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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手记

○福建 丢了密码



             瓦房部落

  有一张早年发行的邮票,叫《江南民居》,面值八分。现在这种
邮票少见了,因为平信的邮资已涨到了伍角。寄信时,贴上一张伍角
的便是了。在人们贪图简便的趋惯中,《江南民居》悄然告别其漫长
的邮递生涯。它曾经扮演着传递亲情的角色,如今是坐在退休的藤椅
上,成了一张无人问津的旧票。而且在很多的邮集中是没有这张邮票
的位置的,因为它不是一张错版邮票并且又发行量极大;总之是没有
什么收藏价值。常常是在整理旧物时,草草一瞥旧信封背面封口处,
那淡绿色的熟悉,其酷似埃及金字塔平面像的图案,无疑是典型的瓦
房建筑。才想起这一张被遗弃的邮票,就名叫《江南民居》。
  在今天,江南民居的建筑代表不可能再是瓦房了。从这个意义上
说,《江南民居》这张邮票的消匿,反映出现实与时代的要求。不是
这张邮票失去邮递功能,而是现实对新生物接纳的同时对旧生物进行
无情的抛弃。现实所抛弃的不是邮票,却是瓦房。
  随便行于江南的某个水乡山镇,触目高低错落的水泥楼群,就会
深切地感到瓦房的被替代决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的现象。村落也罢,
城镇也罢,与都市并无太大的区别。人们在观念上还很难达成的一种
认同,也仅限于规模及其设施的差距;而这种差距实际上已经在不断
和快速地缩减。水乡山镇的钢筋水泥建筑可以看做是都市触角的延伸,
从而混淆了惯性上区分二者差别的尺度。在江南的辽阔土地上,乡村
建筑格局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直接缘于经济发展。经济发展的结果,
决定了瓦房的运命。瓦房的黑色潮水被钢筋水泥的堡垒排挤到山的边
缘水的边缘的时候,人们的眼里,更多的是欣慰,却决不是怜悯。
  至于故乡,我是怜悯的。因为它依然如故。数百年沧桑积淀瓦顶
上,又被岁月之风吹了去。在这里,岁月没有改变什么,它是这么简
单地来去。世事也不能说明什么,它是如此苍白地重演。时间把儿子
雕刻成父亲一样的面孔。大风刮走了瓦片,风雨又把新瓦侵蚀成旧模
样。我总是在沉重的乡愁中眺望烟雨之中的故园,寒青的瓦片在雨点
的敲打下,闪着白亮的光线,象一件巨大的青铜器,譬如铜钟。钟声
中,大片大片的暴雨倾注下来,大地象一片汪洋忽然暗下来。如果说
故乡是以一种坚毅驻守着对瓦房的真爱,这是违心的嘲讽。我所目睹
的是十五年前离开的黑瓦今朝依旧黑黝黝地呈现在回归的暮色中,仿
佛一涡巨大的深渊,我却必须自觉地陷进去而义无反顾。甚至还回味
不到在雨天里弹跳起那种悦耳的琴声,因为墙角的泥土在漏下来的雨
流中随波逐流。有时,我奇怪地想,要是在这黑压压的瓦房群中突然
的出现一座水泥房,对于故乡人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它一定显得
特别刺眼,它一定使所有的心理变得不平衡,仿佛神话中的天门洞开,
仅仅被一个人瞧见。我积了一些钱,在故乡便宜的土地上是可以盖起
一座简易的水泥房,但却迟疑不决,我有心不去伤害善良而促狭的乡
亲。
  一种本源的催促,使我经常去看一些国画作品。关于江南水乡山
镇的一些水墨画,尤其是速写,大多是以瓦房为参照物。因为笔墨流
出的颜色本来就是黑瓦的颜色,对于黑瓦的描绘十分逼真;乌龙的绵
延走势,黑燕的振翮欲飞,淋漓尽致地勾勒雨或阳光下瓦房的各种造
型,显示细腻的画心。我怀疑:这些画家很可能出自于瓦房的屋檐门
下。因为此类作品的画意于我之品味极为感伤。他们似乎想通过对瓦
房飞檐的刻画,表达什么,或许是乡村渴望翱翔的黑色翅膀。具备这
种特质的画家很痛苦,他们的心情很少时候是白色的。当他们的作品
完完整整地印在都市色彩斑斓的报刊上的时候,有一些人会打电话给
他们;就是象我这样自瓦房下走出来的人。
  我始终认为,所谓的瓦房是以土墙为依托的并与之相依为命。然
