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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罪犯祈祷

○黑龙江 梨

 

                1.

  不,实际上是无法忘记罪恶的。我杀死了那位阴郁慈悲的青年。
十几年来我没法摆脱惴惴不安的恐惧,那种追赶着我逼迫我做出忏悔
的声音,叫我不得安宁。我的手上粘着仓央嘉措的血,世界上没有人
比我更清楚他是真正的活佛,这一寓意令我惶惶不可终日:我的灵魂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都将会是万劫不复。

  阿旺罗桑嘉措,伟大的五世。将红山上的宫殿改建成了布达拉。
他的雄才大略和深沉智慧像他的名字一样,直到他死后十五年,人们
才开始寻找他的转世灵童。
  在很年轻的时候,我曾经有幸见到过这位伟大的人物,那一次他
约请我的主公达赖汗上他的红山。五世具有未卜先知和读心的法力,
这令达赖汗对他既敬又怕。他在辉煌的宫殿深处的一间暗室中等待我
们的到来,五世是一位面庞清瘦的中年人,他很少讲话,他的意思一
般都是由他的侍从转达给我们,那一天他和达赖汗就许多复杂的事务
进行了磋商,最后我们请求他赐福,他在赐福时对我说了一句我当时
无法理解的话:“如果一定是你的话,我就先原谅你。”这句话令我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它已经非常明显了。

  我的童年是在几千个日夜的苦读中度过的。熟记那些浩如烟海、
残暴而又绚烂夺目的历史典籍,我年迈的父亲带着似睡非睡的神情教
诲我说,你应该成为那里面的一部分;我刚刚成婚便跑到了遥远的湘
西当了土匪,这个变故对我的族人来讲是不可理喻的。我为什么抛弃
了我显赫的血统,这一点直到现在我才想通,想通的结果是:我后悔
年轻时候莽撞的选择。我参加马帮抢劫过往的官银、勾结海上的倭寇
贩卖奴隶、私运官盐、开设诈骗的赌局、受雇于人在深夜充当杀手。
在这诸多恶行之中,最为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后来做了达赖汗的幕僚。
  我在十年以前辞别了西域,辞别了强悍的西藏之主拉藏汗,回到
了我的故乡。我以为我会像一个作恶多端的人一样得到安息,但是在
我年轻的时候法力无边的活佛就早已判定我将终身不得安宁。在江苏
的一座偏僻的县城里,有一个为阴沉的树木所掩护的庄园。这里的主
人永远禁止点灯,因为光亮只能带给他恐惧。


              2.

  “是的。”“你是说,他真是活佛?”拉藏汗阴沉着脸问我。
  他不无嘲笑地盯着我,说:“那么,老师,我是不是更应该杀死
他?”他站起来,背对着帐口,“只有流过鲜血的人才配得上他的雪
山,就让他的血为了失去雪山而流吧。”我向他行礼告退,但是这一
次我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不声不响地去执行,我犹豫地说:“大汗,你
应该知道。有时候依靠信仰得来的权利更加难以摧毁。”“老师,你
在屠杀那些喇嘛的时候想到过这些吗?”“现在我知道那次我们想错
了。”他挥了挥手,表示厌倦了这场谈话。
  我的学生拉藏汗是一位了不起的阴谋家,在他发达的胸膛里膨胀
的野心远远超过了他的父亲。他是一位真正的君主:极端任性、反复
无常。他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和一颗狼一样的杀心。他总想要得到别
人不敢染指的疆域。我们在进行这场谈话的时候,我们的武士已经席
卷了第巴桑结嘉措的领土,这是力量悬殊的争斗我们事先已经有了长
时间的谋划,我们那些生性残忍的的骑兵无不骁勇善战,拉藏汗如愿
以偿地站在了他心仪已久的土地上,尽管这片土地已经是被鲜血染红、
烈火烧炙过了。
  那些借口为拉藏汗犯下的罪行,实际上是因为我心里的邪念:这
种邪念使我仇恨一切的虔诚和虔诚所带来的心平气和。我嫉妒圣徒们
脸上的自信,从我年轻的时候起我便被猜忌和仇恨折磨得夜夜难眠,
我的长着一双布满血丝的、恶棍与失眠者的眼睛。在屠杀那些手无寸
铁的年迈高僧时,他们平静的神态令我妒火中烧,在永恒的时间面前,
我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我不过是他们升天的阶梯,而我终究会万劫
不复。我想要知道拉葬汗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在死之前有没有经过忏
悔。就在刚刚结束的恶战中,我为拉藏汗冲锋陷阵,屠杀了许多平民。
当仁青仓央嘉措见到我时,他悲哀地说:“别走近我,你的罪孽太深
重了。”我们奉康熙皇帝的旨意将他送到京城,这次行程对他来讲是
没有终点的。 我像个贼一样监视了他七天,在第八天授命杀死了他。
七天中他叫我看到了神圣和他所代表的净土,他早已宽恕过我,不管
我能不能令自己相信。


              3.

