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面桃花
人,经常不由自主。
比如,我看见她的第一眼,然后,走过去。
那是一片桃花林,粉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空气中有一种暖烘
烘的气息在流动。脚下健壮的青草,花叶间追逐的鸟雀,以及海浪抚
摸沙滩轻柔的私语,唤醒了我急不可耐的焦躁。
是的,我爱上一个桃花女子,在春天。永远的春天。
她坐在一株盛开的桃树下,转动手里一根树枝,痴痴地看着枝条
上一丛花蕾。
我在她身旁坐下,有些醉了,只能够陪她看着花蕾。
“你来干什么!回头,又要哈巴狗一样讨娇滴滴的师妹开心。”
她仿佛自言自语,语调说不出的哀怨。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当时她认错了人,以为我是某个永远不会
来的师兄。或许,不是这样,根本就是她和我调情的托词。当往事像
梦一样不真切,我又怎么弄得明白。总之,当她抬起头,对着我的脸
窘迫得手足无措,我已经彻底迷失。
我沉醉于她鲜嫩娇红的唇,每一道饱满的皱褶蕴涵春天的呼唤,
玉色的皮肤下,隐约健康的红晕,还有那双眼睛,把海上所有缥缈的
水气含在里面,让我忍不住要把她揽在怀里,用狂热的吻沸腾它。
我握住她要逃离的手掌,轻轻的,但绝不含糊我的意图。
“不行,不行的……他们会杀了你的……不……不要……”
我并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那些无力的声音,她越来越急促的呼
吸,汇入我耳中春天的旋律,里面有和煦的风,轻柔的浪,绽放的花
蕾。
事后回想起来,我觉得奇怪,自己没有说一句话。春天已经说了
我想说的一切。
以后她躲着不见我。第三天,我匆匆离开桃花岛。一位朋友在遥
远的云南大理需要我帮助。也许不是,继续面对她的念头让我心里慌
乱,常常打破酒壶,无端的感到狂乱。我逃跑了,像个贼。
她叫嫣红。此外,桃花岛并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二、归去来兮
我一直很后悔,一时软弱,又回到桃花岛。
但别人无法了解,离开那里以后,我心里与日俱增的焦虑。回去,
看看她,还是永远忘掉。心,成了一只油锅上的煎饼,翻来覆去没有
一处不受火的鞭打。这是最深的隐痛,虽然不妨碍我在江湖上扬名立
万,但无情的掠夺我的睡眠。
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忍受。
那天我亲手切下了大内第一高手李河山的脑袋,把他丢在神龙教
主的病榻前。
教主欣慰的看着那颗肥壮的人头,慢慢流出的乌血一点点渗进地
砖缝里。老人家笑了,虚弱的说了声:“拿去喂狗。”然后,永远合
上了眼睛。
我们在锦衣卫全城搜捕的大呼小叫里,庆祝新教主继位。记不清
喝了多少酒,席上每个人都向我敬酒,一碗又一碗。我奇怪,哪怕是
水也能涨破肚皮了。可是我没醉。
躺在玉兰柔软的大床上,我亢奋得仿佛初尝女人的毛头小伙子。
玉兰,是个妓女,她懒洋洋的搂住我的脖子,咬着我的耳朵,说:
“男人都是傻瓜,当个教主就睡不着了。皇帝又怎样?还不是吃和拉
撒,晚上睡女人?”