而,去年到江浙一带游览时,却发现另一种迥然不同的瓦房。我当时
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可以有这样子的瓦房?在国道沿线两旁林立或
结成群落的黑瓦世界,给我不愉快的感觉。正因为我从小见到的就是
故乡那种土墙瓦房,因而这种现代化的瓦房不能为我所接受。我甚至
认为这些以钢筋水泥为依托的瓦房里,住着是暴发户。他们曾经穷过,
现在是在富贵的外壳下怀想往日清白。我进而丧失理智去恶毒攻击:
这种一半现代一半古老的建筑,很有点象有了外遇的男人又舍不得家。
我突然地很痛苦:江浙才是真正的江南呀。真正的江南依然是瓦房建
筑:一种变了味的瓦房,去代表意义深广的江南。这于情于理都不为
我所接受。
  江浙的所见所闻,引发我产生一种强烈的回归心理。对于乡村瓦
房种种好处的怀念,引申为对于大自然的怀念。乡村于感觉上,是与
大自然融为一体。永远充满了动物、植物的绿色世界:田园、山野、
绿荫、河流、晒谷场,在瓦顶上跳跃的飞鸟,雨打瓦顶的清脆声音,
不仅仅是童趣,它令我回忆起很多。尤其是雨打瓦顶与雨打芭蕉的声
音交汇,响彻我的整个人生旅途。它象一坛老酒,浸漫酝酿每个乡村
少年长成大人以后都保持着那种腼腆诚实的做人品格。瓦房之于我很
多,我在渴望它被改变的同时,更多是一种情感上的保留。有时,我
想:为什么瓦片必须是一片压着一片的从屋沿往上铺盖?这是因为雨
水是从屋顶往下流。它善解情意,它懂得必须给雨水以台阶,雨水就
流得欢畅。瓦房与雨水所达成的几千年的默契,形成一种和谐的声音。
雨打水泥屋顶又如何呢?
  我因而认为,江浙的瓦房,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瓦房。如果说它可
以代表什么的话,只能代表城市。它是都市中无情的乡村。而故乡瓦
房才代表着辽阔的江南水乡山镇,它象一个部落,正走向衰败。因为
故乡经济不可能发达,那它只有走向衰败。可以预示在若干年以后,
所有的人都会离开。我今年回去之时,已搬走了几户,还有几户马上
就要搬走。瓦房群落,令我想到美国西部的印第安民族。同样是钢筋
水泥的侵占,二者所持的是迥然不同的态度。前者是渴求,后者是拒
绝。但印第安民族最终还是被同化,这是历史发展的大势,任何人都
无法阻挡。故乡,将变成一片废墟。废墟上曾经发生过的悲欢离合,
一些平民百姓的旧事,将很快被忘掉。是他们自己不去回忆。
  瓦房的衰败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从故乡的瓦房变迁,可以预示
中国边远贫困乡村的运命。这绝对是一件好事,因为优胜劣汰,因为
良禽择地而居。虽然于每个自乡村走出的游子是一种伤感。但我相信,
象我一样的人决不会是象有了外遇又舍不得家的男人。游子的内心要
有一种坚定。瓦房将成为一件古董,在不久的将来,它会象福建永定
的土楼一样成为世人回忆和观赏的旅游胜地。如果我们去挖掘瓦房衰
败的本质性问题,会挖掘出一个大前提,那就是乡村文化的衰落,这
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瓦房在乡村的消匿,则是在宣判这种文化的
彻底衰落。乡村文化作为中国几千年来传统文化的底蕴,它深深扎根
于中国广袤的星落村镇,氲氤于村镇黑瓦的上空,挥之不去。但实际
上,中国乡村文化的衰落从近代就开始,商品经济的萌芽之时,就是
乡村文化衰落之始。作为中国传统意义上的文化人,一代一代的不去
面对这个事实的因素,完全是重土观念在作怪。他们总是以故里作为
心灵上的最后回归之处。他们之所以挣扎地走出去,完全是个人价值
的实现问题,但他们也仅仅是把都市作为人生旅途中的驿站。从哪里
出发,最终将回到哪里。这便是叶落归根。瓦房给他们一双飞翔的翅
膀,必定也给他们一双回归的翅膀。瓦房的衰败,将成为一个句号,
彻底冥灭了游子心灵深处的留恋,而百般遗憾地走向钢筋水泥的世界。
他们可能成为实质意义上的最后一代乡村人。所以对于这一代从乡村
中走来的都市人,将是十分痛苦的。他们割不断对瓦房的情感,他们
怀一种复杂的心绪,在追忆中生存。
               

