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胎记

○上海 安彤远

 
  屎很丑。
  那是一种史无前例不折不扣的丑陋。
  屎自打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平家的耻辱。对于他的身世有
很多种说法。云珠怀孕那一年,大少爷为了生营一直在外奔走,云珠
的喜事让府里上下欢腾了好一阵子。大少爷回来却无惊喜,当夜便闭
门和少奶奶聊到天亮,丫环一清早回驹爷说那晚听见少奶奶的哭泣声,
驹爷当下告诉了老爷。老爷心里有了谱,知道这里头定有文章。
  这年立冬,云珠生下一男婴,奇丑无比,臀部右侧有一块枣大的
灰色胎记,平家的后代从来都是干干净净,谁也没见过这东西。老爷
便怀疑这并非平家的血脉了。消息很快传遍乡里,传言说是平家大少
奶奶趁大少爷外出的当口偷了野汉子,生下个凹眼兔唇的怪物来,真
是报应。老爷大动肝火,招大少爷来问话,岂料大少爷说出门前和少
奶奶有过房事,孩子正是平家的骨血。老爷无意中瞥见了大总管驹爷
眼里的诡秘,暗自盘算,家丑不要外扬才好。
  事情一平息,云珠就病倒了,从此再没起来。数月后大少爷客死
异乡,送回府的只有装着骨碎末末的盒子,祖宗们悲痛欲绝,心里更
憎恨了那个嗷嗷待乳的来历不明的婴孩。只是谁都忘不了少爷生前一
再说过这孩子是自己的,一直疼爱得紧,于是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处置。
有一天驹爷对老爷说,要不就当他是个拾来的野仔,作个下人养着,
长大当平家的奴才用。就这样,他被留在了平府。

  屎一直都记不起他先前叫什么,或者他从来就没有名字,就象他
与生俱来的那块胎记,旁人说他象堆臭狗屎,叫着叫着就成了屎。屎
觉得自个儿象瓦棚里的牲口,但绝不象牲口的排泄物。
  屎是吃奶糊糊和米汤长大的,小时候没人当他是个正经娃儿,也
没人告诉他自个儿的来历。太爷当日就把他交给了驹爷,驹爷就真当
他是个野仔养了,吃下人的食,睡瓦棚的草垛子,教他做下人的规矩
以及干各种粗活。屎的丑陋使他在下人中间亦须小心行事,否则拳打
脚踢是逃不了的。屎就如同他眼里忠实的目光,永远老实木纳地为平
家做着每一件事,他常常想,自个儿这条小命还不知是平家的人从哪
个荒山野地里捡来的,哪怕做牛做马也是应该的。
  只有一个人对屎好,她是平家的二少奶奶紫月。
  屎记得小时候只有二少奶奶抱过他。那时紫月刚满十八,出落得
水灵灵。她喜欢把屎端在右肘和前襟之间,牢牢地,然后逗他。屎在
她怀里感到从未那么安全,有生以来第一次咯咯笑起来,他的小手就
放在她软绵绵的胸脯上面。有一回,屎仰天躺在板床的角落里哇哇大
哭,好不伤心,半天也没人理会。紫月闻声赶到,抱起他来哄,一时
哄不住,看当下无人便敞开怀让他咬了自己的奶子,屎一含住奶头就
不哭了,小手紧捏着白花花的奶子如获至宝地睡去。紫月一边轻轻地
摇着屎一边叹声道,可怜的娃儿,要是真有口奶给你吃那该多好。
  屎知道他这一辈子就再也忘不了二少奶奶那张桃花似艳丽的脸,
和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成熟女人的奶香,后来这样的香味屎只在梦里隐
隐约约闻到过。

  屎十岁正式成为平府的当家奴才,也开始跟着下人“老爷!太太!”