  这是童年经历过多次的潮湿的午后。墙上爬满了疯狂的和已经死
去了的藤,自己和自己下棋,不需要眼睛也可以在黑暗中读和写,这
里躲藏着林攀龙难以安息的灵魂和罪恶的回忆。
  我开始后悔我在二十岁的时候做的决定:在自愿的情况下远走西
域。我曾经为此感到自豪,我的一生都是我自己所选择的,即使是作
恶。我认为我也将骄傲的面对惩戒,像个真正有种的爷们儿。但是死
不是象我轻年时候的那些伙伴所得到的那样,是在一场械斗中,由一
只背后的冷箭带来的。我老了,手整天在不停的颤抖,控制不了大小
便,记忆越来越顽固。忽然之间我害怕起来,我没有想过会这么不体
面的死掉,而且,我害怕死,害怕在饭桌上或者在床上,被粘痰憋死
的那一天。一个人害怕了,他清偿的时候也就要来了。我在二十岁的
时候没有想过会有躲藏在家里被自己吓倒的一天说的够多的了,我一
再讲我犯了重罪,除了老年人的罗嗦以外,还因为我想要得到某种宽
恕,但是连能宽恕我的人都叫我亲手给杀死了,这一点很好笑。我讲
这个故事时希望你鄙视我。当一个老年人告诉你他不希望你日后和他
一样的时候,他是在说真心话。是呵,我活得太久了,恐怕连惩罚我
的人也已经死了,我象是一个在赛跑中迷路的作弊者。每天早上,我
站在门边上撒尿,都要想到这件事,我提着裤子望着院子里的树出神,
一站就能站到中午。

  四十年前在西域,我拥有响亮的坏名声,我骄傲的坚信一切荣耀
都可以凭借我的狡诈和凶狠的刀得来西域的歹徒使用的是弯刀和一种
破绽百出的刀法,而我的刀法则来自于林家世代相传的绝学。在我闯
荡西域的几十年间很少遇到对手,我现在还常常体会到在数尺高的草
丛中一人独斗十几骑的威风情景。那古老的林家二十四代独子,在西
域用先祖建功立业的宝刀干强盗营生。
  昨天有一个山西的年轻人来拜访我,他为了我独门的刀法而来。
不知道他从那里知道我在这里的。出乎他的意料,我很随便地把我的
刀谱送给了他。“这些东西不跟我一起死了也好,你喜欢就拿走吧。
只要你不说出去这是我的刀法。”我还好心的叮嘱他说,“它可以使
你成名,但是你很可能会死在这上面。即使你能活下来,你也已经死
在了这上面。”如果他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不会让他碰这不详的东西。
  他不会理解这句话,他不懂得无论哪一种刀法都是罪恶的。有的
刀像打闪一样快;有的刀像巨石一样沉重;有的刀像梦境一样耀眼;
也有的刀像绝望一样令人黯然销魂。但是所有的刀锋在刺入人的脖颈
和胸腹时给人的感觉都不会有什么不同,拿刀的人会感到失落:多年
幻想的辉煌和高超境界不过是杀伤人命,和杀一头畜生没有区别;挨
刀的人想的会更直接:多年幻想的辉煌和高超境界不过是给人像杀一
头畜生一样的杀了。对于我们那个年代头脑简单的好汉们来说,这两
种情况同样的令人沮丧。
  我见到仓央嘉措的刀法以后,或者说,我见到他的刀在杀人以后,
我就再没有勇气使用我的刀了。
  桑结嘉措雇佣了我和我手下的杀手,我们计划在活佛回布达拉宫
的路上伏击他。那天夜里他单身一人,而且已经烂醉如泥。我认为这
易如反掌,就站到很远的地方预备万一他逃跑好截住他,这个选择救
了我的命。我看着我的手下像天葬中扑向尸体的鹰一样悄无声息地扑
向他,然后只听见他的一声怒喝我回来告诉拉葬汗说我看到白光一闪,
我的人便四散奔逃,实际上我连白光都没有看到,我认为那是魔法。
我的杀手是这座城里最可怖的凶犯,我不明白是什么吓坏了这伙亡命
徒。跑在了第一个的是我从关里带过来的侄子,他跑向我这边一头栽
进了我的怀里,“叔父,快跑吧!”他的声音非常清晰冷静。以至于
当他的血喷了我一身,躺在地上开始剧烈的抽搐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他
已经受了致命的一击。我惶恐的抬起头,那夥骁勇的马贼已经全都被
放倒在了血泊里。
  我没命的望山下跑,此时宫里的喇嘛已经被吸引了过来,但是并
没有人要追我,大概仁青仓央嘉措认为我不值得一追。十几年来,雪
山上最为丢人现眼的一次暗杀就是这样的。


              4.