是的,她说的没错,我也常常厌倦杀戮。面貌慈祥的老教主,如
果不是神龙教五爪金龙王笑海,那么他现在可以泡一壶香片茶,窝在
家门口抱抱孙子晒晒太阳。可是,心里想的和手里做的是两码事。人
在世上,就像被绑在奔驰的马车上,裹在汹涌的漩涡里,身不由己。
何况,人们压低嗓门称呼我,龙吟鬼啸西门无痕,一个喜怒无常的魔
头。
我踏上桃花岛,是个秋天,十年的时光没有改变这里的一草一木,
除了,那一树烂漫的桃花。
三、一个儿子
桃花岛主黄剑琴亲自把我从海边迎到当年黄药师的精舍。武林中
传说,那屋子全是以不刨皮的松树搭成,屋外攀满了青藤。事实也差
不太多,只不过梁柱有些朽烂,角落里灰尘堆积,墙角长着几个肥大
的白蘑菇。我看到了桃花岛衰落的面孔。
黄剑琴是个怎样的人,从他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他二十岁以前姓
武,叫武扬威。三十岁,父亲死在五毒教主的床上,他改名郭北。几
年前,江湖流行特立独行的风气,他想起有个老祖宗黄药师,又改名
了,也不看看被酒色撑大的肚子和肉块耷拉的脸颊。他到真该姓黄,
桃花岛还没在江湖除名,也就是靠了黄老爷子种的几棵桃树了。
我在黄剑琴引导下,参观桃花岛的名胜古迹。先到了当年郭靖和
欧阳克比赛背书的“积翠亭”,亭上对联“桃花影里飞神剑,碧海潮
生按玉箫”真是绝妙的讽刺,还好意思挂着?又看了老顽童练空明拳
的山洞,然后登高俯瞰桃花树阵。
在一片热情友好的气氛里,我忍不住谋划毁灭这一切的方法,想
着五百伐木工用多少时间可以铲平这块地。我承认,当时自己刚登教
主之位,踌躇满志。
直到看到让我日夜不安的那个女人,嫣红。她憔悴得使我迟疑不
决。
我看到她用灰白的头巾包住头,一丝丝白发钻出来敲打我的心。
她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落叶,动作机械僵硬,默然忍受着沉重
的命运。
也许是离得远,也许是又咸又湿的海风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
清她的面容。
这使我陷入恍惚,好像那张脸没有变化,依旧是桃花丛里鲜嫩的
果实。
一个男孩子,拖着过于宽大的衣衫,跟在她后面,拿着竹篾编织
的簸箕,驱赶着落叶,仿佛一项有趣的游戏。
我借口散散步,消化一下午饭吃的海鲜,桃花岛的黄蓉宴依据黄
剑琴的口味变得非常油腻。
男孩子的脸仿佛苍白的刀尖,瘦弱,尖锐,眼里闪烁凶恶的光。
那是忍受太多苦难的反抗。我被这刀尖刺中了心脏,失去知觉仿佛死
去一般。
嫣红压抑不住,抽泣起来,她的脸显得更加苍老。
我默然的看着她把孩子拉到身边,孩子惊恐得躲到她身后,伸出
头来像我张望。
嫣红仰起湿漉漉的脸庞,用轻微却坚定的点头,回答我询问的目
光。
任何疑问都是多余的,男孩是我的儿子,那张脸,让我年老的母
亲看到,会朝他呼唤我的乳名。
我说不出什么,喉咙口除了堵涨就是酸涩。
我把一些银子塞在她手里,这很愚蠢,但人不能总是理智。然后,
用力握了握那只粗糙的被秋风打红的手。
一直向前,走到海边,站在礁石上,看着海面像反复无常的命运
一样翻腾。直到,月亮升起。
的确,消灭桃花岛的决心是那一刻定下的,没想到的是,完成它,
用去那么长时间。
四、遁入黑暗
人如果没有弱点,可以抵挡一切阴谋。
人虽然没有弱点,一样无法防备命运的捉弄,因为,魔鬼会凿开
每一个蛋壳,何况,弹壳有缝呢。
我的缝就是当年桃树下片刻的欢愉。并非没有机会弥补,只是,
人有弱点。
我离开桃花岛后半个月,那里发生一场不大的火灾。
烧毁一排用人的木屋,死了四五个人,大人孩子,面目全非,成
了木炭。
开封府西门,曲曲折折的小巷深处,有一个普通的园子。园子的
名字同样俗气,桃源草庐。我把它买下来,里面住着嫣红和儿子,我
给他取名叶开,西门叶开。
家里非常安静,我躺卧在里间卧房也听得到走廊里画眉的鸣叫。
仆人习惯了用手势交谈,仿佛哑巴。因为他们的女主人和少爷是哑巴,
而且是聋子。千刀万剐的黄药师!
