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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

○湖南 琅玡苍


 ——我们所爱过的
    不过是
    世间的一段残骸


                        第一章  序曲

    走出纪伊国书店,天空正纷陈着霰雪。
    十七年前的今天,小樽是一片茫茫雪原。北原修穿过密林,沿着
雪坡一路狂奔向冰封的河面,身后溅起一连串雪沫。对岸白色的三层
洋房清晰可见——冬天,这是通向木月家的捷径。
    浓密交错的枝干在北原修头顶渐次掠去。木月家花木扶苏的庭园,
即便在雪后也显得婀娜多姿。走到月桂下时木月正推门出来,两人相
视而笑。
    “到得真早啊,北原君。”
    多年以来,北原修一直惊叹于木月声音的魔力。最平凡的话语到
他嘴里,也会化成悠扬动听的旋律,一种诗化的节奏与韵律。木月有
着一张清秀得令人疑幻疑真的面孔——日本历史上,曾因一位少年的
美貌发动过战争(天草之乱),对此心存疑窦的人,见到木月便会释
然:完美无缺的精致五官,笼罩着雾气的湖水一般的双眼,晶莹剔透
的皮肤,初雪一般的人,无暇得如同被剥光的灵魂。
    他们将结伴前往伊豆。
    那是1982年12月24日,第二天便是北原修的十七岁生日。
    从北国飞到南国仅仅为了庆祝生日,现在看来也是疯狂而奢侈的
事情。
    通往温泉区的路上遍生着石楠,墨绿的卵型叶子簇拥着团团白色
雪球,倒像无限繁花。成排的冬青被雪裹得严严实实,顺着山路延伸
下去,如同厚实的雪墙。天空仍在簌簌的落着轻薄柔软的小雪花,入
怀即化。在温暖的南国,连雪也变得如此温柔。
    “五六月间,石楠盛开,漫天飞扬着绿韵,还可清晰看见溪涧的
轮廓……”木月的声音低沉轻柔,就象柔美的雪花。
    雪墙尽头是一片碧绿的大湖,倒映着雪光山影。他们从山坡上冲
到湖边,惊起无数水鸟。
    “这里的景色,倒有几分像支笏湖。”修兴致勃勃的说。
    支笏湖是北海道的名湖,位于扎榥以南,惠庭岳与风不死岳之间,
夏季宁静秀美,而冬季则寒气逼人,那种冰冷出尘的美,似乎可以掠
人魂魄。据说从前火山喷发后沉入湖中,落水者皆被树枝所绊,再也
浮不上来,因而被视为不祥之地。
    木月是喜欢那里的,但为何会有恐惧之色水草般从他眼中掠过?

    夜空仍在斑驳脱落。
    边走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新买的诗集来看。已是十七年来的第七
版——萧伯纳也是死去两年后才得到诺贝尔奖,可见对于死者,人类
总是比较宽容。拷贝纸的扉页上印有作者小像,黑白照片的朦胧光影,
烘托出木月的笑容——那是我记忆中流水洗不掉的一块颜色,因为北
原修就是我。泛着珠光的书页在疾风中乱浪般卷过,犹如永不回头的
青春。触目惊心的是那首《飞蛾之死》:
    霰雪
    灰色的精灵
    逃离冰冷的天国
    为求片刻温情
    义无返顾
    拥抱泥泞


                         第二章  月

    说起十七年的岁月眼前仿佛横着一片崇山峻岭,用数字来衡量时
间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对浩瀚的宇宙来说,千年万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一朝一夕,却已是蜉蝣的一生。
    十七年前,我在故乡小樽念着高中,课余替母亲看店。除了身高
189 公分,是校足球队主力之外,毫无特别之处。在这种一年倒有半
年被积雪覆盖,唯一的特产是玻璃器皿的小城里,日子总是平平静静
而又庸庸碌碌,如同一潭止水。若不是那件事,我想我的生活就会像
旷野上的列车,笔直的沿着铁轨前进,不必问下一站是哪里,只要闭
眼前进就是了。但谁知道呢,若没有那件事,或许危机早已在前面潜
伏着,转眼就可将我送出轨道。

    男儿节过后的第二天傍晚,木月叫我去试航模,航模本是他的癖
好,但当我兴冲冲奔下楼去,看到的竟是一只土得掉渣的红色塑料壳
小飞机。“这是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幸好我反应快,立马醒悟
到此乃我们的第一件作品,不然就得满地找牙。
    木月经常心血来潮,因此我并未放在心上。
    河滩边有块沙地,是我们的“根据地”。天公不作美,风向不定,
小飞机飞不了多久总是一头栽在沙地上,最后我们放弃了尝试。
    小樽的气候,四五月是春季,六七月是夏季,八九月是秋季,十
月至次年三月,便是漫长的冬季。五月只能算是暮春,那晚却难得的
有火烧云,晚霞映红了河面,仿佛水中也漂浮着绯红的云彩。木月枕
着胳膊躺在草地上,夕阳在他面部烘托出金色的光影。那晚他出奇的
沉默。我向来不愿打探别人心事,也就没有问。
    也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天黑便回去了。快进门时才发现飞机在自
己手上,于是叫住木月,他的车在十几米处嘎然而止。“这个忘了。”
我扬扬手中的小飞机。“啊,那个,留给你了。”当时暮色已经深了,
虽然有路灯,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层烟雾。是错觉吗?我觉得他凝视
我格外长久。“再见了,北原君。”终于他挥挥手连人带车转瞬消失
在暮色中。
    为了第二天的模拟考,整晚临死抱佛脚。遇到一题不会,打电话
问木月,竟然没人接。才十点半他肯定还没睡,难道出去了?这样晚
会去哪里?我百无聊赖的托着小飞机一下下拉高、俯冲、滑翔,暮色
中木月挥手作别的情景从脑海中一晃而过,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溜出家门驱车一路狂飙,远远便望见木月家整栋楼灯火通明。大
门和房门俱是虚掩的,一路上去,不见人影。拉开天台的门,一股浓
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我几乎呕吐。

    警署。
    “姓名?”
    “北原修。”
    “性别?”
    “您看着办吧。”
    “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对方拍案而起。
    “算啦,对小毛孩何必当真。”一位胖警察出来打圆场。
    我讨厌这些人,“公事公办”,任何人的死亡对他们都是一样。

    木月是割脉自杀的,不知他花了多长时间才死去,被发现的时候,
血已快流干了。还是春寒料峭的天气,却只穿了一件复古的白色丝衬
衣,前襟敞开着,整个胸膛暴露在月光下。
    那晚的月色分外皎洁明亮,天台像在无边的夜色中航行,一团血
泊,托着木月苍白的尸体。
    那景象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他是孤零零一个人去的。他去的时候,
母亲还在东京。
    没有遗书,连遗言也没有。死之前烧毁了所有的日记、书信、诗
稿。无论怎样看,都是精心准备的自杀。从刑侦的角度来讲,也就没
什么好盘问的了。事先大张旗鼓了一番,最后不过草草问了几个问题
就收场。
    从警局出来已是黎明时分。我漫无目的的游荡着,脑子里一片空
白。恢复意识时才发现自己站在河滩上。
    我在昨日那片草地上躺下,草叶上全是露水,但我已经没什么感
觉了。我尽力摊平了身子,仿佛要将痛苦全压在身下。
    眼前浮现出四月的墓园。
    “这里的樱花只开粉红色的花,据说是吸了死人的血。”在佐佐
木先生的葬礼上,木月悄声对我说。
    佐佐木是我们的国文老师,年纪一大把了,在讲台上心脏病突发
而死,算得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全班同学参加了他的葬礼。当时
我们的校服是黑色、立领,胸前钉了一排黄澄澄的铜纽扣。这样黑压
压一片立在笼罩着绯红的轻云的墓园中,也真像服丧一般。
    “你来于尘土,亦必归于尘土………”
    我悄悄抬起头——虽然是阴天,光线依然很强。透过眯着的眼缝,
漫天飞舞的樱花瓣,在阴郁的天色中,竟异样的妖艳和诡异。想到木
月的话,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回去的路上,木月问我:“我说,北原君,你对死怎么看?”
    “不就是生的对立面嘛。”
    “如果让你选择,怎样死去才是理想的呢?”
    “自然死亡。”
    “去死吧我问你自杀的方式!”
    “这个嘛,切腹肠子流一地;上吊舌头会伸长;跳楼摔得血肉模
糊不说,还会大小便失禁,万一没死却残废就惨了……都太难看。总
之没有一款适合我。不过木月你的话,服安眠药后趴在雪地上倒是个
不错的选择。”
    “为什么?”
    “吃安眠药痛苦最轻,而且,面孔埋在雪里,被发现时好像表情
都不会变,很好看。既然同样是死,死相好看比较好。对了,据说割
脉而死,皮肤会白得透明,比生前还美,木月你那么爱漂亮……”
    “胡说!”他脸上泛起一阵红潮,“若是我呀,会去投支笏湖,
完全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样身后无人祭奠,岂非很寂寞?”
    “说的也是。”木月回望遥远的粉红轻云,“真希望葬在那样的
樱树下。”
    “那好办,留封遗书给我,你且去投湖,我悄悄一人捞起你葬在
樱树下,不让他人知晓,如何?”
    “说大话。湖水茫茫,又深又寒,从何捞起?”
    “哪怕把整个支笏湖舀干了也要把你捞上来。”
    “真的?”
    “真的。先说好,坑可得你自己挖哦!”
    他展颜一笑:“一言为定。”
    我们击掌而定。
    本是开玩笑,没想到他当真。
    路过家披萨店。“请你吃披萨。”他说。
    “预付劳务费?现在看见番茄酱会想到尸体的——血淋淋……”
    “那就由我一人处理尸体好了。”
    “为了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何况吃饼乎?”我一个箭步跨
进店内,身后传来木月的笑声。
    原来,一切早已有了征兆。

    这天我没去考试。
    木月死后,他的课桌一直空着,很长一段时间,上面摆了朵小白
花。
    新的国文老师是个平庸的中年人,声音同面貌一样寡淡无味,极
具催眠师的天才。
    上课时我常望着那花发楞。木月的位子在我前面,靠窗。六年,
都是如此。
    脑中常充盈着《恺撒》中的一段:“残阳如血,两方的军队南北
分驰,肢裂了我的身体。”


                         第三章  河

    认识木月是国小五年级的事。
    国小五年级的夏天,我家附近临湖的高地上,一幢荒废已久的前
伯爵的私宅忽然内外大肆装修,连花园也整饬一新。在小镇上人们揣
测的目光中搬来的是一对母子。母亲端庄娴雅,温柔多礼;儿子冰雪
聪明,俊秀异常。两个都漂亮得不象这个世界上的人。奇怪的是一直
不见父亲的影子。门口的名牌上,也仅有江口清枝和江口木月的名字
而已。传闻是东京某大财阀的外室。江口夫人不工作,却能享受如此
奢华的生活,而且经常离开小樽,一去数周,更增添了传闻的可信度。
然而,东京附近风景优美的城市多的是,何苦千里迢迢的跑到北海道
来。也不见他们雇一个佣人。听见多识广的人说,江口夫人没有“江
户腔”(东京古称江户),而是一口纯正优美的奈良口音。这一来,
疑团就更大了。
    那个所谓的私生子,进校不多久,便在期中考试中一举夺得第一
名,校庆典礼上又以炉火纯青的钢琴演奏技惊四座,再加上无与伦比
的外表,在没出过什么名人的小樽,已被惊为天人了。
    我们同班,却几乎没有说过话。
    实际上,他和谁的话都不多。并非没人愿和他结交,相反大有人
在,但他那种淡漠的态度,却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个孤独的少年,苍
白、清瘦的面庞下,不知隐藏着什么。在他周围有一堵无形的墙。我
有时甚至觉得,他似乎生活在真空中,被一个五光十色的肥皂泡所包
围,双脚从未沾染半寸土地。
    立夏那天闷热得很,傍晚时分下起暴雨,地上尘土被雨点砸出一
个个小坑。我从球场往家跑,在拐角处看见一群小混混围在墙角屋檐
下群殴一个白色的身影。
    “求饶啊,叫声大爷就饶了你。”
    那身影默默忍受,一声不吭。
    照我的脾气,立马就要冲上去帮忙的,看清是木月,忽然有种观
望的欲望。他的衣服满是污点,东西撒了一地,人靠墙坐着,头被打
得歪向一边,耷拉着。任凭拳打脚踢,根本不作任何反抗,仿佛那身
体不是他自己的。奇怪的是,这种无条件的忍受并未令我想起“软骨
头”之类的词,却似乎有一种悲剧性的东西。在雨中,那悲凉同样侵
袭了我。
    终于看不过去,飞起一脚,足球命中一个家伙后脑勺。
    “是阿修罗!”另一个狂叫起来。
    “不想挨扁的,快滚!”不必出手,一群臭小子已作鸟兽散。
    木月还维持原姿势,一动不动,死了一样。
    我走过去,这时我看到他的眼睛,那是受伤的困兽的眼睛,那眼
睛,让人想把他捧在掌心里。
    “你还好吗?”
    他不理会我的问话,默默爬起来,拭去嘴角的血迹,开始弯腰收
拾东西,仿佛拿我当空气一样。
    有本曲谱恰好掉在我脚边,我拾起来擦一下给他:“上面的泥水
印很难擦掉。”
    他看我一眼:“不用了,反正是无所谓的东西。”转手扔进垃圾
箱。
    这一回轮到我吃惊了:本以为曲谱对学音乐的人来说是很宝贵的
东西,他竟弃之如草芥。
    他拎起书走了,在街角忽然停住,看看脚下的足球,道:“真棒。”
    “什么?”我一头雾水。
    他飞起一脚,将球铲过来,被我接住。这时他一歪头笑了:“你
刚才那一脚。”
    那是记忆中头一次看他笑,像一道强光划破阴郁的天色,在相视
而笑的瞬间,绽放了或许是生命中最为绚烂的花朵。

