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广东　熊掌

　　“眼光如醉，桑中之约无穷”
　　　　　　　　　　　　　　　　　　　　 ——《相法》

　　“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
　　　　　　　　　　　　　　　　　　　　 ——《孟子·离娄》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于目”
　　　　　　　　　　　　　　　　　　　　 ——太公《阴符经》


　　　　　　　　　　　　　　 一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一个人是诚实是虚伪、是高尚是卑鄙、是勇
敢是怯懦、是邪恶是善良……大抵可以从这个窗口一览无余的。
　　《诗经》里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描写，可见我们的祖先
早就认识到一双好眼睛对于女人是多么的重要了。只一味“巧笑倩兮”，
设若缺少了“美目盼兮”，那充其量只能算作傻笑，非但失了品味，
倒是让人疑心她脑瓜是否出了毛病。
　　《红楼梦》中的宝玉是“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嗔视而有
情”，黛玉则生着“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难怪这两个冤家一照面
就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旷日持久、“悲金悼玉”的大悲剧了！
　　魏武帝曹操为接回沦落番邦的一代名相蔡邕之女蔡琰（蔡文姬），
与匈奴人搞过一次外交。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载，曹操让崔琰
代替自己接见匈奴使臣，自己则持刀站在床头。接见完毕，着人问使
臣：“魏王何如？”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真
英雄也。”俗话说“千里屠夫一个眼”，看来即便是史书上的“奸诈”、
“枭雄”之讥，亦掩盖不了曹孟德眼神里的雄才大略。
　　“大跃进”那阵子，有民间诗人“土法炼钢”炮制的“牛皮诗”
中，有赞美革命女青年的句子——“两只眼睛放红光”（那个火热的
年代喜欢“一片红”），描写眼睛失了物性，简直非人，成为那个时
代的诸多笑柄之一。
　　已故诗人顾城的《一代人》脍炙人口，“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她去寻找光明”，整个八十年代稍读过几句诗的人恐怕都晓得。
　　比起“天下乌鸦一般黑”的瞎子，有一双大眼睛多么好啊！比起
一目未必了然的“独眼龙”（一般都不是好东西），双目健在多么好
啊！比起“鼠目寸光”的高度近视，目如鹰隼多么好啊！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们的祖先对眼睛的力量是深
有感触的。


　　　　　　　　　　　　　　 二

　　“眼睛”一词随着汉语的发展渐渐衍生出一个“眼睛家族”，如
常见的“文眼”、“诗眼”等等，是说它们对于所附着的事物，尤如
眼睛之于人体，重要极了。成语“画龙点睛”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改革开放以来，市场经济带动了文化市场，催生出大批通俗读物。
然而数量虽多，可观者寡，粗臭文字比比皆是。如所谓的“地摊文学”、
“脱裤子文学”、“口红诗”、粉脂气袭人的“小语”之类，文坛上
甚至还掀起过一阵“咿咿呀呀”、“哼哼叽叽”、“哎哟哟哟”的
“小女人散文”热……“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凡此种种，我
以为失在丢了文章的“眼睛”——让人难见作者的品格、精神、灵魂、
智慧。岂止丢了“眼睛”，更有错把肚脐眼当成了“眼睛”的，只盯
着一片白花花的肚皮做文章，说得还动听，叫什么“感性文字”（把
“性感”调了个个，真聪明）。不禁令人感慨：这作者的眼光也太等
而下之了！长此以往，当心会“眼光落地”。
　　说到“文眼”，就想起了鲁迅。“捣鬼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
所以以此成大事者，古来无有”；“忽而刀光剑影，忽而碰杯言和，
流血的永远是战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新鬼大、故鬼小”；“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灭的”……这才是能见
真性情、大勇敢的“文眼”啊！
　　写作这玩艺儿不好弄，连著作等身的老舍都谦虚地自称“写家”，
实在不比我们这个“推销时代”写了几句比“三句半”还臭的诗就妄
称诗人、发了几块“豆腐干”就敢言作家且脸也不红一下的家伙们来
得大胆。钱钟书先生说“无知才能无畏”，的确很有道理。
　　写作是对真诚的一种挑战、对智慧的一种考验——“为什么我的
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三