地叫起来,尽管老爷太太从未正眼看过他。驹爷见他还不能当大人使
唤,就让他进后院的粮房里看米。粮房又高又大,上上下下堆满了麻
布口袋装着的大米,阴森森地不见光。墙角里有一张吱吱作响的板床,
驹爷叫人草草抹了灰便叫来屎说,以后你就睡这儿。夜里粮房漆黑一
片,伸手不见五指。屎第一次感到黑夜是那么漫长而可怕的。他听见
老鼠穿越他的头顶,飞蚊在耳边嗡嗡作响,一睁眼就看见黑乎乎的影
子晃来晃去,有东西爬过他的手背,痒得屎心里发毛,一翻身床板就
吱地一响。屎想抱着什么壮胆,好面对可怖的黑夜。他想起二少奶奶
的怀抱,拼命地想,无济于事。他真的怕了,被迫将身子蜷成一团,
双手夹在两腿和小肚子中间,黑暗里摸索到一样软软长长的物件,抓
牢了才发现是自个儿裤裆里的那东西。屎突然觉得踏实了,就好象抓
住了自己那条不值钱的小命,竟安安稳稳地睡了去。
  这是屎少年时代最艰难的一次经历,从此他便养成夜里揣着命根
子睡觉的习惯。直到有一天早晨醒来发现手上床褥上粘粘糊糊湿了一
片,这才惊慌失措起来。屎偷偷去问紫月说,二少奶奶,奴才怎么十
四岁了还尿床哩?紫月仔细盘问后笑道,那不是尿床,那是……
该怎么说呢,屎,你长大了,是个男人了呢!屎还是不怎么明白,但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坏事,于是仍旧照样儿睡。只是后来他每隔一两个
月就要“尿床”一次,慢慢也就习惯了。

  十五岁那年,对屎来说有些不寻常。
  过了阴历的二十,这一带下了一场大雪。平家为讨个瑞雪照丰年
的吉祥,里里外外收拾齐全,请来法师做了两天求福求子的禅术,驹
爷又亲自拿了银票请一位名家写了几幅对子。
  细雪粉似的白,把门联映得火红,黑色的墨字嵌进红里,到处洋
溢着富贵喜气。
  太太吩咐掌灯,厢房、游廊、玄关都挂起了灯笼。夜里一点灯,
屎就跑到院里的亭阁东角痴痴地看,他从未见过如此闪烁漂亮的东西。
他数着一朵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烛花,忘却了自己和粮房,想着,夜应
该就是这样平和温暖的。
  翌日晌午,老爷吩咐平家所有的主仆到正屋的堂里传话。驹爷带
领下人和屎听候差遣,屎初次进堂屋,听见老爷威严的声音在四壁间
回响,心弦紧绷。
  头里坐着的是祖宗,老爷手持龙杖白眉肃目,太太天庭饱满发髻
明亮。边上是浓眉大眼的二少爷,额间总好象拧着无形的结,震慑出
满脸凶悍。屎接着就看见了浓妆艳抹的二少奶奶,袅袅的站着,微微
颔首的模样,眸角顾盼神会之间无端生出一种妩媚来,肆意地飘散开
去,驹爷撩起眼袋子直勾勾地瞥向紫月,二奶奶鄙夷不屑地收回目光,
不留痕迹。三少爷比屎大过几岁,却象个木乃伊,骨骼松散,苍白无
力,加上过分清秀的面堂,乍一看活象个风吹即倒的女人,与祖宗们
的奕奕神采截然相反。
  老爷命令紫月和二少爷下跪,慎言道,平家世代子孙满堂,如今
大少爷英年早逝,老三年少未娶,平家的香火就全靠你们了。
  太太对紫月道,你和老二已圆房多年,未见有喜,嫁到平家的女
人就是来替平家传后的,要对得起平家祖宗!
  紫月低头不语,半晌说了句,是!
  老爷思忖片刻又道,如今二少爷常在外跑,屋里没个男丁守着二
少奶奶是不行的。
  紫月当即开口,老爷若要吩咐个下人过来,就把屎给我吧!
