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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

○上海 我水上人

 

               1

  多年以前,具体地说当我还是一个校园诗人的时候,我曾虚构过
一个有关面试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尝试写小说,当时还用不上电脑,
也不懂什么解构技巧,我只是老老实实地把歪歪扭扭的汉字堆满了一
张16开白纸的正反两面。我写得很随意,并没有像写一首诗那样大张
旗鼓又抽烟又喝茶地酝酿情绪冥思苦想。故事很短,短到复述一遍可
能比看原文更花时间。可惜的是,事隔多年,手稿早已遗失,我只有
复述一遍给你听了。故事是说有个青年,大概有些先锋气质,另类色
彩,大学毕业时不愿出去工作,对官场呀商场呀什么的充满了敌意,
觉得自由自在的人一陷入其中就制度化了。五四时怎么说来着,“不
自由毋宁死”,大处如此小处也该如此,所以那时但凡有同学在我面
前说,要是自由了多好,可以如何如何之类的话,我就会淡淡地说,
自由是人的最低标准,然后讳莫如深地抬眼向远处的什么景物望去,
目光又空虚又充盈。我当时肯定认为自己挺有水平。……
  怎么说起我自己了,还说面试吧。有一天,这个青年不知在怎样
的情绪下产生了一股恶作剧的冲动,西装革履地要去面试了。我在后
来的叙述较为成功地营造出了黑色幽默的气氛。那是一家外企,考官
是个风韵犹存的少妇。没几句话的工夫,青年人就觉察到自己英俊的
扮相和幽雅的举止引起了对方的好感,于是便开始了预谋已久的行动。
他开始夸赞小姐的美貌,说她长得象他高中时代的一位女同学,那个
女同学后来上了“上戏”,现在还未毕业,已十分走红了。小姐果然
很快进入了状态,发问道,这么说你是在向我暗示我是你少年时代的
梦中情人喽?“真他妈的是外资企业的中国女人!”我在小说里骂了
这么一句,后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句话在印成铅字前删去了,
我现在再骂一遍,补上。青年回答说,我的意思是说你长得象她,我
原来的梦中情人是张曼玉,不过那时我不认识你,不然谁去搭理张曼
玉啊,她又没法这么近地和我交谈,更不能给我一个天天见到梦中情
人的机会。小姐夸张地笑了起来,弯着腰,胸部在衬衫下有节律地晃
动着。我在小说里用了一个从不健康书籍里学来的词:“花枝乱颤”。
小姐花枝乱颤够了,调整了一下坐姿,可是眼神还没能调整过来,她
媚着眼用半公半私的语气说道,你有很好的想象力和语言表达能力,
形象也不错,我想,不久以后你就可以在这里天天见到我了。离开的
时候,青年的脑子里浮现出小姐道别时微笑的红唇,愣了半天,他才
在这个城市的滚滚红尘中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这句
话在小说里没被删去,因为他们都觉得这既痛快地发泄了情绪,又没
有实指什么,显得意味深长。老实说,我现在已想不起写下这句四字
习语作为小说结尾时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了,不过,我觉得肯定没他
们想的那么复杂,也没那么简单。
  这场面试,当然只是一次虚构,为了使我以下的讲述不让你以为
也是虚构,有些事情我得先声明一下。
  首先,我得承认,或许在潜意识里那时我写下《面试》这个故事,
是一种代偿心理在作怪。大学时代,我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公共场
合大声说话都会脸红,与异性相处迟钝木讷,更别说与陌生女人调情
了。虽然爱好文学,但身为理科学生,我读的东西并不多,而且也好
象缺少了与传统观念和世俗生活方式决裂的先锋气质,所以,我可能
是按照自己的反面或者说是愿望塑造了故事中的主人公。不过,与上
帝按照自己的样子造了人却无意中泄露了自己的模样类似,那个青年
身上的确也有我真实的东西。比如说我这个人身材高大,长相算得上
英俊,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况且这有利于面试,我没必要篡改,不
过,精神内涵不同,皮囊的相似是次要而又次要的了。在这一点上,
我罗嗦了半天,但愿没有越摸越黑,我想再次提醒大家,故事中的青
年不是大学时代我的影子,千万别把我的话当真了。
  其次,《面试》并未正式发表,只是在我一个朋友主编的民间刊
物上印成了铅字。那时,大家很穷,热情很高,凑钱办的份同仁刊物,
只印了几十本,在校园内外很小的圈子里无声无息地流传,却有着一
个掷地有声的名字:《响声》。《响声》出了三期就停刊了,据说第
四期的稿子都酬好了,却胎死腹中,毕竟靠集资或赞助不是长久之计。
可是世事无常,现在我那个朋总算风光了,他一年前办的一家网站最
近让国外的风险投资基金咬了钩认了股,几天前他还在电话感叹:
“苦孩子一下子找到了失散多年富有的亲娘,不易呀,不易……不过
可不敢忘了过去的苦日子。”他还跟我商量把《响声》搬上网站的事
儿,他说他把复刊词都想好了,就说:“沉寂了很久之后,在读者诸
君的期待中,在新千年来临之际,一个文学精灵《响声》来了,不,
应该说,我——《响声》——又回来了。”他跟我缅怀了一阵过往年
代的热情后,换了另一种口气说,钱没问题。我在电话这一头淡淡地
说:“让我考虑考虑。”
  一扯又远了,还是言归正传吧。我虽然写了一篇有关面试的故事,
可在那之前还有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并没有这种生活。可见,
《面试》无疑是一篇主题先行闭门造车之作。几年之后,具体地说也
就是两年以前,当我几乎已把它淡忘的时候,我补上了“生活”这一
课。