  清朝的皇帝,在得知达赖已经死去多年时极为震怒,威胁要使用
武力扫平西藏。那时候才有喇嘛从山上下来云游四方去寻找阿旺罗桑
嘉措的转世灵童。这时的灵童应该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了,关于仓央
嘉措的坐床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当筋疲力尽的喇嘛走到门隅他家的
门前时,看到一个孩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那个孩子微笑着抚摸了一
下僧人的头顶,那名在阿旺罗桑嘉措生前跟随在活佛左右的喇嘛便跪
倒在地上,捧起那孩子沾着牛粪的赤脚说:“佛爷,我无时无刻不在
想念着您。”半个月以后消息传到了布达拉宫:红山上永恒的主宰,
又再度归来。另一种说法是藏王桑结嘉措在接到了康熙气势汹汹的诏
书之后,面无表情,最后轻声说道那我就去找一个达赖来吧。这个亵
渎天意的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野孩子,后来他又想要杀死这个坐
在神位上的凡人。
  仓央嘉措在前往红山的途中拜班禅为师,他在那次仪式上说:
“我将无法完成我的使命,因为我在世间已经见到了许多穷苦、悲惨
的生活,我再也不能硬起心肠了。”大厅中一片寂静,人们难堪地低
下了头,这种话是不吉利的。
  他前世的弟子五世班禅平静地说:“你可以指引他们去往天国,
地上的苦难不应该蒙住你仁慈的眼睛。”四世班禅在完成了那次受戒
以后对达赖汗感慨道:“如此柔弱的人只可以在山间吟诵诗歌,怎么
能够担负他的使命呢?”

  在仓央嘉措圆寂前,他同我这个只配处于暗中的凶手长谈了七个
昼夜,他在第一天谈论了他的历史和世界,第二天谈论了诗歌、武术
和形形色色的技巧,第三天谈论了他对政治的看法,第四天谈论了天
堂和佛教,第五天沉默不语,第六天对未来做出了预言,第七天他回
忆了他的情人,并且宽恕了我。
  在去往拉萨的路上,他受到了喇嘛的沿途跪迎。当他得知散布天
下的三千座宏伟的庙宇都是归他所有的时候,不禁愁容满面。
  “我无力指引成百上千僧尼,我救赎不了那些苦难的奴隶。这里
有阴险狡诈的第巴和野心勃勃的汗王也就够了。他们至多再要一个罗
桑耶歇(他的师父,年长他二十岁)来替他们祈祷战无不胜。权力还
不如我的仁珍翁姆的发辫叫我留恋,我只能歌唱了。”“没有人真正
爱那些贫苦的人,他们和我一样都骑在了穷人的肩膀上。我在喝他们
的血,又有什么权利拯救他们?我不后悔沉迷于市井下贱的地方,我
还想要光着脚走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5.

  “老师,”拉藏汗说,“我要和桑结嘉措开战,我要拉萨。你替
我找一个借口吧。”
  “我们就说他密谋要毒害大汗吧。我去找一个侍卫,叫他供称是
桑结嘉措指使下毒。”
  “好。”
  “大汗还需要调和硕特兵力,集结在桑结的领地四周,随时准备
进攻。”
  “我已经安排好了。”

  四十二年,正月。拉藏汗即位,大赦天下。
  春季,日蚀,天大旱。
  庚寅,桑结嘉措欲谋害拉藏汗,买通拉藏汗的近侍在事物中投毒,
事觉。
  五月,桑结嘉措调集武装农奴,准备与蒙骑兵决一死战。
  七月,蒙藏双方发生激战。拉藏汗事先调集伏兵切断桑结嘉措军
队粮草,派汉人林攀龙混入桑结嘉措军中,纵火截营。桑结嘉措未遇
蒙军而大败,生擒被杀。拉藏汗派人向康熙进奏其背叛经过,另委阿
旺仁青为第巴。
  九月,异星现于狼、胡之间。康熙得报,派护军参领席柱敕印往
封拉藏汗为“翊法恭顺汗”。谕将仓央嘉措执献进京。

  在进京的途中,我们遭到了仓央嘉措的喇嘛们的偷袭。他们把仓
央嘉措抢到了哲蚌寺里,拉藏汗的马鞭指着寺庙高高的屋檐对我说:
“叫他们明白,我的铁骑人踩马踏就可以铲平这里。”三天三夜的围
攻,蒙古的骑兵血洗了那座庄严的寺庙。最后活佛以停止屠杀为条件
投降,他自己走下山来,不允许任何一个身上粘血的蒙古兵碰他。


              6.