    我与木月成为刎颈之交,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现在想来,却并非偶然,而是必然的。我们至少有一点极为相似:缺
少父爱。
    我的父亲是小学历史教员,在我五岁那年瘫痪了,从此缠绵病榻。
微薄的补助金还够不上药钱。偶尔接点抄写帐本、编写儿童读物的零
工来做。也试过办私塾,结果宣告失败。原本沉默寡言的父亲,变得
更孤僻了,终日埋在故纸堆中。家庭的重担,全落在母亲肩上。生活
费、我和妹妹奈奈子的学费,全靠母亲开一间果蔬店的收入。只念过
小学的母亲,以惊人的毅力、乐观的态度,支撑起这个倾颓的家。她
用辛勤的劳动、不多的文化、丰富的生活经验,给了我和奈奈子几乎
可以说是完备的教育。我们从小就擅长做家务,课余替母亲看店、送
外卖,替社区送报纸、牛奶。不去梦想漂亮的衣服、时髦的玩具。厚
脸皮、大胆、会打架——并不靠个头。我打起人来像发狂一样,连同
伙都怕我把人打死——我要活下去,只有强者方可生存,所以我必须
变成强者。
    有时当我看到邻家父亲教儿子打棒球,会感到深深的失落。
    在我们的家庭里,父亲不过是个影子而已,一个终日在书房睡榻
上阅读不止,笔耕不辍的沉默的影子,一个孱弱的侧影。儿子性格的
养成,据说与父亲有极大的关系。然而我几乎没与他有过交流。只在
每日早晚,例行请安。至多在替他按摩时,闲聊几句而已。如果说我
的血脉里遗传了他什么的话,那便是沉湎于阅读和沉思的天性。
    母亲则是这个家庭的核心。总是挽着光亮的发髻,穿着短和服,
忙来忙去,高声说话,爱开玩笑的母亲,从不把男子——父亲和我放
在眼里。木月上高小时江口夫人就尊称他“君”了,而可怜的我,直
到上了大学,连老大爷都对我使用尊称时,还在被母亲漫不经心地用
“哥哥  ”呼来唤去。
    比起住着洋房、从衣着到饮食完全西化的木月家,在破旧的和式
木屋里喝着酱汤、吃着龙须菜的我家,似乎更具有民主、和谐的气氛。

    木月的母亲出身奈良名门,本身是优秀的钢琴师。在东京遇到了
命中注定的男人。木月童年大部分时间是在奈良度过的。但对于父亲
的事,木月一直讳莫如深,而我也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嗜好,更不会
去揭他人伤疤。照片上从没有可疑男子的影子,江口也是夫人的姓。
木月酷似他母亲,他父亲的面貌,着实难以想象。总之,木月父亲是
何许人也,对我始终是一个迷。
    或许是遗传,木月天赋禀异,很小便夺得全国大赛的奖项。师从
名师,每月飞至东京聆教。“乐器这东西,离开老师便会逐渐退化了。”
他练得相当辛勤,还马不停蹄地参加各种大赛。因此照片见诸各大报
刊。这样说,容易让人觉得他急功近利,背后实际另有隐情。据我所
知,不要说虚荣,连钢琴本身,都令他厌倦。
    国中时,有一次,似乎是无意的,木月问我:“你知道为什么现、
当代的著名小提琴师80% 是犹太人吗?”不记得我怎样回答的,后来
他说的是:“因为这个民族,一直受到排挤和迫害,只有音乐界是不
分种族的。换言之,欧洲人只给犹太人一条光明的出路,那就是演奏
音乐。因此无数犹太家庭都将孩子从小送去学音乐,而孩子为了生存
也拼命地学习。”
    黑暗中的庞大家族,既然可将木月母子排挤至此,自然有本领将
他排斥于任何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的领域之外。不难理解江口夫人眼
中的期待。而木月只是以履行义务的心情,疲惫的完成使命。
    尽管如此,却并不妨碍他取得相当高的造诣。虽然我对古典音乐
一窍不通,但从木月的演奏中,我领悟到美。汹涌澎湃的激情,欲说
还休的心情,碎裂的丝绒和流水的冰。粉色月亮,星空下的私语……
在他面前,钢琴仿佛消失无踪。与之相比,其他演奏者不过是在笨拙
地敲击几根木头。

    从那次替他解围之后,我常在暗地里护送他回家。木月或许早意
识到,但彼此从未提过这事。我从那时起熟悉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
势,他回家的路,喜欢逗留的店。
    后来他家长期向我们店里订购水果、蔬菜,母亲老打发我送去。
一开始只是稍微逗留一会,后来越呆越久,简直演变成去玩顺便送外
卖。木月独占顶层。屋顶是倾斜的,一边是玻璃天顶,夜可观星。另
一边垂下许多绳索——木月爱做航模,做好一只便悬在上面。我也爱
做手工,我们一起做的航模数都数不清,后来天花板上都吊满了。在
漫长的积雪的冬季,躺在床上看着这些“艺术品”,应该是非常惬意
的事,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房中陈设十分简单,惟独书和唱片满坑
满谷。我们通常坐在波斯地毯上。拉门外是天台,可以滑旱冰。江口
夫人送来茶点后就不再来打扰。因祖上经营茶道,夫人做的点心精美
得令人不忍下咽。
    当然每次去我都会带上本作业,掩母亲耳目。
    木月常来店里帮忙。对于我与木月这样的模范生来往,母亲求之
不得。店里进了时新鲜果,总叫我送一大篮过去,夫人也以名店的料
理、点心回赠。两家好得不得了,甚至一起过年。为了方便我和木月
私下给了对方大门钥匙。
    少年时代的我,奔走于悬殊极大的两个家庭之间。

    人会恋慕与之相似的东西,同样,也会恋慕与之截然相反的东西。
当我站在家中的悬关处弯腰换鞋时,映入眼帘的即是黯淡的长廊,以
及油漆脱落的楼梯扶手。这时我便会骤然想起木月家光可鉴人的地板,
雪白的窗帷,高雅的“备前烧”花瓶中怒放的鲜花。你要说这是可笑
的虚荣心也好,但我向往的并非奢华的装饰,而是明净耀眼的光。从
小到大,我只向往光之所在,这与日本传统的阴翳之美背道而驰。我
喜欢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享受秋日的阳光,远胜过谷崎润一郎所说的在
幽室中昏暗的灯光下鉴赏漆器之美。
    人的性格中也有阴影,对光的向往,也许源自从阴影中脱身的渴
望。所以当时我所见的木月,似乎有种淡淡的光华,如同光之子。那
种心中自然流露的光华,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而且这光似乎也能将
我溶入其中,因此便迷恋上了他。虽然后来我才知道,那原是最深的
误会:比之我借以摆脱阴影的木月,内心深处的无底深潭,我之所谓
阴影,不过是薄薄的乌云罢了。
    木月有句诗写道:窗边一群白或黑的鸽子飞过了。
    他人或许视为平凡的一句,却令我深深感动了。
    因为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心境。
    说起来,似乎我也颇有些诗人气质,其实不要说诗,连笔记之类
的东西,我也未曾写过。回想起中学时代,印象最深的竟是晴朗的中
午,我盘腿坐在图书馆的地板上看书。风纪服的前襟敞开着,学生帽
挂在窗勾上,黑漆的边在阳光下流动着乌光。不时有穿白袜子和拖鞋
的脚在我眼前的书架间穿梭,而我始终眼皮也不抬。
    木月弹钢琴的样子给我太深的印象:睫毛低垂着,时而微微仰头,
阳光透过窗帷,将柔光映于他侧影。淡褐的头发若有若无,苍白的皮
肤形同透明,前额、鼻子、下巴一线柔和的曲线,与光似乎没有了明
确的界线。他弹奏着莫扎特的柔板和肖邦的《月光》,在回忆里,似
乎永无尽头。我看见自己睁大了眼睛,贪婪的凝视着光的影象,空气
中弥漫着发光的音符,在翩翩起舞。

    我们国中和高中在同一所学校。校内多山,图书馆就建在运动场
东面的山上,古老的歌特式建筑,掩隐在法国梧桐间,成行的法国梧
桐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秋天景色十分迷人。
    球队每天训练到很晚。每当训练结束,木月总是恰好从山上下来。
大概是默契吧。
    回去的路上,他会给我讲刚看的书。戏剧、诗歌、艺术史这些令
人望而生畏的东西,经他一讲,变得令人回味无穷。木月过目成诵,
为了让我更好的体会文章的美,甚至会大段的背诵。在他家,他会为
我朗诵一些他写的诗。木月文笔清新优美,他的诗却总有种冷冷的感
觉。懂新诗的人原本不多,何况我。但我却很喜欢木月的诗,而且听
过一遍便记得。并不是刻意追求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惭愧的是,许
多诗当时并未参透其中深意。
    “秋叶风中过,不肯随江流”是木月所作的唯一一首俳句。故人
已去,独立于河浜高地上,才体会到其中的苍凉。

    大概因为太要好了,时常被朋友取笑。有一回木月将一盒怀石料
理带到学校来给我吃,结果引起轩然大波。连老友冈田都笑我:“还
带便当给你,简直像老婆一样呢!”说这种屁话,却吃得比我还多。
球队的队友们也拿我们开心,每次木月走到操场边,就有人起哄:
“你老婆来了!”“看,你唯一的爱!”一开始我请他们吃老拳,后
来就习惯了。世道就这么奇怪,女生手拉手司空见惯,男生肩并肩就
大惊小怪。
    虽然我们被笑成这样,但从没人说木月娘娘腔。木月确实是惊人
的清秀、俊美,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加上出众的才华和落落寡欢
的性格,更是倾慕者甚众。记得一次化学课木月上台协助老师做演示
实验,点燃酒精喷灯时姿势极为优雅,举座惊叹,倾倒一片。仿佛他
点燃的是奥林匹斯圣火。

    木月表面上尽力做好每一件事,骨子里对什么都不在乎;我是连
表面上都不在乎。我们是同一株植物的种子落在不同土壤中,开出的
不同色泽的花朵;是同一化学反应在不同温度下的两种现象。木月企
图有所保留,反而容易招致伤害;我无可保留,却无意中为自己打造
了坚硬的外壳,因而得以苟延残喘。木月的致命伤在于,他甘愿让悲
伤的菌种在他心中繁殖;而菌种在我这里找不到适合生长的温床,因
为我根本连心都没有。

