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情远去

○湖南　回风舞雪

　

　　当爱情远去，你的眼中不再有炽热的火焰

　　又是一个梅雨飘飞的五月，雨朦朦地黄昏总有些怀旧的伤感。此
时林瞳和万家宁面对面坐在一家咖啡厅靠窗的座位上。万家宁亲切地
对林瞳说，咱们两三年没见了吧，你还是那么漂亮。林瞳还以微笑，
有点调侃地说，你也不错啊，更加有魅力了。万家宁喝了口咖啡，眼
睛看着杯口，我准备再婚了。林瞳也喝了口咖啡，一脸替人高兴地样
子说，祝贺祝贺，新娘是谁呀，可不可以说给我听听。万家宁似乎受
到了林瞳的鼓励，但还是轻描淡写地说，她很普通，是我中学时的一
个同班同学，我们碰巧在一家公司里工作，她没孩子，对明明特别好。
说完这句话万家宁好象如释重负，他把自己靠到椅子背上，好了，不
说我了，你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吧。林瞳撇了撇嘴，笑咪咪带点刺地
说，你自己幸福了，就想别人也幸福是吧。我还是一个人，现在读研
呢。
　　街上的雨忽然下大了，林瞳坐在一辆的士里，眼睛有点茫然地盯
着车窗上一条条蜿蜒而下的雨柱。车停了，司机扭过头，见林瞳没有
反应，就提醒说小姐，到了。林瞳回过神来，到了？到哪啦？司机有
点莫名其妙，到哪了，当然是到了你家了。但是林瞳没有动，她反而
把头疲惫地靠到座位上，我不下，你再往前开吧，随便开，开哪算哪。
于是的士迟疑着前行，在大雨如注的街道，挤在一群有着明确目标的
大小车辆中间，不那么理直气壮。
　　林瞳闭上眼睛，她想挡住就要倾泄而出的泪水。家，是啊，家，
她现在还有家吗？


　　　　　　　　　　　　　　 1

　　林瞳在星城的一所学院里当英语老师，训练学生的听读能力是她
的主要工作。对此她非常喜欢，因为可以找到很多理由把课上得丰富
多彩些。她最讨厌那种模式，老师站在前面按章逐条的讲，学生在下
面规规矩矩地听。她的课堂可以开演讲会，可以变成模拟各种生活场
景的舞台，可以诵读优美的英文诗，可以大声唱“oh…… my love……”
可以欣赏精彩的英文原版影片……
　　学生们都喜欢她的活泼，林瞳也欣赏他们的青春活力。她的快乐
总写在脸上，同事们就说，你呀林瞳啊，快三十的人了，怎么也没点
忧患意识。但是同事们也无不羡慕地替她回答说，人家林瞳是命好，
老公会赚钱，儿子有人带，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每当这时候林瞳总
是赶紧恢复一脸的端庄得体，微微一笑。
　　是啊，看起来她的生活真的没什么可操心的。丈夫万家宁长她十
岁，在一家外企做通信工程师。他们算是校友，那时万家宁在学校里
读研究生，他们在一次学校的舞会上认识，那时候林瞳才上大二。万
家宁一开始就对林瞳说，早晚有一天，你这个小丫头会成为我的妻子
的。林瞳只觉得她对爱情还没来得及幻想就做了他的女人。但是她还
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他对她总是呵护有加，有一次林瞳发脾气，他竟
然在她的宿舍楼下站了通晚，直到清晨林瞳被感动得泪水涟涟的扑到
他的怀里。他就是这样一种人，做任何事情总是先定好一个目标，然
后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去实现。林瞳曾经试着去了解他的内心，总觉
得遥不可及，这就让林瞳对他有点崇拜的味道。他会注视着她的眼睛
对她说，放心吧，我是个有责任感的人，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的。林
瞳总会想起他那种怜香惜玉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只金丝小鸟。
　　林瞳上大四的时候，万家宁研究生毕业，他对她说我就是为了给
自己更多机会才工作了几年又出来读书，现在我可不想再回到国营单
位，过那种紧巴巴的日子。他放弃了分配，自己去应聘到了本市的一
家外企。这在当时也算得上惊人的举动，那时这所城市还只有几家外
企，给外国人打工，时刻都有被炒的危险。这种勇敢的举动更让林瞳
对万家宁钦佩不已。
　　林瞳一毕业就顺理成章的和万家宁结了婚。虽然林瞳的父母心里
老大不情愿，主要是独生女儿从此和他们相隔千里，一个人孤身在外，
以后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想回趟娘家诉诉苦都难；而且万家宁的工作
实在不稳定，又没房子分，万一得了什么大病没有保障；再说万家宁
的岁数实在大了点。但好在万家宁处处表现得体，对二老很是恭敬，
而且林瞳的工作分配也没让老俩口操一点心。更重要的是林瞳表现出
了非他不嫁的决心，两位老人只有依了女儿。每次林瞳回家，周围的
叔叔阿姨都要对林瞳说，象你爸妈那样开明的父母也真是少见，要是
我的孩子说什么我都不同意，嫁到那么远，以后我们老了，连个端茶
倒水的人都没有，你爸妈呀，可真是。当年林瞳年少气胜，一门心思
顾着自己伟大的爱情，从未细想过这些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做
了母亲，体会到了更多生活的艰辛，这些话也听起来越来越刺耳了。
　　现在每年学校放暑假，林瞳都迫不及待的回家，抢着干家务，陪
父母聊天。妈妈总是笑呵呵的看着她，瞳瞳啊，别忙了，我和你爸爸
两个人过得挺好，只是你爸爸心脏有点问题。我们现在对你也放心了，
房子买了，公司还给配了车，家宁对你也不错，收入又高，外孙子明
明也快五岁了，你们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强。现在我可能也是老了，
总是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望着父母日益沧老的脸，林瞳只觉得自己
的心一阵阵难受，这么多年来，她又为父母做了些什么？
　　可生活还是要继续。
　　现在这座南方的星城正是春夏之交的季节。每年这时候，梅雨就
开始不紧不慢的下，就像扯不断的情丝，丝丝缕缕，没完没了。天就
是那样半阴不阳，犹犹豫豫的，好像做事不果断的男人，不知道是该
晴还是该阴。
　　林瞳的好友李珊打来电话，说你今天没课吧，到我这来吧。李珊
在电教中心，为他们制作的各种教学片以及大小人物来院视察的纪录
片配音。林瞳知道她今天肯定会找她，昨天晚上又去见了一位，看来
又等着向她汇报呢。林瞳没打伞走在院里的林荫道上，想起这丫头见
过的若干人等，想起她每次都把人家用最恶毒的语言评价一番的得意
样，不禁哑然失笑。果然，一见到李珊，她就开始眉飞色舞把昨晚见
