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价的月饼

○北京　李听

　
　　父亲是军人，常年戍守边疆，中秋节也很少回家，所以每年的中
秋节往往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庆祝。
　　庆祝这个词语对于年少的我来说，只是在冷清气氛中对月饼的向
往。母亲是教师，那时的收入还低得可怜，月饼对于我们来说便自然
而然地成为一种奢侈品。也许因为奢侈，所以我才向往。
　　其实现在看起来，月饼只是中秋节的一种代表和团圆温暖的一种
象征，很少有人会专门为了享用月饼的美味而解囊购买。中秋节时，
看到我带回家的几百元一盒的月饼，母亲总是会幸福地叹息：生活毕
竟是好了，这么贵的月饼，想当年，想当年。
　　
　　是的，想当年，拮据的我们是不会去食品店里买月饼的。心灵手
巧的母亲为了节约开支，每到中秋节就向学校的糕点房借来月饼模具，
自己动手蒸月饼。
　　雪白的面粉揉得柔软而且筋斗，黑芝麻、白芝麻被细细碾碎之后，
掺一些白糖或者红糖，如果可能的话再加一点桂花，然后像做包子一
样，香甜的芝麻馅被包到面团里，面团放入模具，用力一压，取出之
后，面团俨然便是月饼的形状了，方形的、圆形的、带花边的，形状
各异；而且模具上的花纹印到表面，有弯月、有花朵、有小动物，分
外诱人。入锅蒸制的时间似乎在等待中被拉长，我在垂涎中不知不觉
入梦，又常常在母亲的呼唤声和香甜的气息中醒来：勇儿啊，醒醒，
看月亮多圆啊！起来吃月饼了。
　　醒来时常常看见清冷的月光照着我的小床，那是一个个冷清的节
日。我渴望母亲亲手蒸出的月饼，然而我更加需要的是父亲的爱抚，
团圆的时刻有父亲在身边的梦想往往遥不可及，我只能把所有的盼望
寄托在小小的月饼上。
　　　　　　　　　　　　　　　
　　终于，在一年级那年的中秋节发生了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情。
　　看着同路的好朋友被他父亲接走，他们车把上的那包在食品店里
买的苏式月饼晃来晃去，晃出了我的满腹心事，我怏怏地回了家。
　　圆圆的明月挂上树梢，母亲也开始忙着蒸月饼，揉面、和馅、烧
水。
　　我对着她发脾气：我不要吃我们自己做的月饼了！今天是中秋节。
　　母亲笑着亲亲我：别捣乱，妈忙着呢。
　　就不就不，我们同学家里都买月饼吃，我们为什么总是自己做？
我要吃买来的月饼。
　　母亲总是那么纵容我：自己家里做的好吃啊！再说了，现在食品
店都下班了，买不到了。等下次，妈给你买，好么？
　　就不就不，买来的好吃，我今天就要吃买来的月饼。说着说着，
我竟然开始大放悲声。
　　其实我很明白家里情况并不宽裕，母亲每个月收支都有计划，并
且一点一点挤出钱来为我订奶、给我买我喜欢的书；还要资助有困难
的学生。可是当时我就是犯了邪，也许，在很多时候，我们都不明白
自己要些什么。
　　勇儿，你今天怎么了？泪眼朦胧中我没能感觉出母亲眼中的苦涩。
　　你去给我买，你去给我买。我一脚踢翻了面盆。
　　母亲将我抱到怀里：你这孩子，你不是挺懂事的么？又不是不知
道……话没说完我感觉有凉凉的水滴落到我脸上。
　　母亲哭了，即使在最艰难最苦涩的日子里，她都不曾掉泪。母亲
是坚强的，几乎是独自一人把我养大，可是，她那不懂事的小儿子的
任性却拨动了她心中那根酸涩的弦。在团圆的日子，我们却相拥落泪。
　　圆圆的月亮静静的，看着我们。

　　那天，我还是吃到了食品店里买来的月饼，邻居的刘奶奶听到我
的哭声，送了两块过来。
　　事实上我当时并不感觉买来的月饼比母亲亲手做出的月饼好吃，
那滋味甚至还有些苦涩。从母亲的泪水中我感悟到需要温暖关怀的不
仅仅是我一个，母亲，我辛苦的母亲更需要亲人的爱与关心。
　　是母亲，逐渐教会我如何去体谅别人，关心别人，如何从别人的
角度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我从母亲的言传身教中感受到了付出与
给予的快乐。

　　二年级的夏天到了，母亲却带了两大包塑料凉鞋回来，每天用刀
片将凉鞋的毛边修整削平，哦，我的母亲，我勤劳善良的母亲，我吃
苦耐劳的母亲，因为白天还要免费给学生补课，只能每天干到很晚。
　　有一晚我从睡眼朦胧中醒来，模糊地问她：妈，你修这些鞋干什
么？
　　母亲笑着为我盖好被子：中秋节到了的时候，可以有钱给我勇儿
买好吃的月饼啊！
　　我不要，我只要爸爸回来！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眼睛似乎有些红润。
　　我慌着用手去擦母亲的眼睛：妈，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记不清母亲最终为凉鞋厂削了多少双鞋，事后得知母亲的报酬
是每修完十双凉鞋可以得到三分钱。可想而知：为了在中秋节给我买
一斤月饼，母亲在夏天里修了多少双鞋。
　　她那双放下粉笔的手，拿起刀片，一干就是大半夜，我常常能够
看到她手上的伤口，而就是这样，她还经常义务为学生加课辅导，在
物质和精神上对比较困难的学生给予帮助。
　　哦，我平凡而又伟大的母亲，她高尚的人格照亮了我的人生历程，
她的言行教会了我如何走路、如何追求、如何高飞。

　　中秋节又到了，那天母亲回来得很晚，进门就亲了我一下：勇儿，
看，妈给你买什么了？
　　那包广式月饼在今天看来很普通，可是当时在我们的胡同里都绝
对是一种奢侈品。我笑着跳了起来：谢谢妈！我也有好东西要给你啊！
　　母亲的眼神有些疑惑。
　　我把那双我藏了一周的线手套戴到了妈妈手上：妈，这是我用卖
书本和废纸的钱买的，天又要凉了，我不想你的手再冻裂了。
　　母亲猛然把我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好孩子，勇儿是妈的好
孩子。
　　我感到母亲又落泪了，亮晶晶的泪水合着月光落在我的脸颊上，
一直存到了我的心里。空气中弥散着中秋节特有的甜美气息，我知道
母亲的泪水已经不再苦涩。
　　我没有落泪，凝望着桌上的那包买来的月饼，我感觉自己已经长
大，再不会任性地流泪了。桌上的那仅仅是一包三元八角钱的月饼，
仅仅是我的一个小小的愿望，可那是母亲多少个夜晚的艰辛劳动换来
的啊！母亲给我的不仅仅是这买来的月饼，她所付出的无私的爱仿佛
这朗照千里的月光，将伴我风霜雪雨，一生一世；更重要的是，她还
使我懂得了，只有通过辛勤的努力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而这一切，都是无法用金钱买到的，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

　　我善良而慈爱、普通而又高尚的母亲，我感谢您！感谢您在中秋
节给我的爱与快乐、成长与感悟！
　　祝愿天下所有的母亲健康幸福，快乐平安、心月常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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