  屎当下一惊,没敢抬头,胸口被什么一下堵了,喘不过气来。
  老爷怔了怔,转念一想,屎还是个娃儿,干活也利落,如此相貌
将来也绝生不出什么是非来,若是真派个壮汉子去,难保不会成为第
二个云珠。
  屎被领到堂上听侯驹爷的教训,然后跟随紫月回房安排,他耷拉
着脑袋两耳嗡嗡。太爷远远望去,只见屎直挺挺的脊梁和宽厚的肩胛,
禁不住心下一颤,喝道,站住!转过身抬头让我瞧瞧!屎抬起脸的一
瞬间,太爷心底浮动的那一丝微颤即刻化成了泡影,厌恶地别过头去,
挥手道,行了,去吧!
  就这样,屎住进了南厢二少奶奶院里的瓦棚,成了紫月近身的仆
人。下人们都奇怪二少奶奶为什么偏偏要了屎,此等花容月貌的紫月
怎能天天面对如此丑陋不堪的一张脸。而这一切对屎来说,却是一种
新的开始,他第一次感到了难耐的喜悦。
  从那以后,屎的日子开始起了明显的变化,他受下人的欺辱和冷
落明显比以前少了,于是他更勤劳地为少爷少奶奶做事。尤其是少爷
不在家的时候,紫月会把他当作自家的孩子般宠爱,赏他糕点,替他
修补短了大半截的衣裤,或是要他进房里陪她聊天,时不时地会教他
一些做人的修养和礼节。紫月发现屎除了丑以外,居然是个相当聪明
的孩子。
  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觉得自个儿有了人样,而不再是瓦棚里的牲
口了。也是从紫月那里,他断断续续知道了平府先前的事情。
  平家世代都是做粮食生意的,且世代繁荣人丁兴旺。只是前三代
里有一辈遇上一年饥荒,那一代祖宗为了保住家族的口粮和生意的延
续,竟不愿赊米救济乡里的百姓,反而高价倒卖粮食给异乡,那一年
饿死不少人。也许是报应,从那以后平家的血脉一代不如一代,尽管
依旧丰衣足食,生下的孩子却夭折的夭折,早逝的早逝。直到这一代,
平家的三个少爷,老大早逝,老三体弱多病,而事实上……说到这里,
紫月忽然断了话音,沉默了。然后她淡然一笑,道,也许这都不是真
的,这些还是我到平家做童养媳之前听我娘传说的,那时我也不过是
个豆大的孩子,什么也不懂的。
  屎又问,什么叫童养媳。紫月摸摸他的脑袋,就是娃娃时嫁到平
家作儿媳妇,服侍老爷太太,长大了再服侍少爷,就这样过一辈子。
屎觉得不对,随口道,那不跟奴才一样了,您不是少奶奶吗!
  紫月不再说话,目光忧怨地向窗外延伸,春雨正打过坠满嫩芽儿
的柳枝,雨水攀爬过纤细的枝茎滑落到地下,无声无息,紫月想这雨
多象女人眼里的泪,落尽的和未落尽的。
  那天午后,屋里静得再没了半点声响,屎寸步不离地守着二少奶
奶,再也没多说一句话。

  这年夏天来得很晚,下了几场急雨,才燥热起来。二少奶奶紫月
身着薄纱,风情万种,轻盈得令祖宗们心事重重。
  桂花飘香的八月,十五岁的屎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很快就在他心
里和二少奶奶并驾齐驱的人。
  她是平家一个远亲的小女,父母刚过逝,太爷便托人辗转把她接
进了本家,名字叫苇。
  屎第一次见到苇,是驹爷带她见二少奶奶的那天。屎在院里清扫,
鼻尖只闻着诱人的桂花香气一阵阵地飘过来。驹爷把人领进屋里,道,
老爷要带新来的小姐见过二少奶奶。紫月正敞怀靠在躺椅上纳凉,玉
指间插着把蒲扇轻摇着,驹爷斜睨着望了望,站到一旁,小姐便走上
前来行礼,说,苇见过二少奶奶。紫月拂扇起身,见那苇,心下一阵
欢喜,好一个清丽标致的可人儿!上前拉过她的手,来,这边坐,跟
我无需多礼,屎,还不快去倒茶!