  一天早上,有一个喇嘛看见活佛留着长发,穿着俗人的兰缎长袍,
背着弓箭朝林卡去了。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仓央嘉措在拉萨
雪的地方,熙熙攘攘的街头,遇到了他的情人。他从那些面孔红润的
青年那里见识到了肆无忌惮的戏谑、漫游和开怀畅饮。他很快成为他
们中间最引人注目的一个。拉萨的时髦青年们都认识从门隅来的荡桑
旺波:他是才华横溢的诗人,是街头斗殴中的赢家,是易于冲动的青
年,是优雅雍容的贵族。这个青年同拉萨最美丽的女郎仁珍翁姆相恋。
那段恋情在他们身后历久不衰在仁珍翁姆处子的爱里,他写下了许多
动人的诗篇。那些诗篇在诗人的聚会上倍受推崇,听到的人无不痴迷
于他敏感的爱情。
  “我的仁珍翁姆,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十五岁。这些天我看到的
鲜血和罪孽已经叫她的形象模糊了,我在节日的林卡,在一群小姑娘
中间第一次看到了她。
  “那次我招惹了几个外乡来的汉子,我们正准备拔刀拼个你死我
活。真难为情啊,我们的粗野搅扰了她们的欢乐,仁珍翁姆和她的伙
伴们离开了林卡,她临走有些嫌恶地瞥了我们一眼,我被那个褐色的
小女孩迷住了,她向上翘起的嘴唇,她含在眼睛里的恼怒。我请求几
个外乡人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争斗,我只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那几个
人嘲笑我是胆小鬼在雪山上,没人能平安的叫荡桑旺波作胆小鬼。他
们为他们的话付出了代价。
  “我希望能作为活佛死去,这样赎了我作为活佛的过失。但是荡
桑旺波要活着才好,他是个快乐的人,他死了,谁能安慰美丽的仁珍
翁姆?
  “一连几天我在街头四处寻找她。在一家店铺外我又看到了那个
令人难忘的姑娘,她正提着一只水桶往门外倒水,她的衣着很俭朴,
并不是在林卡那一天的盛装,我从她的背影,从她弯腰时背上露出来
的一抹褐色的皮肤认出了她。我介绍自己是猎人荡桑旺波,她声情自
若地嘲笑我说,是那个玩刀子的好手吧?我的仁珍翁姆,你泄漏了你
还一直记挂得我。我不只如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发现那个姑娘也在
想着我。
  “以后的日子多么难熬啊,但是现在想起来又是我一生中最好时
光的开始。我是人人膜拜的仓央嘉措,但是却对那个姑娘低三下四,
她是值得我放弃佛缘。我知道她差不多是和我同时陷入情网的,但是
她讨厌荡桑旺波的浪荡子名声。在那时候,我写下了最好的诗句。我
不知羞耻的日夜守在她的门前,仁珍翁姆,仁珍翁姆,现在轻声唤起
这个名字依然可以叫我忘记痛苦。是她放弃了矜持,还是可怜我的荒
唐?我的姑娘,最后在一个清晨叫醒了我,就在街的拐角上,当着很
多人她坦率地亲吻了我。
  “我不会向你卑下的主人乞求任何事情,但是我真担心他伤害仁
珍翁姆。那个姑娘尽管柔弱但是坚强,她不会向你们的残暴低头。一
只死去的小鸟可以令她落泪,但是你们的凶残不会叫她屈服。我知道
我死后她也不会被保全,可是汉人,我请你,尽力不要去碰那个姑娘。
你可以把这看作是活佛的请求。

  在拉萨街头,我遇到过一个卖艺的老头,他声称在那时候见过荡
桑旺波。
  “我认识那个青年,老天爷,我不知道他就是法王。他年轻漂亮,
和俗人没有两样。他总是和一个漂亮姑娘在一块儿。他就住在那个女
孩子的家里,在她家的店里面干活。
  “那两个少年经常手拉着手在午夜的街市上游荡,他们随意走进
每一间房屋都会引来阵阵的欢呼与歌声,人人都像爱他们的兄弟一样
爱他,他们是雪山上的珍宝。他们到过我这里听我唱歌,我还唱过他
的诗呢!
  “他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脸上总带着微笑。真难以相信那就是
仓央嘉措。”

  他开始不再回到布达拉宫,并且公开的住在了仁珍翁姆的家中,
这令桑结嘉措十分恼火。他派人前去请回活佛,遭到了他的拒绝。
“我不再穿华丽的袍子,不再去吃厨师奢华的食物了,它们让我如芒
在背难以下咽,那些都是用穷人的血和痛苦做成的。让我流浪在拉萨
街头吧,我可以为你祈祷宽恕呢。”后来他闹得不可开交,在他二十
岁应受比丘戒的时候,他公开回绝了他的师父。拉藏汗幸灾乐祸的带
着我赶到扎实仑布寺去劝说他不要任性胡为。我们在那里见到了狼狈
不堪的班禅,他说:“我犯了大错,三大寺的堪布都犯了大错,因为
他犯了更大的过错。我从阿旺罗桑贾措那里学法,我却没能还给他。
我败坏了黄教。”拉藏汗听了笑嘻嘻地捅了我一下。
  桑结嘉措命令我深夜行刺仓央嘉措。他与我的主公势不两立,但
是地位尊贵,有权指派我为他卖命,我是一把杀人的刀,我的锋利不
取决于握在谁的手中。刺杀的失手对于拉藏汗来讲是一件好事情,因
为桑结嘉措要对这一尴尬的局面负责,桑结嘉措行刺活佛令喇嘛们怒
不可遏拉藏汗认为夺取拉萨的时机已经成熟。