    葬礼上我见了木月最后一面。从棺木上方俯看下去,他清瘦的面
庞莹白如玉,埋在鲜花中,似乎在向无边的极乐世界坠去。我一直惊
叹于木月的俊美,为何我从未意识到他的美有一种虚幻的意味,而虚
幻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
    我去拜谒过他母亲一次。那天下着绵绵细雨,夫人在门口目送我
离去。五月底正是藤花盛开的时节,藤花的紫色在雨中水彩般弥漫开
去,在夫人面部投下死亡的光影。
    走出很远,我依然能感觉到背后那双眼睛——那是木月的眼睛。
    之后不久,夫人离开了小樽,不知是否真如她所说去了东京,总
之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公寓附近,有一段时间常会有警察去看看,后来就再无人理睬。
    听说夫人每年会汇一笔物业管理费,似乎想长久保留这房子。令
我不解的是,为何她不将木月带走。迁葬对于她的家族来说,应该不
是太困难的事。木月那颗温柔、纤细的心,本就应该属于春暖花开的
奈良,而不是冰雪覆盖的北国。为何狠得下心,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留在他乡?
    只剩下木月曾经生息过的庭院陪伴着他。在暮色里,护城河静静
地流淌,白色的三层洋楼兀自屹立于山坡之上,犹如巨大的墓碑。
    十七岁那年的我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先是佐佐木老师的去世,
然后是木月的自杀,最后连我家那只十九岁零两个月的老猫波吉都在
过马路时被车轧死。一切都与死有关,一切都在冥冥中给我某种暗示,
仿佛身边无时无刻不充盈着死,只要一伸手就可触及它的存在。
    我曾努力探求木月的死因,却徒劳无获。那年夏天我沿着河滩漫
步,河里满是绯红的云彩,我时常听到身后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回头
一看,却杳无人影。


                         第四章  彩

    第二年春上,我到了东京。
    繁华都市匆匆来去的车流和人流,让人觉得生命稍纵即逝。
    买张地图,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学校的建筑毫无特色。宿舍两人一间,大三以上一人一间。我的
寝室在二楼,有六张席大。铁床、书桌、衣柜、搁物架,一切结实耐
用,可历百年而不衰。此外别无他物。怎么也谈不上是有诗意的房间。
把东西放下我就爬上屋顶平台,从这里可以望见东京大学气宇不凡的
建筑群。
    谢绝职业队的邀请和名列全国十三所名校之一的北海道大学的保
送,选择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仅仅因为它在东大附近,而东大是
木月的第一志愿。虽然故人已去,这样做已毫无意义,我还是鬼使神
差的选择了这里。
    早已不记得志愿填的什么系,总之录取通知单上写的是土木系。
当时日本进入泡沫经济时代,连空气中都充溢着富裕的气息,建筑、
地产似乎是不错的行业。后来我知道体育生大多被分到这一系,难道
是看我们四肢发达比较适于在工地上蹿下跳吗?
    开学典礼上系主任发表讲话:“看到你们这些朴实的面孔……”
似乎我们已具备了与将要打交道的材料相同的特质。看到他那仿佛积
了厚厚灰尘的面容,真让人觉得前途黯淡。
    就这样,我开始了大学生活。
    男生宿舍的脏乱差是不难想象的:床下堆着袜子,被单恶心得要
命,垃圾十几天才倒一次,堆积如山,果皮发了霉,烟头和用过的卫
生纸遍地都是。窗子又懒得开。进去十分钟还不呕吐的人,一定有构
造比较特殊的鼻子和胃。
    有一次在自助洗衣房遇上对面宿舍的渡边,手提一大包花花绿绿
的异物,气味难闻。等他哗啦啦往洗衣机里倒,我才发现竟然全是袜
子。
    “我有三十双,每月只用洗一次。”他甚为得意。
    “遇上大月呢?”
    “有一双多穿一天好啦。”
    从此再不敢去那里洗衣服。
    三井君更为高杆,他根本用不着洗袜子,穿过一次就扔掉。
    并不是只有浴室才看得到裸体。卫生间有莲蓬头,常见人赤条条
搭条毛巾晃进去冲凉。有人甚至坐在长条的洗漱池里洗,玉体横陈,
上下楼的人都可欣赏到。开黄色玩笑时,一群人会一拥而上,扒掉一
个人的裤子。
    几乎每间寝室都贴有明星玉照,大胆的会贴上裸照。有时去其他
房间,会不巧撞上主人一边看着淫秽海报一边手淫。后来我进屋前都
记得敲门。
    我的寝室出淤泥而不染,被称为男生宿舍唯一的一方净土。房间
一尘不染,四壁干干净净,东西整整齐齐。棉胎天晴就晒,窗帘每月
一洗,被套每周一换。别人坐过的席子,人一走马上拿出去刷。我不
抽烟,因此室内禁烟。于是被人骂作变态。许多寝室都有别号,比如
“采花别院”之类,我的则一致公认——“太平间”。
    我原来的室友开学半月便因心肌炎休学。他借了我一件外套,走
时忘了还,我也忘了要。后来被我发现洗漱池下一盆物体形状可疑,
捞起来一看,果然是我那件外套,不晓得泡了多久,都快泡烂了。那
是我最好的一件外套,从此寿终正寝。
    当时东大扩建校舍,部分学生借住在此。五楼的伊藤晃司便是其
中一个名人。
    东大医学系二年级的高才生,一米九一的身高,长发,天生一副
唐璜式的外表。据说父亲是外务省高官,母亲是豪门千金。本身精通
几国外语,头脑聪明,运动全能。典型的少女漫画主角。令他在男生
中声名远播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对付女生的手段。据说此人十四岁
失身,睡过的美女躺下来可绕赤道一圈。
    校队训练时,常看到那家伙在打网球。长发绑成马尾,身着名牌
网球服,挥拍姿势十分潇洒。球场边围满女孩子,不时发出欢呼和尖
叫。
    “迷死东大的女生还不够,连这里有限的资源也要掠夺吗?”渡
边愤愤然。
    我一笑置之。
    “听前辈说那家伙甚至有海滨别墅。利用浪漫的环境引诱女孩子
上床,真卑鄙呀。可是,也真令人羡慕,是不是,北原君?”渡边犹
自滔滔不绝。
    事实上,在听说他的种种“光辉事迹”之前,我就见过他一次。
    那是开学之初,躺在天台扶手上看星星,他恰好上来。
    “这位老兄好兴致啊!”他走过来,酒气扑鼻,“你好象是这个
学校足球队的?”说着自怀中掏出精美的烟盒。
    我摇头拒绝。
    “球队的人居然不抽烟?你真是个奇花异果。”他笑,“那么,
我抽可以吗?”
    “夜风清凉,请勿破坏。”
    “原来是诗人,失敬失敬。”他伸出手,手指呈淡褐色,纤细修
长,似乎天生就是为爱抚准备的。“我,伊藤晃司。”态度仍居高临
下,好像我应该大叫一声:“久仰大名!”然后倒头就拜似的。
    “北原修。”我没有理会他伸过来的手。
    “很适合你的名字呢。”
    每个人都这样说,我就不晓得那里合适。
    他研究书的侧面:“《春雪》?喜欢吗?”
    “读过三遍。”
    他笑了。这家伙的笑容倒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能通读三遍《春雪》的人,一定有颗温柔纤细的心。”
    我一跃而起,抓起书走掉了。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这样就逃掉了吗?怕别人说你温柔吗?”
    这样自以为是的研究他人的内心,不是太讨厌了吗?

    后来我在殡仪馆找到份工作……殡仪馆,其实是不错的工作,工
作轻松,报酬丰厚,因为鲜有人做。算我倒霉,第一天就被派去给尸
体洗澡。那是具车祸的尸体,脑浆迸裂,惨不忍睹。我看了一眼就冲
出去呕吐。
    后来练到炉火纯青,收工后连叉烧都吃得下去——头一年上解剖
课的学医的朋友应该了解这不是件容易的事。福尔马林溶液泡久了,
活色生香都会变成那样子。
    “我们也可以算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呢。”赵有时打趣的说。
    赵是中国东北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国字脸上有刮去络腮胡
留下的青痕。来日本已两年了,攻读外科研究生。赵瞪眼时像雷公一
样,躺在手术台上看见这样一  个人操手术刀,病人只怕早已晕过去
了,连麻药都省下了。
    “医生拯救人性命,救不了再由我们来安慰死者的灵魂,你倒是
两面逢源啊!”
    他哈哈大笑。
    有一回同事们一起去喝酒,赵高歌一曲,虽然不懂歌词,仍听得
人热血沸腾。下台后我问他歌名,他诡异的一笑:“《大刀向鬼子头
上砍去》。鬼子,知道吗?就是日本人。”
    “鬼子……”我也笑了。
    对别人他不会这样说。

    熟识之后,赵问我为何找这份工作。
    我想了一下:“为了克服恐惧。”
    他没有再问下去。

    有一天轮到我们值夜。我小解回来不见他人影,找到大厅,黑暗
中传来他的笑声:“快来,这里好舒服。”——那是放棺材的方向。
    赵躺在一口棺材里:“这里面冬暖夏凉,要不要试试?”
    当时借着酒劲,一点也不害怕,我揭开旁边一口空棺,跳了进去。
    “如何?”
    “的确舒服。”
    “躺在棺材里,什么烦恼都忘了。有什么好烦的呢?赤条条来去
一场空,这就是人生啊!”
    两边高高的棺材板让人仿佛置身于战壕里,头顶天花板上嵌着的
小灯的微光犹如暗夜的星光。眼睛习惯黑暗之后,那光变得异常明亮,
如同十五的月亮。
    当鲜血从木月孱弱的身体汩汩而出,仰望头顶金黄的圆月,究竟
是怎样的心情?
    在十七岁那年的一个春夜俘获木月的“死”,同样也俘获了我。
    罗兰曾经说过:“我们不应为落叶感到悲哀。在绿色的春天奋斗
过,到老来也该潇洒的舍弃。”
    也许我们的确不必为黄叶悲哀,但是青色的落叶呢?
    木月家的庭院里有一种树,一年换两次叶子。夏天生新叶时,碧
绿的春叶风一吹便纷纷飘落,像绿色的花瓣。
    当木月坐在屋檐下为我读诗的时候,庭院里就下了一阵绿色的
“花瓣雨”。一片绿叶乘风飞到翻开的书页上,木月便停止了朗诵,
合上诗集,仰望着阴郁的天色和漫天飞舞的青叶。那景象至今历历在
目。

    六月殡仪馆替一家姓伊藤的设灵堂,安排我到大堂服务,谁料撞
上晃司。
    装作不认得他,掉头就走。他追上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大白天见了鬼了。
    “哪阵风把您吹来的?”
    “死者是我叔父。你在这打工?”
    制服穿在身上,想赖都赖不掉。
    “你看来不象那么缺钱花嘛。”
    “兴趣。”
    幸好有人叫他。临走他凑到我耳边道:“你的兴趣是替尸体洗澡,
我的兴趣是解剖尸体,我们倒真是天生的一对。”

    晚上在寝室自修,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然是他。还没等我反
应过来,他已经大包小包朝里搬了。
    “对不起,今后请多关照。收拾得如此干净,果然名不虚传啊!”
    “等等……”
    “宿管员那里吗?已说过了。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住,这样还可
节约用电。”他边说边把东西往上铺扔。
    “但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你这里在二楼,又靠近落水管,只要留扇窗子,
晚归也不用惊动宿管员。况且,你很快就会对大学生活感到厌倦的,
有我这位前辈,可以引导你去开拓新的领域。”他暧昧的眨眨眼。
    “对了,我还有个约会。”他看看表,“来不及了,剩下的就拜
托了。”跑出门又折回来:“差点忘了,见面礼。”掏出一包东西拍
到我手上,竟然是一打避孕套,赫然印着:“祝初体验!”
    连它都像在嘲笑我。
    剩下我面对一地狼籍。拿我当欧巴桑吗?真是的。
    出门一看差点晕过去:这是一个人的东西吗?衣服有N 箱不说,
连CD都有一箱,甚至还有半箱威士忌。
    报应来得好快。
    “北原投手漂亮的投出一记直球!”我作势运气,避孕套应声落
入字纸篓。
    想一想,又捡回来。

    早上出发前将晃司摇醒。
    “干什么……十点才有课。”
    “起来后别忘了叠被子,走之前将寝室打扫干净。”
    “知道了。”
    “在我这里住,就要遵守我的规矩。不准在室内抽烟,不准带不
三不四的人过来,不准乱贴东西,不准用窗帘擦皮鞋,袜子不可过夜。”
    “知道了知道了。你有完没完?”
    “以后我们轮流值日。今天从你开始。地板每天扫、拖两次,垃
圾每天要倒……”
    听到“窗帘每月一洗”时他差点晕过去。
    “你真是超凡脱俗。”
    “保温桶里有包子……恰好买多了。”
    “谢谢。”他有气无力,“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你小子是同性恋吗?再说鬼话当心我将你扫地出门。”
    “我可以对天发誓,本人对同性恋一向敬谢不敏。”他笑道,
“你真是个好人,就是太认真了,你不觉得吗?”
    我一时无语。
    关上门听见他说:“明天可以有烧卖吗?”
    像个孩子一样。
    我靠在门上,长舒一口气。
    为何让他留下?
    难道真是寂寞得太久。

    独居的日子里,有时我会没完没了的放着唱片、收音机,甚至大
声唱歌。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只是希望屋子里有人的声音。
    在无数个夜晚我会梦见木月死去的情景。梦见他赤裸的身体。梦
见他以最放荡的姿势躺在天台上。梦见他无限深情的舔着自己的伤口。
梦见血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的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飞快的向四面八方扩张,很快就布满了整个天台,然后从四边溢出去,
滴滴答答的落在雪白的墙壁上,落在地上,血滴落之处皆开出妖艳的
木槿花。不晓得木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仿佛他的身体是一块海绵。
血的魔毯托着他,他是一片血红中苍白晶莹的玉,他是月光变的。他
完美无暇的身体扭曲着,我分不清那表情是极度快乐还是极度痛苦。
他转向我他说来北原君我们一起来。
    梦会有无数种开始的方式,但总在同一个地方结束。我气喘吁吁
的躺在黑暗里,身下冰冷精湿的一滩精。
    虚幻的影象在脑海中不断膨胀,到后来我都不记得什么才是真实。
    换上一张床单。趴在床上,看着月光像小蛇一样在我床上游动,
体内还残留着极度的快感和碎裂般的疼痛。

    弗洛伊德说梦愈荒谬其意义也愈深远。
    渡边有次告诉我他连续三天梦见自己跟一只兔子做。这说明春梦
里出现的不一定是女性。但为什么我会梦见死去的朋友?难道欲求不
满导致精神错乱?
    木月,你在九泉下能宽恕我吗?