  驹爷见二少奶奶没有搭理,自讨没趣屈身告退。鬼迷心窍之间险
些被院里的门槛绊倒,撞上了端茶的屎,驹爷不由分说抬手一个巴掌,
你个瞎眼的鬼奴才学得和你主子一样,满身的骚劲儿没处使,呸!屎
不敢回话,埋头就往屋里冲。
  苇端起茶来好奇地盯着屎圆滚滚的脑袋,紫月说,这是我的贴身
仆人屎。屎,什么名字怪怪的。苇咯咯笑起来,说,屎你抬起脸来让
我瞧瞧。那风铃般的笑声在屎的耳朵里鸣响,这是哪儿传来的声音,
好听得叫人心里荡荡的。他不敢的,紫月说,他嫌自个儿丑怕吓着小
姐。苇倒有些恼,我哪样的人没见过,独眼没鼻的都有,还会怕个下
人。
  屎唯唯诺诺地抬头望去,正和苇的眼对个正着。蓦地,脑瓜子就
懵了,若那冰清玉洁的鹅蛋脸儿是湖碧水,那一双珍珠般透亮的凝眸
便是水纹间折射出的粼粼波光了,她薄唇娇艳,两腮酡红,鬓发如云。
屎的心里狠狠地撞出两个字来,美呵!他惊叹,天底下怎么有如此美
妙的一张脸。屎的一生都活在丑陋的阴影里,可就在他见到苇的那一
瞬间,明白了什么才叫作美。
  苇对着屎的脸愣了愣,无所顾忌地笑道,屎,你真丑。紫月忙说,
莫笑他,他羞起来几天都不开口说话的。苇用手巾掩住嘴,丑是丑,
看上去倒还机灵厚道。你几岁了,屎。十五!屎早已埋下头闷闷地答。
哟!苇惊叫,和我同岁,二少奶奶你说乍一看是我大些还是他大些,
是我该叫他屎哥哥还是他叫我苇姐姐?紫月一边劝说,大小姐你就饶
过他吧!一边自个儿忍不住要乐,两个女人笑作一团。
  屎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堪,苇的戏谑反到让他感到一种亲近,一种
好象他和二少奶奶之间的亲近,这种想法困扰了他几夜,兴奋得连手
里的命根子也硬朗起来。苇的脸反反复复地在屎的脑海里重叠,屎从
来没有这样的渴望,象渴望再见到苇那么强烈。
  事实上从那以后,苇得空就往南院跑,好象和二少奶奶有说不完
的话。屎后来才知道,苇是在南方的一个大城市里长大的,她不厌其
烦地给紫月讲城里的生活,酒楼,妓院,舞场,赌场,工人罢工,学
生罢课。这一切都是屎从未听到过的,他觉得苇是个奇女子,好象来
自另外一个世界。紫月羡慕苇,羡慕她念过书,羡慕她自由自在,更
羡慕苇还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紫月觉得自己很可悲,可悲的不是
无知和茫然,而是还那么年轻,心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老了死了。
  屎在那一季里,闻尽了桂花的清香,看痴了苇纯真灿烂的笑容,
不知不觉在他心里生了根。
  苇似乎从不避讳屎,也不介意他躲在一边悄悄地听她说话,好象
把他看作是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时不时地也会象紫月一样去
逗他,笑他,宠他,当真自己是他的姐姐。每当紫月要厨里做了好吃
的,苇便会飞跑到院里对着瓦棚喊,屎,来呀!二少奶奶又有好吃的
赏你了!屎便会惊慌失措地应着,草草地把自个儿收拾干净走出去叫
声大小姐。然后两个孩子就一同跑去吃得不亦乐乎。
  一日,苇见屎在旁吃得很雅气,便忍不住说,屎,别老低着头,
我看你不象别的下人那么粗俗,可见你不同,丑又不是你的罪过,是
人就该抬起头来说话。屎胸口一疼,潸然泪下,他感激二少奶奶把自
个儿调教得象个人样,没在苇面前丢脸,想起儿时所受的种种屈辱,
一时间伤心得真想大哭一场。苇不知屎内心的百感交集,又说,二少
奶奶直夸你聪明得紧,不如我来教你识字如何?屎当即跪下,小姐奴
才不敢。苇便不再多言,屎却为此懊恼了整整一个夏季,恨自己怎就
那么没出息。仔细想想又暗中庆幸,苇在自个儿心里本就象神似地被
供着,还好自己没冲动与她太近,若因此生出事端来伤了她辱没了她,
屎会恨死自己。
  可苇似乎并不在乎那么多,常常找屎一起玩耍。有一次,屎溜出
大院跑到村头的河滩边采来一大捆芦花,偷偷放到苇的房里。第二天
