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说给谁听

○上海 范蓿

 
  去翻翻留言册。
  没想到三年前的你就已经把我看得这么清楚,而有人还浑然不觉。
你的目光冷而平静,切开我的肌肤,轻而易举地击中我精神世界的原
点。
  三年了,很多东西改变了,可我仍然流连在“镜花水月”里,至
于“恢弘的想象”,本来就没什么用处的。
  真的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品性来。我是一向以为自己是严谨的、认
真的,不管是对社会还是对自己。可是现在,对自己都有些失望,有
些讨厌。总觉得自己是在梦游,恍恍惚惚的,多久没有摸到自己的脉
搏了,多久?
  我以为自己是在找寻美,找寻爱,找寻掩藏在城市的喧嚣和冷漠
背后的灵魂的颤动。那些东西是不经意的玻璃屑的闪光,是一小段隐
约的虹彩,是点彩画,需要敏锐的眼睛和认真的心才可以见到。那些
东西是深秋的阳光下、风中的银杏,那一树金黄的、翻飞着的蝴蝶!
我爱这些蝴蝶,如果有化身为蝶的机会,我将毫不犹豫。
  今天,不必再为自己的多情寻找借口。因为我只为美活着。
  美是简单的,伪装不来,也掩盖不了。
  一个脸总是冻冻的女孩子,不漂亮的,忽然笑起来,在我用刚学
的物理定律讲了一个笑话之后。非常的美,真的。在我看着她的时候,
她就不笑,忍住。很想嫁给她,不过,上课铃响了。
  一个一袭白衫的姑娘,脸上有淡淡的酒窝的,刚吃完饼干,就着
候车亭檐的一滴一滴的雨水,洗起手来,表情平静而安详。很想嫁给
她,不过,我妈妈会反对的,年龄比我大。
  在美的空气里,我神清气爽。
  然而,空气里总有一些灰尘的。
  天真是我的恋人,可你是何时失落的呢?青年们的脸上不再有孩
子般的微笑,而孩子们的脸上却堆着厚厚的五、六十岁的面皮。
  坦诚是我的兄弟,可你是何时失落的呢?在人多的地方,我们尤
其不能讲真话;而在人少的时候,我们的谈话都是经过加、解密的;
不能更少的时候,你我只能猜谜语了。
  自然是我的姐妹,可你是何时失落的呢?多少人的脸已经成为油
漆匠的阵地,而门外还有那么多人揣着票子。
  我于是跟空气分手了,因为彼此都对对方相当失望。他要我平和,
而我要他热烈;他强硬,而我坚决。

  我受到一点点挫折。
  她有她的丰富,我则喜欢自己的单调。她就像现在开得正艳的夹
竹桃,满枝满枝的美丽;而我只是初春的桃枝,一段一段的简单。谁
相信呢?这一段段光秃秃的枝桠,不久就要绽放凄美的春天,然后才
平凡地长出叶子?我也不信。

  每次都是这样子,我像一个自己跌伤的野孩子,抽噎着,倔强着。
  有时候想想,是否,真正美的东西最终都是悲哀的?
  我也有点厌倦了。

  总在接受拒绝,冷的或者不冷的。我忽然想起那只平平地伸向我
的、孱弱但是柔白的手来,我该握住她的,因为她爱我。因为她爱我,
所以我和她一定会幸福的。

  拒绝,冷的或者不冷的。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个女孩来,她远远地
来,或者只是为了看我的,而我的不冷而冷的态度终于封冻了一些热
情。我跟她开过一个玩笑的,在班上。“我嫁给你,好吗?”我说。
可她应该明白的,在人那么多的地方,我怎么会说真话呢?
  玩笑就是这样子,有时候听的人当真,有时候说的人当真。
  我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的残酷。

  拒绝,冷的或者不冷的。我忽然明白好多事情,这些事情零零碎
碎,本来早压在箱底的,现在却想拿出来翻晒翻晒:后座的女孩子红
着脸、热烈地邀你去玩,你笑笑摇摇头;邻班的女孩突然将一杯水泼
到你脸上,你茫茫然,而四周围的人都窃笑起来;一个大眼睛的女孩
子,经常要来问你数学题的,可每次总把题目忘了放哪了;还有一个
女孩子,总要拉着同伴的手,在你的眼前晃来晃去,而后来,你跟她
的同伴之间……
  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残酷了。

  十六、七,多么可笑的年纪。不管是天真浪漫的,还是故作深沉
的,我们都像小兔子一样可爱。
  八年前的自己,友善过的,热忱过的,乐观豁达过的。因为拒绝,
我想起来了,好像有点遥远。
  现在的自己,身上到处都是刺,不停地在伤人。

  爱情是不存在的吧?因为那么多的作家在写她。幸福的人从来不
思考的。
  我仍然喜欢美。
  其实,从小我就喜欢美的。我曾经用一节节的水草穿成项链;我
曾经用凤仙花种子的壳来做成耳环,夹在自己和弟弟妹妹们的耳垂上;
我也曾经把花的芯来使劲按在自己的眉心上,美人痣么?