愤怒和无奈之余,我在心里拿愚蠢的黄剑琴取笑。没落子孙就是
这样,牢牢抱住祖宗的细枝末节,精髓全丢了,因为他学不会。
整整一个月,我躺在摇椅里,在走廊上看东边的云彩变幻。
进攻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伐木工增加到一千人,不但斧子磨得
雪亮,一个个都身手不赖。可以砍树,也可以砍人。
战略既简单又实用,五十大船,一百小船,团团围住。伐木工在
前,弓箭手在后,从东向西推进。立着的草不留一棵,喘气的狗不留
一条。
铲平桃花岛好处有许多。本教增添一个东南据点,江湖里露脸,
我自己要报复,或许还有黄药师的宝贝武功秘笈之类意外收获。
其实,根本不需要理由。弱者活着就是为了被更强大的消灭。
我已经渐渐品尝到权力的滋味,像扶桑运来的烟叶,让人轻飘飘
如仙如醉,欲罢不能。
食物和淡水都搬进了船舱,我仿佛看到巨大主帆缓缓上升,桅杆
负重,咯吱吱响。
一只鸽子停在木栏杆上。
年轻的黄龙护卫小宝惊慌失措的举着鸽子跑过来。
我看到鸽子背上一抹暗黑的羽毛,风雨吹打,使染料退色。一抹
黑毛,凶兆,最高机密,最快密报。
鸽子带来卧底的两天前的报告,江南霹雳堂主来到桃花岛,迎娶
黄剑琴的女儿,五十多岁的老女婿诸葛杩柯,带来的聘礼是三十六门
红毛火炮。
五、女婿与丈人
红毛火炮除了声音响并没什么特别,不过,把火药掉包成沙子需
要时间。另外,只要不是白痴,谁也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船队按计划出发,目的地变更了一下,到长江口几个沙洲上攻陷
了一些被倭寇霸占地岛屿,然后船员们风风光光返航了。排查内奸的
行动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都是该做的,保持士气,提高警惕。
我整天在家里发脾气,把家具打得粉碎。后来,用力小了点,尽
量不摔断椅子腿。外表并不阔气的人家,一天买一套家具,会让邻居
睡不安稳的。
也许,我控制不住对他们娘俩的厌倦,日渐流露出来,仆人看出
苗头,开始大声喧哗,对他们不尊敬。这使我恼火。一个丫鬟当着我
的面,以厌弃的表情,对着打碎在地上的茶杯,和夹着尾巴逃离的少
爷,大声嚷嚷:“你看你看!耳朵聋眼睛也瞎啦?到处乱撞!”
她想替我出气,愚蠢的念头。我把仆人聚集起来,说明了她不尊
敬少爷的劣迹,当场赶出家门!
我终于看清,待在所谓的家里,简直是发疯。赎罪感被日复一日
的沉默世界风化了。而且,既然桃花岛有了提防,就应该尽快歼灭他,
卧薪尝胆的敌人是很可怕的。
我亲自赶往南京,那里离桃花岛近些。
几天后,一则桃色丑闻在江湖里传得沸沸扬扬。
黄龙护卫小宝,在我吃早饭的时候,神色兴奋的告诉我:“霹雳
堂的老诸葛这回栽了!他刚娶的老婆是个骚包,一直和师兄弟鬼混,
孩子都有好几个。要不怎么会嫁给老头子?真的,男的带着孩子去会
老相好,被诸葛抓住了,一顿毒打,全招供了。”
我笑了笑,夹起一点小葱,说:“总之,诸葛杩柯的帽子这么绿
喽?”
我见到诸葛杩柯的时候,老人家谈笑自若,没事人一般。
当密室的门一关上,他的脸就不太自在了。我猜,要不是神龙教
三个字,他连天王老子都不愿见。
“神龙教杀了黄剑琴,事后,你怎么感谢我呢?”
单刀直入虽然让他有些痛,但免去了许多罗嗦。
“二千火枪,五百大炮,火药二百桶,我活着天霹雳堂永远不与
神龙教作对。”
“而我,出门就忘了来过这里。”
他把水烟斗敲在铁板桌面上,整个密室嗡嗡震响,一个字一个字
挤出牙缝,说:“别留一个喘——气——的!”
我点点头。环顾身处的大铁盒子,觉得可笑,真能保守什么秘密?
不知道吗,秘密一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人知晓。也许,一个月前,黄剑
琴也是在这里和他谈婚论嫁,说不定还击掌为盟。
回到客厅,我看到一个桃花岛的人,刚要回避,诸葛拉住了我。
我想,那家伙倒霉了。
可怜他记性太好,竟然认出了我,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他说:
“姑爷,岛上的大炮被,被……不知怎么坏了,我家老爷,想请您……
派人去修修。”
我看了一眼诸葛阴沉的脸,就告辞了。纯粹的屠杀并不比杀鸡好
看。
六、为民请命
当开封的管家慌里慌张跑到神龙岛告诉我,夫人和少爷被人抓走
了。我正在和几名长老商议进攻战术。
我叫人给管家打盆清水来,说:“洗洗脸,虽说你是黑龙护卫,
也不用满脸污泥啊。”
他搞不清我打什么主意,勉强洗了脸,说:“开封府的捕头,带
着一大帮人,打破了墙门冲进来,我们人少,来不及抵挡,就……”
“再洗一洗,头上也淋点水。想清楚,是开封府的人吗?”