苇跑来问屎,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屎不解。那是芦苇开的花,她说,
因为我叫苇,以前爹总是托人从家乡带来好多芦花放到我房里,很久
很久没人为我这么做了。苇清亮湿润的双眸流露出真挚的感动,谢谢
你,屎。接着她捡起石子蹲到地下,写下她的名字:苇。屎轻轻抚摸
地上的字,苇把石子放到他手里,鼓励地对他微笑,屎终于鼓起勇气
一笔一划地模仿了她的名字——苇。从此,苇和屎之间建立起一种特
殊的感情,他们常常在瓦棚的地上写字,识字让苇亲眼目睹了屎过人
的聪慧,正是这种聪慧使得他们日益达到了一种默契,一种任何人都
无法理解的石子与心灵间的默契。
  于是有一天,屎说出了他内心深处的话,写道,苇真美!苇温柔
地笑了,写道屎真善良。他羞却地垂下脸,心想,是梦吧,一任那温
情在胸中迟迟地徘徊。
  平府的人都知道小姐和二少奶奶很投契,常去南院玩耍,想二少
爷不在紫月有人陪着也可打发寂寞,对苇和屎之间的亲近自然一无所
知。

  苇曾经问过紫月平府的情况,紫月却告诉她,平家大院就像个封
闭的囚笼,平家的女人脖子上都套着一付无形的枷锁,荣华富贵只是
其表,里面充满了肮脏、耻辱和罪恶。她说,苇,你长大了一定离开
平家因为平家已经没有男人了。
  这些话对苇来说难以理解,而屎却在后来的五年中亲眼目睹了一
些东西。他见过平家把大烟放进米袋里一车车地运走;他见过祖宗们
用家法肆意严惩虐待下人;他见过二少爷的跋扈三少爷的庸懦;他见
过驹爷扒光丫头的裤子在草垛里翻滚和他永远露出的轻薄二少奶奶的
目光。屎终于明白这只在祖宗面前阿谀奉承的老狗,其实是一头垂涎
三尺的恶狼,他巴不得捞尽平家的每一丝好处,占尽平家的每一个女
人。屎一直有着狠抽他一顿的欲望,尤其是看见他把下人摆在脚下碾
的时候。
  这一年的屎已经是个人高马大,肌肉坚硬的二十岁汉子,结实得
象头蛮牛,驹爷再也无法轻易动他了。
  苇依旧当她的他大小姐,逍遥自在。十八岁那年已出落得婷婷玉
立,风姿绰约,美得不胜脱俗,加上四书五经的学问,眉宇间总流畅
着一股灵性,愈发讨人喜欢。直到她满二十岁,祖宗们突然不满于她
频频出没于南院,要她定下心来守在自己房里修练琴棋书画,说要教
教她做个大户小姐的规矩。于是,苇不能常来南院了,屎失落了好一
阵子,成天失魂落魄。苇自然守不住寂寞,每隔两三礼拜总会想出各
种办法溜到二少奶奶那里玩些时候,屎心下这才好受些。
  平家依然安宁而忙碌,二少爷日夜奔波性情变得愈发古怪,三少
爷时病时好成天游手好闲,祖宗们威严的双目始终潜伏着一种濒临绝
望的怨恨,这种绝望无疑来自紫月依旧苗条的身影。于是,这种种平
静背后的阴云让屎感到了危机四伏的恐惧,这样的恐惧在一个月黑风
高的夜晚得到了证实。
  那是二少爷回来的第一夜,南院很早就熄了灯。屎睡得很沉,夜
里突然听见了女人尖锐的嚎叫,接着便是一阵扭打和抽泣声。屎惊醒
了,是幻觉?可他清清楚楚地感到了自己狂乱的心跳。仿佛又过去了,
瞬间消失。屎蜷紧身体,牢牢抓住了自己的粗壮的命脉,感到手中的
物体瑟瑟发抖。尔后,他听见死一般寂静的空气中游荡着一种无形而
瓢渺的呜咽,如浪推涌,忽高忽低,忽远忽近,难以捉摸。又象是不
堪忍辱的呻吟,从四面八方的角落向他聚拢,试图遮掩着,因而断断
续续。屎就这样半梦半醒,懵懵懂懂地熬到天亮。
  第二天,二少奶奶的门紧闭着,只见丫头们进进出出。屎问,二
少奶奶怎么了,丫头们个个脸色煞白不敢吭声,只是摇头。这天夜晚,
屎终于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了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哀嚎是二少奶奶紫月发
出的,他疯也似地跑去撞了南院的门,拼了命地喊,二少奶奶!二少
奶奶!房里突然静下,屎站在夜幕笼罩的大院里,四脚冰冷。
  第三天,南院上下都在传说昨夜屎惊扰二少爷房里的事,有人说
那丑奴才怕是恋上二少奶奶了,听不得房事的欢腾,竖直了枪杆子想
上二奶奶的床呢!屎当众挨了驹爷一顿狠揍,驹爷万般解恨地把粘和