               2

  说到两年以前,那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啊!那时,我的三年研究生
时光正接近尾声。秋天刚刚来临,周围的空气就动荡了起来,找工作
象流行在校园里的瘟疫,让人狂乱躁动,喜怒无常。你尽可以极力躲
闪,但它照样会把人悉数卷入,一个都不会少。
  为了能清楚地讲述两年前的那些事,我有必要介绍一下事件的背
景和人物。先说我吧。我是在大三暑假决定考中文系的,这对熟悉我
的人来说,并不意外;他们坚信我是为了自己的文学理想才放弃了找
到一个好工作的机会的。其实不完全是那么回事。那段日子,我的好
几篇文字接连遭到杂志社的退稿,有时还会夹有编辑老师的信,虽然
只言片语,却语重心长。他们对我的文字诸如“缺乏专业训练”之类
的批评和“是不错的业余创作”之类的夸奖,让我开始单纯地认为:
要成为专业的必须得进中文系,不然你始终是个业余的:“业余的”
在这个年代可没有当年“爱美的”那么大义凛然,被认定处在低水平
的操作和模仿的范围内,出息不会很大。可是一进中文系我就知道自
己错了。我这么说,毫无贬低中文系的意思,也不是指我学业上一事
无成。事实上,在中文系我干的不错。我有近十篇论文发表于国内有
影响的刊物上,尤以《“个人写作”与“个人话语场”:90年代先锋
文学的一种阐释》、《论现代汉诗“民间立场”与“知识分子写作”
的异质同构》、《论文学的人类学研究何以可能的发生认识论基础及
其在哲学和心理学层面上的若干问题》三篇赢得很大的反响,我甚至
还有幸被邀请参加了几次有一定规模的学术会议,成了中文系想重点
培养的后备人才。在这样一个文科研究生在核心期刊发表一篇论文都
要到处找门路的环境里,我的存在简直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然而,让人失意的地方正在于此,在那段悠长的埋头写论文的日子里,
我几乎没写出过一篇像样的小说,诗也越写越少,我常把这些归咎于
理论书读的太多了的缘故,干不了作家才去搞评论,我真不知道在我
这里这是一个真理,还是一个悖论。一想到自己已在无意中背叛了初
衷,还傻呵呵地在那儿乐呢,我的心情就会一下子坏下来。好多次了,
我使劲憋着不发作,憋着憋着就憋不住了,在非要找到什么作为发泄
口或疏导管的时候,我认识了梅莹。
  我再向你讲述一下这个叫梅莹的女孩吧。梅莹是我同一届热门专
业的研究生,一个挺有魅力的女孩,如果按达利的说法,有魅力的女
人只可归为漂亮和优雅两类的话,她属于优雅的那一种。我们的相识
十分偶然,偶然的有点象时下新新人类老掉牙的爱情故事,但我必须
说,我们的偶然是真实的,这一点你首先得信。那是研究生第二年一
个普通的初夏之夜,校研究生学生会在夜幕的笼罩下进行改选,我作
为中文系的代表掌握着候选人十几分之一的生杀大权。尽管来之前,
我们得到过“上面”的特别关照,谁是内定的主席,谁谁又是内定的
副主席,但是一到那儿,大家还是煞有介事地正襟危坐着一字排开,
看候选人走马灯似的登台亮相,听他们慷慨激昂的竞选演说。选举结
果没有什么悬念,品评女候选人的相貌一度成为我的主要工作,我在
心里给她们打分,在脑海里用一个得了更高分数的面孔覆盖另一个。
开始我觉得这挺有意思,可是在一个瞬间,我突然感到自己所处的场
景为何如此熟悉,我努力向我的记忆深处开掘,在拨开一层层理论和
实践的迷雾之后,我记起当年我还写过一篇叫《面试》的小说。我这
才发觉自己刚才的行为十分无聊,进而开始昏昏欲睡,如果那时我真
的睡着了,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可是就在我的眼睛几乎要合上的时
候,我感到一股清风从我的身边掠过,我心头一怔,就醒了。这个叫
梅莹的女孩在我清醒的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一袭浅绿色的长裙,
一头乌黑长发。我几乎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她的演讲,我在她向众人的
诉说中开始了我个人对她的了解。她说她以前是一个内向的人,不喜
欢在与别人的交往中体验生活,现在她发现,一个人待在自己虚构的
宁静港湾里,并不能求得内心的平静,她在最后说:“表面的宁静不
一定是真实的,听到大海深处的波涛,我才明白了这一点。”很遗憾,