    躺在殡仪馆的棺材里我会想另一些事。
    国中的教学楼前种了一排荷花玉兰,它们的花期跟樱花差不多。
那时木月坐我前面,我们是单人单坐,靠窗的位子。木月常常凝神望
着窗外,那样子就象灵魂已被吸走了。木月有着雾气笼罩的湖水一般
的眼睛,似梦非梦的神情,薄如蝉翼的花瓣一般的嘴唇,吹弹得破的
肌肤,薄而轻软的淡褐色头发,细碎的刘海。有时他站起来,手撑着
窗框,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闭目感受花香。看着他的头发在风中飞
起来,我常会恍恍惚惚,有时甚至不敢相信为何他会生的如此之美,
是不是上帝将造人的材料取其精华造了木月,剩下的糟粕做了我们其
他的。
    我们球队的经理美幸,也是学姐,出语惊人:“木月的诞生简直
是神的恩赐!”我猛点头。她正色道:“你点什么头?”我说我代表
那些未到场的女士们点头。
    我中学没交一个女朋友,木月也没有。他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我是没有喜欢的。如果我说一个女孩子很美,她一定有着雾气笼罩的
湖水一般的眼睛,似梦非梦的神情,薄如蝉翼的花瓣一般的嘴唇,吹
弹得破的肌肤,薄而轻软的淡褐色头发,细碎的刘海。那时我是个单
纯的人,没有那么多肉欲。当然我也像别的男孩一样喜欢丰胸美腿细
腰,但我只是想寻找那样的面容,遗憾的是没有找到。
    荷花玉兰是先开花再长叶子,因此花开时一树纯白。花瓣是半透
明的,犹如白玉雕成。每一朵都是向上开的,俯看如朵朵莲花。有一
回出教学楼时天色已晚,木月仰望夜色中的满树繁花说好象无数盏灯,
这句话深深刻在我脑海里,从此我一看见荷花玉兰就想到这个比喻。
我们的国中和高中是同一所学校,我看见那花开开谢谢六次。当我想
到过去眼前会浮现出那无数盏灯,它们照亮了我黑色的记忆。

    木月从不戴表,却总带着一只钟。那钟小巧得可以放在掌心里,
形状像一本可兰经,金壳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木月说他睡觉时喜欢
把它压在枕头下,那样像听着一个人的心跳。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如果不是木月的死,我根本意识不
到回忆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足以将一个人吞噬。

    如果不是晃司闯入我的生活,我早已乱七八糟了,但他却让我的
生活走向另一种乱七八糟。
    自从晃司搬进来,寝室就变成了“性学讲谈所”。每晚都有人慕
名而来。晃司侃侃而谈,有问必答,甚至随便拖一个人当场演示各种
体位。
    后来不知我怎么晕了,竟让这小子知道我还是处男,他立刻把对
我进行启蒙教育当成了义不容辞的责任,先是理论教育,然后说一定
要给我介绍一个可以身教的老师。我以为他说着玩,没想到真拿照片
给我看。他说这是他一个朋友,正在读国际关系的博士学位,出过两
本书的才女。听到这我就矮了一半。“通常学问越高,越是性冷淡,
但她例外。”他说第一她有魔鬼身材,第二经验丰富,第三很干净,
然后大谈性技巧对男人一生的重要性,为了将来让女朋友满意要从现
在做起。虽然不相信他那些鬼话,我还是去了。因为照片确实漂亮而
且我觉得跟年轻貌美的“国际政治家”做爱是很刺激的事。晃司开着
他那辆红色法拉利带我去那女人的公寓。里面还有个女孩,一望便知
胸大无脑。我们听着音乐,喝了些酒。晃司带“胸大无脑”进了一间
卧室。我和国际政治家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发出各种声响。她凑过
来说你真是第一次吗?我顿时脸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她扑倒,
这女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了我的童贞。
接下来我们轮流去洗澡,然后进另一间卧室。她开始温柔的引导我,
逐渐把主动权交到我手上。应该说她有着甜蜜的身材,就是看上去瘦
摸上去有肉的那种。我们玩各种花样,做到最后我觉得我快死了。
    快睡着前她说你怎么谢我。
    每年教师节送你一大盒巧克力。
    她笑起来:你真可爱。
    她用一只手撑着头看着我,手指滑过我小腹,她说我喜欢你的身
体我希望你常来陪我。
    我们每隔三四周见一次面,在她那里。她烧很多好菜给我吃。我
们很谈得来,除了肉体关系之外,真的可以算很好的朋友。
    她的手艺不错。她说通向男人心的是胃通向女人心的是阴道。
“将来和女朋友或老婆闹矛盾,最有效的解决方法就是压倒就上。一
次完美的做爱可以让女人忘记男人的千般不是。”
    “要是对方不乐意呢?”
    “你长得漂亮身材健美床上功夫一流,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的。”
    我面红耳赤。不晓得这算不算赞美。
    晃司带我去鬼混,跟各种不同的女人睡觉。我渐渐明白穿上衣服
好看和脱光了好看是两码事。于是学会“望闻问切”。向着无底深渊
急速坠去,有时躺在床上我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烂透了。
    当然给家里写信我不会说这些。暑假我没回去,留在东京打工。
开学前去了一趟京都和奈良。
    作为古都来讲,奈良的美已荒废殆尽,但我仍着迷似的在街头和
桥上倘祥。泥土的美丽色泽里,残存着昔日繁华都市的色彩;清雅的
绿荫里,有我渴望的影子。木月很少提起故乡。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
方,青森、伊豆……但奈良是一种禁忌,一切与过去有关的东西都是
不可触及的阴云。但现在我看到的一切都烙着深深的回忆的痕迹,仿
佛故地重游。我租了一辆脚踏车在古城区转悠,随着踏板一起一落,
眼前的景物如一页页翻起的画片,我希望将它们永远印在脑海里。吉
野是木月唯一反复提到的地方。众所周知,吉野自古以来,便是遭贬
谪的皇族修行之所。木月童年曾在那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每当提到
吉野,木月的眼中便会呈现空濛之色,仿佛眼前便是茂密的山林。
    虽然是夏天,山里依然凉爽得近乎冷。山中有很多瀑布。我舍大
路而取小径,结果闯入一片山谷。四周的群峰是一片翠绿,而近处环
绕的榉树形成一圈紫色的云雾。茫然举目四望,在那一刹那,我忽然
感到某种东西占据了我的内心。虽然直到今天,我都不能说清那感觉
究竟是什么,我只记得当时我呆立不动,空洞的双眼,注视着风一般
的无形之物穿过丛林,越过柔嫩飘摇的草尖和漫漫花海,来拥抱我同
样空洞的内心。彼此之间,似乎怀着深深的依恋。
    从山中回来,我给冈田写了一封长信。
    冈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也是我所合作过的最好的后卫。在
高中最后一次县际选拔赛中被踢断腿,失去了保送的资格。他没有上
大学,而是继承了父亲的料理店。从前我有过许多朋友,但木月过世
之后,我想找个什么人说话,回首一看,却只剩下冈田。
    我写了在吉野的感受。我说我曾频繁的梦见木月死去的情景。当
我一个人躺在无边的黑暗里,记忆就会来包围我。有时我宁愿躺在回
忆里不要醒来,有时,那感觉比死还冷。
    这封信最终没有寄。

    秋季学期开始了。我的生活依然如故:上课、训练、打工。不同
的是不再同晃司去鬼混,我只是厌倦了。
    在坟场捡到一只受伤的小刺猬,我把它带回来养,取名信长。
    织田信长是我喜爱的人物。
    昂藏七尺,性情刚烈,武艺超群,喜欢新事物,又兼具优雅的气
息。却由于部下的出卖被迫自刎于本能寺。
    “磊落的人,总是疏虞防范,在乱世中,不啻是致命伤。”
    记得文弱的父亲说起信长,总是目光炯炯,声音洪亮。
    信长也是父亲的偶像。缠绵病榻之后,更热衷于搜集有关的史料,
甚至编写过一本《信长之野望》,当然并非惊世骇俗之作,只不过是
少年文库历史卷中薄薄一本小册子。
    父亲的描述将我带回那个狼烟四起,颠沛流离的年代。人行烧野
上,身后雨追来。莽野中信长手起刀落,血溅五步。
    失眠的夜里我将信长放在胸口上,抚摩着它的刺,可以感觉到心
脏的压迫与疼痛。
    月黑风高的本能寺,死寂中突然迸发的杂乱脚步声,信长霍然起
身,在黑暗中惊恐的睁大双眼。
    道数已尽,只剩半盘残局。
    刀与肠子纠结在一起,向右下方拼力一划,整个腹腔被剖开,滋
生华丽颓败的血花。
    暗夜里信长死去的画面与木月的交织在一起,仿佛空气中密布血
腥,摊开掌心即可握住,一丝一丝。

    源赖朝杀了弟弟义经,于是夜夜梦见义经,披头散发,向他索命。
赖朝只能借酒消愁,最终堕马而死。
    我的罪不可宽恕。


                         第五章  幻

    又过了半年。
    头发进大学就没剪,长到和晃司的差不多长,踢球时需用皮筋扎
住。
    四月有女生打电话来,叫晃司“那禽兽”要么去参加“及川留美”
的葬礼,要么去死。
    晃司回来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轻描淡写的说,留美因为怀孕自杀
了。
    “你的孩子?事先你知道吗?”
    “自杀前一天来找过我,我叫她去堕胎——还能怎样?难道娶她?
况且当时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你总是玩女人现在玩出事了。你打算怎么办?”
    “反正我是不会去参加葬礼,那样不等于承认自己是罪人吗?愚
蠢的女人,自己送上门来的,也是她自己说不用避孕套也可以的,再
说学医的人怀孕了不是很好解决吗?”
    “难道不是你冷酷的态度逼死她的吗?”
    他冷笑一声:“我想这不关你的事吧。”
    我一拳打得他直不起腰。
    “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
    星期天下着绵绵细雨。从殡仪馆出来我顺道去了墓园,在门口买
了把菊花。
    新坟比较容易找到。` 墓碑上有瓷画小像,很清秀的女孩子。
    不知道木月墓前的樱花是否如他所愿般怒放。
    年复一年,我错过了花期。
    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回过头,脸上猝不及防吃了一耳光。
    “你是谁?”
    打了人还问被打的是谁,天下有这样的人吗?
    “你要打的人的室友。”我强忍怒火。
    对方是个有一张狐狸面孔的女孩子,尖下巴,蜜色皮肤,栗色短
发。令人吃惊的是个头,一米七五左右吧。
    “既然如此,这耳光就请你转交给他吧。”
    年轻女孩总可以胡说八道,但像她这样理直气壮的倒真少见。
    “恕难从命,还是还给你比较好。”我慢腾腾的说。
    “一丘之貉。”她扔下这句,掉头就走。
    奇怪的是,雨也不算小,她竟然不打伞。
    回去时鬼使神差的上了同一辆电车,在同一站下车。我索性放慢
脚步跟在她后面,顺便欣赏一下她的背影。
    女孩的身材纤细修长,穿黑色卡其半袖衫和同色板裤,薄底球鞋。
栗色短发湿漉漉的贴在头上,走起路来带一种跳动的韵律。
    女孩的脚步慢了,停住,回头,又是一副全天下人对不起她的表
情:“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自口袋中掏出出入证,亮给她看。
    “你有那样好看么?”我轻笑。
    大摇大摆从她身边晃过去,我拼命忍住不回头看她的表情。
    回寝室居然看到晃司在替我熨衣服,真是怪谈又一章。
    “我扫了地,鞋全擦过了……”
    我靠在门上欣赏了一番。“替我倒杯水来,灰姑娘。”
    “热的还是温的?”马屁拍得无微不至。
    “温的好了。”
    “马上就来。”他将熨斗一搁。
    “喂,熨斗不能那样放!”我扑过去抢救。到底是不做家事的人。
往常这些都是我做。
    就这样,晃司又搬了回来。