  泓,她是第一个在我的心里留下影子的女孩,她有着一股春天的
青草的味道。
  她很漂亮,脸薄而脆,眼睛明亮有神,声音悦耳动听,刘海低垂,
两只辫子一甩一甩的,走起路来轻盈如风,而“胖一分太胖,瘦一分
又太瘦”这句话是专为她写的。所有琼瑶的作品里的女主角都不及她
十分之一的美。她大约是古典美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化身。
  记忆一开始就在小学三年级了,那时她是惟一的三条杠,我只有
两条。去镇上参加竞赛回来,在乡间的长长的泥路上,只有我们两人。
春天的时候,四下里全是嫩黄的油菜花,比我们俩高多了。忽然的,
我高兴起来。我摘下一枝菜花来(这当然是犯了严重的校规的),将
花给了她。她只是惊奇地看着我,然后轻轻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惊喜的,略略眯着眼的,眼里很亮很湿,好像要流出泪来,那枝花由
她两只手握着,贴在胸前。
  一切都是那么美妙,浅白的蓝天,嫩黄的花海,一个有着刘海和
两条辫子的女孩,和我,其他什么都没有,世界,就这么大。
  她看着我围着她转着,拍着手,又唱又跳的,身上的书包一上一
下的……
  而阳光泻在她身上……
  我的初恋就这一出独幕剧。回班上之后,还给她当笑话讲给同学
听,几个女同学拉着她在一堆,“伊又唱又跳的……我从来没有见过……”
她笑着说,手不敢指的,眼睛却闪闪地、断断续续地望着我。
  有这样傻的女孩子,真是没办法。
  为什么总有这样傻的女孩子,非常的美,可是自己从来不知道。
  现在想,当初给她花的那一刻,真的应该吻她一下的,反正那时
候小,不用负责任的。可惜,那时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哎,人生一
大憾事!
  爱不总是通过温情流泻出来的,有时候也通过嫉妒甚或嫉恨。
  她始终不明白我喜欢她,直到五年级的时候,我将她和一个男生
一起推倒在地,那时,他们许多人在跳橡皮筋,而我不会。她大约有
些懂了。
  于是,我就失恋了。其后,大家转学,彼此就分开了。我其实一
直都记挂着她,她的优雅而沉静的美怎么也忘不了。
  两年后,一次邂逅,我差点从自行车上栽下来,她竟然把辫子剪
掉了,我从此不再想她。

  泓是文静的东方的美,瑛则截然不同,她是西方的大胆奔放的美。
她是第一个留齐耳短发却觉得好看的女孩子,她就像是野地的玫瑰。
  运动会上,在穿着皮鞋和裙子长跑、得了第一名之后,瑛全校闻
名。然而,老师们却不再喜欢她了。
  “我并不是想出风头,那天我本来是不参加的,所以衣服、鞋子
也没有换。原因你们也知道,我是少体校出身的,和她们比赛不是欺
负人家么?但是,我们班总分太少了。所以……还好,这次没排倒数
第一。”在一次班干会上,瑛委屈地说。
  她是那种“假小子”,什么都不肯服输的,脸是苹果脸,圆圆的,
浑身总是冒着热气的,非常动感。
  那个年纪,男女生之间是敏感的。
  她曾经拉着我的手臂不放,只是为了要我把未讲完的故事讲下去。
  她曾经翻遍我的口袋,只是为了要我给她买块冰激凌。
  可是,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的。
  当与她义结金兰的一个女生私下宣布喜欢我之后,她送给我一张
卡片。其实说什么送呢?只是这样子的:她漫不经心地从书包里翻到
一张卡片,打开看看,然后对我说:“要么?”我也打开看看,什么
字也没有,卡片的前面有一个透明的夹层,里面斜插着几株狗尾草和
枫叶,就是这样一张卡片,一个字都没有。我有些紧张,什么话也不
说,收下了。那天,什么日子都不是。
  后来,我总是拿她的作业本回家去抄,只为了想看她清秀的、整
齐划一的字。我的成绩比她好,可我总找得到借口的。有时候,放学
之前,她还没做完,于是,两人约好了第二天早点到校。
  一天清晨,数学老师来得特别早,当他看到我正在抄作业,于是
他用练习本扇了我一个耳光,我明白他忍无可忍,我一点也不怪他,
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这本练习本当然是瑛的。
  两人进了同一所高中,不过,她是念计划外的,而我则刚刚开始
学着自悲,并且男女之间,总有一些界限的。
  没有结果是正常的,因为本来就没有开过花。
  我这个人大概是有点怪的,别人写句子,句号总在后面的。我却
总将句号写在前面的。跟朋友谈起我的这一次朦胧事件,他说:“这
不叫失恋,恋过的才叫失恋。这叫结束了,可是从来没有开始过。”

