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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药·尘缘

○湖南 天使尘



  我提着我的白色GIORDANO大帆布旅行袋站在深圳火车站的站台上。
这是2000年1 月27日。
  阳光温暖而迟慢,披洒在脸上,像一碗稀薄的白米粥,很舒服。
  我被我的第一场恋情抛弃时,对自己无能为力。
  于是选择逃离。
  我对妈妈说:因为怕冷,我要去深圳过年。一个人。
  在回家乡过年的朋友那套120 多平的大房子里,我开始过起了猫
一样昼伏夜出的生活。白天,我在家上网,睡觉,看书,做家务。晚
上,每到8 点半,就坐一个钟头的车去蛇口泡酒吧。
  有些消沉,有些无辜,也有些莫名其妙。
  那天晚上,起风了,还下着雨,是我在深圳的日子里最冷的一天。
  我记得这样一个男子坐在了我身边的高脚椅上时是由PUB 女阿萍
介绍的,我每次去都坐吧台让她帮我开单,相熟了。那天客人太多,
她没空陪我,于是介绍他给我认识,说:你们聊吧,他人不错。
  他的样子,由于当时酒吧里太扑朔迷离的灯光加上我并没有在意,
已记不分明了,只依稀是一张年轻有棱角的脸,很男人,还有些浮躁。
  我们喝第一口酒的时候,他的一个同事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替他
作自我介绍,说他叫Posion. 其实按他的中文名字他应该叫Eric. 
“叫他Posion是因为他对于女人来说。”他的同事笑着解释,很诡异
的样子。
  我也笑,不着边际。
  这的确是个毒药一样的男人,他的语气和声线在酒吧气氛作用下
轻佻的暗夜里像Posion香水一样散发出磁力和诱惑:Helen ,你知道
吗?你真像一只猫。
  我说我失恋了,他说相信我,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们一共喝了11支啤酒。
  我和他都已经醉了,于是我让他走,他竟然也很听话地走了,然
后我一个人接着喝。我让他走只是不想让酒精给我,给他,给我们造
成什么遗憾。后来,听他说,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大概喝到我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我踉踉跄跄地走到酒吧门外去
给我以前的他打电话,我知道这样是很下作的,可是酒精让人醉了,
夜醉了,空气醉了,思想也死了。那个他在电话那边很不耐烦地大声
嚷嚷:“干什么干什么!三更半夜的!”然后旁边响起一些不清不楚
隐隐约约女人不满的说话声,不知道又是他的第几个女人。我兀自笑
了笑,轻轻地说:“我在深圳,没什么,只是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然后平静地挂了线。这时手机突然又响,Posion在那边喃喃的:“Helen,
我很想你,你也想我吗?”我突然站立不稳跌倒在小马路中央,坐在
雨里把脸埋在浓发中痛哭起来……。
  第一次的伤害实在像一把利锥把我的生命刺得血肉模糊,面目狰
狞。
  后来有人把我扶进酒吧,恍惚中抬头又看到酒吧门楣上霓虹辉映
的字“LOST ANGEL”
  迷途天使。
  那天晚上喝醉以后我就没有再去蛇口泡吧。因为我病了,头晕,
胃胀,上吐下泻,吃不下东西,还发着高烧。只有天天躺在那八层楼
里静静地看日升月落,靡靡地窝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好像被隔离在一
个没人知道的空间里,没有人找我,我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大街
上的太平盛世和红男绿女与我仿佛都是无关的。
  再接到Posion电话是大年三十晚上11:59. 那晚只有两个电话打
来,一个是妈妈的,一个就是他的。他那时已经在天津老家了,他说
他知道深圳不许放烟花,他怕我一个人待着冷清,给我听放爆竹的声
音。他那边真的噼里啪啦很热闹,我足足听了8 分钟,桌上的饺子全
凉了,那是我给自己过年提前一天在超市买的速冻饺子。
  我说谢谢你,真的。不过等你休完假回深圳我也回湖南了,你自
己保重。
  深圳的天总是很好的晴,我病了一个礼拜终于好起来。我很高兴
自己没死,只是嘴角旁边起了一个小燎泡。
  大年初六我在广州搭乘224 次车返湘。
  火车还没开动,我一直把头探出窗外在数飞过的飞机。我突然问
自己,在深圳为什么要每天晚上舍近求远,几费周折去蛇口搅和那魑
魅魍魉,光色迷离的酒吧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好像我自己也不
能准确地解释。只是每次乘车从这个城市的这一头到那一头;一路的
换车;听车上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言交谈;用不够娴熟的粤语向人问
路;深夜从酒吧出来,去买一块pizza 边吃边走长长的路一个人回家。
让我有时会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生活,另一种暂时的生活,即使生
活没有那个从前我的他,不是的吗?我还是活着,难道不是的吗?
  好像Posion说的吧,冬天,过去了……
  后来的日子里,和Posion时而也会聊聊电话,一般都是他讲话比
较多,他跟我讲哪个从前的同学放着高薪聘请不去自己在深圳开公司
结果血本无归;他跟我讲他们公司和德方签订合作项目,他作为中方
工程师代表去和鬼子们较量他打了胜仗;他跟我讲昨天又被无良的同
事捉住狠宰一顿,干掉半个月工资;他跟我讲哪天哪个漂亮女孩儿又
来主动投怀送抱……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情,我总是不插话安静地听,
然后像个男人一样粗声粗气地笑几声或揶揄他几句,偶尔他也会拿我
和他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我们如船行过水般波澜不惊地交往着。
  有一天他突然向我要照片,还要我写封信,说随便写点什么都行。
于是我给他寄了我的两张照片还写了一封两页长的信。他收到信的那
天马上给我打电话,说:我一定要找到你。
  那天我们做了两个钟头的电话长谈,我头一次看到他这样认真,
他说:Helen ,一切都已经足够了,我们交往已有半年,我相信我对
你是比较了解的,你的信更让我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那种修养
和气质的女子。我29岁了,要的是老婆而不是没有结果的游戏,也许
这种方式让你难以接受。但是我还是要问你,9 月份有空吗?跟我回
趟天津见我家里人,可以吗?
  他又接着说了很多很多,甚至还说到结婚以后的生活方式和打算,
我还清楚地听到他用另一部电话的免提打电话给他航空公司的亲哥哥,
说:哥,叫妈别再给我介绍了,我已经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他甚至不问我的想法。
  我愕然。
  我怎么也料不到这半年的交往中他会有这样固执认真的打算——
一切只开始于半年前深圳LOST ANGEL那晚简单恍惚的一面。
  而且,这时,我已有了一个真正与我相爱的人。
  于是我开始故意回避他的电话和寻找,偶尔不小心接到他的电话
也故意不说几句匆匆要挂,有几次他在电话里发了火:从来只有我是
女人的毒药,我也有今天吗?!
  终于我又给他写了一封信,我告诉他,我不会是那个他要找的女
人,因为我已经和我生命中的另一个男人有了约定,我要做他的妻,
一辈子。
  而Posion,正如我信里所说,我会记得他,也会想念他,会时常
想起他:在音乐流泻的咖啡厅里,在人声喧杂的酒吧角落,在街道橱
窗的拐角处,在每一个恍惚刹那的瞬间……
  后记:
  前几天,在我和Posion断了联系的一个多月以后,我收到他寄给
我的一张卡片,他写着:“Helen ,我很想你,愿意和你做一辈子的
朋友。”
  我很高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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