他点点头,茫然不知所措。
我笑了起来,对长老们说:“是锦衣卫干的。六扇门虽说不是正
人君子,到也有过硬的规矩,不犯法,他们是不会抓的。哪怕是官府
逼着干,也没有一帮人破门跳窗的下流手段。”
大家都笑了,因为锦衣卫干绑票实在愚蠢。绑票这档子买卖,天
下谁都可以干,连用闷棍拦路抢劫的毛贼也可以,唯独锦衣卫不行,
他们自己也是皇帝的一条狗,作不了主。
五天以后,北京流传一则小道消息,说进京看望的爹妈的福王丢
了儿子。
福王公子看上去还没有完全荒唐,十六七岁,中等身材,受过教
育的样子。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整天呆在船里的生活。
除了不能上岸,他还有什么挑剔的呢?有吃有喝,连被捉得时候
身边的妓女也一块带了来。我给他带了几本书,徐文长的《六声猿》
之类,他挺喜欢。
我和他谈了一会儿,进一步消除了他的疑虑。
我告诉他,请他来,主要是想通过他向皇上反映锦衣卫贪赃枉法
的丑事。他慷慨激昂的痛斥,说,这还了得,这不是官逼民反嘛!就
提笔给他老爹写信。
我对他很失望,如果不是真的蠢笨,就是小小年纪学得太虚伪。
我都没有那么激动。要是一时糊涂,抓了他老爹,准给他一个大义灭
亲的机会。
人由御林军悄悄送了过来,顺带福王的一百万两压惊费,我推辞
不掉,连说惭愧。福王一番声泪俱下的面奏,奏掉了锦衣卫三个统领
的脑袋,叫他们以后办事多动脑子,省得事后掉脑袋。
没几天,锦衣卫封锁了东南沿海,不许一片木板下海。意料之中
的事,黄剑琴搬起石头砸在自己脚丫上,但愿他别早早饿死,否则就
无趣了。
七、天伦之乐
我把他们母子俩接到神龙岛,领他们看了整装待发的战船。儿子
异常兴奋,眼里放光,在船上东跑西窜。咿咿呀呀的叫唤着,我看着,
心里一阵阵痉挛。
他母亲好像习惯了这样刺耳的欢呼,兴高采烈的靠在我肩头,拍
打着我的手掌,告诉我,儿子多么活泼,多么开心。
锦衣卫没有难为他们,我很高兴。叫人通知北京的福王,他儿子
已经过了洛阳快回到西安了,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吃了晚饭,我要对他们母子俩讲解复仇的步骤,手刃仇敌自然快
乐,想象这一过程同样快乐,而且安全。
要和他们交流相当困难,我动用了一个大沙盘。浅浅的清水环绕
着桃花岛,我指着上面插的一株绸扎的桃树,他们点点头。然后把竹
船放进去,大大小小围住桃花岛,他们也理解。我又拿一颗铁珠子和
一门火炮的模型,做了个发射的动作,铁珠子从大船上弹射到桃花岛
的炮台上,把那里的铁炮模型打得粉碎。
我把那些炮台一个个全部打碎,拍拍手,哈哈的笑起来。
儿子不住拍手,我对自己这手弹指神通的功夫也挺满意。
然后大小船舶一拥而上,模型小人抗着斧头锯子,从东面沙滩上
岸。我做了个砍树的动作,拔起一棵桃树。小人站成一排,向西面前
进,身后是一排弓箭手。我把一支精巧的小箭从弓箭手的位置发射出
去,击中了桃树林里躲藏的桃花岛人。
儿子真是聪明,他加入进来,一把一把拔起桃树,丢在地上,用
小箭把桃花岛人一个个挑飞起来,最后一脚踩在精舍上,左右碾了一
个来回。
他最后那个碾的动作和嘴角冷冷的笑,让我吃惊,让他娘害怕,
一把扯过他,搂在怀里。
晚上,我歇在嫣红房里。小半年优厚的生活,迅速抚平了她脸上
的风霜,超乎我的想象。身材变得丰韵,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是否,
十年艰辛的内伤医治起来很慢?
