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中秋了,这是我既盼望又害怕的节日,是我最喜爱又最沮丧
的节日。
在我的记忆里,我只同母亲过个一个中秋节,吃了两个大大的月
饼,看了一个大大的圆月,这已是去年的事了。幸好母亲那时兴致好,
没有再借口怕月光而推辞,不然这将成为多大的一件憾事,因为那已
是母亲一生中最后一个中秋节了。
我一直有一个愿望,盼望时光倒流,再让母亲过一个中秋节,让
父亲也参加进来,哪怕只有一次。然而心中这份隐隐的愿望我还没来
得及对谁说,在一个中秋将至的日子里,母亲就去世了。临终的时候,
一生要强的母亲握着我的手说了一些母亲该说的话,可始终没有一句
是关于同她分手二十多年的我的父亲的,尽管我多么希望她能说上一
句,然而她似乎忘记了那位曾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位男人。
中秋节到了,我安放好母亲的遗像,坐在独椅上,不知道此刻我
该思念谁,这是倍思亲的日子啊,我开始为自己感到悲哀。可是也就
在今天,我却意外地见到了父亲。他的头发白多了,步履中露出难以
掩饰的老态。当他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又惊又喜,还夹杂着一些
不能在他面前流露的忧伤。
父亲在我四岁的时候就与母亲分手了,到外省的一个科研基地去
了,听说走的时候只带去了两大箱书和卡片,还有三副不是少了镜片
就是断了腿的眼镜,以后,我也是隔几年才能见他一面,所以,我同
他之间说不上什么感情。我们没有交流过,从这一点上说,他对于我
几乎是完全陌生的。
父亲走进屋里,这是他走了几十年后第一次回到他曾以此为家的
小屋里,因该说陈旧的家具多半还是他走时的模样,所以,他并不觉
得陌生,径直把一包用牛皮纸包住的月饼放在桌上,然后用浑浊的老
眼看看他唯一的儿子,再后,他便走到母亲的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一弓。
这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深的内疚与歉意,父亲的举止已化解了
我心底所有的郁结。父亲在这个时刻来到我身边,说明他绝不是个冷
血动物,相反,他也许几十年来一直在等待一个能让他补偿感情的机
会。尽管他从不表露在他老讷的眼神里经常飘忽不定的忧郁,但我总
觉得在他压抑的心灵里还潜隐着一般男子无法经历的感情波澜,可悲
的是他竟然没有了说的勇气与渴望。而这对于我和我的母亲是多大的
遗憾呵!
晚上,我们吃了两个月饼,母亲的像挂在那里,她淡淡的,似乎
并不想参与,“这个中秋没有月亮。”父亲说。
以后的两天我陪着父亲,他的兴致渐渐高了起来。我们一起看了
场电影,片子不太好,这是我们第二次一起看电影。我回忆起小时候
同父亲一起看的那部韩国影片,还特意提到大学时以此作了一次讲演
的开头。父亲的眼光闪了一下,似乎有点激动。当然,我对他是无法
直接表达自己的感触的。虽然父亲此刻的到来确实让我感动,但任何
一种感情的抒发对他来说都将是突然的,不知所措的,有几次我试图
悄悄挽住他的手,他都轻轻地避开了,可怜的父亲,他活得那样的紧
张,眼光总是平直地看着前方。
“爱”这个字眼他是不会用的,所有关于感情的字眼里他似乎只
会用“友谊”这个词,就如他讲叙哲理时一定会 提到矛盾论;表达
体贴关怀时一定要反复唠叨注意视力一样,比他满脑子科技名词生动
不了多少。但我不能怨他,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无法超越的极限。我再
也不能用是非来评价他与母亲的那段 恩怨故事,错误仅仅在于错误
地结合了,错误地有了孩子。然而,我宁愿容忍这个错误一辈子,我
也不愿在中秋前失去一个亲人,中秋时再失去唯一的亲人。
我渴望自己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一个象不倒
翁一样快乐的父亲 .那一天,当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我都无法拥有,
都只能是一个美梦而渐渐老去,不可阻挡又无可回避时,那种彻底的
无奈和痛苦又有谁知道呢?我没有那些在父母跟前撒娇的经历,没有
一件称心的玩具,没有一个真正愉快的生日,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有真
正的朋友,没有人教给我作为一个男子汉路该怎么走,我甚至不希望
自己长大,那些失落的感受和那些在我看来十分复杂的处事之道让我
惶惑不安,我宁可让自己永远是个孩子,永远像孩子一样简单。
所以当父亲意外地发现女友的相片,关切地询问我与她之间的事,
尽管他使用的词在一般人看来是滑稽可笑的,但我却几乎感动得流下
眼泪。
我领着父亲又去了晋云山,中午的阳光从叶尖的空穴处洒了下来,
在盖满草叶的土坡上镏上几块明亮的痕迹,蒙上一点还没有完全散开
的水雾,让人觉得在一片宁静明亮的旋律中灵魂在缓缓地上升。闭上
眼睛,竹叶的清香和着泥土的气息在鼻间荡漾,象爱人的微笑与呼吸,
芬芳自然。
我一边在竹节上刻着名字:我的、女友的、未来儿子或女儿的,
一边回答父亲的提问:关于我的、女友的、关于我们的,我觉得快乐,
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八月十六的下午,说了这么许多自然宁静的话,我
感到满足。
当然,我们说的那些也仅止是极为平常粗略的内容,我猜想如果
告诉父亲我心里暗下的决心:决不让未来的儿子或女儿重复我的故事,
父亲的眼光一定很让人难受。我只是简单地说我是多么喜欢中秋这个
节日,说我们父子之间可以计数的美丽。我像一个心理医生正在治疗
一个丧失记忆与活力,压抑得近乎麻木的灵魂。多希望这一切能换得
父亲嘴角眸边一丝的微笑,而这一对于微弱的我来说又是这般的力不
从心。
我恨过他,因为母亲的缘故,甚至还写过一封长信把他骂得狗血
喷头,现在想来,父亲又何尝得到过真正的幸福生活。当我每年中秋
暗自神伤的时候,与我流着同样血液的父亲不也在他乡孤身品茗节日
的苦楚吗?只是父亲的灵魂里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情感,他甚至不知道
自己希望有什么样的幸福,也不去渴望追求一种幸福,也许这是他的
极限吧。
每当他默默睡去,小心翼翼地附和,以一种死亡般的沉默和绝不
说“不”的顺和隐去他的心事,我的心就不止一次地为他受苦,为他
惋惜,为他落泪了。
父亲和母亲,这两位曾在中秋节走到一起的人。儿子也只在中秋
节才唠叨您们的旧事。原谅我,我也只想以此告诫自己,告诫自己的
未来。
父亲走的时候仍然重复着那句话:“这个中秋没有月亮。”但是
我想,月亮总是有的,在我们看到或者看不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