了烟臭味的唾沫啐到他脸上,没事就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再敢
多管主子的事就打断你的腿。屎仰天躺在地下,刺眼的太阳照着他伤
处粘稠的血液,瞬间凝成痂。屎坚信二少爷一定把二少奶奶怎么了,
胸中揪紧的疼痛即刻烧出一团怒火。
  第四天夜里,太太突然中风。
  平府乱成一团,大夫赶到说怕是熬不过今夜了。太太要见少爷、
奶奶和小姐,老爷忙吩咐喊人。二少爷、紫月和屎赶到时,苇和三少
爷正惶恐地站在床边。屎不敢走近看太太的脸,只觉得她那双眼狰狞
得可怕。太太叫紫月跪下,死死捏住她的手,干枯的指甲陷进肉里,
支吾道,生!……一定要给平家生!……紫月泪流满面一个劲儿点头。
太太仔细看过吓得一脸苍白的苇,突然直起身子喊道,屎!屎!
  屎被迫跪到床前,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他的头发扬起他的
脸。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眼里垂死挣扎的火焰在绝望中逐渐熄灭,
瞳孔慢慢扩张,最后整个身体僵硬地倒了下去。
  屎的周围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喊,他眼目所及的只有那双恐怖的
眼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整整一个月,屎在连续不断的噩梦中渐渐恢复神智。当他终于摆
脱了太太临死目光的纠缠,平家已经办完了后事,一瞬间整个宅院变
得毫无生气,到处笼罩着惨淡和凄凉。不久,二少爷又带着米粮出了
门,一切恢复原样。只是老爷,如同被亡者抽却了灵魂,迅速地衰老
下去了。
  屎除了成天干活,已不再和旁的人说话。夜里独自一人时,他总
在想,自己有一天也会象太太一样在痛苦的挣扎中死去,他感到了前
所未有的恐慌。然而,他还活着,已经无缘无故地活到了二十岁,可
是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他活着只是一种屈辱,没有任何意义更无
价值可言。屎终于觉悟到自己的渺小,他发现他真的是一堆臭狗屎,
也许还不如一堆臭狗屎。
  他想到了二少奶奶和苇,他发现自己那样敬重二少奶奶,那样深
深地依恋着二少奶奶,毫无邪念地依恋,没有她便没有屎。想到苇,
屎灵魂深处便涌动着异样的感觉,他心中的神啊!那漫长而痛苦的成
长岁月,那无可替代的坚不可摧的默契,她给予他的一切,哪怕一个
短暂的笑容都是那么清晰珍贵。如果她们中间有一个要他去死,他会
一无反顾地去死。
  屎终于明白他是为了这两个女人而活着的。

  五月,屎把南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准备迎接二少爷。苇来过几次想
找二少奶奶说话,可自从太太死后,她就闭门不出了。每次苇只好和
屎躲在瓦棚里聊上一会儿,苇说他快被平家这个囚笼闷得发疯了。屎
说,那你来找奴才吧!奴才陪你说话,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无精
打采地耷拉着,说,他们不让。于是,屎跑到院里砍来许多竹叶为她
编织蜻蜓,无数只沾了露水的竹蜻蜓,绿得叫人心疼,苇欢喜地说这
就回去挂满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苇走后的这天夜里,有人敲了瓦棚的门。屎迷迷糊糊点灯一看,
蓦地惊醒了,是二少奶奶紫月。她掩上门,径直走到床前坐下。屎上
前道,二少奶奶有事吩咐一声奴才便会去,何苦这么晚跑这脏地方来。
紫月目光呆滞,神思迷离,憔悴不堪,她说,屎,来陪我坐下,我要
同你说话。屎心下担忧,道,奴才陪你回屋说去,外头冷!说罢就要
去扶她,紫月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屎,你别走,你走了我受不了!
