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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局

○重庆 一兵

  

  老A 花甲的时候,他惟一的儿子讨过门不到2 年的老婆就因车祸
去了。几年来,他的儿子小A 郁郁寡欢,整天借酒消愁。老A65 岁的
时候,小A 经媒人介绍,与近郊比自己小1 岁的一个离异的农妇翠花
结了婚。渐渐地,小A 皱巴巴的脸上舒展起了笑容。一年后,老A 添
了孙子,老A 小A 走起路来,都乐得屁颠屁颠的。邻居见了都说好福
气。老A 不置可否。老A 总笑眯眯地说这是百年修得晚来福。
  话说农妇翠花,两年前结婚不到一个月,就怂恿丈夫分家。家分
了,还隔三差五地挑公婆的刺,弄得家庭纠纷不断。翠花最厉害的一
招:割脉扼腕或跳井上吊。闹得全村家喻户晓。全村人既可怜翠花的
公婆又害怕这只“母老虎”。所以没人敢管。翠花的丈夫是远近闻名
的大孝子,在几近忍无可忍时,就硬要与翠花办脱离。翠花当然不肯。
其丈夫就打官司,一年半载下来,法院最终判了。翠花分到该得的一
份财产后,就搬回了娘家。翠花在村子里的“名声”,没人敢娶其为
妻,即使是光棍。
  农村呆不住,翠花妈着急,就找到了媒婆“一说准”。果然,媒
婆给小A 一说就准了。媒婆说,翠花的丈夫花心,抛弃了她,孤苦一
人很可怜的。小A 心软,就答应了。
  翠花进城后,起先可能还不适应城市的生活“法则”,或许是为
了站稳脚跟,挣点表现,倒还学得乖巧。打油买菜、浆衣擦地,把一
个家拾掇得巴巴实实。每次小A 跑船回来,都沉浸在温馨中,心想:
一个家还是有女人好。
  那个时候,老A 呢,照例是每天喝“老白干”,雷打不动。中午
二两,晚上二两,不多不少。酒到嘴里,一股辣劲,煞是爽快,没有
什么能比拟。翠花知道公公的嗜好,上桌前就备好了。老A 每天就在
“晕酒”中品着生活的韵味。饭后,打个饱嗝,就邀隔壁的王老头下
棋。老A 自小就有一手下棋的绝技,说是从祖父那里遗传的(仅遗传
给他一人),听起来有几分玄乎神秘。老A 的话无法探实,但老A 自
年轻时跑船开始,到去年全市举办老年中国象棋比赛,他从未输过。
所以,每次与比他少几招的王老头走棋,就如翁中捉鳖,常常把对方
杀得个片甲不留。数盘之后,老A 在爽朗的笑声中走出王老头的房间。
王老头也跟着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A 享着清福,无忧无虑。就只等着抱小孙子。每月领了退休工
资,还主动交一半给能干的儿媳。老A 有次给儿子念道:要是你妈还
在,也可以享福了。小A 说:爸,你老就安心享受吧,都过去这么多
年了,妈在天之灵也会保估我们的。老A 看着这个家,欣慰地笑了。
  可是老A 的笑没持续多久。老A 的孙子长到一岁半的时候,老A 
的福气似乎撞到了“霉运”。
  翠花开始唠叨:说老A 交的工资少了,物价一天天在涨,生活开
支有困难。老A 干脆把退休金全部交给翠花。翠花又说:老A 整天喝
酒,若把酒钱节省下来,孙子就可多吃点高级补品。老A 一想,为了
孙子,索性把酒也戒了。小A 十天半月跑船回来一次,一般在家能呆
一两天。这次回来,小A 发现老A 几十年来的饮酒习惯居然没了,就
对老A 说:爸,你还是知道了哦,喝酒伤身,改了也好。老A 只是一
声不吭地夹菜。小A 每次在晚上与翠花亲热前,翠花会主动汇报家里
的情况。当然,翠花省略了许多细节。
  一天,翠花买菜回来,就对老A 说:老爷子,你整天跟老王头下
棋,赢得再多,也没经济收益,还不如用你的本事,去攒点钱,给你
孙子买两件衣服。什么,下棋也能攒钱?老A 不相信,翠花就叫老A 
自己去看。
  老A 到了体育场:血红色的墙根下,一字排开,有五、六个中年
人。那些人坐在用报纸垫底的地上,腿圈着,两腿圈着的空地上,又
有半张大小的报纸,报纸上是一幅赫然分明的棋盘,棋盘上红黑两方
各摆着几粒棋子,象是一盘未走完的棋局。棋盘前方有一小纸条用红
色墨汁写着:欢迎各方高手。
  对,是一盘残局,老A 一眼就见分晓。原来,那些人布下残局。
自己和“挑战者”较棋,谁输了,谁就付给对方每局5 块钱。其结果,
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挑战者”交钱服输。那些人每天就在这里守株待
