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风下的音乐

○上海　pel

　　手柱盲杖的阿炳是社会底层人，趔趄地逡巡在无锡的空巷湖边码
头破庙里，他的悲苦凄婉的音乐久久回荡在苍凉的人世间，坎坷的人
生，一直跟随他的足迹延伸，命若琴弦。如今他的音乐登堂入室闯入
音乐圣殿，环绕于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可是，这对于盲人阿炳是迟到
的春天。

　　为纪念阿炳，无锡市近年特地在惠山塑了一尊铜像。阿炳仿佛还
在演奏他的音乐，胡琴抵在他褴褛的衣裤膝头，他微闭双目，像常人
一样沉醉在《二泉映月》的抽泣声中。音乐使他神圣，虽然他为了生
存；他感动在自己的凄苦悲惨的命运当中，他的悲哀和愁绪来自民间
底层的心声，但被他的二胡拉响，便有了生命，在听者有心的感触里
获得释怀。写实的铜像极有张力，连琴弓也被塑得颤动，宛如真实的
等待。音乐的力量就在于它的震颤力。这尊铜像，金光灿烂。阿炳被
后人懂得，受到敬仰。

　　我是见过这尊铜像的，阿炳的眼睛炯炯有神！ 《二泉映月》像
长了翅膀，飞入我们的沉默里，然而，时隔数日，当我再次被泪湿的
心绪瞻仰铜像时，盲人的眼睛垂下了泪珠。不知哪个黑夜，他的琴弓
被盗，他的膝上疤痕触目。不过，若依我的思忖，阿炳的琴弓不应是
精铜的，可能还是弓坏筒破，奏响的琴声才这般悲惨凄婉，催人泪下。
精铜奢华是高堂庙宇的装饰，在他生前，乃是无边的奢望。瞎子阿炳
孑孑地走在眼前，肩挨肩，瞧见到他对生命的反抗，激越超过了对生
命本身的重视。岁月狰狞，在社会底层人看来，是只兽。

　　回忆使人伤痛。我并不太懂音乐，欣赏音乐，那是知音的邂逅，
虽然在听音乐过程中，偶有感知，内心怦然乱跳。阿炳的《二泉映月》，
是孤独者踯躅的天籁。其实我不懂音乐，不敢聆听天籁，因为周边的
悲哀，那声哀怜的乞求，与美妙的音乐对比太惨烈了。我瞅见了哀愁，
就在四周飘荡。但我又愿音乐能够慰藉温暖我，对于任何人，不论有
钱的还是无钱的。

　　来到海南行旅，觉得距离音乐遥远了，连记忆里也抹上了暄嚣，
更莫说扎特流着诗和春天的音乐。对生命的咏叹，仿佛被抽空。人的
生命无足轻重。蓦然地感悟还是盲人的琴声，但这次是为一位不知名
的琴手——《二泉映月》透着阴暗。这是在一个极大的夜市场，海口
的夜晚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人气充沛。藏在椰子树下的是各式各样
的求生者。银光细碎而婆娑。

　　我们刚坐下，推销啤酒的小姐蜂拥而围。未几，过来一个盲人二
胡手。他试了试琴弦，弦上流出了阿炳。于是，他的二胡凄凄惨惨地
奏响在熙熙攘攘的一群饕餮者中间，显得特别的扎耳。琴声还在诉说
原来的那个阿炳，坎坷的人生，一直跟随他的足迹延伸。《二泉映月》
隐匿冬天的凛冽。音乐里还有对希望的讴吟——对生的留恋，对生命
明朗的表达。但这位盲人不是音乐家，琴音不成线；被倾倒的还是由
于《二泉映月》的旋律，透着那含泪的伤感。也就是我，不懂音乐的
人才这般倾心，松懈惆怅的情绪，琴声凄婉，有如诉如泣的魔力。随
后，他还给我们拉了一曲《梁祝·化蝶》。《梁祝》在《二泉映月》
的世界里显得温柔抒情欢快浪漫。我伸手掏腰包，想这是琴手最需要
的。但此刻阿炳刘天华的形象又浮现脑海，我怅然若失，环顾四周，
红男绿女，间杂吆喝小贩的喧哗，怎么也和琴声不和谐，优美的音乐
苍白无力。阿炳的心声，《二泉映月》的魅力，又有多少知音？尤其
在金钱万能的世风里。

　　忽然，不经意的瞄了一眼邻桌，火燎似的，阿炳的音乐幻化成了
记忆中的铜像，被啤酒小姐融化。社会底层人啊，命途多舛。有位小
姐产生了共鸣。她在与我们共同聆听阿炳，她倚着椅背，忍着泪，她
的明眸闪动泪花，见我抬头连忙抹去。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是哪里
人，她受到怎样的磨难？她的内心压力有多大？她的悲愁刹那间被我
感动，坎坷的人生，一直跟随不幸的人的足迹延伸。在我眼里，她仿
佛就是《二泉映月》的眼睛，浸透尘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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