  在那一夜我的豪侠之心丧失殆尽,仓央嘉措的刀像一个雷震慑住
了我。
  我向他请教武艺时他对我说:“你的刀法实际上很不错,可以算
得上第一流的刀客。”“但是我那一天连刀都没有出。”“所以我才
说你的刀法不错,你知道没有机会就不再出刀。知道什么时候克制自
己本来是最基本的一条,但是却要到学成了一流刀法才能领悟。归根
结底你的刀法仅仅是世间的一种技能,真正的道理又是你无法想象的。”
“我能见识一下吗?”“好吧。”他抬起头平静地望了我一眼,我立
刻感到背心一阵凉意,随后他隐秘的杀机迅速充斥到帐篷里的每一个
角落,他的坐姿全无破绽。我根本无法采取任何进攻或是防守,这种
压迫传遍了我的四肢,我感到手脚发麻。我扑倒在地上,请求他宽恕
我的不敬。
  “好笑,我讲了那么多指引你的佛法,你都没有这么激动。”


              7.

  “我难以忘怀在雪山上,在我的朋友们中间的时光。我曾经不明
白你们为什么不放过一个与你们的争斗无关的人,但是现在我理解你
和你的拉藏汗了。我们象是天上的星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这
一位置必将显现一定的轨迹,而这一轨迹毫无意义。今天我死去了,
我清楚的知道我将在何时再次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我从生下来就知道
这一天的存在,我的一生真是无趣。
  “只有那美妙的姑娘的心意才难以捉摸,因为她们的心胸中除了
爱欲别无他念。在我的心上人身边的时候我才是一个快乐的人。我将
会尽力在下一次做一个毕生浸淫于爱欲中的人。我不害怕万劫不复,
那对我来讲只不过是弹指一挥而已。
  “爱情存在于人的心中,而并不是由男女相恋引起的。我在布达
拉宫中从来没有体味这种心理:我看到远山有烟雾飘荡,不知道是不
是我的爱人为我再一次燃起神香。一个人陷入这样的苦恼里是无法再
结佛缘的。
  “我不喜欢这样的选择,是投进仁珍翁姆的怀抱还是回到金碧辉
煌的庙宇里,实际上又是无法选择就和你一定会杀死我一样,你也同
样别无选择。真奇怪呀,你是一个不敬神佛的人,却祈求一个已经被
你们废掉了的喇嘛的宽恕;我是仓央嘉措,可又回避我的信仰。
  “我在这一点上超过了我的师父:我领悟了清修易,迷恋难;顿
开莲界易,堕入魔瘴难;从清爽的天空里看到自在易,从沉醉的淤泥
里看到自在难。啊,这又是在自欺其人啊,我早就不再在意那些了,
我现在心里想的还不是能再见到仁珍翁姆吗?为什么在这时候又起了
亵渎她的念头?”


              8.

  我不懂得爱情,不懂得一个像他这样的觉者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女
人放弃了权势和生命。我今天仍旧认为这是十足愚蠢的,当他谈到他
的情人时,阴郁的脸上充满了神采。那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
怎么会比佛法和权势强大呢?

  “你为什么在意我的宽恕呢?”在他向我解释爱情的时候首先问
我。
  “您令我第感到安宁。”“告诉我,这种安宁你以前有过体会吗?”
我想了片刻,说:“有过,那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在大清国的江南,
我的故乡,有大户人家的园林,漂着烂菜叶的河,阴沉的春天,我贤
淑的母亲怀抱着我走过石桥,风把梅雨刮到数着抓髻、仰着的头上,
心里就是这样死一般的安宁。”“仁珍翁姆令我感到的也是这些。”
他叹了一口气说。
  
  拉藏汗把我叫去,告诉我:“时候到了,送你的小情人归西吧。”
我向他行礼告退,但是这一次我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不声不响地去执行,
我犹豫地说:“大汗,你应该知道。有时候依靠信仰得来的权利更加
难以摧毁。”“老师,你在屠杀那些喇嘛的时候想到过这些吗?”
“现在我知道那次我们想错了。”他挥了挥手,表示厌倦了这场谈话。

        
              9.