我辜负了组织对我的信任,没能完成这么简单的任务——我投了她的
票;我不仅自己投了她的票,还撺掇着我认识的几个文科系的朋友也
投了她的票。结果她以一票的优势险胜,成了研究生学生会新一届的
副主席。在唱完最后一张票时,我注意到坐在我右前方的梅莹微微低
下了头,长发象溪水一般分成两股,无声无息地流淌下去,我看得见
她白皙的颈项微微在颤动,但我猜不出当时她的眼中是否含有泪光,
嘴角是否挂有笑容。
  后来的事情严格地遵循了校园恋爱三步曲。我先是主动给她投过
纸条,当然我没有邀功请赏,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向她透露过
那次中只和我们两人有关的秘密。我常想,世事或许大多如此,多种
偶然因素纠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合力,就是命运,意料之中也好,意
料之外也罢,既然时间不可逆转,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割开命运的绳索,
分遗产似的说哪一根是你的,哪一根是我的。我接着给她打过电话,
令我吃惊的是,她说她以前就知道我,本科时在纪念海子的诗歌朗诵
会上听我念过诗,还在《响声》里读过我写的小说。
  “是吗?!这么说,我们彼此一直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约有五
六年的时光,到今天才以这样的方式第一次交谈?”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
  接下去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在一次共进晚餐后的校园漫步中,我
和梅莹成了恋爱中的男女。后来我写出过一篇名为《夜话玫瑰》的小
说,用充满温情的笔调回忆了那段时间的快乐。我记得,在靠近小说
结尾的地方我第一次吻了她。我说,我可以吻你吗?她说,我不会,
你会吗?我说我也不会,让我们一起学吧。最后我煽情地写到:“我
感到一丝淡淡的忧伤和一种地老天荒的爱情在幽暗中荡漾,那之后的
事情,我至今也无法找到比事件更迷人的语言来表达。”
  讲到这我又得声明一下,《夜话玫瑰》那篇小说只是我和梅莹爱
情故事的一个版本,是特定情境下的产物,在另一个更为物质化的版
本里,我们凭借一只传呼机和一套朋友在双休日空下来的房子与同样
生活在这个城市中梅莹的父母周旋,还要跳过我们寝室那帮光棍一层
层狐疑艳羡的目光,在隔周周末同床共枕,不知疲倦地做爱,直至深
夜才沉沉睡去。那时,我们常常这样度过:周末下午早早地乘上还显
得空荡荡的大桥线公交车,从这个城市的西北横跨过黄浦江,在过江
后的第一个车站换乘另一辆公交车,乘三站后下车,再经过五分钟的
步行,到达目的地。我曾经计算过,这需要一小时零十分钟。在那一
起度过一夜一天或两夜一天后,在星期天的早晨或是傍晚选择另一条
路线,坐上拥挤的隧道线公交车,经人民广场换乘一辆公交车,从起
点坐到终点,返回学校。这要花去近一个半小时。梅莹总是把那些日
子当做节日一样来过,在不大的屋子里小鸟般飞来飞去,不过我看得
出她并不喜欢坐在公交车上,夹在人群中艰苦跋涉的时光。她曾经跟
我形容过打开那套房子的大门时是如何地兴奋,而锁上它的时候又是
怎样地失落,她说,我们就象是两个贪玩的小学生,希望时间慢慢地
爬过周六的夜晚,星期天的太阳永远不要西沉。虽然我也有同感,但
有所不同的是,我习惯将整个事件看作一个整体,来来去去的穿梭是
高潮到来之前的铺垫和之后的缓冲,而且我时常会想象着跳出我自己,
用一种旁观者的眼光来看我和梅莹。他和她夹杂在一群陌生而又和他
们相似的肉体中,被一个个铁皮罐从这里运到那里;从左岸到右岸,
在滔滔江水的上方和下方穿过。我们是在这个城市中狩猎、逃避还是
历险,我说不清楚,但我觉得这种感受让我兴奋,从某种程度上说,
做爱的感觉与此相似。
  有半年多的时光,我因为这种生活所带来的新的刺激,写出了于
我自己几乎是最好的诗行。梅莹偶尔会调皮地说,除去爱情,她的身
体为我提供了灵感,让我有事可做,而我的身体给她带来轻松与快乐,
让她做完事之后可以休息;市场经济已经来临了,分工协作加上等价
交换,一切都显出公平和效率。我惊异于她有如此想法,也很高兴听
到她说除去了爱情。