    后来听说东大校舍早建好,他不知为何赖着不走。我也装作不知
道这回事。

    五月中旬我校和东大进行友谊赛,地点在东大。
    那天热得出奇。中场休息时我在水池边洗脸,忽然感到一只脚踩
在旁边的水龙头上。我仰起脸,下巴上猝不及防的遭人一划:“小子,
别来无恙?”
    又是那鬼丫头。
    “除了打人加死不认错,你的拿手好戏还有吃豆腐吗?”
    “记心不错嘛。”她吃吃笑,将手中的本子卷成筒,模仿解说员
:“看啊,10号带球过人,射门———球进了!”本子一丢又开始高
踢腿模仿拉拉队:“北原修,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我哭笑不得:“一边去,我要换衣服了。”她别过脸。我褪下汗
湿的球衣,用毛巾将身上擦了一下,从包里翻出件备用的套上,忽然
发现她盯着我看,看也罢了,目光如狼似虎。
    “你是花痴吗?”如果她丑一点,我早被吓到火星上去了。
    “你的身材真不错,做我的模特儿吧。”
    “如果是人体模特,免谈。”
    “也罢。我请你吃晚饭吧,算是赔礼道歉。”
    理由似乎无可厚非。
    “赏你个面子。”
    “那么,今晚六点半,在你们学校门口见。”我这才发现她居然
还有两个酒窝。
    下半场我独进两球,但我们还是输了。虽然是友谊赛,但双方都
拼命力争的,因此心里实在不爽。一队人上车时不知从哪里杀出一排
女生,狂叫:“北原修,我爱你!”我差点一头栽到在地。幸好后面
没加那句“就像老鼠爱大米”。
    “人气不错啊!”渡边还在一旁揶揄我,“我也爱你~~”
    一车人都开始呕吐。
    “饶了我吧。”我有气无力。
    打开袋子拿毛巾,一张对折的纸跃入眼帘,展开一看,竟是我的
速写,线条相当老练,签名是“笹森理子”,字体斜向上,笔划间有
刀剑的味道。
    心中一动,回首望去,哪里还有人影。
    车已缓缓驶出东大校门。
    在悠长的岁月中我频频回望,感觉何其相似。

    洗过澡穿套晃司的衣服出门。理子等在校门前的木棉下,黑色赫
本裙使她显得亭亭玉立。
    微微发红的月亮下我们相视而笑,感觉竟像认识很久了。
    理子选的是家不错的法国餐厅。外表看去并不奢华,内部装潢却
颇有情调。
    “是对夫妇开的。厨子是里昂人,在巴黎呆过几年,年纪不大但
菜做得地到。”理子点了鳕鱼、鹅肝、芦荟和香槟,主人额外送我们
两杯红酒。
    音乐轻柔而舒缓。空气中都是浪漫的气息。这时大概该聊些风雅
的话题,但我实在是饿坏了,所以从菜一端上来我就一直专心致志地
吃。吃到一半发现理子目不转睛的看着我。面前的东西一点没动。
    “你不用吃的?想成仙吗?”
    “秀色可餐。”她微笑。
    “这个像女孩子说的话吗?”
    “乐于欣赏美的事物是人之常情。”
    “我长这么大从没人说我漂亮。”
    “那是他们不懂得欣赏。听说过‘和氏之璧’吗?”
    尼采说:“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理子一发表高论,上帝
岂不要笑死。但是他笑我不能笑。也罢,她养她的眼,我饱我的胃,
大家各取所需。吃饭时被个漂亮女生盯着看虽然谈不上舒服,倒还不
至于导致消化不良。
    酒足饭饱,她给我看一套幻灯片,全是她的油画作品。
    “送给你的,有机会慢慢欣赏吧。”
    我草草翻了一下:“好象有几张画的是同一个人。”
    “那是我弟弟,真。虽然才十四岁,但笑起来真是风情万种。”
——她把十四岁的少年说成什么?好在我已习惯她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好像很喜欢画花和人。”
    “因为他(它)们美丽但极易消逝,我想用画笔挽留住这种逐渐
消逝的令人惆怅的美。”
    我一时无语。
    后来不知怎么说起信长和玫瑰的事。织田信长喜欢玫瑰,据说日
本不少玫瑰品种是在织田时代从海外引进的。
    理子听得津津有味。她问我是否看过很多书。
    我说凑巧知道这个是因为父亲是历史教员,搜罗了不少野史。
    她的父亲是知名建筑师,母亲是和服设计师,难怪。
    后来她问我老家是不是北海道,我说对,是小樽。
    她笑道:“你有一张长年沐浴在雪中的脸——住在北部雪原的修
长男子。”原来我的名字还可这样解释。
    “我的老家是冲绳,我们正好一南一北,都是异乡人。”
    在理子的提议下我们两个“异乡人”拎着八罐啤酒上了东京塔。
从巨大的落地玻璃屏向外看,远处的灯火犹如无边无际的璀璨星河。
这日夜人口相差数百万的城市,辉煌中横流着欲望,让人联想到巴比
伦。一切东西繁盛到了极致,必然要走向倾颓。东京是开到极致的花,
已经开始糜烂。
    但我知道每一天,都有一批批人从各地赶来,希望在此实现梦想。
某种程度上讲,我同他们无异吧。
    “This is Tokyo !”理子张开双臂大喊,“You are so beautiful!”
    “但她美得是多么冷啊!”
    理子转过脸,“你像个诗人,修。”她眨眨眼睛,说。
    “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我拉开一听啤酒。
    两人坐下喝酒。
    “对了,那天你为什么去那?”
    “墓园?我在附近工作,顺便去看看。”
    “那附近好象只有殡仪馆。”
    “正是。”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同凡响。在殡仪馆工作的人,对死亡应该
有深刻的认识吧。”
    “对死亡不见得有什么认识,对死尸倒有深刻的认识。”
    “我最怕上解剖课。第一次上课时,老师从福尔马林里捞出一具
不晓得泡了多久的尸体——居然还只有一只手,朝台上一放,然后叫
我们轮流‘感受一下’,我不敢摸,老师抓起我的手,按在尸体的胃
部,我尖叫一声,然后冲出去呕吐。”
    “哈哈……”虽然自己也有不光彩的历史,还是“五十步笑百步”。
    “笑什么?小时侯生物课解剖青蛙我都不敢的。为了逃避,怂恿
所有的女生都把青蛙放掉,结果整个走廊上都是青蛙在跳……不许笑!”
    “对不起,我只是想到当时的情景而已。怎么会想到学医的呢?”
    “我想攻克白血病。”
    “志向这么远大?”
    “不相信我能做到吧?我自己也没信心啊。但只是希望能为那些
患者做点事。不希望看到有些人年纪轻轻就死去……上次失礼了,但
我真是很气愤:好端端的女孩子,就为个负心汉自杀了。我不懂,生
命如此宝贵,为什么要轻生?自杀的人真是太懦弱了。”
    “不能一概而论。长政公自裁以保全城,这要看怎么说了。对某
些人来说,或许自杀是种解脱。这个世界,应该是让那些想活下去的
人,能够活下去,才最为合理吧……不说这些了,你不是很有美术才
华吗?不学艺术太可惜了。”
    “现在也利用周末画啊。”
    “集中精力做一件事,会比较容易成功。”
    “你也跟一般人一样,认为万事‘非此即彼’吗?我都不愿放弃。
不画对不起自己;不学医对不起良心。”
    一阵沉默。难道她有什么亲友因白血病而死?
    “你呢?怎么想到去殡仪馆工作?当然你可以不回答。”
    “原因之一是人工(薪水)高,另外的我不想说。”
    “你会缺钱?”
    “父亲瘫痪在床,我和妹妹都要念书,家里只有一间果蔬店。大
学学费和住宿费已够可以的了,总不能生活费还伸手向家里要吧,东
京物价又这么高,不努力打工怎么行?哪里来钱去哪里罗。”大概刚
才的谈话太沉重,竟然诉起苦来。
    “但你看上去像富家公子。”
    “是吗?大概是衣服的缘故,晃司的。”
    “吃西餐也驾轻就熟。”
    “朋友熏陶的。”
    “一般家境不好的人都忌讳谈出身。”
    “穷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高尔基说过:”贫困是人生最好的大
学‘。何况朋友交往,清楚底细比较好。“
    “在女孩子面前不怕丢面子吗?”
    “面子是什么东西?”
    她笑起来:“有意思的人。好象会喜欢上你。”
    “第一次见面给你一耳光,第二次就说喜欢你,我是乡下人,脑
子转不了那么快。”
    “我是说好象,而且是将来时,不是现在时,你想占便宜也太早
了点。”
    和理子在一起,快乐总是来得比较快。

    两天后殡仪馆轮到我值夜。我把幻灯机拖到大厅,放幻灯片解闷。
    鲜花盛开的艳丽与娇美,被理子平静的淡化为标本化石般斑驳迷
离的形态,流露出一种感伤,一种古意。
    她画的人却有如鲜花,尤其是嘴唇和皮肤,娇艳柔嫩如花瓣,散
发出明艳的光泽。光彩照人的青春,如此咄咄逼人。然而,盯着画面
看久了之后,会觉得每一种笑容,每一双眼睛背后,隐藏着一种幻灭
感。
    “他们美丽但极易消逝,我想用画笔挽留住这种逐渐消逝的令人
惆怅的美。”
    理子……耐人寻味的女生。
    各种色彩和光影在黑暗中明灭。下一幅是少年的半身像,题目很
有意思:《我的蒙娜丽萨》。
    明媚如“七日樱”一般的白衣少年,柔和的笑容,流动的眼波,
背景纯粹是明净耀眼的光。刹那之间,我像被电棒击了一下。
    下一幅是少年的侧面,身着和服,从箭筒中抽出一枝箭,预备搭
到弓上。
    下一幅……
    我慌乱的换着幻灯片。最后,再换上那幅半身像。
    如果你看过名画《蓝衣少年》,将那种震撼乘以十,也不及我现
在的感触。
    真的是理子的弟弟吗?还是时光倒回了六年之前?
    世界改变了因为你是象牙和黄金制成的你那弯弯的双唇重新撰写
了历史