面的情景添油加醋描述了一把，说那个人哪，不过是个市政府什么考
试办的小职员，架子却大得很，眼睛长到天上去了。接着又把那人的
外貌大大贬低一番，这才好像解了心头之恨。林瞳等她说完了，安安
静静地问她，还要不要我再帮你介绍一个？李珊没回答，却一脸严肃
的问她，你说到底要不要爱情？我要是能象你一样该多好哇，有一个
那么好的老公。林瞳说唉，人们总看到表面，我和家宁之间早晚会出
问题的。李珊大叫一声，不会吧！！！林瞳说，我也说不太清楚，可
能现在我比以前成熟了吧。我总感到我们俩摆给外人看的门面是很合
谐的，但是在心灵上，还有很多方面，我们俩沟通有问题，好像真的
有代沟。林瞳看到李珊瞪圆了本来就圆的大眼睛，你没什么吧，怎么
今天你变了个人似的，你的婚姻可是我的榜样啊！林瞳又说，我不是
很愿意说很多我内心深处的东西，有的时候也是怕影响你吧。如果我
们都不要求太多，我们的婚姻应该会长久。爱情还在不在呢？我已经
说不清楚了。女人啊，其实是为爱情存在的，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能
让你用尽一生去爱，那就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去爱，那才不枉一生。李
珊大叫天哪！我今天才算认识了你，你这个外表淑女模样内心充满野
性的虚伪家伙。全院的老教授都拿你做贤妻良母的儿媳典范，看来他
们都被骗啦。爱过以后又能怎么样呢？你这样是很危险的。李珊最后
一句话说得很苦口婆心。
　　林瞳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想着李珊所说的危险，会有什么危险
呢，不过说说真心话而已。
　　晚上吃饭的时候，万家宁对林瞳说，他过几天要去美国培训，这
次去的时间比较长，要两个月。林瞳只简单地哦了一声。他们刚结婚
的时候丈夫经常要到省内的县市做工程，一去一两个月。后来丈夫的
职位越来越高，现在要管理南部三个省的工程，下面有上百个工程师，
出差的时间虽然缩短了，但是更加频繁了，全国各地世界各地的飞。
最近这一年，公司又组织了更高层次的培训，地点都在美国总部，分
三次进行，时间加在一起要达到半年。对外企这种有步骤地对职员的
培训制度林瞳很是羡慕，象她们学院就很少这样的机会，只能靠自己
了，去读研，读博。林瞳觉得自己要是不坚持学习，肚子里的那点东
西很快就要倒空了，那就真的误人子弟了。
　　以前，儿子明明没有上幼儿园的时候，遇上万家宁出差，林瞳就
会住到万家宁的父母家，公公和婆婆都退休了，白天帮他们带孩子。
虽然都说婆媳关系难于处理，但是林瞳是个聪明善良的女人。在她看
来，父母是长辈，应该得到尊敬，就算他们有很多做法让林瞳不太满
意，比如他们对孙子的教育方法，以及时刻担心她对他们的宝贝儿子
照顾不周，万家宁要是哪天感冒了，婆婆就会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看着
她，好象万家宁的病是她造成的。她婆婆还会在大晚上端着水拿着药
来到她和万家宁的房间，亲自服侍万家宁吃药，这让林瞳很是不自在。
更让林瞳难以忍受的是，她的婆婆总是担心万家宁有什么病，隔几天
就向林瞳询问万家宁这几天吃饭怎么样，睡得怎么样。有时候林瞳真
想阴阳怪气地说一声，回老佛爷，进得香！睡得好！但是林瞳还是忍
住了，她会详细到把他们俩这几天吃的什么菜全部汇报一遍，只差没
统计他们做了几次爱。林瞳对待她婆婆的秘诀除了从不指责以外，还
有一大法宝，就是她从不吝惜钱。林瞳本来就对钱看得淡，她从不规
定万家宁每月要交多少钱回来，事实上她连万家宁的工资单都没看过。
万家宁每月都主动存一部分钱，存折就丢在抽屉里。林瞳的工资花完
了，就去存折上取，她每个月都给婆婆一千多块钱，还经常给婆婆买
衣服，给公公买烟。因为她觉得父母们都辛苦了一辈子，总是过紧日
子，现在应该放松一下，再说他们帮她带大了孩子，林瞳心里是非常
感激的。
　　现在，明明上了全托制的双语幼儿园，只每个星期三晚上，每个
双休日回来。遇到万家宁出差，林瞳也就不用每天住回去，事实上不
为了见儿子，她一天都懒得回去，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客客气气地累
人。而且，公公婆婆之间的感情一直不好，经常冷战，林瞳常常想他
们是怎么过到了现在，要不是明明的出现缓和了矛盾，前几年他们也
许就离婚了，但是他们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有精力离婚吗？林瞳听万
家宁讲过，这么多年来，他为了保住这个完整的家可谓心力憔悴，能
到今天真是不容易，他是永不会让自己的父母离婚的。现在万家宁心
安了许多，他觉得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家里很长时间风平浪静了，
妈妈也很久没有向他唠叨爸爸的不是，也许一切已经过去了。
　　万家宁象以前那样又嘱咐了林瞳一通，带好儿子，照顾好父母。
又留了几张快到期的卡，一张是网霸俱乐部的，一张是金洲高尔夫练
习场的，还有一张鹏程酒店的洗头卡。万家宁对林瞳说，我不在的时
候，你可以多去找李珊她们玩，把这几张卡赶紧用了，否则就浪费了。
林瞳哦了一声，算是回答。她是不太喜欢到这些地方去的，当然网球
场除外。比如在练习场打高尔夫，就是站在那挥杆，动也不能动。当
然这也要怪星城这地方不够大，只有练习场。林瞳只陪着万家宁和他
们的香港老板去过三次，新鲜劲一过就再也不去了。这里面还有个原
因就是林瞳觉得自己很难适应这样的讲究虚荣的场所，看看周围的那
些附庸风雅人吧，有几个是对这项运动本身有兴趣呢？他们身穿各式
的名牌，在场边大呼小叫，好像生怕周围人不知道他们是来打高尔夫
了。倒是旁边一角的日本或韩国人，默默地极其认真的在钻研球技。
万家宁曾对林瞳说过，像他们这样的外国人，在本国是很难打上高尔
夫的。万家宁也对林瞳说，他毕竟是在世界知名的大公司工作，老板
嘱咐他多次，处处要体现大公司的风范，自己成了内行才能带着高层
客户来消费。所以那一阵万家宁热衷于学打高尔夫，相关杂志就买了
数本，还买了DVD 教学片。还时不时给林瞳上课，让林瞳好歹也学一
些专业术语，好去应付那些重要客户的太太们。要说到那家五星级的
酒店去洗头就更让林瞳难受了，那里玲珑的小姐们一个个表现得举止
热情。虽然她们迎接每位顾客时脸上都漾着笑，但她们的心里却势利
得很呢。她们会根据你的衣着，你的举止迅速得出你是大款还是小款
异或只是一个一辈子光顾不了几次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畏畏缩缩的小