               3

  说完了我和梅莹,我终于可以开始说说两年前那些有关面试的事
情了。我说过,毕业是人生的一个关口。在那个关口前,梅莹表现出
了她性格中坚韧和决断的一面:她先后拒绝了好几家在别人看来已相
当不错的公司的录用通知,一心等待着参加世界著名的安瑞公司的面
试;与她相比,我反而显得优柔寡断,是直升读博士,还是挤进一家
颇具知名度的文学杂志,我还没做出选择。梅莹曾半开玩笑地告戒我,
脚踏两只船,当心掉进水里再也爬不上岸。当时我以为她说这话的原
因,是希望我选择后者,好和她一起承担缓步向我们走来的家庭的压
力,可又怕干扰了我自己的选择故而不便直说。但事实不是这样。
  在一个平常的隔周周末,在浦东那张熟悉的床上,梅莹裸着身体
躺在我的臂弯里说:“我已经厌倦了睡在别人的床上,我想有自己的
床和房子,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我当时昏昏欲睡,对她的话没太在
意,以为这是做爱后女人正常的轻度偏执狂的迹象。“不止你一个人,
还有我呢,我也厌倦了,我也会去工作。”“不,你要留在学校里,
专心做学问,你能成功的。”实际上我很能理解梅莹想尽快属于我们
自己房间的愿望;刚想出小说的巧妙开头,我就想尽快把它完成。我
也大概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希望有自己的房子,但有没有是一回事,
写不写小说,做不做学问是另一回事,它们不应该这么直接联系在一
起。我本来想把这些话说出来的,但当梅莹问我“你忘了分工协作,
忘了公平与效率了吗?”时,我没说。看着她眼中的泪光,我意识到
问题的严重性。
  还是在那个多事之秋的一个夜晚,我告诉梅莹,我不想困在校园,
去杂志社既不会远离文学,又可以多些经历,对写作有好处。为了让
她不至于太失望,我还用了“生活表面的平静并不一定是真实的”这
些她熟悉的理由。她说,你决定了?我说,是的。她又说,那好,我
不勉强你。应该承认,梅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她的
回答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是气氛很快又紧张了起来。梅莹告诉我那个
月她没来例假,我在几秒钟内反应了过来,明白了她想说的是什么。
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她笑着说,别那么紧张,也许只是虚
惊一场,等等再说吧。现在想起来,她或许是对我听到那事时的反应
还比较满意才那么说的,我猜想她在说出那件事前后想了许多,也做
了许多,而问我的时候,她心中已有了答案。在那天晚上,我们都作
出了各自的决定,我说出来了,她只是没说出而已。一个月后,我陪
着梅莹到我们认识的一个朋友所在的医院做了手术。几个星期内,我
偶尔会想到一个生命的消失,但从那张熟悉的脸庞从红润变得苍白再
变得红润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个成熟女人所需要的元素在梅莹身上
渐渐凝聚成血肉之躯。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去浦东。
  当我进那家杂志社的事还处于临界状态的时候,梅莹终于等来了
安瑞公司的面试通知书。面试被安排在一个星期五的午后。深秋的阵
阵寒意中,我们像是将要奔赴战场的士兵那样全副武装,出租车上,
不知为什么,我有些激动,梅莹反而十分平静。进安瑞大门前,我提
醒了梅莹一句:别紧张。她笑着说,想当年学生会竞选时,连你这样
的面试官我都通过了,有这一碗酒垫底,什么样的情形我应付不了呀!
说着她以一个优雅的动作脱去来莱斯吉拉风衣,担在左臂上,露出一
身考究的百图职业女装套裙,这让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着她在逆
光中走进大厦时的美丽背影,我心中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感情。
  我们约定,在她面试的时候,我在周围的书店或商场随便逛逛,
