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7 :30am天空是一样的丝绒蓝。
人是一样的过路客。
所有人在此时有着一样匆匆过往的冷漠表情。
603 路公车,从火车站到她所在的学校,笔直地延展,穿越每天
都要经过的轻微喧嚣,看这个城市每天都要展示一遍的陈旧和腐朽。
闭上眼睛也能想出所经的路段。哪一个路口的红绿灯在闪烁。没
有坐过站的可能。
然后走进灰灰的教学楼。那个门卫老王冲她点点头。走廊里空洞
的足音,发出回响。
如此麻木而机械,阳光下不够鲜活的世界,像是没有感觉。
7 :30pm夜色慢慢地围拢上来。泡一杯速溶咖啡,烤两片面包,
然后,可能做的是,清理掉简装食物的袋子。
单身女子的晚餐。多数时候,是简单的。
租来的房子里,一切都很熟悉,包括夜晚里微冷的泪和掌心里握
也握不住的爱情。
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广告里说。
这个小小的城市里,没有哈根达斯。
街边的冷饮摊,坐的常常是一些让人感觉不安的粗壮男子,操着
本地口音,大声地开着粗俗的玩笑。有人围坐在大堆啤酒瓶的残骸边,
看港产的三流片子,永远的枪战和搞笑。血和杀戮,笑和无厘头,蛛
网般紧密交织成奇怪的图景。
冲咖啡的时候她想听超级市场的音乐。模糊了面容的乐手。封套
里那段文案。
太长时间的新鲜空气,让人有想入非非的感觉;那太长时间的尘
埃遍野呢,会让现实无孔不入,填充掉生命的整张白纸,没有空隙用
来伤心。
哪怕是一丝一毫。
终于放弃了这个企图。
8 :15pm在OICQ里,常常,嬉笑怒骂,开心到极致了,会不断不
断地打出不同式样的笑脸。
:) :- )^-^ ^0^ 8-)
并不知道明天要遭遇到的厌倦和空洞。也不知道谈话的对手是些
怎样的人。
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是安全的。
隐匿在上千万个聊天的人当中,在浩淼如恒河一般的网络里,她
只是小小的一粒沙,小小的,几近于无的,因为渺小,所以安全。
她对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介绍。职业和年龄有意无意地空着。
无非是喜欢雨罢了,喜欢极端的音乐,喜欢黑色和白色。
千万分之一的微不足道。
按照世俗的规则生存着。不太怨天尤人,化淡淡的透明妆或者不
化妆,在电脑前盘膝而坐,陷落在大大的藤椅里。不紧不慢地打字。
那是她微薄工资里的唯一奢侈。
10:30pm程准时上来了。
三个月前和程开始聊天。他是射手座,她暗地里认为这是个过分
开朗的星座。
和自己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事实上,却是互相十分认真地打字,有时甚至会发几百个字节的
信过去,聊一些在网上看起来是不大可能聊的话题。
有时她会觉得奇怪。
有时会想象他那边的情景。应该是冷气充足的房间。程在加班赶
进度,有一两个同事。而志得意满的严苛老板不在。
虽然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职业。
日复一日,他会感觉沉闷。这个星座不变的性格。
为什么和我聊天。第一次的时候,她就问。
你的名字。仿佛很有意思。
她的名字,在OICQ里的,是" 两界".很少有女生叫这种中性名字
的。
是吗。因为我喜欢的东西,经常是处于两种极端的吧。
比如?
黑色和白色。舒缓忧郁或动荡暴躁的音乐。上海和西藏。东京巴
比伦和倾国怨伶。吴宇森和小津安二郎。
是吗。有双重性格的人,常常会比别人更容易感觉到伤痛。会在
两个边缘同时触摸到锯齿形的东西。
如果这些喜欢只是直觉呢?
会生活在幻想中,感到日常的烦闷。
也许。
互相地加为了好友。
生活原本就是如此简单。
11:30pm明天下午有空的话,请你去" 醇" 喝咖啡。程打出了这
样的话。
空气中有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桌子上散乱着锡纸和绿色包装。家具、
电脑、思维都和往常一样。却面对着他陌生的话。
不上班?
我抄了老板的鱿鱼。是这样。我把文件夹扔到他身上,微笑着对
他说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工作。一成不变。然后在他开口说" 滚蛋" 之
前递上辞职信离开。
聪明的选择。
是啊。去庆祝?
我有拒绝的理由吗?