市民。接着她们就会有不同的话语和你聊天，被当做大款接待的就会
听到一些恭维话，先生的头发保养得真不错；被当做小市民接待的，
就会被问到要什么洗发水，用什么护发素，你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们
桌上摆的都是没一个中国字的从未在本国的电视广告中见过的被小姐
们称为世界顶级的专业洗发护发产品。你的支吾让小姐们的势利心得
到了满足，她们就愉快地开始工作了。
　　林瞳常对万家宁说，酒店宴会这种场合让她拘谨。万家宁总是说
你很不错啊，人家都羡慕我呢，身边有这么一个有风度的老婆。相比
较而言，万家宁好象更容易进入角色，在这些场合，他总是神采飞扬，
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林瞳分析自己是天生没有这种血统，她的父母
都是大学老师，家境不贫但也不富有。她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光着脚
丫在大山脚下疯跑是她最爱回忆的童年。林瞳知道她骨子里丢不掉那
种纯朴和自然，虽然她也爱慕虚荣，看到女伴们对她生活优裕的羡慕
也常常沾沾自喜。


　　　　　　　　　　　　　　 2

　　你远远的站在岸上
　　海风飞舞着你黑色的衣衫
　　你向我挥挥手臂
　　似乎在呼喊我的名字
　　而我已
　　看不清你的眼眸
　　听不见你的声音
　　我沉溺于波涛
　　欢腾
　　激荡

　　万家宁走了没几天，林瞳也接到了去学习的通知。这几年，互联
网正热火朝天，大小网站风起云涌，林瞳她们学院当然也不能落后。
学院专门成立了网站制作小组，林瞳因为在学院兼做院刊的编辑，被
抽调出来作栏目策划。整个小组除了林瞳和另一个美术老师以外都是
计算机系的专业人员，为了给他们这两个人普及专业知识，学院给他
们报名参加了一个学习班。林瞳的课由同事暂带两周，开始林瞳还有
点不情愿，这个班的课马上就结束了，她想更多的和这帮学生呆在一
起，而且她自己家早就买了电脑，上网，发email 之类的操作她早就
会了，但想到她工作这么多年难得去学习一次，反而有点神往了。
　　学习地点在星城郊县的一所邮电培训中心。林瞳一来就发现这可
是个好去处，与其说是学习的地方，不如说是一个渡假胜地，有山有
水，有网球场，有游泳池，整个一休闲山庄。再看看她的同学吧，都
是从大大小小机关事业单位来的小头头们。他们的课表排得很松，上
午学习理论知识，下午晚上上机。所谓理论课就是一本《Internet基
础知识》，外加一本《轻松做主页》。
　　倒是他们的老师还有点意思，林瞳坐在最后一排，眼睛正打量着
讲台上的这个男人。他和她身边的这些人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流露出
的散漫不羁的态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布衬衣，下摆随意的散下
来，咖啡色的休闲裤，同色的薄棉袜，深咖啡色的粗皮休闲鞋，这身
装束让林瞳觉得舒服，她甚至一厢情愿的想如果不是为了来上课，他
肯定会把衬衫换成T 恤。林瞳最讨厌看到男士穿那种哆哩哆嗦地不知
是丝的还是绸的西裤，再套上那种有点女气的肉色丝袜。在林瞳看来，
一个穿不出味道的男人也一定缺乏人格魅力。第一节课就这么结束了，
林瞳只记住了那个男老师的名字叫陈辞。
　　下午换了两个上机老师，黑板上写了几个著名网站的网址，要大
家去浏览。等到上机老师说完晚上机房也开着，大家随意以后，林瞳
他们一天的课就结束了。集体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林瞳觉得没什么意
思，就在学校里游荡了一圈，最后晃到了机房。没想到她的同学们的
学习热情空前高涨，他们很多人原来根本没摸过电脑，现在正三五一
堆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机房里一时间充满着积极向上的学习空气。
　　林瞳在第一排靠窗的一角坐下，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到聊天室了，
不如去找人聊天吧。关于聊天室的话题那次林瞳还专门和李珊讨论过，
林瞳记得自己还大发感慨地说，你想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爱情是多了还
是少了？去聊天室吧，你去看看那一对对情意绵绵地网上情人，互相
等待着，寻觅着，试探着，什么聊天室啊，干脆就是鹊桥会，要么说
是婚外恋的发源地。李珊大笑，那你还去，有没有也找个网上情人？
林瞳说我只实在无聊的时候去几次，总是等双方交待完在哪啊，几岁
啦，什么工作啊，结婚与否啊就下线了，因为时间也磨得差不多了，
和一个无趣的陌生人聊天还不如去睡觉呢。林瞳还对李珊说，要想清
静就每次换个网名，打发完时间就不留痕的“异常离开”。
　　今天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林瞳一边心里笑嘻嘻的想着一边来到了
网易的“岁月悠悠”，这里常聚集一些三十岁左右的人，和林瞳应该
在一个年龄段。聊天室里从来热闹，这会儿正人头攒动，一百多个人
中有一大半都在说着悄悄话，零星的几个人没心没肺在公开胡说八道，
林瞳混在一群不愿暴露身份的拖着长长标号尾巴的guest 中间默默无
语，而这群人中又有一大半是在等人的。林瞳把列在屏幕上的网名们
挨个审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
　　这时候有个叫“陪你到天明（男）”的人来到了聊天室，林瞳想
就和他打个招呼吧。林瞳说你真的会陪我到天明吗？他说只要我们聊
得开心。接着他说我不和没名字的人聊天，林瞳于是改了个名字“伴
你夜未眠（女）”，那个人于是哈哈大笑。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串自
信而又有点挑衅的数字“180.145.34. 才子”，林瞳心想有什么可狂
妄的，她也回敬了一串“162.92.30.佳人”，然后林瞳说配和你聊天
吗？那人爽朗一笑，解释说我只是愿意心旷神怡地想象我是在和一位
美女聊天，林瞳说网上无美女你没听说过吗？那人避而不答却说你做
我的情人吧，这么直接唐突的话简直吓了林瞳一大跳，她说我已经结
婚了，并且婚姻幸福，不想离婚。他说，是吗，这不太重要。不重要？
林瞳真觉得新鲜，她立即说，这样做会伤害别人。他竟继续滔滔不绝，
我们心情愉快地见面，我们彼此欣赏伤害到谁了？我们一起去爬山，
一起跳舞，高兴就做爱又伤害谁了？这个人实在是无理辨三分！但是
