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包月的女孩

○福建 郑林

 
  没有人做过统计,全中国有多少这样的小镇。肮脏嘈杂的街道,
两边布满了俗气的小店,卖着平常不过的东西,各种车辆全无章法地
乱窜,排放着呛人的烟尘,不时有拉客的中巴,霸着半个街宽,大声
地吆喝着……
  但这个小镇有点不同,她是坐落在海边的一个风景区,有漂亮的
海滨浴场,清澈的海水,还算干净的沙滩,更重要的是有南来北往的
游客,给小镇带来不尽的财源。
  这个小镇就是福建沿海的东山岛。
  我就是那些游客中的一个。连续三年来,我都像候鸟一样,从几
百公里外我居住的城市,来到小镇小居几日,体会一阵生活在陌生人
中的感觉。离小镇不远的海滨浴场,有漂亮的饭店和渡假村,但我更
愿意住在镇上,可以更真实地生活。这座街边的家庭式小旅馆,我已
是第二年入住了。旅馆只在街边占了窄窄的门脸,却有四层楼高,每
一层只有四个房间,两个标准间,两个单间,一楼和二楼都是老板家
用,三、四层租给房客。我到的时候,正是春末,小镇还没到旅游的
季节,老板带着我孤零零地走上楼,生意的萧条令她显得无精打彩。
时间已过了午后,三楼的一间标准房敞开着门,传出女子说话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老板娘:“我去年来的时候,这里也住着小姐。”
老板娘面无表情地说:“她们是包月的。”
  由于四楼没客人,老板娘只肯把我安排在三楼,住在小姐们对面
的单间。我打量着简陋的房间,心里却有一种对未知生活的欣喜。我
作为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唯一的好处,就是对物质条件不会太挑剔。
  不知有没有人对旅游方式做过归纳,但我的爱好一定属于异数:
漫无目的地来到这个毫无牵挂的地方,只是在旅馆里睡懒觉,然后到
街上闲逛一番,随便找个小店吃饭,午后便带上一沓报纸去海边,看
累了就玩玩海水,或是看渔民结成一队在岸边收网,然后再吃饭,再
逛街,夜就深了,上床睡觉,一天就过去了。如此这般三四天过去,
就烦了,于是收拾东西打道回府,重做一个本份的上班族。
  我的行为连见多识广的旅馆老板娘都感到诧异,她奇怪地看着我:
“先生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无法向她解释,甚至连“旅游”这两个字都羞于出口。虽然身
处陌生的地方,但还是无法逃避世俗的目光。
  旅馆的楼顶,是一个很大的天台,站在上面,吹着烈烈海风的同
时,还可以远眺海岛的风光,但它在旅馆里最主要的功能,却是作为
旅客晒衣物的场地。午后,我洗完衣服,走上天台却发现几根铁线都
挂满了,旅馆的床单被套占了一根,另外三根却挂满了女孩子的衣裙
和内衣,甚至还有几件冬天的衣物。奇怪,旅馆里没住这么多人吧?
看着塑料桶里的湿衣服,我只好伸手把女孩子的衣物拉密些,好腾出
些空间。待我晒完衣服,一回头猛然发现身后竟站着个人,不由得吓
了一跳。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瘦瘦的,没有
化妆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苍白而憔悴。她手里也提着一桶衣物,默默
地站着。
  我指着铁线上的衣服说:“是你的衣服吧,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木讷,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终于没有
说出声来。
  我转身走下楼,并不在意她的反应,陌生人嘛。
  这晚我睡得很迟,看完电视里最晚的新闻节目后,又躺在床上看
完白天买的所有报纸,似乎已是夜里二点了。窗外的大街上已是寂静
一片,隐约听得到远处大海的波浪声,旅馆里更是如死寂一般,只有
卫生间里马桶漏水的声音。这时楼下突然传来激烈的敲门声,把我的
睡意一下就打消了。似乎旅馆老板娘也睡了,许久才有人把门打开,
随后传来了踢沓的上楼脚步声,有两个女孩小声地嘀咕什么,然后我
的对门有了开门声。
  第二天上午我起床时,已是十点多了。女孩们的房门紧闭着,还
放着门帘,上面贴着些小饰物,是和普通客人不同。我下楼看见老板
娘倚在柜台上昏昏欲睡,便抱怨道:“昨晚真吵,那些女的这么晚才
回来。”
  老板娘有些吃力地用普通话说:“没办法,都是做生活啦,她们
开发廊的不做这么迟哪有钱赚呀。”
  她们是开发廊的?这下我明白了昨天在天台上,那女孩憔悴的面
容。
  东山岛的发廊,并不开在主干街上,而是散布在大街后的小巷里。
闽南沿海的民居,都是用石条筑成的两、三层小楼,窗子窄小,占地
面积不大,楼层的高度低于内地,便于防范台风。栖身在里面的发廊
阴暗而狭小,穿着暴露的女孩子暧昧地坐在门边,操着各种口音的普
通话,招唤着从门前走过的男人。
  小镇的通用语言是闽南话,因此像我这样的人一开口,便立刻暴
露外地人的身份。到了傍晚时分,坐在门外闲聊的房东老人嘈杂的闽
南语,和“发廊妹”的普通话交织在一起,成了小巷里最有趣的景致。
由于旅游业的开发,使世代打渔为生的小镇居民,有了新的谋生手段,
经济也富裕许多,因此“发廊妹”除了做游客生意外,在旅游淡季仍
可赚当地人的钱。
  我到小镇第三天时下起了雨,午后我蜗居在旅馆里昏睡,不知是
什么时候,被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弄醒了。我躺在床上盯着灰白的天
花板,辨别那嘤嘤的声音来自何处。不一会儿睡意就全消了,我点了
一支烟,打开房门,对面女孩们的房门紧闭着,谁在里面哭呢?这时
候她们应该在发廊里做生意呀?我拉开窗帘,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
街上已是泥泞一片,我决定留在房里看电视。
  这是一台陈旧的14寸彩电,除了国内的几个频道外,还能收到模
糊不清的台湾电视节目。这种百无聊赖打发时光的方式,是上班族生
活中的一种奢侈。
  不知是什么时候,门外有了动静。从我半掩的门看出去,对面的
门开了,一个女孩轻轻地走出来,正是我在天台上遇到的那位,瘦瘦
的身子,依旧拎着塑料桶。我收回目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疑惑。谁
料门外突然传来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落的声音,我急忙跑到门外,只
见那女孩跌落在上天台的楼梯下,塑料桶里的衣服散落了一地。我大
声说:“你怎么啦?”