她面试完了给我打一个传呼,我便会回到安瑞大厦前与她重逢。这个
办法,我们在隔周周末的行动中屡试不爽,可现在用于面试,我总感
到有些不是滋味。想想一段时间之后,生活就可能因面试而向我们呈
现完全不同的道路,想想在这段时间内,我和梅莹在这个城市中只能
通过传呼机这个单向的不实在的纽带相连,我甚至酝酿出了一种生离
死别的悲壮来了。
  太平洋百货里人来人往,我一身笔挺的西装,就不好意思再往打
折柜台上跑了,可又没有什么东西真的要买,我一度在人群中漂来荡
去,无聊淹没了一切。后来我学着小家碧玉的伎俩试了许多件价格不
菲的衣服,又一次次以不同的理由不愿掏出钱来。我对自己说,别怕
丢面子,试试又不要钱。然而,即便如此,我腰间的呼机也没有响;
40分钟过去了,整个太平洋就剩下女装部我没有去。我开始为女友担
心,不知她能否从容应对,有一刻,我大概还想到了她会碰上怎样一
个面试官,她们会以哪种口气交谈,可不是每一个被梅莹照亮的眼睛
都象我的一样充满善意。我甚至还想到了一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细节,
这使我变得焦躁不安,象太平洋中的一座活火山。“这可是真实的面
试,不是我的小说。”我在心里告戒了自己一句,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才堵住快要爆发的火山口。去女装部的路上,我突然想起认识梅莹前
我爱玩的游戏,我开始给每一个和我迎面错过的年轻女子评分,面试
官一般地用一个得了更高分数的面孔覆盖另一个。
  这个游戏在我到达女装部时停止了。在那儿,我看见了李怡宁。
当时,我并不认识她,当然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一下子就发现了
她的独特之处——她和梅莹颇有几分相象,同样很有魅力,只是更为
年轻。
  “先生为女朋友挑衣服吗?请这边来。天气渐渐凉了,您看看这
些秋冬装有您满意的吗?”声音也很相似,但看来她对生人要比梅莹
热情。“不错,可我不知道它们合不合我女朋友的身,我见小姐与她
身材相仿,不知可否为我试穿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我猜想她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她在琢磨
我是否在使用追女孩子的那套俗科。其实,我说的是真话,她当时不
知道这一点,后来也不知道。
  “先生还是学生吧?”试第二件的时候,她问了这句有点怪的话。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我也不知道,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没错,同学。”我本想幽默一下,没想到这句话却让她兴奋地
叫了出来。
  “你怎么猜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当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我看着她微笑的脸庞,
如遇故人。
  就在谈话要继续进行时,我的传呼响了。在传呼机的催促声中,
我们彼此说了再见,离开时,我有意识地记下了她所在柜台的位置。
  梅莹先于我出现在安瑞门口。我看见她时,她正在整理被风吹得
有些零乱的头发。我问她面试的情况如何,她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
用英语谈了些WTO 、Y2K 之类时髦的话题。回去的路上,在我的一再
要求下,梅莹给我讲了一些面试的细节,比如秘书小姐搞错了顺序,
让她开始足足空等了20分钟,比如老外说他中饭没吃,给她面试前花
了十几分钟吃苹果,反正都是些和我的想象不沾边的事。梅莹问我,
商场逛的怎么样,我说没什么意思,挺无聊的;不知为何,我没有向
她提及那个与她十分相象的女孩。
  梅莹顺利地通过了第一轮面试,复试的时间定在第二个星期的星
期三。我照例还是陪她前往,同样的告别和约定之后,我径直地按照
记忆在太平洋里穿行。李怡宁还在那儿。我走了过去,她好像认出了