    周四理子打电话过来:“画看了吗?”
    “看了。虽然我对绘画一窍不通,但直觉上,确实是能打动人心
的作品。”
    “那么,是否可以重新考虑我的请求呢?”
    “如果不是人体模特,或许可以考虑。”
    “你这样标准的倒三角体形,不画人体简直是暴殄天物。”
    “人体模特,即使是竹九梦二跪下来求我也不会答应。”
    “为什么?”
    “我可不想有一天看见自己的出浴镜头出现在在展厅里,题为《
我的维纳斯》。”
    她笑起来:“啊,你记得那幅画。”
    “真有那样漂亮的人吗?”
    “见到真你就会相信了。不过,真在镰仓……有机会吧。对了,
明天下午有空吗?”
    “这算约会?”
    “你是傻子吗?”
    “约会就有空,当模特就没空。”
    “何必这么紧张?又不会先画后奸。”
    “再这样口没遮拦,当心没人要。”
    “闲话少说。活动你定:A.去室内滑雪场B.看冰上曲棍球比赛。
C.能乐D.以上皆不。”
    年轻女孩喜欢能乐有些怪异,所以我选择了c.约在东大附近一家
快餐店见。理子说那里的东西好吃又便宜。
    已经开始为我设想。太贵我就请不起了。
    欣赏能乐时,理子表情痴狂。她说其实对剧情和表演艺术不太了
解,只是欣赏舞台艺术:阴郁鬼魅的灯光、布景,人物华丽的衣饰、
面具,还有音乐。她原本担心我睡着,但我恰好是从古典的《鹈饲》
到三岛由纪夫的《弓月奇谭》都能倒背如流,于是充当了解说员的角
色,小声指点她体会演员微妙的手势。理子惊讶不已:“好象是第一
次看懂能剧。”
    出来后她深有感触的说:“你真是个奇才。又会踢球又懂能乐又
晓得织田信长喜欢玫瑰又能摆弄尸体,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做的?”
    “生孩子。”
    “真也是个奇才,小小年纪就取得全国箭术大赛业余组的大赏,
心灵手巧,功课又好,对艺术懂的又多,现在我们在镰仓的家还是爸
爸和他共同设计的呢。不过可惜……”
    “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忽然觉得你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那也要有机会才行。”只能这样说了,难道大叫:“请把令弟
介绍给我!”
    送理子去车站——理子每周都回家,堪称二十四孝之一。从艺能
会馆到车站有好大一段路,但我们谁也没提出坐车。两人沿着人行道
边漫步,我不自觉地让理子走在里面。
    理子有模特儿的身高,穿着宽松的T 恤和牛仔裤,薄底球鞋,侧
面望过去,蓬松的栗色短发下露出小巧的耳朵,像个俊俏的男孩子。
和这样的理子走在街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如果面貌换一下……有
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念头真可怕。
    在候车室理子忽然问我:“北原君去过镰仓吗?”
    “没有。”
    “那么去吧,就住我家。”
    “你用脑子想一想,合适吗?”
    “这有什么,我父母是很开明的人,我经常带朋友回去。”
    “带不同的男生?”我揶揄她。
    “我的模特儿。”她很认真,“去吧,镰仓是个好地方,我母亲
的手艺好得没话说,还有我弟弟,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
    终于被她说服。
    “毛巾、牙刷什么的家里全有新的,内裤临时买一条就行了,睡
衣穿我爸的,总之,用不着回去拿了。”急急地说,像怕我反悔似的。
    打电话回去要晃司帮我喂信长,被他取笑一通。

    理子家在近郊的风景区,附近风光秀美。
    “原本是作为别墅建的,后来大家实在是喜欢,就在此定居了。”
    屋宇设计很有古风,外部装修全采用天然的材料,整体看去,优
雅、自然,与环境溶为一体。
    理子的母亲正在准备晚饭。因事先打过电话,见到我并不吃惊。
    “妈妈,这个人怎么样?”
    “不错,不错。”夫人颔首微笑。
    这是什么样的家庭?
    与蜜色皮肤的理子不同,夫人十分白皙,看上去很年轻,而且,
不知怎的有些面熟。
    在沙发上坐下,夫人送上茶点,碧绿的有着凹凸的叶纹的磁盘盛
着粉色的粉条弄碎后攒成的“岩根杜鹃花”,与木月母亲所做的如出
一辙。我心中一动,抬眼看去,眉目之间,果然酷似江口夫人。
    我盛赞点心的精致。
    “家父经营茶道,所以……”
    “不知夫人娘家是?”
    “奈良的江口家。”
    “我有位朋友的母亲,家里也在奈良经营茶道,叫做江口清枝,
不知夫人是否认识?”
    夫人手一颤,茶溅出几滴:“失礼了……正是家姐,已多年没有
音讯了。她现在哪里?”
    “已离开小樽多年,我也不清楚她的下落,据说在东京。”
    “她的儿子呢?”
    “已去世了。”
    “直季还不到二十岁……”夫人恻然。
    难道木月原本叫直季?“现在叫木月。”
    “木月……”夫人面露困惑之色,“木月不是观音三十六种微笑
中,最为凄苦的一种吗?姐姐应该知道,为何改这样的名字?”
    门忽然开了。“我们回来了!”少年拿着弓进来,身后魁梧的父
亲背着箭筒。
    “真,快过来。”理子不由分说将他推到我面前,“这是真,我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两人都哭笑不得。
    “受不了我姐姐吧。”等理子去帮忙准备晚饭了真笑着说。
    见面的感觉反而不如看画像来的强烈,不知该算是幸还是不幸。
    晚饭的菜有生鱼片,腌霸鱼,炖茄块,莼菜汤……味道清淡,是
地道的关西风味。
    “北原君是北方人,不知是否吃得惯。”
    “哪里,很合口味。”是真喜欢。
    真坐在我对面。不知不觉,两人总夹同样的菜。
    “你和真的口味很相似呢。”理子说。
    “是吗?”我茫茫然抬头。
    “想什么呢?呆呆傻傻的。”
    “理子!”父亲微愠。
    “北原君请不要拘束,就当成在自己家里好了。”夫人微笑着说。
    夫人和理子,长得一点也不象,简直像来自两个民族。
    吃完饭稍微休息一会,理子说洗澡水已放好了,让真带我去浴室。
    浴室在院子另一边,外表看去像木屋,内部铺的瓷砖是蓝色的,
由墙到地面逐渐加深,地面部分接近紫色,墙上沿为玫瑰色,像瑰丽
多变的海边黄昏景色。浴池上方的屋顶开一扇小天窗,星光洒进来。
浴池的水中几片玫瑰花瓣轻轻荡漾。
    为了让澡洗得有情调,主人花了不少心思。
    真告诉我各个龙头的用处,指给我看用品摆放的位置。
    “请慢慢洗吧。一会我来为您擦背。”
    “不,不用了。”
    “这是我家的待客之道,请不用客气。”
    言毕退了出去。
    与活泼的理子相比,小许多的弟弟反显得老成持重。
    浸泡在温暖的水中,等待着拉门再响的一刻,没来由的觉得紧张。
    清脆的木屐声由远及近。
    纸拉门上映出少年的影子。一阵悉悉梭梭的声音。“我进来了。”
拉门霍然开启,置衣间的灯光瀑布一样倾泻进来。
    少年的四肢修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虽然白皙,但看得出
经常锻炼。
    “这样的力度可以吗?”
    “很好。”
    少年的手指相当有力。隔着擦背巾,依然可感觉到指尖的压力。
    擦到尾骨时我浑身一颤,回过头去。少年低垂着眼帘,十分专注。
    在浴室的蒸汽中,少年的嘴唇像滴血的蔷薇。

    洗过澡换上理子父亲的浴袍回正屋,理子正在收拾厨房。
    “他们去散步了。浴袍好像小了一点……不过你穿白色还挺好看
的。澡洗得舒服吗?”
    “挺好的。就是……太麻烦真了。”
    “他那个人呀,外面一层冰,里面一团火。由他去吧。不过,可
不是任何人都能享受这种礼遇的,说明他对你有好感呢。”
    我替她把碟子收到碗橱里。
    “你别弄了。”
    “我在家也常做家事的。”
    “是吗?都做哪些?”
    “什么都做,洗衣服、做饭、洗碗……”
    “你还会做饭?”
    “不要小瞧人。我煎蛋卷、煎荷包蛋的水平可是一流的。我做的
便当至少比我妹妹做的漂亮多了。”
    “你还有个妹妹?”
    “是啊,叫奈柰子,比我小三岁。”
    “你家真有意思。一般人家不会让男子干家务活的。”
    “所以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我还会做针线活,信不信?”
    理子狂笑起来:“好象看见猩猩织毛衣的情景。”
    “竟然说我是猩猩?你这只狐狸。”
    “真想去看看北原君成长的地方哪。”
    “那可不成。父母是乡下人,看见我忽然带个女孩子回去会误会
的。”
    话一出口,我发现理子的眼中掠过一丝阴云,赶紧说:“迟些再
说吧。或许冬天……冬天去会比较好,雪景很美。”
    她顿时愉快许多。
    “对了,你中学班上,是不是有个叫片山光博的?”
    “啊,有名的秀才。”
    “他可说了你不少好话呢:经常翘课却从不迟到;从不用功却总
能及格;擅长打架却不轻易出手;我行我素却深得人心,最酷毙的一
点是平时颇有绅士风度,却会对向自己表白的女生丢下一句‘白痴’
然后掉头就走。”
    “太夸张了吧!”这个叫‘好话’?回去撕了光博的嘴。
    “收到的情书论斤称……”
    “说笑罢了。”情书是收了一些,比起木月真是小巫见大巫。最
夸张的是外班有位相貌平平的才女送给木月一本紫色的陆奥纸信笺,
上面用毛笔(真可怕)以日记形式倾诉了爱慕之情,最后一页写道:
“不爱我也无所谓,只希望我的心能成为您的一件收藏品。”观之令
人动容。木月给我看过之后,一把火将它烧了。看着美丽的纸页在火
中痛苦地扭曲,木月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飞蛾扑火,究竟是怎
样的心情?”
    “好了。”理子在围裙上擦擦手,“大众情人,跟我去参观画室
吧。”
    画室也是独立的,隔着中庭的花木与浴室相对,两面墙和三分之
一天顶全是玻璃。窗帘——叫“墙帘”更为恰当吧,竟然有三层,两
层轻纱,一层厚丝绒。“一切全是为了应变天色变化,更灵活的采用
自然光而设计的。我喜欢自然光。”理子踢掉拖鞋,赤足踏上光可鉴
人的木地板,“每次我回家前,母亲会亲自将地板擦得发亮,因为我
喜欢赤足工作。”
    “你很幸福,理子小姐。”
    “幸福是很容易产生又很容易破灭的。”
    “你是指幸福感吗?”
    “两者皆是吧。所以要珍惜现时拥有的一切。”她凝视我的双眼
:“答应我北原君,尽可能保持你的美吧。不要十年后相见已经有了
啤酒肚。”
    “这是什么话?”我一头雾水。
    “我这人对美的爱慕已无药可救了。我只会喜欢美丽的人和物,
这种人之常情在我身上表现得过于极端,我只能生活在美中,捕捉美
和描绘美。一旦看到美丽化作尘埃我会心痛不已。但这不是一个理想
的世界,至少不是一个理想主义分子的世界,所以我的心注定会不断
的破碎直到它不复存在。”
    不知理子何出此言。但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全是漂亮的人,即
使冈田也可算得上英俊,难道无形中我也和理子一样,成了美的表象
的俘虏?
    她拉我到窗边,外面栽了大丛巴西鸢尾。
    “这是今次的主题。鸢尾兰是有伤痕的花朵。当我第二次看见你,
在球场,面对欢呼你无动于衷,仿佛置身事外,在人群中你是那么冷
漠,奔跑起来像要飞出九重天,而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动物性的
美。我就觉得你就是我要的模特。”
    “所以才跟我交往?”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可是……”
    对面二层的一个窗口映出少年的影子。转眼灯熄了。
    “真睡得这么早?”
    “不,他只是喜欢在黑暗中听音乐。”
    果然,立即有隐约的乐声飘来。是《展览会之画》。
    穆索尔斯基的画家好友哈特曼逝世后,圣彼得堡展出了四百多幅
哈特曼生前的画作,穆索尔斯基在参观画展之后,有感而发,将其中
几幅主题谱成钢琴曲。木月曾为我弹奏过其中部分章节。当时并不觉
得此曲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在夏夜星光下遥望那扇漆黑的窗子,我
忽然体会到穆氏的心情。
    “我答应你,下不为例。”
    “真的?”她大喜过望。

    这一夜难以成眠。夏天天亮得早,四点已有微光,我干脆披衣起
来,到院中走走。台阶还沾着夜露。在竹林附近听到沉闷的“扑扑”
声。循声觅去,真在练箭。身着白色和式上衣和藏青裙裤,英姿飒爽
的少年,在清晨淡淡的雾霭中,从容的将弓拉到饱满的一瞬间,全身
忽然迸发出朗月般的光华,令人睁不开双眼。
    箭正中靶心。我击掌赞叹。他看见是我,立刻放下了弓。
    “冒寒练功吗?”我知道艺能界有这个说法。
    “黎明时较容易集中精神。要试试吗?”他挑出一枝箭。我注意
到他十指指尖皆缠着胶布。
    “左手再高一点,对。出手要快。”
    居然中了红心,大概是运气好。
    后来他为我表演连珠箭,十五枝箭连发,左半边身体巍然不动,
右手迅速从背后的箭筒中抽箭,手法之快,令人目不暇接。而且尽数
命中红心,攒成一束。
    我替他将箭拔下来:“怎么能做到的。”
    “要心无杂念。”他告诉我自从九岁时第一次看箭术大赛便被吸
引,到现在已练了五年。
    “想过作职业选手吗?”
    “没可能的。”他的笑容令人琢磨不透。“等我一下,我带你去
个好地方。”
    他去换了T 恤和短裤出来。两人跑到附近山上,密林中显出银带
般的瀑布,水流砸在下面潭中凸出的岩石上,狂花乱溅。
    我还在遗憾没带泳裤,真已迅速脱至一丝不挂跳入水中。我把心
一横也脱光跟下去。虽然是夏季,潭水仍冰凉彻骨。两人游到瀑布下,
下半身泡在水中,上身趴在岩石上,任瀑布砸着背脊,有种被压迫的
快感。
    真爬上岩石站到水帘下,白亮的侗体飞珠溅玉。
    暗涌在汹涌奔流,却找不到突破口。