那一晚,我很投入。一遍又一遍呼唤嫣红的名字,有时,我仿佛
回到那棵桃树下,嗅着花香、泥土的芬芳和她青春的体香。她也兴奋
异常,如果不恰当地比喻一下,简直是个娼妇。
八、神龙水军
说实话,我喜欢大炮。从外形到攻击方式,都是男人雄壮的象征。
我亲自点火,沉重的弹丸挣脱炮膛,划着优美的弧线,落到桃花
岛上,随即腾起巨大的烟雾,像盛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岛上的炮台轰然做响,原地开花。
我忍不住咯咯偷笑起来,诸葛杩柯这个老家伙,真他妈的。他真
该来看看自己修理出来的大礼花,那些刚才还雄赳赳的桃花岛炮手,
死了才知道阎王爷几个月前就选中他们了。
突然,大船前方水面浮起一具尸体,脸朝下,一支钢箭穿透了他
的胸膛,长长一截箭头露在上面,海水洗净了尖锐的钢铁,镜子一样
反射着太阳光。很快,又有一个他的同伴浮起来,这一个面朝上,肚
皮上箭的入口不时有一股一股的血流出来,在海水里消散了。
黄剑琴企图用这些偷鸡摸狗的把戏,凿我的船,做你的清秋大梦
去吧,神龙教水军难道是浪得虚名路路续续有尸体浮上水面,前方的
水域变成一锅烧开的饺子,看汤的颜色,又像是麻辣川味火锅。我叫
人对着水下挥舞旗帜,告诉他们,干得好,已经预备下酒席了,在桃
花岛上。
水军头领浮上来,穿着黑乎乎的鱼皮衣,咬着分水刺,手里握着
灵巧的水下弩箭。他把分水刺交在手里,大声说:“教主,不过瘾呐!”
我哈哈大笑,说:“夜叉王啊,你将就将就吧,待会我敬你三杯。”
东面岸上炮台已经肃清,小船争先恐后的涌上去。
滩头没有什么抵抗,第一批上岸的开始挖沙堆筑沙堆,第二批运
来木板,打桩然后用木板把沙堆夹住,一道简易的城墙立了起来。继
续不断加固,立起塔楼。木墙南面是陡峭的悬崖,北面接着桃花岛主
峰山麓。
九、瓮中之鳖
一对弓弩手在教内高手的带领下迅速向主峰攀登。我站立起来,
不安的看着他们,这是关键所在。
他们的队伍一点点接近顶峰,我的心一点点脱离胸腔,向嗓门口
提上来。
突然,先头几个人倒下了。桃花岛主峰不高,但陡峭,接近山顶
都是光滑的石壁,几乎寸草不生。所谓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的地形。
跌倒的人爬起来,拍拍身子,继续向上攀登。“他妈的!哪个脚
下不稳,吓我一跳。帮我记住,待会儿罚他十碗酒!”旁边人都笑起
来。
主峰已经得手,先遣队伍开始累石块准备抵挡清醒过来的敌人殊
死反扑。后续队伍已经到了山腰,他们带着分解开的木头的铁的防御
工事,还有火枪。再后面,五十个人向上拖拉着两门火炮。
“叫船上的弟兄瞪大眼睛,不要放跑一只猫一条狗!走,我们上
岸去!看看黄剑琴这只老乌龟,哈哈。”
桃花岛陷入了重重包围,南面西面是陡峭的悬崖,海上有一圈大
小战船围着,水下的神龙水军还没开荤,正急不可耐。东面一堵一丈
高的木墙,每隔二丈树立着一座塔楼,十门火炮已经架设完毕。北面
主峰出现了一座小型城堡,一万人也未必攻得下来。
我站立在一座塔楼上,看见黄药师栽种的桃花树阵里人影晃动,
好像拿不定主意,是继续守着等已经变成弓箭手的伐木工去砍树,还
是趁没打炮赶快开溜?
“怎么样?开炮吧,小宝,打炮你拿手啊!”
小宝呵呵地笑着,招呼炮手,“打啊,兄弟们!轰平他!轰烂这
个鸡窝!”