　　前几年有本轰动一时的书，叫《第三只眼睛看中国》，姑且不论
优劣，也不管这“第三只眼”是蓝、黄、灰、黑，抑或如阮籍之“青
白眼”，但它确实引发了我的联想：其实这“第三只眼”在我们中国
是属于“古已有之”的。《封神榜》中“助纣为虐”的太师闻仲就有，
长在额头上能慑人魂魄，老谋深算的姜子牙都怕得要命。同书中的二
郎神杨戬也有，也在额头上，专识妖魔变化，功能和孙悟空的“火眼
金睛”差不多，降魔伏怪好用得很，神了！《封神榜》是本充满奇异
幻想的书，那里还有丢了脑袋拿乳突作眼睛的；还有眼睛长在手掌心
的，上下左右前后六合八荒无不能观，又令人无法伤害……我想：写
文章的人是否也该具备这样一只好用的“第三只眼”呢？
　　评价好文章的常用语有“慧眼独具”、“眼光独特”、“有眼界”
等等。罗丹说“对于我们的眼睛，缺少的不是美而是发现”，妙极了！
文章要写好，太凡胎俗眼不成，否则，就真的“有眼不识金香玉”而
有眼无珠了。


　　　　　　　　　　　　　　 四

　　眼睛不仅能秋波暗送飞媚眼，还善于深刻地表情达意，因为她会
流泪。而泪水往往胜于一切空泛的言辞。自古以来眼睛受到的赞美都
比鼻子和嘴巴要多（尽管大家同属五官，流鼻涕只意味着伤风感冒，
而嘴角挂着哈拉子简直就是痴呆症状）。还有一个原因，大约是嘴巴
说话太多又好搬弄是非，而眼睛忠于职守不说话沉默是金。
　　《红楼梦》中的林妹妹就深谙此中精奥，遇到伤心事不倾诉不辩
解只是流泪——书面语叫低泣（哭分三种：有声有泪谓之哭；有声无
泪谓之嚎；有泪无声谓之泣），所以很感人，感动得大家除了帮着她
哭上一鼻子外，想不出别的办法。“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
去”写的也是这个境界——为自己流下的泪水，至少还算真诚。
　　柳三变《雨霖霖·寒蝉凄彻》中“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一句，是多么的柔肠百结、肝肠寸断啊！多么合乎痴男怨女们的口味
啊！
　　然而，大男人流泪终究是不太象样。即便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内心
有一汪咸水湖，男人也是只能流血不能流泪的。失了故国的色情皇帝
李煜的“整日以泪洗面”就颇讨人嫌；古书上还谆谆教导：“男子汉
平生可有两哭：国之将亡，可痛哭于九庙；母之将死，可失声于床帷”，
这规定够严厉的。
　　但物极必反，矛盾似乎总是向相反的方向转化，历史上哭泣的男
人当不算少。比如申包胥哭秦廷；比如《三国演义》中那个“手长过
膝”忠厚近伪的刘玄德。他一哭，长山赵子龙就抱着日后终于没有闹
成什么大气候的小阿斗在长坂坡杀了个七进七出；他一抹泪，好兄弟
张飞就吹胡子瞪眼睛找人拼命，当阳桥头一声吼吓退曹兵百万、令河
水倒流——古往今来，唯刘备算得上是哭得最卓有成效的了。诸葛亮
也哭过：过江吊孝哭周瑜，是惺惺相惜；“挥泪斩马谡”是为自己的
过失而哭，毕竟“诸葛一生惟谨慎”吗！
　　无论男人的泪女人的泪，只要流得适得其时恰到好处，都是有力
量的。但“英雄多故谋夫病，泪洒崇陵噪暮鸦”，则是十分凄凉的。


　　　　　　　　　　　　　　 五

　　俗眼看世红尘多，眼睛有时也很贱。俗语“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
“眼皮浅”之类可以为证。巴结上司叫“眼水往上淌”——多么反常。
　　大多贪官污吏就是因为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一见到票子、好处就
一见钟情、再见痴情、三见迷情，人眼败给了钱眼，及至脑袋也让钱
眼吸了去拔不出来，争先恐后走上了自焚之路。
　　“灰星子都下不去”的眼睛是脏不得的。让泪水回到眼睛，让真
诚常驻心灵。
　　西方男子向异性求爱，总说：“我会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
你的”，既动听又真诚也很奏效。看来，大家都得像爱惜自己的眼睛
一样爱护一些高贵的东西。子曰“非礼勿视”，如果一个人眼里老是
塞满了权柄、钞票和美女的大腿，那是非常危险的。


　　　　　　　　　　　　　　 六

　　看历史的风云变幻和人世的喜怒哀乐，“暗送秋波”与“眼藏杀
机”仅一个眼神之差，骇人极了。眼睛比之“灵犀”应该不差，但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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