    上岸时身后的真发出一声惊呼。我过去察看,他小腿上一道两寸
长的血口子,伤口并不深,血却狂流不止。“我的血小板有问题。”
真已脸色惨白。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劈开了。
    两人迅速套上衣服,我将T 恤撕破替他扎紧伤口,抱起他向山下
狂奔。
    一路不断催促计程车司机。到医院门口真已昏迷,左腿上血红一
片。我抱起他冲进医院。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变沉。
    神啊求求你不要让他死去。
    我再也无力,面对死亡了。
    真是RH阴性AB型血,血库里没有现成的血液,但我恰好是这一型。
    手术结束后我坐起来,看着身旁的真。
    所有的花都在睡去风一点点地接近篱笆少年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
扭过头去:“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的手轻轻落在他头发上。
    “RH阴性AB型,两万人中才有一个,所以我们相识的几率,就是
四万万分之一,对吗?”
    少年回过头,泪水自他眼眶无声的滑落下来。
    那璀璨的钻石,我记忆中的珍宝。
    在无数个夜晚当木月的泪水飘然而落,我只能惊讶的凝视那黑暗
中闪现的晶莹的泪滴。
    在颤抖的指尖触到他面颊的一刹那,在木月触电般后退的一刹那,
心灵悸动的一刹那。
    泪的滋味是咸的。
    一切都在走为什么还要停在过去过去已经走开

    真得的是白血病,最多还有一年生命。“真是自尊心极强的孩子,
所以我们答应他不告诉任何人。”在病房外的长廊上,理子对我说。
    我们默默走至阴暗处。
    “其实,真是我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理子垂着头,忽然冒出一
句。
    我并不吃惊。
    “虽然继母对我很好,但幼年的我一直对父亲续弦的事耿耿于怀。
弟弟出生后,我更是觉得他把所有的宠爱都抢走了。所以我一直讨厌
他。可是奇怪的是,尽管我对弟弟又凶又冷淡,他却一天到晚缠着我。
我和朋友玩的时候,总是把他赶开。有一次我和朋友在门前打羽毛球,
球飞到门前的树上,正在阳台上观看的弟弟便爬到栏杆上去够树上的
球,我当时呆了竟忘了阻止,结果他失足摔了下来,幸亏被下班回来
的爸爸接住。爸爸的脸都吓白了,弟弟却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进了
鬼门关一样,他的手里还紧紧的握着羽毛球呢——弟弟才是五岁的孩
子!我抱着弟弟痛哭了一场,从那时起我发誓要对弟弟好。可是老天
太不公平,弟弟这样好的人,小小年纪就要面对死亡。如果早知道弟
弟会得这样的病,从他诞生的第一天,我就……”
    大颗泪水从理子眼眶中涌出来。
    我吻了理子。
    在那样的情况下,未免有些荒唐,但我只能这么做。
    理子是个美丽的女孩。使我产生激情的却是她的眼泪。说出来恐
怕没人会相信。
    这夜又失眠了。我已不打算再做无谓的挣扎,就醒着迎接黎明吧。
    拉门忽然开了一道缝。“睡了吗,北原君?”
    是真。
    “进来吧。”
    他抱着枕头进来。我将身体挪了一点,在被窝中腾出一个空位。
他钻进来,睡衣蹭着我皮肤。
    “你若不习惯,我将睡衣穿上。”
    “我正准备说相反的话。”他笑。
    “睡不着?”
    “嗯。我还没谢谢你呢,这样想着就来了。”
    “能帮助你,我很高兴呀。”
    “北原君觉得我很可悲吧。”他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起来,
“其实没你们想的那样严重呀。得绝症也有好处,比方说为了让我开
心,爸爸会给我讲小时候的事:上树掏鸟蛋;在暗恋的女生便当里放
青蛙;改成绩单上的分数……在知道我得病之前,爸爸可从来都是一
本正经的说他小时侯是优秀生,原来那么淘。”
    我笑不出来。
    “我喜欢听故事。北原君有什么故事也可讲给我听的,不用担心
传出去,我会带进坟墓里去的。”
    我凝视着少年亮晶晶的双眸。
    真是要非常努力,非常努力才可以抑制泪水。
    “现在一家人比什么时候都要和谐。爸爸这样的工作狂也会经常
放下工作,带全家去旅行。姐姐也经常回来。我们比什么时候都更珍
惜相处的日子。现在看见花开了也会很有感触;陪妈妈去逛超市也很
起劲;吃到姐姐做的那么可怕的炒面也觉得幸福……生活中有这么多
美,这么多令人感动的事物,如果不是得了绝症,我或许一辈子也体
会不到吧。人都是这样,拥有时视为理所当然,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我觉得我已经很幸运,还有这么长时间可以让我享受这一切。所以北
原君你真的不用为我难过呀。”
    “如果我想成为你的朋友,你能接受吗?”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啊。你会经常来吧。”
    “会的。”
    “我知道的好地方还多着呢,可以带你去——不行,那样我岂不
成了灯泡?”
    “哪里。”
    “我和姐姐是无话不谈的。你呢?喜欢姐姐吗?”
    “喜欢的吧。”只能这样回答。
    “姐姐那个人,外表很开放,大大咧咧的,其实内心相当敏感细
腻。受到伤害也不说,只会故作坚强。这样的人最吃亏了。可是我想
北原君你是很好的人,姐姐应该能幸福吧。”
    后来我给他讲大学里的趣事。三十双袜子的故事让他笑个不停。
三十双袜子已成经典,百试不爽。
    真渐渐睡去,而我再也无法睡着。
    月光透过拉门溜进来,袭上少年的脸。
    浓密的睫毛,玫瑰色的嘴唇,玲珑的耳垂,纤细的脖子,完美的
锁骨……一切触手可及,而我只能凝望。
    确信少年已睡熟,我迟疑着,终于在他唇上印下轻轻一吻。与姐
姐单薄的嘴唇不同,少年的嘴唇富于肉感,柔嫩如花瓣。在短暂的一
触之间,那两片无知无觉的嘴唇,向我贡献了我所能想象到的全部甜
蜜。
    在无限夜色中绽放的蔷薇
    那动人心魄的美
    当容颜已然干枯憔悴
    或许是  唯一的宽慰

    在黑夜与黑夜之间
    蔷薇
    它美丽而热烈
    燃尽生命
    每一滴粉艳

    转过身去
    粉色的青春
    徒留下
    黯然伤怀的泪水
    在绝望的勃起中,我终于确信了自己是哪种人。

    星期一半夜我将晃司摇醒。
    “出去玩玩吧。”
    他大为惊讶:“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好,我就舍命陪君子。”
    两人翻墙出去,打的到涩谷。
    找了两家都没有好货色,晃司提出去下一家。
    “算了晃司。”
    “你怎么了?你说要出来的,自己一点都不起劲。”
    “我……”
    “别我我我的了,再这样下去天都要亮了。找家店喝点东西吧。”
    我们随便就近找了家店。晃司点了咖啡和甜品。
    “说吧,为什么想出来?”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欲言又止。
    他瞪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大惊失色:“难道你……”
    我几乎是默认了。
    他沉默了一会,说:“难怪从镰仓回来就闷闷不乐。不要紧,你
从前不是挺好的嘛。可能是紧张。我知道有这样的事,越在乎对方越
不行。以后应该没问题的。就算不行,药多的是。”
    原来他以为我阳痿。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滑稽,竟然病急乱投医。
    算了,阳痿虽是奇耻大辱,聊胜于断袖之癖——特别是对于与我
同居一室的人来说。
    “那边有人看你。”晃司忽然压低声音。
    我一扭头,竟然是个男子,他的目光让我鸡皮疙瘩落一地。
    这才发现店内一对对全是男人。
    “我们来错地方了。”
    “这有什么。我刚进来就意识到了,谁像你这么迟钝。”
    “那你还进来?”
    “我怕什么。有谁会看见?就算被误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觉得他们恶心吗?”
    “年轻漂亮的就不恶心,又老又丑惺惺作态的就恶心。异性情侣
还不一样?有的真是影响市容。日本同性恋不是历史悠久吗?武士时
代还很盛行呢。哪朝天皇身边没有俊俏的男童?‘存在即合理’。不
骚扰你就行了,你管他呢。”
    “你对同性恋倒挺开明的。”
    “我这人一向开明。”
    “晃司,我是同性恋。”
    他连咖啡都喷出来:“别吓我。”
    “开玩笑的。”
    “这种事可不能乱开玩笑。人吓人吓死人的。”
    行了,其他人的态度可想而知。我这个白痴做的最明智的一件事
就是没有寄那封信。
    “晃司,我们走吧。”
    出门时门口聚集的一些人向我投来炽热的目光,有人作猥亵的动
作。我几乎是一路逃到街上,仍然心有余悸。
    我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吗?

    我开始泡图书馆。《性社会学》、福柯的《性史》,日内的小说
《我们的花儿夫人》……所有沾边的书我都找来看。同性恋有很多种,
我想我是属于所谓的“对某一特定人物或某一特定类型感兴趣”。书
中的成长背景分析,套在我身上竟丝丝入扣。
    从统计数字来看,日本有庞大的同性恋人群,但是很少有人敢公
开承认,而且同性恋一般会娶妻生子,以正常人面目生活。不少人只
是在青春期有过同性恋经历,长大后是双性恋,甚至会转化成彻底的
异性恋。
    我的前路会如何?带着面具生活?找一个牺牲品?

    为了把周末空出来,我辞掉了殡仪馆的工作,改为在一家酒店当
晚餐侍应生。
    都怪晃司那张狗嘴,现在整层楼的人都知道我每个周末去女朋友
家过夜,因此常有人跟我开无聊的玩笑,比方说用什么体位啦等等。
    他们这样想也很自然。不是为了大干,跑到女朋友家里做什么?
    一开始我不理睬,结果他们闹得更凶,于是我便乱说一气。虽然
有点对不起理子,总不好意思说我每次脱光了让人画四小时吧。
    其实习惯了之后,给理子当模特还是挺轻松的。我只要躺着就行,
也可以小幅度的动。
    我会想一些事。
    但理子从不肯让我看她的作品。
    有一次她说:“你给我新的灵感。”
    又有一次她说:“你是很好的模特,好像总是知道我要什么。”
    这句话的含义,我不太理解。
    因为每周都去,和他们渐渐像一家人。
    我一直想向夫人打听木月父亲的事,苦于没有机会。
    夫人倒曾趁其他人不在场时向我打听他们母子的一些情况,但当
我把话题往这方面引,她就巧妙的避开了。我只从她口中得知木月母
亲比她大六岁,从小便是有名的美女和才女,在东京艺术学院修习钢
琴和作曲,毕业后在东京一家五星级酒店演奏钢琴。这样认识了木月
的父亲。后来因为她父亲的反对,与家族断绝了关系。本来姐妹俩暗
中还有联系,一年后忽然音信全无。
    这样说来,木月的父亲果然是有钱而又背景不好,或者是有妻室
的人。
    我和理子每周日接送真去箭术俱乐部。晃司教会我开车——他酒
量不太好,因此出去玩回来都是我开。真夸我开的车平稳舒服,说理
子开的车像炮弹一样快,而且横冲直撞。理子大叫:“我考驾照可是
一次性通过,这家伙连驾照都没有。”
    “所以要小心谨慎啊,不能被逮住。”我笑。
    真训练的时候,我们坐在场边观看,像一对称职的家长。
    半夜真常到我房里聊天。“大概是体内有你的血的缘故吧,觉得
睡在你身边更塌实。”
    我虚弱地笑。我又要失眠了。
    月圆之夜我们溜去附近的古堡,有位僧人每到月圆之夜在高台上
吹奏尺八。绿玉的尺八晶莹剔透,仿佛吸取了月的光华,清越哀怨,
高台似乎也会随风飞去。我们在台阶下静静仰望,月光照亮了真秋水
般的眼睛。在寒夜里当我用风衣裹着他,他向我微笑,那是我最辉煌
的一刻。生命里仓促绽放的笑容,隐去了生存之外的一切伤痛。
    真是我镜中的花水中的月亮,是我已逝青春的延续或是追溯,我
在他身上看到木月的影子,看到我永不可能实现的痴狂的梦想。但他
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而且他的生命如同流沙,转眼就会从掌心逝去。
    一切注定是我的梦中之梦。

