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来香港客

○上海　袁越

　
　　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我与暑假来上海参加大学生联谊活动的香
港大学学生陈华彬有幸相识了。
　　他要比我高出半个头，二十岁的模样，很粗壮，很精神，一双大
眼睛闪动着坚毅沉静的光芒。他学的是房地产专业，但对文学也很爱
好，他说他从未见过作家，非常想跟我交朋友，不但希望我送他一本
我写的书，而且提出要到我家里看看。我被他的热情所感动，相识的
当天夜里，就送书到他们下榻的复旦大学正大旅馆。他见到小说书高
兴地笑了，他说，香港买书很贵，像这样一本厚厚的书，至少要几百
元港币，买不起呀！他的祖籍在福建，父母很早就到香港谋生。父亲
先是为老板干苦力，收入微薄，后来租了一间房子供人打麻将，从中
获取一点“油水”度日子。母亲在一家印刷厂里干重活，收入也不多。
他和哥哥姐姐从小就挤在破旧的房子里生活，穿的都是些旧衣破裤，
吃的都是富人不要吃的东西。年年岁岁省吃俭用，后来哥姐也参加了
工作，家里有点积蓄，凑了一笔钱，买了两室一厅的公寓房子。前两
年，父亲患心血管病走了。如今母亲已退休，姐姐也出嫁了；那新买
的两室，面积很小，只得在小厅里用木板隔个窄长的“鸽子笼”，放
只小床让他睡觉。
　　我望着他微带忧愁的脸，突然感到我们上海人对香港了解太少；
怎么会想到，一派繁华的香港还会有高级公寓“鸽子笼”的怪现象呢？
　　以后，他忙于听课、座谈、参观及去外地旅游，我也忙于写作，
一直没有见面。可有一天傍晚，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晚饭后，他
就要上我家来。多年来，大学生在我家吃饭是常事。他作为一名来自
香港的大学生，首次来访，在家共进晚餐，这既是礼节，也能使这位
远道而来的客人感到上海家庭的温暖。可这天恰巧家有几名外地客，
乱哄哄的，因此也就没有约请他来吃饭。八时许，他“如愿以偿”地
光临了寒舍。他很懂礼貌，赠送的礼品除了水果外，还有一件令我喜
爱的东西——一顶洁白漂亮、上面用绿色丝线绣有“香港大学”英文
字体及精致图案的遮阳大舌帽。
　　这天晚上，我和这位年轻的朋友在我的书房里促膝而坐，长时间
亲切恳谈着。他率先提出让我谈谈对香港回归的看法。我说：“香港
回归，这是历史的必然，英国佬统治香港的时间也够长了，也该走了！”
他点头表示同意，说：“长期受英国殖民者统治，我们这些中国人心
理上确实受不了，但我们香港不少人害怕国家政策会变，因此前几年
移民于国外的人不少。可近两年，移民的人少了，有不少移民者还纷
纷回港；越接近回归，我们港民情绪越是稳定。香港回归后，各方面
出现好势头，但存在住房等很多棘手的问题。”我爱人对这位来自香
港的客人也很欢迎，她特意煮了一大碗桂圆鸡蛋汤请客人吃。他很高
兴，见到桂圆，说：“这是‘龙眼’呀”，但对浮在糖水上的白花花
的水泼蛋却感到稀奇。家里的气氛比刚才活跃了。他从包里取出一架
照相机，“咔嚓”地和我一起在书房内种着花草的“绿化地带”拍照
留影。他特别欣赏那一盆从花架上悬垂下来的枝叶葱葱的海棠，“造
型特美”，他赞叹道。我见他这么喜爱，很想让他带回香港去，但飞
机上不能带呀。吃罢点心拍了照，时近午夜，我们谈兴仍浓，他环视
我家环境，随便问到我家住房问题。我说，根据教授级别，学校分给
我三室一厅，后又以优惠的政策让我们买下了这房子。“多少钱？”
他问。我伸了一下食指，“一万元。”他惊奇地说：“这么便宜！”
“听说香港住房是个大难题，是吗？”我问。他嘴巴闭得紧紧的，默
默点点头。沉默片刻，他说：“有人辛辛苦苦过了一辈子，到年老时
还买不起房子，始终是住在环境很差的地方，有的人一开始就有钱，
买了高楼炒卖，越来越富裕。我哥在证券公司工作，月薪一万多，但
积蓄的钱，想买一套房子还是不够，他已经29岁了，女朋友也早有了，
至今因无钱买婚房而无法结婚。我妈妈为这事不知掉过多少眼泪。”
我想，如果在上海，像他哥哥这样的条件，两室一厅的婚房早就解决
了。看来社会主义有的地方就是比资本主义好！他还说他有一个表姐
在香港做日用品批发生意，从早忙到晚，有病不休息，舍不得买东西，
穿的衣服都是旧的，目的是想多挣点钱，多省点钱下来买人身保险和
给儿子买婚房。他说这番话时，心情相当沉重，看来香港人活得也并
不轻松呀！
　　我没有留他住宿，他的同伴在“正大”等他。他人生地不熟，天
又黑，我陪他回去，他很感动，说：“你们上海人比起我们香港人来
待人要热情得多，我还是第一次来上海，感到处处很温暖，有一次我
问路，那人居然带了我去，在香港是办不到的。”在我看来香港人也
是挺热情的。他，这位香港大学学生陈华彬同学就是很重感情的。第
二天夜里，他又到我家来了，说是把已冲印的照片交给我，其实，他
是想在临走前再见我一面。我们坐在灯下，又进行了一番亲切的交谈。
我还是照旧送他回旅馆。
　　我们在夜色朦胧的校园里走着，难忘的分手时刻终于到了，他一
直依依不舍地站在树荫下，向我不住地挥手；我已经离开了他几步路，
见他仍默默地站在树影下不想离去，一股暖流顿时在我心头涌动，此
情此景，使我产生了梦幻般的感觉：似乎站在我几步以外的那个男孩，
他回家来了，可他马上又要离我而去，我不禁一阵心酸……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