我,冲我笑了笑。
  “我以为你今天不上班呢。”我跟她说话的口气就象是在对一个
熟人说话。
  “我每周只在周三、周五下午来兼职。”
  “没想到这么巧”,我说。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怎么这么巧。”我心里想。她后来问我是不是毕业生,是不是
来安瑞面试的,她说她看到这些天学生模样的男男女女频繁出入安瑞
大厦。我说我是毕业生但不是来面试的,只是路过这里上来随便看看
而已,不知为什么,我没有说我是陪着那个与她有些相象的女孩来面
试的。在离开之前,我们互通了姓名、电话,我那时才知道这个大学
三年级的女孩叫李怡宁。
  梅莹顺利通过复试,星期五的最后一轮面试也没有能挡住她,在
那个周末她走出安瑞大门的时候,她有些激动地告诉我,她被录用了。
这其实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有些事,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李怡宁开始给我打电话,次数越来越频繁,我们聊了很多话题,
语气也非常轻松。我感到很奇怪,隔着电话,我好像对她的性格、心
理、习惯都了如指掌似的,但电话又将这种熟悉的感觉虚拟化了;隔
开了一段空间和相当遥远的时间,我不知要用“恍如隔世”还是“恍
如昨日”来形容这种感觉。有一天,我终于约了李怡宁。
  “你来我们学校这边的Hardrock酒吧吧,那里是我大学时代常去
的地方,我可以给你讲一些过去的事情,你喜欢怀旧的情调吧!”
  “你的话太中文系啦,”她揶揄地笑了起来,“不过,我一定去
看看。”
  后来在Hardrock靠着木窗的一个座位上,我给坐在我对面的李怡
宁讲了一个多小时的故事,有的是生活中的素材,有的是我的作品,
都与文学有关。她对这些事情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由此我进一步感
到我对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快要离开的时候,也许是为了给这样一种
聚集在内心的怀旧情调找一个现实的倾泄口,我说:“现在别人都爱
怀旧,可是为什么今晚,在这样一个我过去常来的怀旧的酒吧理,我
连一个熟人都没遇见呢?”她淡淡地一笑,“看来我比你幸运,我遇
见了你。”
  我的确是不幸的,我的不幸也与面试有关。事情是这样的,我想
进的那家杂志社有一天突然把我叫了去,说本来想进这家杂志社的人
中间,我的条件是最好的,可是现在有一个其他杂志的编辑想调过来,
要录取谁,他们还想重新考虑考虑。为了公平起见,杂志社决定搞一
次面试。我一听他们这么说就觉得不对劲,回去之后,我通过师友们
一打听,才知道杂志社接到“上面”的任务,基本已内定了那个编辑
了。我当时气愤之极,可冷静下来一想,觉得现实就是如此,你作为
个人无力去改变什么。面试那一天,我被告知要回答一些专业问题。
一位编辑老师问我:“你知道三驾马车吗?你对他们有何评价?”我
心想,你是想让我说军旅三驾马车呢,现实主义三驾马车呢、还是网
络文学三驾马车呢?可是我一张嘴回答,把自己都震住了:“知道,
不就是马特乌斯、克林思曼、布雷莫吗?他们球踢得不错,可是我更
喜欢荷兰三剑客。”他们哈哈大笑,我也笑,我不知道笑什么。接着
另一位老师又问我:“那么谈谈你对70年代以后出生的作家是怎么看
的吧。”我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70年以后出生的作家,
有两个显著的特点:第一,学历不断提高,但又不是太高,一般来说,
到硕士为止,从老一辈的李冯李洱到新锐张生张者,可以看出这一趋
势。可见想搞创作就不能读博士。因为这一重大发现,我才来贵刊面
试的。第二,70年代以后的作家,以女作家居多,最近有一个叫卫什
么棉的,我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卫生棉,虽然还不太有名气,但很有
潜力,我预测她将会成为当代文学继余华之后的又一个大家。”看着
编辑老师们面面相觑,我在心中暗暗地骂了一句四字习语。


