚,这些就是家,就是日子,我将象爸爸妈妈和姐姐和
二牛哥那样,承担起生活一切,即使我心里很害怕,但我仍然会抬起
头,只要太阳明天还出来,日子就得过下去。
我听着姐姐和小牛咯咯的笑声,安详地转身走回屋去。
“看完了?”她忐忑不安地问。
“啊……完了。”我摘下眼镜,用询问的目光审视着她。“是真
的故事吗?或者那个原型……?”
她很聪明,笑着说:“事情是真的,可里面的人不是我,是老家
的一个邻居。”
“很好,很好呀,幸亏是真有其事,否则你可是够残忍的。”我
擦擦眼睛,我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评价这个保姆写的小说。
她问:“真的很好吗?”
“很好,真的很好。”我由衷地说。
“可能你们城市里的人看着农村里的事儿新鲜。”
“不,是你写的很好。……对了,这个人以后怎么样了?”
“不知道,到这里我不会写了,你想她啥样就啥样吧。”
“你写了多长时间?”
“两天。”她拢拢头发,腼腆地一笑:“我觉得写字比过日子容
易多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就跑。
“哎呀……牛奶还在火上煮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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