林瞳又一时拿不出话来反驳，只好说，什么还要见面？陪你到天明坚
定地说当然要见面，我需要接触。林瞳想这可真是网络的好处啊，想
怎么说就怎么说，她于是问道，你能容忍一个不忠的妻子吗？他回答
说快收起你那套封建的贞节牌坊吧，现在是2000年。他又接着说，我
没妻子，我是个独身主义者。林瞳说，那就是了，我敢说你们这些口
喊思想解放性要解放的男人，骨子里却永远也摆脱不了封建情结。他
迟疑了一下说，只要我们不动情。林瞳说我这个人不适合玩游戏，因
为我一旦拿起来就放不下。他说我偶尔有性伴侣，但不固定。性伴侣！
林瞳说你的生活真够时髦的。他忽然有点真诚地说主要是我还没发现
哪个女人值得我与她共渡一生……
　　窗外的夜深了，这是一个难得的晴朗的五月的一天。一阵带着凉
意的风吹过来，林瞳打了一个寒战，顺便瞄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已经凌晨四点啦！林瞳差点叫起来，她可从来没在网上耗这么久，也
从来没和一个人在一个晚上说了这么多话，甚至她的没有实现的初恋！
林瞳从座位上站起来环顾四周，才发现机房里虽然还是灯火通明，但
已是空无一人了，这可真奇怪，没人管，不怕机器被偷吗？屏幕上陪
你到天明已经打了几个“？”号，林瞳觉得有点害怕，她想必须离开
了，就对他说，天已经快亮了，谢谢你陪我到天明。陪你到天明却好
象知道她的心事一样说，你害怕了吗？想走了？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吗？你的电话？林瞳犹豫起来，给一个陌生人留电话号码？这样的事
她可从来没做过，她的心不由得戒备起来。但是陪你到天明却在坚持，
他很坚定的说告诉我你的电话，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平静的生活。这
倒激起了林瞳的好胜心，她想有什么可怕的？我的生活是他能够打扰
的吗？再说他又不知道我的名字，只告诉他手机而已。于是她打出了
手机号码，就离线了。林瞳刚刚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机就唱起了歌，
是一个有磁力的男性的声音，林瞳实在觉得有点耳熟，她正在迟疑，
电话里的的那个人说道，你能回头看一看吗？林瞳回过头，天！竟是
上午那个叫做陈辞的家伙！只见他站在教室的最后一角，一只手插在
裤子口袋里，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一脸坏笑有点调侃地盯着她。林瞳
觉得自己的脸腾地红了，她觉得羞愧难当，又有点气极败坏！这个人，
这个人，她竟然没遮没拦地对他说了那么多在她心里最隐蔽的事，现
在好了，瞧他那得意样，他的那种眼神，简直就象在看一个没穿衣服
的女人！
　　林瞳觉得自己一秒钟也不能呆下去了，但也不能太狼狈，她忍住
怒气，尽量优雅地对电话说了一声再见，就向门口走去。陈辞在后面
大叫等一下！等一下！他迅速地关了灯，又锁好教室的门，跟在林瞳
后面。他对林瞳说，到宿舍还有一段路，我送送你。林瞳说，不用你
送，我自己会走。陈辞笑了起来，你当我是什么，色狼吗？林瞳不说
话。于是陈辞也不再说话，只跟着林瞳往前走。到了林瞳的宿舍的楼
梯口，陈辞站住了，对林瞳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看，我确实是
先看到你在网易聊天室然后才去的，但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啊，再
说是你先和我说话的啊。这事实在太奇妙了，你不觉得吗？林瞳低着
头，是啊，她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奇妙，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了。
但她不敢面对这个人，她是以为很安全才对他说了那么多的，她心里
从未想过要和这个人真实地面对面，现在她真有点手足无措了。她甚
至忘了说声谢谢，就慌忙上了楼。
　　第二天，林瞳很早就来到教室里，虽然呵欠连连。她可不想让陈
辞看扁了，她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陈辞准时来上课了，特别精神抖
擞，刚洗过澡地样子，头发湿漉漉的。林瞳发现他一个上午也没有正
眼看她一眼，多少放下了心，又觉得有点失落。
　　午餐的时候陈辞坐到了林瞳旁边，他谈笑风生地和一桌子的学生
们聊天，就是没对林瞳说话。到了晚餐，陈辞又坐到了林瞳旁边，林
瞳刚要开口，却听见陈辞对大家说，这以后是我的专座啊，我要和美
丽的林瞳女士一同就餐，否则这样地饭菜怎么吃得下去噢。周围的人
于是怪笑起哄，林瞳一脸正儿八经，只是埋头吃饭。她觉得这个陈辞
太咄咄逼人了，他以为她对他多说了几句话就可以怎么样吗？但是陈
辞显然也没怎么样，他就是每天吃饭的时候和林瞳坐到一起，慢慢地，
林瞳也不觉得他那么讨厌了，反而觉得他这个人实在有点趣味。他对
林瞳说，这次到这儿来讲课是帮一个朋友的忙。他的生活没有规律，
是一个在家办公的SOHO一族，主要为别人做网站策划，做做主页什么
的，另外还是几个电脑杂志的特约撰稿人。他说他算有些生活经历，
前几年一门心思想出国，想去美国又拿不到签证，只好转道南非，在
南非念了一年书，才终于可以到美国，到了美国又念了一年书，又觉
得美国也不过如此，不是自己呆的地方，就回来了，所以白念了一回
书，没拿到学历。林瞳说你为什么不去找固定的工作呢？陈辞呲牙一
笑，固定的工作？要我天天规规矩矩坐在那儿，算了吧，那不闷死我
了。反正我没有家庭负担，一个人吃饱还是很容易的。
　　两个星期的课很快结束了，主办单位很是客气，最后一天特地安
排了一次东山一日游。林瞳坐在面包车上，望着外面闪过的一排排树
木出神，有一点怅然若失。面包车坐得很挤，两个人的座位坐了三个
人，林瞳被两个男的夹在中间。林瞳很是奇怪，她能感受到两个男人
的体温，但又是截然不同的，她的身体象被剖成了两半，左边象接触
到的任何毫无生命的物体一样无动于衷。而右边这一半，却是心神荡
漾的，她的右边坐着陈辞。这是一种林瞳从未有过的感觉，一种想和
一个男人亲近的愿望。就算是当年她和万家宁谈恋爱的时候，也没有
过，万家宁第一次牵她的手，第一次吻她，都没有给她留下特别的印
象，她是完全被动的接受。林瞳意识到，她和陈辞之间肯定会发生点
什么。
　　东山的风景实在没有太多可取之处，但是林瞳因为陈辞不离左右，
一路上说说笑笑，反而觉得这座山也因此而美丽起来。
　　林瞳感到陈辞是充满活力的，但又是飘忽不定的，她很欣赏他的
这种洒脱的态度。他们是那么谈得来，好象达到了一种心神相通的境