炮声响起来。我突然想起,现在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才看清眼
前一树一树春的诗篇。花瓣飞扬起来,整棵树飞扬起来,来不及逃跑
的人飞扬起来。这片美丽的树林,精巧神秘的八卦迷宫,在简单却猛
烈的火炮里,燃烧,毁灭。
硫磺的香味,桃花的香味,桃树燃烧的香味,皮肉毛发烧焦的又
香又臭的气味,几乎把我的鼻孔堵塞了。
我好像飞升起来,远远看着这一切,声音不存在,重复的腾飞的
动作变得缓慢。我以为当年和嫣红在树下的欢乐会浮现出来,结果什
么也找不到,时时在梦里出现的,仿佛躲得很远。就像是正在毁灭中
的,黄药师的智慧,一千年前的事了。
“教主,你说这桃花岛能不灭嘛!守着老古董当护身符,不灭它,
简直伤天害理!”小宝兴奋得脸红眼红,像喷射的炮口。
桃花树劈劈啪啪烧着了。活的树不容易烧着,因为黄剑琴在树阵
里堆放了许多干柴,也许还有火药吧。内线报告说,他们在地上挖陷
进,架暗弩的时候,有人偷偷抽旱烟,结果引发了大火。黄剑琴一怒
之下杀了好几个人。
十、沧桑巨变
我让炮停下来,桃花岛不是船,打不沉的。等桃树林的火灭了,
再进去收尸。
很奇怪,黄剑琴莫不是被轰死了,真乌龟也该露头了。一般说来,
这样的人不肯自杀的,宁可出来骂娘,让人杀了。也有的,这时候还
会做梦,企图用激将法啦,跪地求饶啦,讨一条狗命去。
小宝拿来几把椅子,他这小脑袋瓜总想着舒坦一点。我们坐下来,
看着面前的火焰山渐渐熄灭。
这时,一阵黑烟吹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想不出为什么,总
之浑身不安。事后,我懊悔,应该想到,今天刮东风,我们是顺风上
岛的,绝对没有逆风的烟。否则,就是人为的诡计。
突然,一个弓箭手一头栽倒下去,在城墙脚下扭曲了几下,不动
了。
“躲开!”小宝一把推开了我,一枚奇怪的暗器从耳边划过。我
从没见过这样阴毒的暗器,不知速度有多快,直到面前才听得见辟空
的哧哧声。又有三枚到了我面前,连忙操起椅子阻隔,只听见突突突
三声短促的声音,仿佛是连续的一声。
椅子上嵌着三枚闪亮的铁片,像三个长角的小轮子,排列成一行,
全都半截陷在木头里。
“是东瀛忍者……忍者镖……教主小心……”小宝匍匐在地上,
手里握着更加奇形怪状的忍者镖,上面粘着血,血已经变黑。我付下
身子,伸手触摸他的鼻息,只有出气,没有入气。
“王八蛋!黄剑琴你这条狗!”我大声呼叫城墙上的弟兄“蹲下!
靠在木墙后面!敌人的暗器有毒!”
城墙上还活着的人不足三十个,我向空中掷出一枚响箭,响箭呜
呜仿佛悲鸣。但愿船上的弟兄来得及赶过来,否则,这城墙便宜了敌
人,加上来不及销毁火炮,说不定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可惜山顶的火
炮打不到,我又给他们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不许下山,否则,他们
跑下来或许会快点。
我一点点抬起头,十五个一瘸一拐的黑衣人从烧焦的树丛钻出来,
有八个努力像城墙边跑过来,不知有多少已经到了墙角。还没看清,
三枚暗器飞到面前。“他妈的,炸不死的贱胚!”
我用脚勾过一柄火枪,大声喝令“弟兄们,用火枪打!他们也是
人,怕什么!”
我探出头,迅速发了一枪,“妈的!没打中!”再一看,其实打
翻了一个,只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不是人养的!”
枪声响起来,虽然稀稀拉拉,立刻缓住了敌人的攻势。
突然,啪嗒一声,一个闪亮的小飞抓扣住了墙跺,“好小子,原
来只会爬墙,听说过轻功吗?”我心里暗骂着,缓缓挪动身子。突然,
黑色的身影翻落在墙上,出乎意料的快,我一掌龙飞凤舞,匆忙间只
有三成四十二章经的内力,结结实实拍在他肋骨上。骨头断裂的声音
清脆响亮,他无声无息软倒在地,血从嘴角奔涌出来。
我站起来,撕开他的脸罩,扯烂了他的衣服。身后又有暗器袭来,
不容我转身,甩过尸体阻隔,突突突三声沉闷的声响过后,我奋力把
他抛向塔楼,把尸体挂在上面。
弟兄们一阵欢呼,士气大增。兔崽子倭寇,死起来一样快。
这时,冒烟的树林后面,黄剑琴接待我的精舍方向,传来阵阵呐
喊!老乌龟终于露头了,不过时候不太好。我回头,看到一批批弟兄
架着小船,艰难的向前。
快啊,这他妈的比谁快啊,晚一步多死好多人。
忍者陆续上墙,各有死伤,只是我们认太少,挡得住忍者挡不住
大队人马。后面几个瘸腿忍者被撂倒,我跑到炮台,先上火药,又端
起一颗弹丸往炮筒子里塞。这时,一阵凄厉的刀剑劈空声咬向我的脖
子,龟儿子!老早躲着候我呢!死活就这一招了,我借着炮弹的重量
向下扑,接着抛掉炮弹一个猛龙翻身,起脚踢在忍者的裤裆里。响亮
的碎裂声,踩破鸡蛋啦!他被踢得向后翻飞,可恶,临死还把剑抛过
来,身子凌空,根本没法动弹,我闭上眼,朝一边扭过头去。
祖师爷保佑!剑贴着脸颊插在沙土里,剑柄不停地嗡嗡抖动。脸
上凉了一块,顾不得许多,连忙装弹。
轰得一声炮响,兔崽子的呐喊声顿时停了。怕了吧!一会儿,他
们又喊起来,没有刚才的雄壮,简直是哭丧。
我把弟兄们聚集起来,只剩十四人,还有两人,一个一只胳膊废
了,一个不能站立,刚好凑一对,打炮。剩下十二个分成两组,一组
装弹一组射击,轮流替换。
“我们就守在这里,死光了也在这里!”