好象没有。
二
2 :30pm40度的高温。她不想独自面对的灼热的太阳。空荡荡的
马路上没有人烟。
戴了一顶草帽,可以遮挡住阳光和她的疲惫容颜。
她知道他们都是有点疯狂的。在不可理喻的温度里开始第一次约
会。
2 :50pm门迎小姐为她拉开沉重的木门,世界陡然一片清凉。
然后看见3 号桌的男人。眼睛是射手座的神采飞扬,精致而妥帖
的碎发。一身休闲的装束。典型的喜欢自由的男子,明朗的笑容会让
许多女孩沉沦。
不知道职业。不需知道。
然后她冲他微笑。
在草帽的遮挡下视线模糊而暧昧。
3 :10pm为什么选这个时间。她站在3 号桌前,故意似乎生气地
问。他的视线一点一点抬升。
你真的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程说。
她的头发散下来,松松地绑成两根辫子,摘掉草帽,有些毛烘烘
的,像一个采野花而迷路的孩子。流行的带刺绣的中国风格的裙子。
细细带子的凉鞋。蓝田玉的手镯。明亮的一闪一闪的眼睛。
是个看起来易碎的孩子。
为什么选这个时间。固执的问。
极端。不是吗。他呵呵地笑起来。眉眼牵动。很生动的笑容,很
久违。
我说过我很普通。千万分之一罢了。她轻轻搅动咖啡。
奇怪的想法。
奇怪吗。好象咖啡。蓝山、巴西、哥伦比亚、曼特宁,不过是咖
啡,就类来说是一样的。有人想细分品种,我不会阻拦。但自己仍会
认为所有的咖啡都一样。
只能说明你对咖啡和人同样不了解。他保持着微妙的笑容。
也许。世界没有正确答案。
8 :50pm送你回去吧?末班车是不是9 点的?程说。
去迪厅。
程迅速地瞥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踢掉一块小石子。
不过是普通的要求啊。暮色里她略带一点撒娇地摇晃着脑袋。
感觉得到夜风的清凉。
9 :15pm市内最大的迪厅。还没有到高潮的钟点。迷离的灯光下,
可以互相听见彼此的话。
来过吗?他喝着普通的蓝带,不经意的口吻。
第一次。
不真实的灯光,人的脸会变得陌生,像游离于海底的不明生物。
有些发光,有些黯淡。程近在咫尺的面孔,忽然不再咄咄,让她觉得
安全。
0 :30am激烈的节奏。drum &bass. 复杂而多变。
她激烈地扭动着身躯。不管不顾。舞池里拥挤着沉默而急速晃动
的身影。支离破碎的灯光。程很老道地告诉她如何把握节奏。而他有
节制地轻轻跟随着拍子。
汗水。泪水。呵。超妙的组合。
谁也不认识谁。奇怪的人群。安全的花朵。放纵的快乐。
都是些没有明天的困兽。
1 :00am程,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多么的容易。
我知道。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
而爱是太不容易。
可你为什么如此沉重。
她用手指轻轻缠绕他的额发。听得见心里摧枯拉朽的碎裂。不再
有语言。
三
11:30am程,下雨了。漫天漫地的大水。意识到空气中还有你的
存在。可我的生活一直没有色彩。
雨是一生过错。雨是悲欢离合。
简单的信。打上她的名字。然后按"send".12 :00am电话铃粹不
及防地响起。来电显示,是程。
程温暖的声音。低低萦回。伴着窗外哗哗的雨声,仿佛是刻意的
色彩。
忙吗。
不。她说。
我现在是暂时失业了。没有大堆的卷宗,没有吵闹个无歇无止的
电话。有空。
恩。她想象得到他空虚而无聊的样子。
她也有过。
在创决然离开的日子后。也许是一年的时间。也许不是。
他为她买过衣裳。为她做过一塌糊涂的菜。每天早上打传呼叫醒
她。每天都说" 我爱你".然而却是为了他自己的大好前程而离开。
说爱是如此轻易,爱是如此困难。
所以所以?
1 :00pm在班尼路专卖店里避着雨。她涂了清凉的唇彩。他的手
里没有任何的雨具。
偶尔放肆一下。他眨着眼睛笑。
我却是常常。她微微张着嘴唇。像一条缺氧的鱼。
1 :45pm在世纪金花避着雨。她在一片流光溢彩中悄然地叹气。
我喜欢超市。家居的感觉,明亮又充实。每一个细微的物品,都
让人满心欢喜。大大的顶灯,照明充足,任何东西都不会排斥你,不
会撕扯你的神经。
而这里会时时提醒我的困窘。没有主动权,我会浑身虚弱。
你可以把它们看成可有可无的陪衬。它们是没有生命的。
我不能。它们是如此迫近我。
他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突然明白了她在迪厅里的近于歇斯。
2 :35pm在德福巷的茶馆里避着雨。他拢了拢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你应该生活的轻松一些。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包裹起来。曾经的并
不代表将来的。
或许游游泳。或许打打网球。或许去健身中心。或许辞职。或许
离开这个城市。
她紧盯着下个不停的暴雨。一遍一遍的冲刷。似乎能让这个城市
的污浊消失。虽然几天以后一定会尘灰依旧。
我不能。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然充满厌倦。
4 :00pm就这样吧。
结帐,然后离开。
他往他的方向,她往她的方向。他往他的阳光里去,她往她的雨
里去。
指尖还残留着他昨晚的发香。没有语言。
他疑惑着她的一闪一闪的眼睛。纯净得没有杂质,有时又会忽然
的昏黑。
无处告别。
四
她知道他们永远都不会成为同一类人。
不过是两只邂逅的动物。在无边的黑暗中互相温暖。
对她来说,黑暗是必然。
对他来说,黑暗是偶然。
她两天的时间没有上班。无故。遭到教导主任的厉声训斥。
然后是交检讨到教导处。然后向那些纯真的大一孩子心虚地解释,
只有此时才会有触痛。
他两天的时间处于失业中。权当休假。
然后,在另一个明快的早晨,意气风发地去那个网络公司报道。
然后,用实力证明他们的挖角没有错。
她不知道他新就职的公司离她的学校仅仅两个街区。步行只要15
分钟。
他不知道她将从此从OICQ上消失。虽然其实她只是换了号码和信
箱。
他们真正的认识不过两天。
两天,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
两天,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
她还是喝她的速溶咖啡,看昆德拉和村上春数的小说。
他会碰到另外的女孩子。适合他的。
谁也想不起另外一个人。
张爱玲的一句话:在千万人之间,在千万年之间,在时间无边的
荒野里,遇到你所爱的人所以所以?
OICQ上的人数快要达到两千万了。
当一个千万分之一碰到另一个千万分之一,也许,其实,什么都
不会发生。
所以?
只能说明你对咖啡和人同样不了解。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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