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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纳兰词

○北京 随心玫

      

  前人论词时曾说道:“主情之词,贵得其真。”“真字是词骨,
情真景真,所作必佳。”说到“真纯”,不能不提纳兰性德之词。
  我国古代的词始兴于隋,经唐、五代,至宋代达于鼎盛,到元明
时,小说、戏曲成为文学代表,词道衰微,词作庸繁平淡,直至清朝,
文坛涌现出了纳兰性德、陈维崧、朱彝尊等杰出词人,词学方出现中
兴气象。其中,尤以纳兰性德的词令最为深婉、真纯,一扫元明以来
浮艳颓靡之风,为沉落多年的词坛,注入了一股生气活力。纳兰主张:
“诗乃心声,性情中事也。”正如王国维赞叹的那样,纳兰性德“以
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笔写情……情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纳兰词的魅力在于“情真”,然而整部《纳兰词》所蕴含的凄美,
却又令人不解:纳兰出身贵胄,其父纳兰明珠是康熙朝权倾一时的宰
相,其本人二十二岁殿试二甲七名,赐进士出身,授一等侍卫,深得
皇帝宠信隆遇──试问,以他这样的身世、地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的,怎么竟吟出了那么多凄清断肠的愁曲呢?莫非是应了辛弃疾那句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要了解纳兰词的真纯,就必须揭开纳兰性德的“哀戚之谜”。首
先,不妨先举一首他的词为例: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
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长相思》

  康熙二十一年,纳兰随从康熙帝到永陵、福陵、昭陵告祭,这首
词即作于出山海关前后的途中。词句真切深挚,情景交融,意境幽深,
笔法简约自然。上阕将千里行程中目睹的万物,凝缩为“山”、“水”
二字,“一程”二字的重叠复旮,正合于词人的满腹乡思、一腔愁绪。
下阙的“夜深千帐灯”一句,王国维曾盛赞其“千古壮观”,但,在
壮丽的千帐灯下照着的无眠的万颗乡心,又是怎样的情味?一暖一寒、
一嚣一寂,两相对比,写尽了词人的孤寂伤感,厌于扈从生涯的感情。
  按理,跟随天子出巡,那是人人求之不得的光宗耀祖之事,纳兰
竟却只感到懊恼苦闷!更无奈的是,他既然厌倦这种生活,却又改变
不得,实在是一个极大的矛盾。事实上,纳兰的一生,正是处于许许
多多的矛盾之中,诸般矛盾汇集一身,形成了他解不开的愁怨。

  最令他刻骨铭心的是他的缱绻深情与无奈分手、生离死别之间的
矛盾,寄情于词,他铸就了一份跨越时空的缠绵浪漫,哀感顽艳的情
诗是纳兰词中的精华:银床淅沥青梧老,履粉秋蛩归。采香行处蹙连
线,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
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虞美人》

  就词的创作而言,词体书写的传统上许多形象被典型化、规范化
了,无论取自然风物、人工建筑,还是人物形象,总是有其固定了的
具象,但成熟的词人则可巧妙摄取、组接而出新奇,形成自己的意象
群,显出个性来。词中的“回廊”,是一处词人与所爱之人曾有过恋
情的地方,然而,那段恋情却已逝去了十年之久,“人面不知何处去”,
岁月悠悠,唯有历历往事、难以忘却的思念还在词人心头永久萦绕。
相传,纳兰有一令他钟情的才貌双全的表妹,与他情趣相投,并曾有
婚约,不幸的是,那女子后来被选入宫中。有缘无份,有情人被拆散,
这创痛太深太重了,实是永远的隐恨。
  尽管有过“旧事惊心,一双莲影藕丝断”(《台城路·上元》)
的凄伤往事,他的婚姻总算是幸运的,他娶了一位娇柔多情的美丽妻
子,两人情浓款款,幸福温馨。可惜,身为天子宠臣,不得不经常的
入值宫廷、扈从出巡,难免常常远离爱妻,无穷无尽的离愁别绪缠绕
着他,令他无限烦闷。这也正是他为何在风光的扈巡过程中,却写下
了《长相思》那样的凄婉辞章的缘由之一。
  生离的无奈已令词人哀愁,不久而至的死别就更令词人肠断了!
成婚三年后,他的妻子去世了,“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荷叶
杯》)这种天人永隔的悲痛,生死不渝的爱情,在纳兰的悼亡词中淋
漓尽致的表露出来: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
载悠悠魂梦香,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
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细约,竟抛弃。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
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
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金缕曲·悼亡妇有感》