“是!教主!”
“好兄弟!”
十一、杀戮入魔
如果黄剑琴不是十足的傻瓜,就是十足的蠢驴!
他骑在一匹马上,叫手下排成一个密集的圆形队伍,足足一千人!
八卦阵?哈哈哈,活靶子!
我们还没开枪,山顶的火炮怒吼了!他们炮弹不多,用的正是时
候。
挨挨挤挤的队伍有一个好处,谁也别想逃跑,只有拼命向前。
一排枪打过去,到下几个,好像拔了几根牛毛,不痛不痒!妈的!
圆阵吞没了同伴的尸体,迅速蠕动过来,一张张丑陋变形的脸看
得清清楚楚。
打!打!打!
终于前锋开始爬城墙。山顶的火炮停了,傻瓜!继续打啊!
我们丢下火枪,操起家伙,剁那些露出墙头的手指和脑袋。一截
截手指,伴着一道道血剑飞撒在墙头的沙土上,血红的脑浆飞溅,像
一阵阵红白相间的雨点。后面爬上来的人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血污,
不像人了,鬼还好看些。
墙头已经守不住,爬上来的人都是些丧失人性的野兽,仿佛不会
武功,只记得牙可以咬,手指可以抠眼睛,别人的脖子可以掐。
不知道砍倒多少,我的刀在某个头颅里折断了,运起内力,向前
后左右挥拳踢脚,打哪都是人软绵绵的身子,打倒哪里,都是骨头、
内脏。到后来,我已经不存在,只是一块会挥舞拳脚的肉体。打啊,
打啊,打啊,我也想用牙齿咬,拼命的咬……
“教主!教主!”
我的手脚被人拉住,身子被人抱住,有人狠命扇了我一个耳光,
头脑嗡的一声,醒过来。
看到周围自己的兄弟,前面是羊群一样逃散的敌人,被杀红了眼
的弟兄追杀。
“杀!”
“是,教主!”
十二、花落无痕
小宝死了,我抱起他被人踏软的躯体,看着那张再也不会笑的脸,
脑子里全是平日里他的胡搅蛮缠,说笑打闹。
我说:“你小子,这下安静了,安静了……”
小宝躺在一副门板上,被抬到大船上去。
我看着他越来越小,心里想着,他一咕噜翻身起来,笑嘻嘻冲我
喊:“我骗你呢!今天丽春院有新鲜货哎,去不去啊,教主。”
小宝,我不能陪你去,老天让我活下来,就是为你找个垫背的,
我让黄剑琴给你当马骑。
黄剑琴被包围在精舍里,精舍已经看不出往日的样子,底层塞满
了沙包石块,楼顶树立着木板,铁板。
“黄剑琴!你这条狗!修的棺材也那么难看!”
弟兄们笑过以后,纷纷痛骂起来。
黄剑琴出现了,左臂夹住一个女人的脖子,右臂在她身后。
“老乌龟!你用女儿换火炮,投靠倭寇,作干儿子,死到临头了,
拿自己老婆开心啊!”
黄剑琴把右手拿出来晃了晃,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他挤歪了嘴
巴,装出胜券在握的样子,想冷笑又笑不出来,哧哧地喘气,说:
“西门狗!你又是什么好货?看清楚,这是谁!嫣红啊,你朝思暮想
的嫣红啊!……”
他后来说什么,我都没听清楚。没想到嫣红还活着,更没想到她
叫喊起来,重复着两个字“救命!救命!”她是嫣红,这不假,但嫣
红又是谁,这个嫣红真是桃花树下的嫣红?也许是,也许不是,桃花
丛里的嫣红早隨那年的桃花飘落了,我心里只是她的幻影吧。但是,
这确实是活生生一条性命,她曾经是嫣红,能救他吗?