界。
　　万家宁照样每隔二三天就会有电话来，但是林瞳已经不在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们有了儿子之后吧，从那以后，他们分别后
电话里的话题就变成了儿子，可能也是万家宁频繁的出差吧，林瞳已
经很久没有想念一个人的滋味了。现在，她又回到了从前的校园，一
切好像又恢复了平静，但她的心已经不平静了。她每天都在想念陈辞，
想他那晚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拿着电话，凝视她的样子，想他对她
说过的每一句温情的话。但是林瞳还是理智的，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
着自己，你想怎么样？真的想毁掉这个家吗？让你的儿子以后管别人
叫妈吗？那个人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他不是有很多性伴侣吗？他对
你的好不过是想得到你，仅此而已，你以为他会像家宁一样宝贝似的
珍惜你吗？这样想来想去，林瞳觉得她已经能够战胜自己了。
　　李珊见了林瞳说，你最近好像不一样，心事重重的。林瞳一笑，
那是啊，我更加深沉了。李珊说，算了吧你，你都能深沉了，这个世
界上就没有单纯的人了。林瞳说，我怎么会给你一个单纯的印象？李
珊说，别看我比你小点，又没结婚，思想上你还没我成熟呢，你呢什
么事都写在脸上。林瞳说别说我了，你怎么样。李珊说，我已经想开
了，原来呢我一直想要一个安安静静的家，有一个疼我的丈夫，现在
觉得太难了。这个世界上会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吗？有谁会永远珍惜你
呢？男人都是花心的。有机会爱一场就爱一场吧，管他能不能结婚呢，
大不了我这辈子不嫁了。林瞳说你这话太伤感了，婚姻也没那么无奈。
林瞳很想把陈辞的事对李珊说，她想让李珊帮她判断一下陈辞对她是
不是有点真心的，她只要他是真的爱上她了。有的时候她觉得只要有
一个人，相知，相爱，结不结婚不太重要。但她还是没有对李珊说，
她是永不会说的，象她从前一样，虽然李珊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些心
事她还是只能留给自己。
　　陈辞没有给她打电话，但是写了一个mail来，只有几个字，“你
还好吗？”看得林瞳有点心酸。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信。
　　“你就象那转瞬即逝的流星
　　　　　　在我偶尔仰望夜空的时候
　　　　 绚丽地划过我的视野
　　我欣喜地看着你
　　　　你是多么漂亮啊
　　　　 光芒盖过那晚最亮的恒星
　　可是你终会
　　　　悄声离我而去
　　　　 我只有
　　　　　　 我只有微笑地看着你
　　　　 回忆你存在的每一个细节”
　　发了信，林瞳觉得轻松多了。今天儿子虽然不回来，但她已经很
久没到婆婆家去了，想想还是应该回去看看。下午一下课，林瞳就赶
紧买了不少水果，又买了一些净菜，打算回去给两位老人做顿饭。
　　家里的气氛实在有些异样，婆婆看见她招呼都没打一声，公公也
只简单地说了一声来了，就到阳台上摆弄他的鱼线鱼钩去了。林瞳想
肯定是又吵架了，她赶紧溜进厨房，快速地炒好几个菜，又给公公倒
了一盅酒。婆婆正在卧室里记着她每天必记的账，坐车花了多少钱，
买菜花了多少钱。林瞳先去请婆婆吃饭，婆婆头也不抬，说我从今以
后再也不和他这样的人一桌吃饭。林瞳去叫公公，公公又对她说，小
瞳啊，你自己吃吧，我现在不想吃。林瞳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
空着肚子出了门。
　　街上的行人，拎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他们都赶着回家吗？为什
么都皱着眉头，因为家里还有一大堆干不完的事吗？因为家不是一个
令人愉快地港湾吗？只有那些勾肩搭背的情侣，笑逐颜开地，步履轻
盈地，商计着美好地未来呢。
　　林瞳在街边的摊上胡乱地吃了一碗粉，回到了自己的家。她想起
那老俩口都是六十好几的人了，赌气不吃饭会伤身体，就打了个电话
回去。电话是婆婆接的，她说我正在吃饭呢。你公公出去喝酒去了，
你放心吧，他会饿着自己？放下电话林瞳稍微放了心，看起来还远未
和好，但是只要两人都吃了饭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林瞳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家里，长唉一口气，想她和万家宁的未来，
他们俩是不可能这个样子的。这么多年来，他们相处地就象是一家子
里的兄妹，他们彼此熟悉，他们从未吵过大架，因为万家宁什么都会
处理得得体，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万家宁对什么都是波澜不惊，清
清醒醒地。比如她生孩子，林瞳很想看到万家宁表现出象电视里的男
主人公似的兴奋，但是她很失望，他太冷静了！他一边开着车送她到
医院一边说，我们去的医院是最好的医院，没什么可担心的。等到林
瞳在待产室里疼得眼泪直流，大叫自己快死了，她也没听到一句好听
的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他太一丝不苟了，甚至
他每次想和她做爱，都会提前对她说我们做爱吧，征得了林瞳的同意
他才会开始，弄得林瞳没有半点情绪。有一次她实在忍无可忍了，接
着他的话说，好吧，第一步你看我先脱哪件衣服呢？第二步你看我先
摸你哪呢？但是万家宁只当她是小孩脾气，下次还是依然顾我。林瞳
总感到自己在万家宁面前，已经没有了喜怒哀乐，她压抑着自己的热
情，她想畅快的笑，她想尽情的哭，这其实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好在第二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林瞳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
现在是六月了，学生们嚷嚷着要为他们的听读课留下点纪念，林瞳下
午上班就想着这个问题，到野外去，搞几个小节目吧。忽然陈辞象一
阵风似的来到了他们办公室，吓了林瞳一跳，好在办公室里没有别的
人。林瞳说你怎么来了？陈辞说天气这么好，怎么能坐在屋里呢，你
不是喜欢打网球吗？去打网球吧。林瞳说我今天倒是没课，但是明天