  字里行间相思怀叹的凄伤,令人不忍卒读。妻子的离去,使纳兰
觉得“人间无味”甚于“夜台(坟墓)”,坟墓反而是埋藏愁苦的地
方。尤令人伤心动魄的,是他为“结个他生知己”的愿望也难有可能
而惊悚:世事无常,或许,来生再续缘,依旧是又一次的短聚而别,
又一次的“清泪尽,纸灰起”。这是一种深深的绝望感,在体会词人
丧偶之痛的同时,我们亦能隐隐感受到,词人所悲悼的,不仅仅是悲
欢离合的情愫,更是人世中美好事物的易于破灭。

  纳兰一生,另有一桩最大的矛盾:他的性情与他的地位、身世之
间的矛盾。如他所言:“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采桑子·塞上咏雪花》)以前曾有人认为,《红楼梦》中宝玉的
原身就是纳兰性德,这当然是种牵强附会,纳兰虽厌于荣华俗尘,隐
隐有一种想要挣脱的意识,可他并没有宝玉那股疯狂的叛逆,他毕竟
走上了那条早已注定的飞黄腾达的仕途,而且走得很好。但恰是如此,
才造就了他那化不开的无奈,比起多少有机会“胡言乱语、疯疯癫癫”,
作个“混世魔王”发泄一番的宝玉来,他的这种痛苦,恐怕更深、更
压抑、更凄惶。
  纳兰写过一首小诗:“吾本落拓人,无为自拘束。倜傥寄天地,
樊笼非所欲。”偏偏,这倜傥不羁的翩翩公子,恰恰生在了“天上神
仙府,人间宰相家”的金丝笼里;他对人坦诚重义,偏偏又要容身于
“眼看鸡犬上天梯”(《虞美人》)的龌龊官场……也许,只有在朋
友至交那里,他才能找到一心追求的自在无拘的感觉,寄托真诚无私
的友情。他的“友情词”不同于“爱情词”的柔婉,苍凉俊迈、意气
纵横,流露出他的豪情,书写了与好友间肝胆相照的情义:德也狂生
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
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老去,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
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
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众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
缘、恐结他生里。然重诺,君须记。

                   ──《金缕曲·赠梁汾》

  这首词,直抒胸臆,不加雕饰,纳兰本身的“狂生”面目坦露无
余。他轻视自己的荣贵身世,认为“淄尘京国,乌衣门第”,不过是
人生的一种偶然。“有酒惟浇赵州土”,取自李颀《浩歌》中“买丝
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词人仰慕平原君的人品,他也如平
原君一样礼贤下士、喜好交游,可他的心曲又有谁懂得?顾贞观(梁
汾是其号)的理解与信任,令他产生终得知己的狂喜。现实中,他的
良好心望难以达到,“蛾眉谣诼”,典出屈原《离骚》之“众女嫉余
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造谣中伤之类的卑鄙事,自古以来就
是这样。这种对现实的激愤与悲凉感,他也只有对眼前的知己至交,
才能尽情倾诉了。
  纳兰不是胸无大志的人,他满腹经纶,曾熟习经济之学,怀有报
国之志;然而,耳濡目睹的官场黑暗、世事纷乱,却又让他不得不痛
心地规避,甚至产生一种至深的幻灭感。看他的《满庭芳》:堠雪翻
鸦,河冰跃马,惊风吹度龙堆。阴磷夜泣,此景总堪悲。待向中宵起
舞,无人处、那有村鸡。只应是,金笳暗拍,一样泪沾衣。须知今古
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叹纷纷蛮触,回首成非。剩得几行青史,
斜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水,流去几时回。
  此篇前景后情,巧妙铺垫,气势壮观,真情四射。开篇两句,描
写了古战场的荒寒阴森,而后转写“中宵起舞”的爱国之心,但“那
有村鸡”的转折之句,表明了无由以报,徒增伤叹,再以金笳声烘托,
更添一重悲慨。下半阕与开篇呼应,世事如棋,翻覆无常,然而古今
一切纷争,一切功业,却都如此虚无短暂,到头来,除了剩得几行青
史、断碣残碑外,余皆成空。这虽有些消极情绪,读者却可由中感悟
到词人抑郁于心的悲苦惆怅。
  辞章的至高境界,乃是种天人合一的灵悟,作者将冲破自我,把
捕捉到的小我的转瞬即逝的慨叹情愫推阔纵横,融入悠远深沉的古今
兴亡之中,化作一股永难磨灭的对浩渺宇宙、茫茫人世的沧桑感──
这是纳兰词真情挥尽,必然而至的妙境,绝非俗子雕藻强求所能望及。
毛泽东评纳兰词“看出兴亡”,确是一语中的。
  纳兰是那样至情至性之人,自然做不到在宦场仕途中与龌龊小人
们同流合污,世事是这样不如人意,令他难以尽情一展鸿图,真是不
如索性出世,抛却尘俗:“问我何心?却构此、三楹茅屋。可学得、
海鸥无事,闲飞闲宿。”可叹的是,人生对他的捉弄竟至如斯,他连
想冲破重重桎梏、飘然隐逸都不可能做到,惟有“百感都随流水去,
一身还被浮名束。”(《满江红》)
  正是这些莲与淤泥的矛盾、报国与宦场龌龊的矛盾、梅妻鹤子与
蟒袍玉带的矛盾、痴情与生离死别的矛盾……形成了纳兰无尽的悲哀,
而他的心绪,真纯的展现在他的词篇中,感人肺腑。