  在如何杀死他的这一问题上,我陷入了痛苦。我对这个青年已经
产生了深深的敬畏,杀死他让我感到恐怖。我没想过要违抗拉藏汗的
使命,虚无的崇敬和荣华富贵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仿佛如果我能为他
安排一种相对体面的死法,可以减轻我的罪责似的。我参考了大量的
文献,上面并没有如何处死一位圣人的记载,这叫我很疑惑:我清楚
地知道,我并不是第一个杀神的人。看来我将要被历史作为大逆不道
者所抹去。拉藏汗等的不耐烦,就说随便找个大力士摔死他算了。我
告诉他这很重要,如果真有佛存在,我们是要下地狱的。我请教了仓
央嘉措本人,他望着外面的雨一言不发。
  我最后决定用一根绳子勒死他,这个决定是这么下的:我在家乡
看人们杀狗的时候,注意到凡是被勒死的狗都比其他死法的狗安详,
而且肉也因此比较好吃。我想被迅速的勒死一定是一种比较平和、精
致的死法。其诀窍是:要在一瞬间窒息而死,在这之前还要毫无察觉。
如果这个过程被人为的拖上一刻钟,那就成为了另外一种刑罚。我认
为应该让仓央嘉措在睡眠中死去,这会叫我的良心上好过一些。而且
我也忌惮他非凡的武艺。
  那根绳子我很喜欢,现在我把它当成一件圣物珍藏着。它非常细,
是用一种罕见的丝织成的。在使用它之前用酥油和鲜花的汁液浸泡过
这是使它无比坚韧的秘方。那根绳子的两端是纯银的拉手,看起来像
是一件首饰。我相信仓央嘉措有魔法护体,要求绳子上必须有银作为
装饰。可以说,尽管有一些简单,但是为他准备这样的一根绳子已经
够尊贵的啦。执行的刽子手我选了我的手下,因为蒙古兵都不愿意执
行这样的任务。两个刽子手中一个追随是我多年的盟兄弟,其他人都
死于那次对仓央嘉措的暗杀,所以他对活佛充满了仇恨。另外一个是
个头脑简单的大力士,曾经空手把一名大清的巴图鲁活生生撕成两半。
他们用马匹昼夜加紧练习,勒死人并不难,难得是我要求的分寸:要
迅速还几乎不留伤痕,那个大块头总是把马的脖子全给勒碎了。我在
和仓央嘉措谈话的时候难免总是分神盯着他的脖子使劲地看,他在最
后几天讲的话我差不多没什么印象。
  第八天头上。我的盟兄弟魏七告诉我,准备停当了,他们两个最
后又来了几个人试了试。他保证说:“就算他的脖子是金的,我们也
能把他脑袋给勒下来!”

  我在那一天上午喝得大醉,我可不敢清醒地干这件勾当。拉藏汗
在这时候又送来了一壶毒酒,“把你那根破绳子扔了算了,这壶毒酒
我用了一袋子银子才换来,沾唇就可以置人于死地。”我很生气的告
诉他:大汗,你应该尊重我。但是我还是把那壶留下了,我打算如果
我不能忍受,我就自己喝下去。我有点希望这场筹备可以无限期的延
长下去。如果在物华天宝的中原,这本来是可以成为一场复杂辉煌的
仪式的,但是我是在荒凉的青海湖畔,和一群半开化的人在一起,一
切只能因陋就简。

  这座祖传的园子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在这里胡乱长着许多
不经修剪的树木,它们的作用是可以很好地遮住阳光,它们潮湿的根
上爬满了各种爬虫。房子的外墙上缠着厚厚一层的藤条,招来了喜欢
荫凉和寂静的蛇。它们以这里疯狂交配的兔子为食,兔子以屋顶上的
青草为食。屋顶上草长得高而且密,从来不会露雨。我坐在已经封死
的窗前,脚下是滑腻腻的青苔,我蹑手蹑脚地听着屋顶上稀疏的声音。
我怀疑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尊绿色的怪物。我孤身一人住在园子的深
处,被我的儿子嫌弃。我青年时候扔下他和他的母亲远行,老年又孑
然一身回来,他理所当然应该鄙视我,他懦弱无能,这是他的运气。
  我写着我的记忆,一面写一面把前面的手稿毁去,然后又用另外
一种方式把刚刚写过的事情再写一遍。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我搞不
清楚那一些是真的那一些出自于我已经痴呆的头脑。我决心在预感到
要死的时候把一切的之都收集来烧掉。也许最后会剩下几页纸被忘在
这间房子的某一个角落里,如果你现在读到它,请你辱骂我吧,我叫
林攀龙,是一个被复仇者遗忘的老人。我的心脏承受不了杀死大觉者
的情景。


              10.