的课还没有备呢。陈辞说回来再备吧，走吧。
　　林瞳好像已经忘了自己不再和陈辞见面的决定，根本没想到要拒
绝就和陈辞来到了网霸网球场。到了球场林瞳才发现陈辞倒是早有准
备，一身网球装，而她什么都没带。林瞳想先回家去拿拍子换衣服，
陈辞说那太麻烦了。好在他带了不少钱，就临时给林瞳买了一套衣服，
租了拍子和鞋。网球是林瞳比较喜爱的运动，她从大学就开始打了，
虽然水平不太高。以前万家宁工作忙，很少陪她一个人来，大多数时
间都是陪着各式的人物来的，林瞳只能跟着来玩一玩。这次就不同了，
陈辞专门陪她一个人打，林瞳别提有多开心了。
　　结账的时候，林瞳想起自己的钱包里还有一张这家俱乐部的月卡，
但她没有拿出来，因为这张卡是万家宁的。他们兴高采烈地一起吃了
晚饭，陈辞说今天要用掉我钱包里所有的钱，他看着菜单，计算着价
格，捡海鲜猛点了一通，然后对林瞳一咧嘴，说行了，现在只剩下回
去的路费了。林瞳说你这样太浪费了，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多少东西的。
陈辞说我好不容易请你一回，当然要你多吃几样。林瞳忽然觉得这个
人也三十多了，却还有点孩子气，但她心里是快乐的。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开始变换着色彩，散发
着各种诱惑。
　　饭店里穿着旗袍的小姐拿着菜单翩然而至，陈辞看着菜单，微笑
着问小姐为什么比我算的要多五十？小姐优雅地说这部分是服务费。
林瞳看着陈辞极不甘地掏空了钱包的狼狈样，不禁抿着嘴笑了起来，
一直笑到他们已经走到了大街上。
　　陈辞忽然握住了林瞳的手，林瞳只觉得浑身一颤，一时竟有点站
立不稳。陈辞侧过头，盯着林瞳的眼睛说，现在你不介意陪着一个身
无分文的人走路回家吧。林瞳避开了他的眼神，却不自禁地把头靠在
了他的肩上。对林瞳来说，这一切是这样不可抗拒。
　　他们有点急切地走着，很快到了陈辞的家。他们紧紧紧紧地拥抱，
好象积聚了多年的渴望。于是一切都发生了，他们都有点疯狂。在这
一刻，他们的心，他们的身体，都融在一起共鸣！这是林瞳从未有过
的极美的体验！
　　好了，林瞳对自己说，你成了一个坏女人了，你曾经是个好女人
吗？在这之前你都那么维护自己的身体，就算对万家宁，你成功的坚
持到结婚的那一天。婚后，你无视周围男人的目光，从未想过要和除
了丈夫之外的第二个男人做爱。现在呢，为什么你不能抵挡这种诱惑？
但是林瞳还是觉得自己有没什么后悔的，这是她一心向往的，就算她
的家庭从此破裂，她也不在乎了。
　　陈辞手里夹着一只烟，带着林瞳参观他的家。这是二室一厅的不
大的房子。作为书房的这一间很是凌乱，一个又长又宽的书桌上摆了
电脑，打印机，扫描仪，两部电话以及摞得东倒西歪的碟片，这个庞
然大物占据了差不多房间的一半。另一面则是一墙的书。林瞳注意到，
房间基本上没做什么特别的装修，但是书架和书桌的木料却很是讲究，
是采用那种泛着古典色泽的胡桃木。陈辞说过来，我带你到外面去看
一看。打开书房的门，原来是一个宽阔的露台。陈辞说，我就是因为
有这个露台，才买了顶楼，我呢，喜欢熬夜，每次心情不好或者累了
的时候我就会躺到摇椅上，看看天，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那种感觉好
极了。陈辞说着就坐到了那个唯一的摇椅上，正准备悠然自得呢，忽
然意识到林瞳的存在。他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坐你坐。又有点
调侃地盯着林瞳说，看来我以后得再买一把了。说着就把林瞳拉到了
他的怀里，无比温柔地说，跟我在一起，好吗？
　　夜晚的天空深遂而高远，大自然是这样广博！林瞳长久望着星星
点点的夜空，说道我们人类之间的惊心动魄和他们相比是多么的渺小
和微不足道啊。这时有一颗流星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坠落了。陈辞
意味深长的说，你看，流星虽然短暂，但是他尽情地燃烧，他执着地
奔向地球，就算燃尽他全部的生命。地球上不是有很多陨石吗，他们
就是成功者，他们终于接触到了地球！林瞳听到这番理论，倒是很新
鲜。但是她却反驳道，成功了又怎么样呢，他们从此就成了这地球上
的一块平凡的石头而已，人们再也看不到他的光芒了。陈辞一怔，又
点起一支烟，没有说话。
　　林瞳最后和她的学生们商定在南郊的森林公园搞一次活动，做为
纪念。他们选了一个周日，林瞳安顿了儿子，就和学生们出发了。离
公园的大门还有很远，林瞳就看见了陈辞。林瞳想这个人怎么总是不
请自来，只见他煞有介事地戴着一顶太阳帽，当然没忘了墨镜，脖子
上不仅挂着长镜头的照像机，还挂了一台家用摄像机！没等林瞳和他
说话，他就热情地和林瞳的学生打起了招呼，他大声说各位好，我是
你们林瞳老师专门请来的摄影师兼摄像师。学生们都惊呼起来，太棒
了！这次活动搞得意外的成功，每位同学都表演了精心准备的英文节
目。林瞳惊讶于他们的落落大方，以及他们在镜头前的表现欲，这可
真是一群现代的年轻人啊。
　　更让林瞳没想到的是，陈辞把他们这次活动的录像，照片都很有
创意的剪接在一起，并且刻到了光盘上，取名为“跳跃的青春”。陈
辞说他可是整整忙了两个通宵！学生们都说虽然他们离毕业还有两年，
但这一定是他们大学生活最好的纪念了。林瞳也想对陈辞说，这也是
她至今得到的最好的礼物了，她可以一遍一遍看到学生们的笑脸，这
使她更多的感受到工作的意义。
　　这一个月来，林瞳总是尽可能的和陈辞呆在一起。他们经常一起
工作到深夜，陈辞很欣赏林瞳的想象力，她总能给他的网页提出很多
独特的建议。林瞳还有敏锐的感知力，她能根据一大堆网上或者报纸
上的新闻，为陈辞寻找到可以撰写的题材。对于某一个问题的见解，
他们常常脱口说出相同的话来。陈辞常搂着林瞳，笑着说，我们俩实
在是什么都合谐。这就叫做心有灵犀吧。接着他又会打趣地说，有你
在这几天，我大半年的饭都有着落了。
　　有的时候林瞳早上过来，看见陈辞烟灰缸里的一大堆烟头，她的
心就疼起来。他又这样过了一晚，一支一支地不停地抽着烟，写他的
文章，或者编他的程序，或者又在网上和别人聊天吗？林瞳想对陈辞
说，少抽几支烟吧，别继续摧残自己的身体。但是她从不说，她只想
更多的和他呆在一起，这样他也许就能暂时忘了抽烟。她还会换个方
式说，你真的不结婚了？还是找个人吧，你需要有人照顾。她说这些
话的时候装做满不在乎，说完了她就对自己说你真虚伪。
　　林瞳从没有邀请陈辞到她的家里去过，她不想让陈辞感到不自在，
她其实更喜欢陈辞的杂乱无章的小屋和天台，她就喜欢那种随心所欲
的乱。
　　他们从不谈未来，林瞳觉得他好象对她的婚姻毫不在意，这让她
很失望。他们俩在外面吃饭，陈辞也总是选僻静的地方，林瞳心里很