  当然,纳兰词中也些明快的篇章,虽然为数极少,却是难得的亮
色。如:一半残阳下小楼,朱帘斜控软金钩。倚阑无绪不能愁。有个
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浣溪沙》

  “见人羞涩却回头”,这只是少女一个极细微的,几乎叫人难以
察觉的动作,词人却捕捉到了,轻轻一笔,就活灵活现地勾画出闺中
女子怀春又羞涩的复杂心情。
  又如:
  旋拂轻容写洛神,须知浅笑是深颦。十分天与可怜春。掩抑薄寒
拖软障,抱持纤影藉芳茵。未能无意下香尘。

                       ──《浣溪沙》

  小词清新洒脱,写的是为一个美丽如仙的女子画像,流露着词人
对那女子满腔的怜爱:“须知浅笑是轻颦”,这女子真是太可爱了,
就连不高兴时皱眉的样子,都好像是在微笑。而词人对爱人的怜惜,
使得他对画中的“她”也照顾得无微不至,画中的“她”“罗薄透凝
脂”,他怕“她”衣衫单薄会感到寒冷,于是把“她”置身在华美的
芳香褥垫上。结尾之处,更是浪漫传神,眼前人与画中人合一,说她
是仙女下到了尘界。这种情致绵绵的开怀之作,在纳兰词中实不多见。
也同样体现着纳兰词的真纯深婉。

  纳兰词不仅情真意切,文字技巧也极娴熟,令人折服,最能体现
这个的是他的几首回文,像“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菩萨
蛮》)且他用典巧妙,浑如己出,这点从前面所举的词中已能显见。
  不过,纳兰性德限于所处地位、环境,能够接触到的天地,毕竟
不如他的一些朋友们──同时期的几位著名词人如陈维崧、朱彝尊等
所驰骋纵横的那么辽阔,他的词多是些离愁、别恨、悼亡、感时、亿
旧、怀远等作,这多少算是他作品的局限性。然而,每个人有每个人
不同的路,对于一个作者,写尽真性情足矣;强求远阔,认为人人都
该写出多么多么深刻、多么多么深远的东西,不也是一种俗套、一种
拘泥吗?

  文人的作品,总是要融合时代的烙印,而伟大的不朽之作,更是
蕴含着预示兴亡存废的明妙,纳兰词最是合于这个规律。纳兰性德生
于清朝初期,他的词真纯简约、可诵可懂,清新明丽的词风恰应和了
清朝的开国之象。与之对衬的,到清末时,文人们的词作已变得晦涩
艰深,不知所云,甚至不通,诗词庸落,亦是个亡国之兆。
  另一方面,放眼于整个社会发展史,清前期虽有康乾盛世,却已
是封建时代回光返照的最后辉煌,表面的繁华背后,是挥不去的趋向
没落的必然。身处其中的人自然无法清楚意识到这点,但是,敏感的
词人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感染到了一种如梦似幻的无可奈何,将那莫名
的哀运隐隐流诸笔墨。“一夜落而知秋”,虽明丽却凄迷的纳兰词,
不正是那个时代绝佳的映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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