我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语毕,泪水就连滚带跌地涌出了眼眶。屎大
惊,少奶奶您这话怎么说。
  紫月起身走到屎面前,就着手里的灯光,解开前襟。屎扑通一声
跪到地下,二少奶奶这可千万使不得!紫月从容而无奈的声音传过他
的头顶,屎,你莫怕,我只要你看看我的身子。屎不明白是什么力量
促使他抬起脸来的,顿觉目及一道白光,他情不自禁地在这道耀眼的
光芒中又一次看见了他的童年,看见了那张桃花似的脸,又闻到了那
久别的浓浓的幽香……而这道圣洁的白光却被无数条血淋淋的伤痕割
裂了。那一夜夜惊魂的哀嚎声隐隐约约传进了耳膜,屎手里的灯咣当
落到地下,紫月啜泣着,泪水从她低垂的睫间轮翻滚落,滴到屎的心
坎上,就象滚烫的热油滴落到婴儿幼嫰的肌肤,呲地一声,烙下一颗
灼印。
  屎,平家这一代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男人,他们有病,有病就作不
了男人你懂吗!二少爷要不了我,就变着法儿折腾我,屎,让我死了
吧!我受不了,真的再也受不了了!紫月捂住脸,呜咽着蹲到地下,
灯光映着她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荏弱的肩膀浸透着鹅黄色的
光晕频频抖动。屎看见二少奶奶青丝间参差不齐的白发,心裂了。
  他端了脑袋猛撞,奴才没用,奴才是废物,护不了二少奶奶。紫
月一把抱住屎的脑袋,屎,你好生听着,你不是平家捡来的野仔,你
娘叫云珠,是这乡出了名的俏女子,当年平家狗仗人势把你娘抢来做
了平家的大少奶奶,大少爷没用却是个好人,最疼你娘,就连她和别
人生了你,还护着你娘说是他的仔。可你娘受不了风言风语的打击,
早早地去了。大少爷伤透了心也跟着走了,所以老爷太太一直觉得是
你娘带走了少爷,这才恨了你不当你是个人。我刚到平府那会儿,就
你娘对我好,所以我发誓只要是大少奶奶的娃儿,我就要当做自己的
娃儿。可我不行了,二少爷那样,我没法给他生娃。我知道我是迟早
要被这府里的人折磨死的,我死了,谁还会照顾你啊,屎。
  屎一言不发地跪着,刹那间明白了一切,同时也清楚地知道任何
一种真相或事实都丝毫改变不了什么。他平息内心的冲击,静静地开
口道,奴才的命生来就贱,奴才什么也不要,奴才只要二少奶奶好。
  紫月的啜泣忽然间窒息了,瓦棚的墙角安安静静地映着紫月赤裸
的剪影,然后,那影子就象升腾的烟雾般软软地倒进了屎的怀里,她
感觉到屎肌肉丰满的臂膀牢牢地圈住了自己,单纯而坚定地,有一股
强大的热力从她的体内蒸发并以骇人的速度熔化开去。紫月抬起脸,
用发亮的眸子紧紧盯住屎,我不求别的,只求临死前做一回真正的女
人,屎,你若是个男人,你就把我要了去!