               4

  在女友梅莹如愿以偿地成为一个真正的白领的那个夏天,我开始
怀揣着一家小报社的记者证,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与此同
时,女友李怡宁正在度她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那是一年半以前,
而在此之前的半年时光,我的生活状态十分复杂,奔波的劳累和爱情
的抚慰同时存在,我能体验到新鲜与厌倦,能在犹豫不决中毅然作出
选择。我觉得梅莹真象一个有预言能力的女巫,几个月前开的一个玩
笑,几个月后就能变成现实:“脚踏两只船,当心掉到水里再也爬不
上岸。”――现在,没读博士又没找到心仪的工作,我浑身湿了个透。
不过,令我感到安慰的是,梅莹比以前更加体贴,起初她总是想出一
个又一个的节目来让我快乐,过了一阵见我的情绪恢复了之后,又鼓
励我参加博士生入学考试。可是,这一次我又让她失望了。在阳春三
月的某一个周末,我没去报考博士的名,而且不知在怎样的一种力量
的驱使下,带着李怡宁去了浦东;那一天梅莹在上一次和我度周末与
下一次和我度周末之间那么不巧地回了家。
  接下去的几个月,从外观上看,我过着典型的登徒子的生活。我
周旋在梅莹和李怡宁两个女孩之间,成功地让她们并不知道对方的存
在,更让人难以人手的是,我仍然很规律地在隔周周末携着梅莹到浦
东,在朋友的房子里云雨一番,而在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和李怡宁做
同样的事情。
  在你对我表示不屑之前,请允许我作最后一次声明。首先请相信,
我的内心并无半点玩世不恭,没想去欺骗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当然也
不是仅仅迷恋她们的肉体。我一直保持着一种谨慎和真诚,在我看来,
和这样两个十分相象的女人同时生活在一起,我就象是同时生活在那
个我深爱的女人生命中的两个不同阶段,她们是一个整体,那样难以
分割。那真是一段美妙的时光,即使是在今天,我也同样难以否认它
的和谐与美好,我真希望这个和谐整体中的任何元素都不要有什么改
变。当然,我也知道,这种想法是自私的,我的内疚和痛苦正因此而
起。我后来反思那段生活,觉得自己与处在两家公司夹缝中的应聘者
十分相似,好像生活的选择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实际上你却被命运掌
握着。在这两个女孩面前,我到底是面试官,还是面试者呢?真希望
可能的尽可能可能下去,痛苦的选择永远不要来临。
  至于说我为什么去了那家报社,我的解释是,这样可以体验生活,
积累经历,与继续啃理论书相比,对写作可能会更有好处。梅莹知道
了我的想法之后,曾极力反对,但当她感到这样的反对不仅无济于事,
而且有可能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时,对我就听之任之了。不过有一次,
她气急败坏地说:“不出两年,你就会对你所想象的生活厌倦的,没
时间读书,没精力写作,琐碎的事情会磨平你的棱角。”我也跟李怡
宁谈到我的工作,她轻松地说,很好啊,又可以讲很多故事啦。
  一毕业,梅莹就住回了家里。我在这个城市的拐角租了一间房,
开始了记者生涯。我想,可能是刚开始工作,公司事情挺多的缘故,
加之梅莹家教甚严,我们很少有重温浦东旧梦的机会了。那个暑假,
李怡宁有时在休息日的白天来我这儿,平时我们常约在外面相见。那
时候我们常去衡山路上一家叫“后窗”的酒吧,在那儿,李怡宁养成
了一句口头禅――“有什么新闻?”我把一些原本平淡无奇的事情夸
张变形后讲给她听,她一边快乐地听着,一边说我肯定是在骗她;咳,
酒吧真是小说家的摇篮。


               
               5

  转眼又是秋天了,时间过得真快,连李怡宁都快毕业了。我们见
面的次数明显减少,我知道这肯定与找工作有关。
  有一天,梅莹打电话给我,说她要出国了。她说公司派她出国接
收培训,得去三个月的时间。送梅莹去浦东国际机场的那天,是周末,
这个城市的上空阴云密布,闪电在人头顶上几米高的地方裂开。我们
并排坐在出租车里,这让我想起了当年陪她去安瑞面试的情景,我有
些激动,她还是那样看不出有什么兴奋。车开过隧道时,梅莹说:
“好长时间没和你一起来浦东了,以前我们总是从隧道那头到这头,
今天却恰恰相反。”突然之间,我激动极了,我知道,这段时间以来,
我和梅莹之间确实疏远了许多。对我来说,这种疏远由于李怡宁的存
在,我可能一直没有真正体会到。可是对于她呢?如果说紧张的工作
冲淡了她这种情绪的话,那还好,担如果她是反过来用工作来麻痹自
己伤感的那根神经,那么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她又会有怎样的感受
呢?我意识到,面试之后的这半年多里,梅莹平淡的生活背后可能隐
藏着不为我所知的无奈、委屈、甚至是痛苦。“下雨了,”梅莹轻声
提醒我,“早知道就不叫你来送我了。”“没事,回去我坐空港巴士,
淋不着,况且,这雨也许一会儿就停了。”看着雨水沿着出租车窗滑
落,我想象着梅莹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泪如雨下。太久了,是不是自
从她说厌倦了在别人床上和我度过良宵的那一晚起,她就没有流过眼
泪呢?
  那天夜里,当梅莹在波音客机上为了倒时差而强忍着不睡的时候,
我一个人在地面上彻夜未眠。也就是那天夜里,我写了《夜画玫瑰》。
  李怡宁继续在为找工作而奔忙,见到我时,她谈论最多的就是面
试,她常把面试中诸如考官英语发音如何不准,有些女学生把自己打
扮得如何花枝招展,想营造出一种特殊的办公室效应之类的事夸张到
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她说这种叙述方式是受了我的影响。在那
段时间里,我听着李怡宁的故事,却只能用互联网与梅莹交谈。有一
天,我打开电子信箱,发现了梅莹这样一封信:“昨夜,我泪如雨下。”
一看到开头我就怔住了,“因为我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了这样一首诗:
        仲夏夜之梦
  天刚热起来的时候,我对自己说
  这个夏天 无论如何
  要干成两件事情。
  写一篇关于莹的小说,
  寄给《收获》。
  另一件是送莹乘飞机去美国。
  