“老乌龟!你真的傻了!我带这么多弟兄来,就为了一个女人?
哈哈哈!快把好东西交出来,说不定,爷爷我高兴,让你死个痛快!”
“呸!做梦!我早就烧了武功秘笈,在海里沉了珠宝,连这个岛,
我也给了扶桑大名德川家康!”
“哦!那你还活着干吗?还不快死!哈哈哈!”
弟兄们叫嚷起来“放火!烧死他!烧啊!”性急的开始堆放柴禾。
“老狗!让你死个明白!”两个弟兄带来了我的“夫人”和“儿
子”,“你的好计谋啊!把眼线放到神龙教主的枕头边,是你矮脚主
子的主意吧?你那颗脑袋,塞满了油,我看你也想不出来!”我解开
两人的穴道,他们立刻呼喊起来,一个叫“岛主!剑琴!你不能这么
绝情啊!”一个叫“爸爸,爸爸!我把老魔头骗来了!我没哭!”
黄剑琴脸不变色,说:“你敢动他们,我立刻剁下她的耳朵!”
“哈哈哈,我现在就动给你看!”我一掌拍在女人脑门上,她像
抖散筋骨的蛇,倒在地上。
黄剑琴也笑起来,说:“杀得好!杀得好!”说完,亮出刀,猛
的落下去。嫣红惨叫起来。
我满不在乎的看着,耳朵和性命,我认为命重要。结果,黄剑琴
只是用刀柄打在她颧骨上。血流了很多,也许会破相,比没有耳朵好。
我没再说什么,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脑袋,他倒下去,压在女人身
上。
黄剑琴发疯一样笑了起来,说:“西门狗,你一辈子作恶梦吧!
你打死了自己的儿子!哈哈哈!痛快啊!痛快啊!我帮你养了十年,
他临死还叫我爹!你呢?猪狗不如的东西!下了种,就溜了,又回来
打死他,他没叫过你爸爸!哈哈哈!”
嫣红突然一口咬在他手臂上,哭喊着“畜生!你们都是畜生!让
我死!让我死!”
“去死吧!贱人!”黄剑琴把嫣红推了下来,她扑到在地上,幽
幽转醒,不知什么力量支撑着她,一点点向孩子爬过来,呼唤着他的
乳名“桃生……桃生……”
我让大夫上前,他对我摇头,就像她背上摇晃的刀柄。
“救她!”我感到疲惫不堪,虚弱得几乎要摔倒。我拍醒男孩,
他惊恐万状,连滚带爬,扑向母亲,哭了起来:“妈……妈!……”
又拍醒了女人,她瑟索成一团,目光苍白,像一个白痴。
我最后对黄剑琴说了声:“你一个人去死吧!”掉头离开,走向
海边,心里只有一个愿望,离开,离开。有人来搀扶我,我推开了。
十三、流水无语
后来,我听人说,黄剑琴还是不肯自己了断,跪着,爬着求饶,
弟兄们把他吊起来,割了二百四十六刀,一刀一条人命,才结果了他。
叫嫣红的女人死了,男孩和那个女人一起过活,教里给了他们一
些银子,温饱应该无忧。
我,交了教主的手杖,一个人到处走,走到哪里,就醉倒在那里。
走到终南山,那里有一条小溪。我觉得看水流动很好,水里那个人我
不喜欢,就远离河岸坐着,看水一刻不停地奔流,碰到石头就让开,
碰到宽阔的地方就躺下,清清彻彻,什么颜色都没有,什么颜色都有,
什么味道都没有,什么味道都有。
每一块石头都被它洗得干干净净,我突然觉得身上痒,越来越痒,
而且,闻到了浑身阵阵恶臭,连忙跳进溪流里。我沉到了水底,脱光
了衣服,水流抚摸着全身,说不出的畅快。我仰面躺着,看到水面上
的树啊云啊天啊都歪歪扭扭,实在难看。索性不看。我开始恍恍忽忽,
仿佛自己是一条鱼,这样一想,好像自己真成了一条鱼,开始在水里
游动起来……
后来,我被一位渔翁用渔网像鱼一样捞了起来。他叹口气,说:
“年纪轻轻怎么想不开啊。”
我说:“不是的,老伯。我只是想……”说想做条鱼,他一定以
为我疯了,而我当时那么清晰的灵魂,是从来没有过的,“想洗个澡
而已。”
水流哗哗哗哗流走,是笑也不是笑,是哭也不是哭,结果,是一
种声音。我想我看清了生活,不过,这种感受我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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