  燕是我生命中、惟一为我哭过的女孩。
  她长得很普通,可是在我的那段湍急的人生,她给了我很大的感
动。
  一直想要向她道歉,可是总没有机会。在五年后的今天,终于有
机会向她说明的时候,她却只是淡淡地笑笑。
  这么容易就原谅我了,我也觉得很奇怪,难道因为我已微微有些
醉意?
  我想起她趴在课桌上哭的样子,没有声音的,只是肩膀一抽一抽
的。
  我想起她猛地抬起头来,牙齿紧咬着嘴唇,脸上的那一滴泪水怒
视着我的眼睛。
  她原谅我了,我跟她之间也就不再有什么了。
  只记得军训的时候,我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给我盛饭,那一刻的
温馨。

  泓、瑛、燕,或者还有其他的几个女孩,都曾在我心里住过,是
爱情吗?我不明白。但是,到了今天,仍有一些轻笑的声音留在我的
心底,是爱情吗?我不明白的。
  其实,我只该远远地恋着她们的,这样会比现在更好。可是,不
由自主地会走前几步,于是就带着小小的刺痛退下来。没有流血,当
然不能称作伤口。

  我的这些事情,自己也觉得无聊。
  我这个人,自己也觉得无聊。
  总结起来:总之,我很幸运,每次遇到的都是非常好的女孩子,
虽然不能携手,但是叫我明白,在这个嘈杂都市里,仍有崇高和美丽,
使我不至于放弃自己或者放纵自己。
  男人总是要由女人来教的,一出生便是。


  这个都市总有某个地方还有一些精神的,他们不是高楼,不是地
铁,不是时装,也不是香水,不是股票,也不是鼠标,而是一团认真、
向上的空气。我留恋的正是这些。
  如果没有,我会努力去创造吗?会出现一个独臂的英雄?

  我要刻画美丽,这种美丽包括认真、诚实、友善和情爱。我希望
所有美丽的女孩都能在我的文字里找到她们的影子;我要让漂亮的女
孩们明白漂亮与美丽之间有多大的差距;我要让所有的人都明白:美
丽,她住得不远。

  我在追逐一种精神,那就是本原的美。
  很想当作家。现在,好多作家在还原现实,而我要还原精神。我
不希望,将来者再成为精神上的流浪儿,那种孤立无援的情状,我不
想任何人再去尝试。
  我要为美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美。

  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在空中游弋,有点危险,万一掉下来,还能
活么?有时候,也想问问自己:是否,我错了?可是,在美面前,还
有对错与是非么?在美面前,我不怕犯错。
  对于社会,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坦率地说,我们对社会缺少研
究,不过,没关系,我们会努力,这个社会一定会美,会更美。
  Beauty is everything.

  本来,只想简单地scandisk一下自己,没想到竟写得这么冗长。
你这么累,说不定,看着看着便倒头睡了。
  很想了解你。
  不过,既然那么,算了。
  如果,两个人的心不愿握手,那么,再怎么使劲,彼此的手也不
会暖的。这你一定明白的。
  任是谁的怎样手,我也不会去牵的,如果我不爱她。

  我将继续等待我的美丽,她一定会出现的。可能她是南太平洋的
浮冰,非常的遥远。也可能就是我家墙角的那株无名的小草,某天,
我掉了什么在地上,于是俯身下去寻找,却意外地发现了她。
  “你来了有多久了,三、五年,七、八年,十一、二年?为什么
不直接来找我呢?”我惊喜地问她。
  “别问有多久,多久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找到我了。”她恬
静地昂起脸。
  她的脸上,或者会有我的泪水。
  我就爱这样的女子,有脑子,不俗气,只这两点就够了。

  如果今后我的文字里有你的浅淡影子,你不会什么法律、什么武
器吧!学法的人总使我有些害怕的。要让我用“法”造一个成语的话,
一定是“绳之以法”。“法”在我看来,总是“惩罚”,当然,你会
说,还有“保护”。但他们都是迟滞的,如果先在每个人的心里种下
美的种子,我们何必需要“保护”呢?我想给美浇水,所以,我想当
作家。

  我想成为一名作家,不一定是伟大的,但一定是严肃和唯美的。
到那一天,那一天,我会驾着七彩的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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