             故乡的地瓜

  在遥远故乡的田地里,地瓜日渐地少见了,荒芜的地瓜园闲置着
触目惊心的萧条,抑或种上别的什么植物,代替以另外的风景。有一
种地瓜可能绝迹的传说在闽东古老乡村的田园和家舍里断断续续间间
歇歇地散布,氤氲着久远的残冬气息,透着一种凄美的悲苦。层叠着
的地瓜园道道翻越故乡山山岭岭的浅显痕迹,土地流溢的母体乳汁滋
润频繁替代的甘蔗林、桔林、枇杷林,如岁月在母亲泛滥的心事里一
遍遍无情地种植坎坷,种植某种永远的乡村愁绪。
  一次次回响在我异地残夜深眠酣睡中的挑地瓜米人寂落的叫卖声
音,在如今故乡的集市上是很难听到了。如今的故乡是另一种繁荣。
那些深深刺刻在我童年和青春充盈着渴望心底的叫卖声音,是从我熟
悉而尊敬的瘦黄的故乡人口中被叫喊出来的。一季换接一季的地瓜与
岁月长驻,挑卖地瓜米的故乡人年年月月却更换着脸孔,年年月月地
接受父辈的目光用生命继续讲述一个关于地瓜的故事,年年月月牵挂
着客居异地的我的不尽乡愁,如雨后的烟雾飘向故乡的天空。
  舅舅挑着一担地瓜米穿行在故乡的风雨中,大步走进我的记忆。
那是我童年刻骨铭心的全部。舅舅挑着一担地瓜米站在叫卖的行列中,
叫卖着他整季劳作的艰辛,叫卖着他的心血。舅舅斜斜地戴着篾笠,
在篾笠余映着阳光的小小阴影世界里,舅舅整心事地盘算着、讨价还
价、耍点乡下人粗糙的狡猾,八块钱一担或七块钱一担地把地瓜米卖
出去。每年每年都是这样,世事可以纷繁替代,舅舅的地瓜米却永远
清冽甘甜。春来,舅舅扛着着锄头上山,村在这山头,地瓜园在那山
腰。地瓜园隔季荒草疯长,直没腰间,葱茏的荒意抒写土地的肥沃。
那荒草是一种肥,连根锄斩于翻新的土地里。三五天日头暴晒,轻锄
敲散,挖坑,种上地瓜苗,肥水轮番浇灌,不宜多不宜少,多则溺苗,
少则“饿苗”,只助苗扎根。苗有力气,摇身一活,满园的藤青蛇般
乱爬,又酷似海洋里的八脚鱼八爪横伸,缠脚,缠锄,缠心事。日日
推窗,层层叠叠的地瓜藤一日变一日疯长,长到某一日,便不长,只
长瓜,长瓜渐渐浑圆。那是秋天,收获的季节。舅舅心中也有一个渐
渐长圆的梦。浓荫深荫的地瓜叶风中轻摇细响,宛然一片风景。风景
中,舅舅负着手悠闲地踱着,烟斗里飘升的烟雾,风吹散去,一直被
吹到隔山凭海的我的鼻孔里。
  大概是在八年前,或许更早点。我记不清楚具体的时间了,舅舅
得了癌症,是晚期。农家人本就很少说话,舅舅的话更少了。每每晨
起,舅舅就坐在对面山的地瓜园里吸着竹烟斗,地瓜园的上空大股大
股的白色烟雾随风飘散。舅舅在地瓜园里一坐就是老半天。太阳升得
老高了,普照着山里的世界,地瓜翠叶上昨夜的残滴闪着感激的泪花。
舅舅冰凉的心愈加地抽搐。舅舅默默地踱过山来。舅舅走回来,身后
的地瓜园蓦然展现一片意想不到的苍峻风景。风景中有风驱不散的袅
袅烟雾。每天都这样。看在临窗凝望的我的眼里总是一片感动的模糊。
我几次欲提醒舅舅转过身去:那可是另一个生命的奇迹。舅舅转过身
去也许也能创造另一个生命的奇迹。但舅舅很快就去世了,埋葬在地
瓜园边上的一个土堆里,与地瓜隔土相伴。
  舅舅去世后,我离开了故乡。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生涯。每年的
清明节,我在心里焚烧一叠纸钱,然后被风捎到舅舅的地瓜园里。那
地瓜园如今是地瓜藤叶茂盛,还是悲凉荒芜?舅舅一生种植地瓜,如
今,他在冥世之下继续种植他浑圆的梦想。而活在尘世上孤单落拓的
他的外甥,一生都被那地瓜梦所累,所牵连,遥遥远远地种植于城市
的某一个角落,艰难地生存。
  我时时觉察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存在的一条长长的线索,牵挂着
舅舅和我隔世的思念。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地瓜藤,一头系着埋在地
瓜园里的舅舅,一头系着我,今我一生都无法摆脱的乡愁。