  二少奶奶的手在屎的身体里摸索,然后牵了他的手按到自己暖暖
的胸脯上面。屎轻轻地揉搓着,他记起了那软绵绵的的感觉,伴随着
女人孱弱的呼吸传入骨髓即刻凝聚起一种颠覆的欲望,他不顾一切把
女人绊倒,俯身衔住了她的奶子。
  紫月躺在地下,张开身体,张开所有屎曾经熟悉和不熟悉的女人
的气息。屎原野般刚强广袤的躯体源源不断地膨胀开去,从骨骼到汗
腺,从汗腺到毛孔,从毛孔到肌肤,无处不涌动着坚韧的力量,他的
命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挺,如上弓之箭,一触即发!
  屎猛烈地进入女人的身体,对自己说,我要做个男人!
  紫月在屎强有力的撞击下看见他那颗上下浮动的灰色胎记烁烁发
亮,她牢牢攀住眼前山一样雄伟的躯体忘我地呻吟,沉醉,沉醉于如
此优美的动作和这样的动作给她带来的史无前例的快乐。屎在喘息和
快感之间大汗淋漓,他坚定而持久地蠕动,犹如一只毛色光亮的雄性
动物在干涸蛮荒的沙漠中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六月中旬的一个早晨,一个丫头在南院二少爷的厢房里发现了二
少奶奶的尸体。驹爷叫人把她从房梁上解下来用麻袋包了扔进河里。
后来听说有人看见驹爷偷偷跑到河滩边上,解开了麻袋脱光了二少奶
奶的衣裳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五天后,又有人在那条河边发现一
具尸体,死者相貌奇丑,赤身裸体蜷成一团,手里紧紧握着腿间那根
硕大的性器,见者无一不觉得怪异恶心。当夜,一农夫干完婆娘跑到
河滩的乱草堆里拉屎,看见平家的几个奴才把那具尸体也扔进了河。
从此,没有人再敢碰那河里的水了。
  六月末七月初,平家三少爷娶亲,大张旗鼓地闹腾了三天三夜。
女的是平家的一个远亲,很体面,名字叫苇。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八月,平家上下喜气洋洋,三少奶奶
有了喜。老爷烧香拜佛,老泪纵横,说,这下可好,平家有后了,老
婆子死也瞑目了。
  苇的肚子日益饱满,却吵吵着要搬到南院去,祖宗们怕再闹下去
会伤了胎气只好随她去。苇叫下人收拾干净南院的那间瓦棚,这才安
静下来,没事她就摆弄满屋子的竹蜻蜓玩耍,抑或坐在院里摇着蒲扇
闻沁人的桂花,下人们暗地里都说远远望去还以为二少奶奶回来了呢!
  苇在想,十五岁那年就是这个时候她认识了紫月和屎。她下意识
地摸摸肚子,只想着一件事情,这孩子生出来会象他爹一样丑吗?
  没有人知道苇肚子里的孩子是屎的,苇是在二少奶奶死的前一天
晚上听了她的话跑去找屎要他教自己做女人的。苇不知道第一次做女
人会疼痛会流血,可是屎很温柔,那种温柔让苇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当屎在她的身体里长时间的摩擦时,她突然感到她和屎之间的那种默
契在一瞬间得到了升华,竟使她体验到一种快乐,一种做女人的奇异
的快乐。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快乐。后来,屎死
了,苇知道她这一辈子再也找不到屎,也再也找不回那种快乐了。
  第二年的春天,苇顺利地产下一个男婴,取名叫米。米出奇地漂
亮,让人看了总以为是女孩。老爷抱在手里说,瞧,这才是平家的骨
血。可苇知道,米的脸一点也不像平家的人,却有七分像了紫月。
  一日,苇替米洗澡,无意间发现他腋窝底下隐藏着一块枣大的灰
色胎记,她暗自惊叹,那是屎啊!她忍不住逗了逗孩子的性物,果然
如棍勃起。

  屎说过,他这一辈子只为两个女人活着,一个是二少奶奶紫月,
一个是苇。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eshu.yeah.net/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