是不悦，她有一次有点忿忿然地对陈辞说，我不怕别人看见。陈辞却
象没听见，脸上就会浮现出他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表情。每次看到他的
这个样子，林瞳就会提醒自己，你以为他会对你动情吗？你忘了他说
过的性伴侣？他当然会帮助你保护你的婚姻，因为他是准备随时离开
的。
　　林瞳陷入到一种苦恼当中，她想出了一些办法帮助她判断陈辞到
底是不是爱她的，但是每次她都是失望的。那次她郑重地对陈辞说，
我想离开万家宁，全心全意的和你在一起。陈辞耸耸肩，我能给你什
么呢？我是一个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人，我是个没能力养家的人。林瞳
继续说，我是个独立的女性，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再说我对吃穿根本
就不讲究。听了这话陈辞扭头看了一眼林瞳，有点嘲笑的说，你们女
人啊！你好象不是这个年代的女人，现代的女人有几个不盯着男人的
腰包论英雄呢。看着林瞳有点恼怒，陈辞又恢复了一脸慈祥，好了，
好了，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是个不愿负责任的人，你知道我喜
欢来去自由。林瞳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她连讽带刺的说，我只说要
和你在一起，又没说要和你结婚，我也喜欢来去自由，但我希望两个
人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是一心一意的。陈辞又换上了一脸淡漠，你
现在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你看，你有一个丈夫，又有一个情人。这
样不好吗？偷情的感觉不好吗？林瞳被刺伤了，我不要偷情，我要光
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我怎么能忘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男人看
来都如此，你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当女人热烈的迎向他，他就害怕
了，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逃避，看起来好象是为女人好，不过是
想掩盖他们的懦弱！经过这一次，林瞳觉得她已经得出了结论，他并
不爱她，他也不需要她的爱情！
　　到了七月，万家宁回来了。这一次万家宁好象很不开心，以前他
回来，总是给家里每人都买上一大堆礼物。但是这一次，他只给儿子
买了一双耐克鞋。林瞳隐隐地感到发生了什么事。
　　万家宁还是对林瞳谈了一些，在外企的中国员工之间，部门之间
存在的互相排挤，不合作。万家宁这次培训回来，本来是要升职做整
个南区的经理，但是他们的销售部门写了一封告状信，说万家宁管理
的三个省工程实施不善，以至公司推迟对他的任命。万家宁对林瞳说
什么管理不善，就是他们嫌我升职太快了。如果公司不能正视这件事，
因此取消我的任命，我是不能接受的。林瞳安慰他说升不升职没那么
重要，自己敬业就已经问心无愧了。万家宁说如果就这样算了的话，
我以后在他们中间还有什么面子。不少家猎头公司等着我答复呢，这
个地方我也厌倦了。
　　林瞳发现，自从她认识陈辞以后，她的心里已经容不下万家宁了，
她更懒得和他说话，甚至他碰她一下她都会觉得厌恶，有几天她甚至
找到了借口和万家宁分床而睡。万家宁是一点都不在意的，他现在关
心的只是他的上司倒底是信任他还是信任别人。
　　终于学校放了假，林瞳就带着明明逃也似的回到了父母家，这座
城市已经让她有点窒息了。而万家宁把升职这件事看得太重了，一反
他以前的处世不惊和冷静，每天板着个脸。公公和婆婆的关系似乎已
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分屋睡，各吃各的饭，谁也不理谁，一说话
就吵架。万家宁那天还对父母大发了一通脾气，说你们爱怎么闹就怎
么闹吧，都过了快一辈子了，怎么就不能再容忍一下？我再也不管了！
而林瞳自己也需要好好想一想了，她每天都在疯狂地想念陈辞，这样
下去太可怕了。快点到家吧，快点到家吧，她太需要那种安全宁静的
感觉！
　　在家住了快一个月，陈辞不知道在哪，甚至一个电话都没给她，
他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林瞳冷冷地想这还能说明什么呢，她判
断的没错，他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但她还是期待听到他的声音，她
太想念他了。而万家宁也很久没给她电话了，这太不同了，不会出了
什么事吧，能出什么事呢？等回去再说吧。林瞳把自己仰面摊在床上，
懒洋洋地发着呆。呵，家，有家太好啦！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睡到
几点就睡到几点，脸可以一天不洗，楼可以几天不下，明明自有爸妈
带着，只要醉生梦死地过日子就行了。
　　妈妈在厨房里叫林瞳，瞳瞳啊，你下楼去把你爸爸和小明他们爷
俩叫上来，该吃晚饭了，真是玩疯了，你看都几点了。你爸爸他心脏
不好。林瞳答应着就轻快地下了楼，一路寻来，从这所学院的宿舍区
一直找到了后面的大操场。只见明明正一路叫着追着前面汗流夹背的
姥爷，林瞳看见父亲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扬，脸上闪着幸福的光芒。
　　林瞳站在那儿望着，不忍心打扰这快乐的场景。突然，她看见父
亲踉跄了一下，扑通一声就一头栽到了地上。林瞳惊叫着奔过去，只
见父亲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蹭了很多土的脸上没有
一丝血色，眼镜摔在旁边。林瞳跪下来，大声叫着爸！爸！爸！周围
踢球跑步的师生围了过来，有的叫这不是中文系的林教授吗？林瞳象
疯了一样，哭着大叫看什么看！快去医务室叫医生，再打急救电话！
他是心脏病！几个人飞跑着去了。林瞳定了定神，浑身发抖着，不断
地对自己说冷静点！冷静点！她哆里哆嗦地翻着父亲的口袋，终于找
到了药！几个人帮着忙，却怎么也撬不开父亲的嘴！眼看着父亲的脸
越变越灰白，脉搏越来越弱，现在每分钟只有二十七下！怎么办，怎
么办？林瞳真的知道什么是无力回天！那些该死的医生为什么不快点