  在雪山上,他是快活的青年。他面目俊秀,亭亭玉立。他在年轻
的歌手和猎人们中间。他装饰着少女们的春梦。他的身影在城市里飞
舞,身后跟着盛装唱和的人们。他在梦里一定还会见到那些面容已经
模糊的朋友。我手里摆弄着那根绳子,端详着他沉睡的脸,他的脸被
梦魇涨得通红。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

  仁珍翁姆在太阳底下洗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冲他微微一笑,他
走到仁珍翁姆的背后抱住了她的肩膀,他把头贴近她潮湿的发辫,心
理感觉到死一般的安宁。这种安宁将伴随他真的死去。魏七咧着嘴不
出声的笑着,热气喷到了我的耳朵里,我用一个严厉的手势制止了他。

  在仁珍翁姆的闺房里,他很多次看到白雪折射的光照在仁珍翁姆
的身躯上。他们这样开始一天。面对她沉睡赤裸的脊背,他忧心忡忡
的想起布达拉里的早晨,那里的阳光所呈现出来的是另外的一种颜色。
我看到他皱了皱眉头,他在醒来。这时天就快要亮了,拉藏汗吩咐我
不能让他看到今天的太阳。我把绳子交给那个魏七。他把绳子悬到仓
央嘉措的脖子前麻利的大了一个活结。在绳套套进仓央嘉措的头时,
我闭上了眼睛。
  我又睁开了眼睛,小心地注视着那条凶险的绳子像一条蛇一样缓
缓收拢,它在不易察觉地运动着,最后绳子一碰到他的皮肤便立刻疯
狂地绷紧。
  睡梦中的仓央嘉措睁大了眼睛。魏七他们两个无论怎样用力都无
济于事,那根绳子再也无法刺进仓央嘉措脖子半分。就怕是这样,我
大声地对自己说,就怕是这样啊!
  仓央嘉措直视着我,“汉人,你们要干什么?”“没有,没有什
么事儿。”我惊慌地嗫喏着。
  “用毒,他妈的,快用毒啊!”魏七兴奋地大叫,眼睛里放着疯
狂的凶光。
  我哆嗦着掏出了怀里的毒酒。仓央嘉措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毒酒,
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他的鄙视突然间令我怒火中烧,我捏着他的下巴
把毒酒灌进了他的喉咙。
  我感觉过去了很长时间,完了,毒酒也没有用。好在仓央嘉措除
了一开始有点惊讶以外,并没有反抗。我们难堪地相持着:我呆呆站
在地中央;魏七和那大汉在他身后徒劳的将绳子向两个方向拉;仓央
嘉措平静地目视前方,脸色镇定苍白。
  我已经束手无策,索性眼睁睁地看着绳子的银把手被他们两个拽
变了形,直到最后发出“啪”的一声绷断。绳子绷断巨大的力量当时
就令那个大块头双臂折断,他到在地上缩成一团痛苦的大声惨叫,魏
七被弹到了我的脚下,他惊恐的看了看仓央嘉措,又看了看我。
  我和他面面相觑,这时候在我们脑子里只回荡着一种恐惧一定要
置他于死地。
  我们不约而同的一起拔出了刀来,我们被彼此脸上的疯狂神情所
鼓舞。我和魏七一前一后地夹住仓央嘉措,飞快的把短刀捅进了他的
前胸和软肋,仓央嘉措一动不动,仍旧面无表情,他的血喷溅在我们
身上,“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大哥!”魏七叫着,“他流血了!
哈哈,流血了!”仓央嘉措的脸在我面前变得模糊不堪,我的眼前到
处都是他的血,他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我一面哭一面喃喃地说:
“没事儿,没事儿!”同时我手里的刀仍然在毫不迟疑的一次又一次
插入他已经开始变冷的胸膛。

  我恢复神志是在四五天以后,那些蒙古人冷漠地告诉我那几天我
一直赤身裸体地坐在湖边,嘴里疯狂地念叨着:“没事儿,没事儿。”
他们还说他们亲眼见到仓央嘉措被我和魏七杀死在了湖边,他的身躯
像山峰一样轰然倒下。魏七在第三天夜里发高烧死了,他一直在狂笑
着直到咽气。他们认为魏七是因为喝了仓央嘉措的血才被毒死的,我
则猜想魏七本来就是为了杀死仓央嘉措而生的。
  拉藏汗感到于心不忍,请了当地的巫医医治我的疯病。那些巫师
搭了我的脉无不大惊失色。我清醒过来以后好长一段时间看什么都是
昏黄的,我起初以为我会慢慢变瞎,但是我的视力后来又好了起来,
我在拉藏汗派我前往拉萨的路上逃之夭夭。


              11.

  拉藏汗到拉萨选定了耶歇嘉措作为六世,三大寺的上层喇嘛们又
在理塘找到了一个叫格桑贾措的幼童作为仓央嘉措的转世灵童。格桑
贾措就是现在的七世,但是他并不是我见到的仓央嘉措,不会有人像
我这个凶手那样熟悉六世活佛。格桑贾措在仓央嘉措死后的第十年,
在西宁塔尔寺正式作床。拉藏汗的达赖被废,他的梦想成为了泡影。
那时候我也辗转回到了故乡。一年以后,策旺阿拉布坦袭据了拉萨,
拉藏汗被杀,时年大概只有三十五岁。人们说是拉藏汗杀死了活佛,
他和他的杀手都将遭到天谴,很多人都想亲手杀死他们。


              12.

