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给我一个不爱的理由

○水晶宝贝

　

　　我养的鸟儿死了，从他身边醒来的那一刻，我想起了那只绿色的
小鸟。它挥舞着翅膀在我身边叫唤着，我抬起手去抚摩它，却看到自
己抹过一团空气。我就在这样一个灰色的清晨醒来，带着对那只鸟儿
的思念醒来。我以为我会看见窗外漂浮的云朵和明媚的阳光，却无意
中发现空气中漂浮着粉尘的影子。它们离散地浮在空中，无助而张皇，
我想把它们看得更清楚，却发现眼睛的乏力。我的眼睛就在这样一种
浑浊的状态中感到隐隐生疼，我试图睁开它们，却感到一种无来由的
窒息由脚底冒上来，于是我眯着眼，不再苛求让它们变得清晰。为什
么每个醒来的早晨，我都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分裂状态。我捏了一下
自己，感到一阵真实的疼痛。原来我真的醒着，我微笑着。我了一眼
旁边还在熟睡的他，那个赤裸着身体的男人，从隙缝里透出的细小灰
尘包围着他，让他看起来朦胧而肮脏。于是我开始用指尖轻轻地划过
他的肌肤，细细地把他身体上蒙着的灰尘一一拂去。我看着自己微微
颤抖的指尖在那个结实的身体上游移着，带着某些不易见的柔情侵蚀
他的身体，但他呼吸仍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不属于他梦里的世界，
我在现实，与他隔了一个世界。

　　我知道，我不爱他。当每个早晨我清醒地从他身边苏醒过来的时
候我就感到极度地厌恶。我精疲力竭，乏力地回想着前一个夜晚的事
情，我便无法从容。我知道，我背叛了自己的感情，我的身体也背叛
了我。那些寂寞的夜晚，我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同床共眠，透过那一丝
丝似乎能穿越肌肤的灯光，我们无声无息地触摸对方，然后在一片黑
暗中我感觉到无数的小虫从我眼前穿越，让我与黑夜交织在一起，然
后我象个孩子一般从容入睡。这是我记忆中的一切，朦胧而模糊。我
等待着他的苏醒，每个早上我都做着相同的事情。我从来不会披上睡
衣去给他煮牛奶和烘面包，他总是笑我不是一个贤惠的女人。
　　因为我总是吝啬于为不爱的男人做事，即使那些事情简单而乏味。

　　回想起那只心爱的鸟儿，那只我唯一亲近的宠物，我把它掩埋在
那堆黑色的泥土下，用他和我的手，把它遗留在那个阴冷的地方。我
跪在地上虔诚地挖着小坑，我看到自己的双手上沾满了那些柔软而潮
湿的粉末，我抚摩着鸟儿那僵硬的身体，不忍放手。他在我的身边默
默地站着，看着他的女人掩面而泣，却不发一言。如果你心爱的东西
突然间离你而去，你会怎样？我突然转过头去看他，那张冷漠的脸上，
没有一丝表情。我会伤心，但只是一瞬间。他冷冷地说出这句话，然
后蹲下身子把我手上的鸟儿放进了那个挖好的小坑。一点一点的，我
看见那只小鸟逐渐埋没在那堆黑色的泥土里。我摸着那个微微隆起的
小山堆，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就是跟我同居的男人，冷漠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深深地爱着我，他说我的身上有着一种懒洋洋的
倦怠的病态美，我就象一个生病的孩子，等待着他的照顾。他喜欢这
种感觉，他愿意把他最好的东西全奉于我。可是他只是停留在我的表
面，他喜欢着我忧郁的面容、高贵的举止，却忘记了深入我的内心。
每个黑色的夜晚当我看着敞开的窗户扬起窗帘，外面那一片芭蕉的翠
绿时，我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忧愁。我是个没有未来的孩子，他，从没
有给我承诺过未来。那只鸟儿是我从前最依赖的宠物。我厌恶猫猫狗
狗的叫嚷声，只是喜欢在鸟笼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我想我前世就是
一只苍老的鸟儿，在鸟笼里郁郁过了一生。所以我想给这只小东西快
乐，但它似乎是与我心灵相通的，我不快乐的时候，它同样耷拉着脑
袋，没有生气的样子。

　　我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等待着他的苏醒。我一次又一次不断地
对自己说，我要停止这种没有目标的生活，我希望得到一种更为健康
的方式。我企求我有一具优美而健康的肉体，我迷恋着自己的身体，
我希望它与自己的灵魂站在同一边，我不喜欢身体的背叛。在我的等
待下他醒来了。七点二十五分，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堆砌在一起，
成了他与这个世界接轨的开始。他转过身子拥住了旁边的我，开始温
柔地吻我。我睁着眼睛麻木地接受着这份温柔的情感，我的眼睛里空
洞无物。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候为什么我总是清醒的。舌尖的挑逗没
有让我沉浸在兴奋的边缘，却让我愈加麻木。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舌
头移动的轨迹，它只是跟随着那个男人，失却了自己的方向。于是我
停下来，用手摆开他的脸庞。我不爱你。对不起。他吃惊地听着身体
下的这个女人淡淡地说着这样的一句话，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我总
是惊异于他的这种收放自如的情绪，他是个天才。请给我一个理由，
一个不爱的理由。没有什么理由，我感觉自己的空洞，我只是个没有
感情的孩子。我们的脸离得很近。我逼视着他，希望从他脸上看到失
望和悲伤的痕迹。我知道自己幼稚而固执，骨子里总是希望爱着自己
的男人会为自己的离别而痛苦。但他没有，只是他的眼睫毛微微地颤
抖了几下，带着一丝犹豫的影子。我用冰凉的指尖扫过他那浓密而卷
曲的睫毛，然后把手掌盖在他的眼睛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一定
要离开你，真的，原谅我。我前世是一只苍老的鸟儿，我只会在笼里
忧郁地死去。我已经厌倦了这种颓败的生活，我要离开。

　　八点，我在他的目光中穿上衣裳，然后拿上自己漂亮的挎包走出
了门口。我没有回头，我希望在关门的那一刹那，我把记忆永远丢在
身后。我是一只鸟儿，我开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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