  她却一声不吭,脸色白得吓人,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伸手要帮她,却被她躲开,只好讪讪地呆站着。她默默地拾起
地上的衣服,转身回房里。
  我愣了许久,决定找老板娘问个究竟。在一楼狭长的门厅里,老
板娘正和一个老太太在择青菜,我说了刚才的事,老板娘淡淡地说:
“她每天这个时候都要上天台晒衣服,身体不行了,有病,靠另两个
女孩养她。”
  我说:“她就给另两个人洗衣服?”
  “不是,”老板娘说:“她就洗自已的衣服,总共就那么几件衣
服,天天洗来洗去。你想她又不出门,哪要天天洗呢!”
  老板娘话里的意思,那女孩脑子也许有问题。我明白了天台上多
晒的衣物,都是那女孩的。见老板娘无意再多说什么,我只好转身回
楼上。女孩的房门关着的,没有丝毫动静,联想到她们的职业,她身
上一定有一个俗套而悲伤的故事。可她为什么不回家呢?如此飘零异
乡,终不是长久之计……
  由于白天睡多了,我预计晚上将很难入眠,因此想到街上多买些
报纸打发时光。但小镇的书报到得很迟,而且种类很少,令我很失望,
我只好到处瞎逛。夜里的海滩黝黑一片,只有海浪在不知疲倦地喧喧
嚣着,偶尔有忽远忽近的渔火,令人感到无尽的寂寞。这种氛围,最
勾起人们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思考,我们为什么活着……这是一个心灵
最无法承受的问题,我逃也似地跑离海滩,回到灯火嘈杂的街上。
  在穿过小巷的途中,我又看见那些密布在小巷里的发廊,来自异
乡的女孩们,强颜欢笑地招呼我:“先生,洗头按摩!”或是另一种
更暧昧的说法:“先生,进来说说话吧!”但我孤身旅人,怎敢接受
这种服务。不知住在我对门的女孩们的发廊,是否也在这里?她们靠
出卖欢笑和肉体满足自已的生活,还奉养着不幸的朋友,在拜金至上
的道德观盛行的年代,也算是一个亮点吧。我突然有了想见她们的念
头,于是在一间发廊前一犹豫,立刻就有一个小姐来拉我,窘得我急
忙快步离开。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留在旅馆里,等着对门的女孩们起床。大约到
了十点多,才看见她们开了门,一个长得较为丰满的女孩,举着套好
衣架的湿衣服,小心翼翼地去天台。我跟了上去,天台上正有昨晚我
晾的衣服。
  上午的海风很大,天台上的衣服被吹得全挤在一起。那女孩正在
把晒衣铁线上衣服分开,我走上前说:“那两件是我的。”
  她回过头看我一眼,说:“你是住我们对面的?”
  我说:“是的。这里衣服干得很快。听你口音是外省的,是哪里
呀?”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我,随后笑着说:“先生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想跟我玩很容易,不过在旅馆不行,你可以去我们店里。”
  我一怔,竟不知该说什么。她笑了笑,转身要走。我急忙追上她:
“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想认识你们,和你们一起的那女孩,
你们不想送她回家?”
  她的脸色一变,玩世不恭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悲伤。好一会儿,
她才说:“送哪里?谁也不知道她家在哪里!她是被人骗到东山的,
在发廊没干几天就疯了,骗她的人看她身上没油水,早跑了。”
  我说:“这样也不是办法呀,你们能养她一辈子?”
  她说:“谁知道呢。只要我们在这里,她起码有地方住,有饭吃。”
说完,她转身走了。我呆呆地站在天台上,脑海里一片空白。海风吹
得我浑身发冷,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自已的渺小和无力。
  我默默地走下天台,看见女孩的房门已关了,旅馆里又恢复了一
片寂静。这个世界对我们许多人来说,有太多的无奈和悲伤。这个可
怜的女孩,难道注定要飘零在异乡,最后不知所终!我仰头倒在床上,
点燃一支香烟,呆看着缕缕轻烟被风吹散。我能帮她做什么呢?直接
的帮助?我无法介入这些发廊女的生活。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寻求政
府机构的帮助?这样的事会有人管吗!况且我自已也不过是来自异乡
的旅人,还要回去做循规蹈矩的上班族。
  心底一个声音冷冷地对我说:你无能为力……
  我闭上眼睛,那女孩的影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股浓浓的悲哀
笼罩着我。突然,我从床上跃起,匆忙收拾起行李。既然无能解决,
那我只有逃避!我风也似地下楼,退房,然后出门登上一辆离开小镇
的中巴,逃离让我悲伤的地方。
  中巴在街上转了几圈,大致装满了乘客后,终于要离开小镇了。
我远远看着我住过的那家旅馆,眼里渐渐模糊。我知道,明年我不会
再来这个小镇了,她带给我的悲伤也终将淡忘,只是丢失了同情心的
我,还算不算是一个善良的人……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