  今天早上,一条蛇从天蓬上掉了下来,在黑暗中我完全下意识地
把它斩杀了。我过去用的刀一直扔在床底下,蛇掉下来的时候正好就
在的手边上。那条蛇被我房上的兔子养得挺肥,粗得好像是刘邦杀的
那条。很长时间没人到我这里来了,连后院的鬼都感到寂寞。我过去
的同僚,朱二,放了京官,不知道怎么得知我在这里,特地拐到江苏
来看我。在这间又暗又臭的屋子里,他很不自在。他勉强地讲了一些
西藏的旧事,竭力不正视我人不人、鬼不鬼的相貌。
  “林先生大概还记得六世达赖?”“记得,是我杀的。”我冷淡
地说,这些汉族的官儿们专门喜欢拿这件事开玩笑。
  “我在路上碰见了一件事情,让我想起来了六世达赖。”他说,
“六世不是因为行为不检,放荡不羁被先帝爷给废掉了吗?这一次在
五台山我又遇见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我连忙做了个手势请他讲下去。
  “大概是十多年以前吧,五台山有一个坐化了的高僧叫清凉长老。
五年以后他庙里的和尚找了一个小孩儿,说是那个清凉长老的转世。
听说那个孩子不仅精通佛经,而且对清凉长老生前的事情记得一清二
楚。您想呵,一个五岁的孩子,就是有人教也学不会那么深奥的佛法
呀。这件事情就叫地方上给报到了朝廷。皇上知道我在西藏见过七世
达赖坐床,就叫我到五台山说起来,这是十年以前了去看一看那个转
世的高僧是真是假。
  “我还没到五台山脚下,就有和尚来迎接,说是他们那位小长老
叫他们来迎候钦差。高先生,您见过那个七世格桑嘉措吧,那孩子鬼
不鬼道?这个清凉长老比那一个还神!这么和您说吧,在我见过的高
僧里面,数这个孩子修行最深。
  他注意到了我惊异的表情,神秘地笑了笑。
  “后来我报请了皇上,正赶上那一年大赦天下,皇上就正式命他
做了清凉寺的方丈、还封了他法师。但是没想到在十年以后,这个转
世的高僧,也和六世达赖一样做了不受清规的事情,而且这一回简直
是无法无天。
  “那孩子长到了十六岁,长的眉清目秀身材苗条。在一次进京做
佛事的时候你知道万岁爷好佛事?他也不怎么就在卖翠花的挑子上看
着了一回春叶,这下可不得了,他叫手下的首座和尚满世界的给他找
那些淫书淫画看!这事儿叫我知道以后怕惹下祸就派人带他提前回五
台山。没想到在路上他又沿途招了不少次妓女,你说这叫什么有道高
僧?
  “这次我没到五台山就听说了山上的事情:他用寺里的香火钱从
山下雇了一大堆妓女、暗门子、不规矩的小寡妇什么的;又公开招了
一批阳物硕大的男人上山和她们淫乱。山下的人都说山上的小长老是
狐狸精转世,本来的生性就好污秽。现在已经没有人再上山了。
  “我到了五台山上的寺里,那寺里张灯结彩,墙上画着春宫图,
连地上都铺上了绸子。我看到那个小畜生真像别人传得那样:穿着一
身女人的衣服,涂脂抹粉,走起路来扭捏作态。在他的寺里寺外到处
都有男男女女在太阳低下像野狗一样交媾。
  “我是便衣上山,没有带兵。就指着他的鼻子训斥他说:' 一寺
的住持,德高望重的长老,能像你这样吗?' 他拈着花微微一笑,说
:' 我正是从中间悟道啊。' 我问他:' 伤风败俗,荒淫无耻!你悟
得是什么道?' 他说和我这等俗人无法解说,还说他前身就许下了要
做一个毕生浸淫爱欲的人。”他的这句话让我一惊得浑身冒冷汗!
  “这一次进京我一定得奏报皇上治他的罪了,他连那座古刹都给
玷污了。”“朱大人,”我尽量使我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能不能
确切一些地告诉我这位清凉老人现在的年龄哪?”“十六岁,没错,
我当年写的奏章嘛。”


              13.

  根据搜奇记逸的笔记小说里记载,那个耽于淫乱的小和尚一直也
不知所终:当官差上山捉拿他的时候他已经卷着寺内的细软和几个平
日钟爱的荡妇逃走了,随行的还有一个形容古怪的老和尚,那个老家
伙对小和尚言听计从、极为恭敬。这寺里的和尚声称以前寺里从来没
有过那么一个和尚。这更证明了他们是一伙乌烟瘴气的妖孽。
  
  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他们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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