来啊。
　　等到校医赶到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了，那个医生慌忙做着人工呼
吸，一直做到父亲的鼻孔和嘴角流出了血，他也手足无措了！
　　林瞳就这样眼看着父亲走了，他去的这么匆忙！他甚至一句话都
没还得及留下！
　　林瞳搀着母亲从医院回到家已经凌晨了。明明早被对门的阿姨接
过去，现在睡得正香。母亲执意一个人坐在她自己的房间，林瞳只好
随她。现在空阔的客厅只有林瞳孤零零地摸黑坐着，她是多么需要有
个人在她的身边啊！她不停的拨着陈辞的手机，话筒里不时传来小姐
冷冰冰的声音“您拨的用户已关机”。万家宁的手机，也没有开机。
她又拨着家里的电话，竟然没有人接！万家宁怎么会不在家里呢？现
在只剩下婆婆家的电话号码了，她竟没有力气拨了。在她最需要帮助
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她的身边！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脑子里全是
父亲的影子，她才意识到现在她的手里还握着父亲的眼镜！她把眼镜
紧握在胸前，大声地哭了起来。
　　等林瞳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她的眼睛沉重地发疼，看到什么
都刺目无比。她从长沙发上坐起来，电话还在她的腿上。她想到现在
人人都该开机了，可是她已经不需要了。她要坚强，她要先把儿子接
回来，安慰好母亲，再准备好一家三口的早饭，然后再和学院领导商
量父亲的后事！
　　现在林瞳站在殡仪馆，父亲的骨灰盒就摆在她面前，和旁边众多
相同的盒子一样，默默地占据着墙上的一格。人是这样脆弱，人的一
生又是多么短暂和不可预知！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要珍惜生命，充分享
受生命的美丽，不要委曲求全，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按照自己的意愿
尽情的活着吧。经历了人世间的生死离别，林瞳觉得自己好象突然大
彻大悟了。
　　她要离开万家宁，她已经不爱他了，或者她原来爱过，但现在已
经不爱了，或者她根本就没有爱过他。婚姻如果没有了爱情，还有存
在的必要吗？这纯粹是她和万家宁之间的问题，不因为陈辞，但应该
感谢陈辞，是他的出现才让她意识到这一点。至于陈辞，他们还会在
一起吗？林瞳想起这个名字不禁心痛起来，不！她宁愿把这份爱埋葬，
也决不和他再继续这种所谓偷情的游戏！


　　　　　　　　　　　　　　 4

　　要回去了。林瞳收拾好东西，就来到母亲的房间，她要和母亲再
谈一次。但母亲还是坚持说她不和林瞳走，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
要完成父亲生前未译完的书稿，再把父亲的多年来的作品整理成集。
等把这一切都完成了以后，等她不能够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她会找
所敬老院。
　　林瞳知道她说服不了母亲，母亲是柔弱的，但她的心是坚强的。
林瞳更羡慕母亲对父亲那种深厚的感情，他们相互扶持着，互相鼓励
着走过了他们一生中最美的年华。他们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让她在
每次身心疲惫的时候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但是现在……林瞳看
着墙上父亲的遗像，泪水无声地落下来。
　　万家宁打了电话给林瞳，说写了封信给她，要她看了以后再联系。
林瞳一路狐疑地来到了一家网吧，这太不像万家宁做事的习惯。他写
道：
　　小瞳：
　　请你原谅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没能在你的身边，但我知道你是坚
强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辞职到了深圳，重新开始我的生
活了。原谅我不辞而别。
　　我的父母离婚了，父亲一个人回到了老家。我真没想到他们吵闹
一生，最终还是这种结局。这对我来说是震撼的，这使我想到我们俩
的婚姻。
　　我们平平静静地过了七八年，看起来可以继续下去。很多时候我
都感到我老了，而你也由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了。
你是激情澎湃的，现代的，又是善感的。我只有看着你，却不能进入
你的世界。我们俩其实是两种不同的人。
　　我累了。我想远离一切。

　　林瞳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呆，脑子里不知道该想什么。但是她沉默
地笑了，这可真是他和万家宁头一次心神相通。就算如此，她还是觉
得自己的心空空落落的。
　　手机这时却不合时宜地唱起歌来。陈辞兴奋的声音响起来，手捧
鲜花来见我吧，我现在和你在一座城市里。林瞳吓了一大跳，你怎么
来了。陈辞说我恰好路过，别说了，到我这儿来吧。放下电话，林瞳
徘徊在街头，八月下午的阳光炽热烤人。这实在不是一个思考问题的
时间。应该再去见他一次，也许她误解了他呢。
　　再见到陈辞，林瞳的心热切的，她想对他说很多话，这么多天来
她的思念。但是陈辞好象没有什么兴趣听。他躺在林瞳身旁，接着一
个女人的电话，语气很是暧昧。林瞳冷冷地说，又是一个艳遇吧。陈
辞吐出一个烟圈，当然，当然，一个美女。这时林瞳的手机烦躁地响
起来，陈辞猛地翻过身压在林瞳的身上，她听到他在她耳边恶毒地说
你丈夫打电话找你，你丈夫打电话找你。林瞳只觉得自己热血上涌，
她一把推开陈辞，腾地跳到了床下。她冲着陈辞大叫，你把我当成什
么？一个有丈夫的女人，不甘寂寞在外面偷情吗？或者是你自己把这
当成一种刺激！我并不需要性伴侣！我没指望做你最后的女人，但是
有一点我一定要，我要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彼此真诚，真心相爱
的，不管它能持续多久，哪怕只有一刻！我再也不愿见到你！
　　林瞳冲出宾馆，站在烈日炎炎的街头，泪如雨下，她的心里回荡
着一首老歌：
　　“还记得你对我说，天空是淡淡的蓝色，当太阳消失的时候，我
无法挽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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