兔。这时,老A 明白了翠花的意思。老A 走到那些人跟前,逐局细瞧,
各局迥异,布局精心,但在老A 的眼中仍有漏洞。在最后一个人那里,
是个胖者,老A 的脚步停了下来。为了证实赢棋就能赢钱,老A 故意
把声音提高了八分贝,引来了围观看热闹的人。
  那胖者也来劲了:跑江湖,讲信义,就凭真本事吃饭。君子一言,
八马难追。输了不给钱不是乌龟就是王八。
  那好!老A 说着便蹲下来,仅用了“三步连环套”便将对方的
“老将”擒住动弹不得。
  胖者第一次输了钱。不服,又摆另一布局。结果,老A 不出三招,
又赢了,围者拍出掌声。胖者自知遇到高人,不敢再战。
  老A 就这么轻轻松松,不足五分钟就攒了10块钱。心里美滋滋地
走了。回到家,老A 把赢来的10块钱交给翠花,翠花乐不可支,夸老
A人老但精明。第二天,老A再去,没人敢拿自己的钱包去赌。老A 自
然没赢到钱,悻悻而归。翠花便点拨:何不自己去设一个局。第三天,
老A 就象那些人一样,摆开陈式,等着“兔子”来撞。一月下来,运
气好,能攒200 来块钱,运气不好,有100 多块钱,最差的一个月,
只有60块钱。老A 攒来的钱,悉数上交给了翠花。好让翠花把孙子打
扮得漂漂亮亮的。老A 常想,为了孙子,豁出去了。这一切,他只字
未向自己的儿子小A 提起过。
  两年后,老A 迈入古稀。背有些微驼,腿脚不灵便了。但在骄阳
下或风雨中,老A 仍或蹲或坐在那被岁月剥落褪色的墙根下。一个冬
天,细雨菲菲,老A 蹲在墙根,冻得瑟瑟发抖。老A 想起了酒,那个
梦寐以求的好东西。那是十九岁开始跑船时就离不开的。那个时候,
每次出船都带上两坛烧酒,累了喝口酒解解乏,冷了喝口酒祛祛寒,
天黑了喝口酒壮壮胆。后来,老A 在船上又喝了喜酒。小A 的妈妈在
船上诞下小A 不到三个小时,就因失血过多,死了。老A 喝了一坛子
酒,差点见了阎王爷。老A 缝缝补补,锅碗瓢盆地把小A 拉扯大。再
后来,儿子小A 也跑船了,跑的是大洋轮。儿子不喝烧酒,喝的是啤
酒,或者是外国人经常喝的那种红腥腥的葡萄酒,有时还加点冰块。
不过,老A 想,那些个酒一定没有烧酒来得痛快。但现在,老A 失酒
的嗓子发痒,只能一口一口地吞咽口水。他不知道,如果现在他喝一
口烧酒,还能不能喝出以前的那种味道。
  老A 的小孙子3 岁了。老A 也确实老了。那些“兔子”不愿挑战
老A 设的残局。老A 的收入也明显少了。一整天打“白板”,也成了
常事。老A 回家,翠花给他的不是横眉就是冷眼,有时还冒出两句:
老东西,没本事了,还在家白吃。老A 装着没听见。老A 逗小孙子玩,
听见小孙子叫爷爷,心里就发烫,一高兴,就老泪纵横。
  九九重阳节那天,秋阳高照。一个书生模样戴着眼镜的青年,走
到老A 设的残局面前,说是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棋与人生》,自己
久思不得其解,特来请教老先生。老A 说问得好。于是用颤抖的手指
着棋盘说,这个好比我现在生活的舞台,黑方的“帅”就是我,那枚
红方的“车”就是我的儿媳,车可以横冲直撞,想吃谁就吃谁,想将
军就将军。“帅”旁边的“士”就是我的儿子,虽然他在我的身边,
却保护不了我。弄不好也要被“车”吃掉。前面剩下的那个“卒”就
是我的小孙孙,他很小,过不了河,就发挥不了作用。倘真小孙孙长
大了,过了河,也有被“车”吃掉的可能。所以,纵观这盘棋局,只
有“车”的威风最大。它可以过汉界,趟楚河,纵横千里,随心所欲。
  青年发出啧啧声,说“车”真是厉害。
  老先生,在棋盘上,那“楚河汉界”又代表你的什么呢?
  那不是我的亲人。那应该代表我们国家的“法度”。人人平等的
法度。任何人凌驾之上,总有一天会被“聪明”耽误的。你们年青人,
要走正道,千万不要学“车”的厉害。可以目中无人,但不能目中无
纪呀!
  青年似有所悟。
  翌日,晚报刊登了老A 老人的遭遇。原来那青年是在“老人节”
这天专访老人生活的记者。
  不久,翠花就以“虐待老人”被治安拘留。
  老A 再也不用去精心安排残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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