             忧伤的暮秋

  在故乡的暮秋里,一切都在趋向渐渐的消寂。割了稻谷的旷野延
伸着望不见边际的萧条、冷瑟、苍凉。野花淡淡的香味和干草的清新
气息顽强地贴着愈冷愈湿愈重的寒气的表层,依然芬芳着故乡的土地。
深深的夜里,田野上不时地突然冲窜起一团团的火焰,和着农人强劲
而遥远的呼叫,此起彼伏。黑色的旷野到处充满祭秋的悲壮与苍峻。
忽地尖厉的阵风横冲乱掀,一束束燃烧的干草飞上半空,火焰呼呼呼
地叫啸,燃烬成灰,撒落化为故乡夜色的一部分。
  寒气凝聚露水的渐渐沉重,草尖叶间润滑晶亮的冷珠饱满沉甸,
象稻穗般弯垂下来的毛茸茸的荒草,站成故乡暮秋田野上的惟一风景。
漫长的冬天就要来了。故乡,我是你留在暮秋里的一颗忧伤的种子,
终身拥有着挥霍不尽的乡愁。
  雨季迅疾来临。古老的故乡的屋瓦浮漾着清冷的流光,沙沙沙地
响,炒豆似的,恰是我童年梦境不时浮现的最温柔的声音。孤寂的老
屋屋前屋后溅击着闪亮的雨花,隔开了邻家。天,一下子变得惊人的
暗淡无光。舅舅的烟斗又响;雨的季候,舅舅的烟斗凶猛地吧哒,那
是一种低低的乡村安慰,是暗涌在我生命源头里的暖流。浓浓的烟雾
飘向屋外,雨象一道道密集的鞭影凶烈地抽动,无情地抽动舅舅的烟
雾。烟雾徘徊着,扩张着,又涌退回屋子低矮的门,飘进我忧伤的眼
神里。秋天的雨时大时小,时紧时缓,时高时低。雨一下十多天不见
放晴,缸里的米掏着掏着就见了底,大捆大捆湿柴塞进灶里直冒出滚
滚的湿烟,呛得我童年清朗的咳嗽击打着雨的节奏。夹着火棍,吹着
吹着,吹得雨眼冒着金星,跳不起红红的火苗。暗黑的木屋里浸着湿
湿的愁绪,舅舅又无眠了!深夜,我和舅舅默然对坐,冷风夹着点滴
的雨丝飘打进屋子里,穿堂而去。雨,越下越大,雨,越下越猛。这
雨夜该有多长呢?我睁大一双瘦得突出的大眼看舅舅抽烟,看那根黑
亮油滑的竹烟斗的火星一红一暗。舅舅大口大口地喷出烟雾,笼罩着
整个黑暗屋子。渐渐地,因了这烟雾,屋子暗了下来,暖了起来,我
饥饿的身子倚撑着灶边,迷糊中头一歪就睡去了……
  就这样,漫长的雨季就过去了。就这样,生命历程中最艰难的煎
熬也就过去了。生命之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弦颤故乡暮秋的忧伤之曲,
弥漫在我怀念中的故乡的上空,久久不散,始终抒写悲壮而苍凉,凄
美得令人心悸的故乡暮秋之景。常常,在这样的暮秋之夜,在辉煌眩
目的城市的一个普通的窗子里,我总感伤得不能自己,就不清,到底
是因为渐渐靠近的寒冬季节,还是担忧着自己暮秋般的前途。故乡,
我一生都埋陷在你那无边的秋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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