    莹是一个好名字,
       一个漂亮的好姑娘,
  我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没有原因,就象
  我没有去过美国,但喜欢那里一样。
  这个夏天
  我要送我喜欢的姑娘去我喜欢的地方。
  
  莹会说英文、法文、德文还有西班牙文
  但从没想过离开这个城市,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都是因为有了我——
  我只会写带口音的汉语,
  写别人不爱看的汉字。
  
  天气越来越热,雨水也多
  事情进行得很不顺利。
  看来我得先离开我喜欢的姑娘,
  然后才好送她离开,去我喜欢的地方。
  没什么痛苦,事情
  很简单,不比学会五笔拆字法
  或发电子邮件更难;
  用不了纸和笔我有些不习惯,可是习惯了
  就好了。
  
  “送莹乘飞机去美国”如果在英语里
  会像一首乡村歌曲那么浪漫
  但在汉语里,它是一个文字游戏
  可以指一次一个小时的出租车程
  加上一小时的等候
  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也可以是整个夏天的奔波
  加上任何一个夜晚 留在地面的人看着天空
  很孤单。
    
  自然很复杂,季节的更迭
  象编辑老师的脾气一样古怪,
  干完第二件事,我回过头来对付文字
  他就变了脸孔。
  白纸成了救世主的一袭白袍
  黑字是我温柔的午夜杀手
  “没有生活”
  秋天来到的时候,收获告诉我:
  整个夏天
  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做。
  作者的署名是‘禾水’,我猜想是你,读了这首诗,想想我们这
段时间的生活,我似乎才真正理解了你。“
  你可以想象我读到这封信时的感受吗?世事为何常常如此……我
真是嫉妒那个幸运的“禾水”,真希望写这首诗的真的是我而不是他。
  第二天由于多日的禁欲,我狠狠地发泄了一通,当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时候,躺在我身旁的李怡宁又开始说那些关于面试
的事情。“去他妈的面试!”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李怡宁一下子
被我吓住了,在她的记忆中我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我从床上爬
起来,光着身子点燃了一支烟,过了一会儿,她从后面抱住了我,当
我回过头来看见她眼中隐隐的泪光和强忍着不哭的表情时,我的心一
下子软了下来。我重又把她搂在怀中,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她立刻就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后来我不知在怎样一
股力量的作用下拼命地吻她,一次又一次进入她的身体,直至泪水在
我们彼此的身体上干涸。


               6

  梅莹还没回来,我就又一次中了她的咒语。记者生涯真的开始让
我觉得厌倦了,故事已经说完,只剩下琐细、乏味、甚至有些无聊的
文字工作。所以当李怡宁有一天听了我的抱怨,随便说了一句“要不
你还是回到校园里去吧”时,我几乎立刻就采纳了她的建议。
  在一个平常的星期天下午,梅莹回到了这个城市。她一下飞机就
打电话约我见面,说有些重要的事想跟我说。我当时有些忐忑不安,
猜想着她要说的会是什么。“我们结婚吧。”在一个普通的咖啡馆里,
她深情地注视着我,说了这句话。老实说,听到这句话时,我比听到
“我们分手吧”更感到意外,我不置可否地说:“何必这么着急呢,
又没房子,等一等再说吧。”她笑了笑,那种笑容很独特,现在想起
来,可能在她告诉我她怀孕的那一次,她也是这么笑的。看着她的笑
容我很难过,甚至当她告诉我她已经升任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时,我
也高兴不起来。
  几个月后,具体地说,是一周以前,在李怡宁去参加一个重要面
试那天,我参加了博士生入学考试。笔试我发挥得不错,看来只要不
久之后的面试不出什么大的意外,我便可以重回校园了。关于李怡宁
面试的情况,我是从她自己的描述中得知的。她说给她面试的是一个
很年轻的小姐,英语流利,待人也和善,这使得她们之间的谈话丝毫
不象是一次面试,而象是熟识的朋友之间的闲谈。李怡宁还说,她觉
得那位小姐挺面熟的,好象在哪里见过。听到这句话,我立刻感到了
一丝不详的征兆。
  关于那次面试,几天之后我从梅莹口中又一次听到。梅莹是把那
次面试当做今年毕业生素质普遍不高的反例提出的,她说有一个女孩,
名字叫李怡宁,英语流利,既亲善又很健谈,给她的印象不错。“同
事们还觉得她跟我长得很像,我大概会录用她了。”我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在心里无力地骂一句“去他妈的”。


               7

  明天我就要参加面试了,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恐惧,
它就像是充满了偶然性与神秘力量的人生关口,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由什么东西组成,也不知道面试后我的生活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也
许我的一生就这么重新开始了,也许我的一生就这么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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