    暑假理子全家去欧洲旅行,我留在东京打工。几乎每天都能收到
理子寄来的明信片或是照片。我把它们用胶带纸贴在墙上,对着异国
风情度过漫漫长夜。
    我知道理子真是希望我能分享一切美好的东西。
    我到野外把信长放了。
    不值得为了我的寂寞牺牲它的幸福。
    镜子里的我在一天天瘦下去。
    秋天来临的时候,我觉得一切应该作个了结。
    深秋,理子的画终于结束。下一个周五,送她到车站门口我说今
天我不去了理子,今后也不再去。
    为什么?
    你的画不是已经画完了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她笑起来。难道你真以为你只是个模特呀。
    我们分手吧,理子。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爱你。对我来
说你就像好朋友和妹妹。
    她沉默了很久。当她抬起头我看得出她在强忍着泪。
    那么,可以做朋友吗?
    我点头。
    作为朋友,跟我回家可以吗?就算是为了真——有你在他很快乐,
而且我希望他认为我很幸福。
    理子,我是个同性恋。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时候枯萎的银杏叶在我们之间疯了一样落下来。
    我喜欢你弟弟。
    她给了我一耳光。
    我捂着火辣辣的面颊,看她冲进车站。
    这样也好,因一个耳光相识,又是一个耳光分手。
    乘地铁回学校。上地铁时很挤,可是已经没有要护着的人。
    过马路,再没有牵着的手。
    倒在狭窄的床上,秋风将明信片页页翻起。
    我不确信自己还活着。

    十二月底,收到理子寄来的信。信封里只有两张画展的票。
    我一个人去看了画展。
    是很盛大的新锐画家作品展。理子的画在一号厅。两边墙上的画
仿佛夹道的侍从,陪衬着狭长展厅最里面墙上唯一的一幅《鸢尾兰》。
    是纯粹蓝色的画,让人联想起毕加索蓝色时期的作品——虽然许
多人一听见毕加索就想到立体派,但我更喜欢他蓝色时期的作品。那
时他画的人还没有变形,但是细看他画的线条,尤其是手臂的部分,
绝对是大师的手笔,每一笔都充满力量和忧郁。
    理子的风格是靡废华丽而疯狂的。
    充斥整个画面的鸢尾丛变换着各种迷离凄艳的蓝色,年轻男子放
纵的卧于花丛中,眼神忧郁中隐藏着痴狂,平静中横流着欲望。
    理子总是这样,直指人心。

    国庆节,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在酒店打工时划破手指,十指
连心,竟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回去时降下那年冬天东京第一场雪。
    我站在街心,久久注视着密集的雪花在耀眼的灯火中飞舞。
    伸出手,雪花轻盈的飘落在我的伤口上,像是轻轻的吻。
    那冰冷的温柔。
    明天就是圣诞夜,我会在哪里?三年前的明天,我在伊豆。
    后天我就二十岁了。
    唯死者永远十七。

    晃司捡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快冻僵了。
    他扶我回去,照料我躺下,量体温,然后找药、做冰袋。我躺在
床上,看着他忙来忙去。
    “晃司,求你帮我个忙。”
    “别客气,说吧。”
    “帮我订回去的机票,最好是今明两天的。抽屉里有现金。”
    “你烧糊涂了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撑得住?”
    “我两年没回家了。后天是我生日。”
    他看着我。然后他打电话订票。
    机票是第二天一大早的。
    晃司开车送我去机场。他带上条羊毛小毯子让我裹着。
    在候机室晃司买来热咖啡和三明治。我吃不下,他硬逼我吃了些。
登机前晃司把小毯子和一包药塞给我:“盖在腿上,会暖和一些。这
些药带回去吃。”
    晃司原来是这样温柔体贴的人,我竟然到现在方才发觉。
    飞机带着我急速攀升,压迫得我不能动弹三万英尺。
    我记得暮春的下午,当我从窗口探出头去,门前樱树下向我微笑
的少年,在夕阳的光里,他仰着脸,呼唤我的名字,那景象美好得令
人心痛。


                         第六章  红

    妹妹到机场接我。两年不见,妹妹淑女了许多,长发及腰,穿着
苏格兰风格的羊毛长裙,手里的外套却还是旧的。
    我夸裙子漂亮,她不好意思的说是冈田送的。
    “现在在跟冈田交往。他也来了,人和车就在外面。”
    妹妹曾经那样迷恋木月,如今能接受截然不同的冈田吗?
    “他的腿怎么样了?”
    “已完全正常了。业余还给一支小学足球队当教练。”
    出去时冈田正从一辆写有“冈田料理”大字的面包车上跳下来。
    “哈哈,阿修你可比以前帅多了,像个大明星。”
    “你也不错呀。”
    “别恭维我了,我可是越来越像我们家那老头子了。”
    “令尊身体还好吧。”
    “硬朗得很,一天到晚拿锅铲敲我的头。”
    “店里生意还不错吧。”
    “马马乎乎。”
    上了车他仍滔滔不绝:“知道吗,水户那小子在北海道大学混得
很不错呀,率校队夺得了全国大学联赛冠军。他还是顶替你进的那所
大学呢。要是你去了,乖乖,更不得了。”
    “我只是速度快,射门意识比较强而已,技巧和谋略其实不如他。”
    “怎么这样说,北原你的傲气哪去了?不管怎样当年你才是最耀
眼的明星,不是吗?还记得球场的欢呼声吗?妈的,连服部都进了职
业队,这些臭小子一个个如鱼得水,我们两个三朝元老还在喝西北风。”
    “你那支少年队怎么样?”
    他顿时高兴起来:“很有精神啊!训练也不怕苦。假以时日,不
会输给当年的我们。有空来看我们训练吧。”
    车从河边的环山公路上驶过,远远可以望见木月家白色的洋房。
花园的围墙和铁门上似乎积了厚厚的雪。
    “江口家那房子……”
    “还是老样子。夫人也是个怪人,又不回来,房子还留着做什么,
每年白白出一大笔物业管理费。”
    “但每年木月忌日去拜祭,坟头都有鲜花。”妹妹在后座插嘴。
    “一定是夫人送的么?当年暗恋木月的女生又不止你一个。我说
句话北原你可别生气——木月一去,不知解救多少男生。”
    “去你的。你可是捡了便宜了。不过现在哥哥可回来了,可以亲
自去拜祭了。木月在九泉下也会高兴的。”
    “你们当年还真是好得不象话,只要你们俩在一起,就让人看了
觉得难以接近。”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婆的事?”他摸摸后脑勺,“你还当真呀?无聊呗,拿你们
开开心罢了,谁会真那么想。”
    我将脸转向窗外。
    车在家门前停下。我发现铺面变大了。“妈妈把旁边的铺面也租
了下来。现在我们只经营水果,各种名贵的水果也有。生意比以前好
多了。店里请了工人,我可以安心读书了。快进去吧,家里变化才大
呢。”
    我真是太久没有回来了。
    母亲见到我,眼里竟有了泪花:“让妈妈看看。”她忽然想起什
么,扭头向里屋大喊:“老头子,哥哥回来了!”
    我进去向父亲请安,因为留长发,被训了一顿。若是从前,肯定
跟他吵起来,但这次我特别老实。
    晚上妹妹到我房里来给地炉添炭,顺便带些杂志给我解闷。
    “有幅画上的人特别像你。”她翻给我看,横跨杂志的两页,是
《鸢尾兰》。
    是关于画展的报道。
    “就是我。”
    “能将哥哥画得这样美,画家一定很有名吧。”
    “只是个大学女生。”
    “那么她一定非常爱你。”
    我无言以对。
    深夜躺在床上,左手托着小飞机,让它做出各种惊险的姿势。窗
头灯亮着。看着墙上飞机的影子,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我霍然坐起,把飞机拆开,里面果然有一封信。是很薄的信纸,
叠成很小的豆腐块,用胶带纸牢牢的贴在飞机肚子上。
    我这个白痴,竟然过了三年才发现。
    我把信小心的取下来,展开,熟悉的娟秀字迹跃入眼帘。
    “北原君:不知何时你才能看到这封信,不知我是否还能活在你
的心里,或是徒留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现在是凌晨四点,月光照着
我孤独的窗子,它永远是那样从容、宁静,好象黎明永远不来。我企
求今夜也能有这样美好的月色,让我能在月光的怀抱中死去,一如无
数个因欲望的煎熬而失眠的夜晚。
    我常常躺在你躺过的床上不愿起来,我用你用过的杯子喝水,一
定要抱着什么才能入眠。在无数个夜晚我幻想着你的肌肤,你的嘴唇,
幻想着激情迸发的瞬间。我在绝望中自慰,泪水滴落在枕头上。
    可是这一切你无从知晓。我憎恨那些给你写情书送你巧克力的女
孩,我可以像她们一样大声说我爱你吗?可以奢望爱吗?
    当我试探性地谈到兰波与魏尔伦,王尔德与道格拉斯,川端康成
与小笠原,你笑着说总觉得有点恶心啊。我还能怎么样呢?虚幻的东
西尚不能接受,何况是真实。我只能小心翼翼的保持着“美好的形象”,
惟恐有一天遭到你的厌弃。
    但如果就这样怀着秘密死去,我的灵魂是不能安息的。
    如果我的告白令你厌恶,就付之一炬吧。可是希望你能读完,这
是我最后的心愿。
    我一直怀念,怀念多年前那个雨天,与你相遇的一刻,感觉灰暗
的人生被一道强光划破了,感觉那双眼睛是开启我心房的钥匙。
    卧病在床,你每天都来看我,你会为我长久诵读《安东尼与克莉
奥佩屈拉》直致我入眠。那时我就希望死在你怀里。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你的身体产生激情的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我
喜欢看你的肩,你的嘴唇,你的手指。有时我甚至恍惚的想象那样的
嘴唇和手指在身上游走是怎样的感觉。初三的夏天我们去市体育馆游
泳,游完了洗澡时看着你的背影我竟然勃起。你发现了便过来作弄我。
我缩到墙角,那时我觉得自己好可怜、好可悲啊。当时心像死了一样,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竟然哭了。我沿着墙角滑下去,坐在莲蓬头下流
着泪说你欺负我。你整个人都傻了,只知道一个劲说对不起。后来你
先出去,我在里面又磨蹭了许久,才找回知觉。出去时你守在门口,
顶着烈日,像个傻瓜一样。我掉过头去不看你。我把自己搞得哀怨、
凄楚,像个被强暴的少女,而你鬼使神差的一直垂着头,就像做错事
的少男。回去的路上你的车一直落后一点跟在我后面,我感觉到你小
心翼翼的目光。想到小时侯你怕我受人欺负就暗中护送我回家,我的
背上有你目光的深深烙印,这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小时侯当母亲不在我常叫你来陪我,这样已经很久。十五岁生日
那天,Party 结束后你陪我收拾到很晚,我请你留下来,你不假思索
就答应了。像小时侯一样,我们挤一张床,聊到天亮。我忽然有种冲
动,一把抱住你。你笑着推开我的手:“我又不是你的枕头,我是一
个人啊!”我还是死抱着不放。你拍我的脸直到我睫毛上的泪珠沾到
你指尖上,你忽然一下子沉寂下来。你搂住我,把脸埋在我头发里说,
木月我希望下辈子我们是一家人我可以一辈子照顾你。
    我的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把你的心口都打湿了。对于我的泪水,
你总是如此纵容。如果我流着泪求你要我,你会拒绝吗?
    伏在你胸膛上,感觉到你的体温,听着你的心跳,闻着熟悉的味
道,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我问自己是否还能再有这样的良夜。因为
你说了那样的话,我反而觉得不能引诱你,我不能害了你,你应该有
幸福的人生美好的前程不能有任何污点,而我肮脏的欲望只能将我们
推向毁灭。
    我是没有明天的人。我的心是一片尘埃,不能给任何人带来光明。
    我憎恨上天,为何将我生成比女人更易冲动,更易被肉欲所左右
的性别。如果我是女生,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大概只要有你在身边就
足够,有你关心就足够;一个微笑,一个小礼物就能令她们满足,但
我要的是销魂蚀骨的激情。
    我太早就明白性爱是怎么回事,这也全拜我母亲所赐。我永远都
无法宽恕那些懊热的夏夜里,她对年少无知的我做的那些事,说什么
我太像我父亲。这就是为什么她总对我低三下四。你简直不能理解我
们的家风,有一次你甚至认真地说木月你要对你母亲好一点,她独力
抚养你长大不容易。我那时真想狂笑:是啊,她的那些客人,那些肮
脏的钱!每当我想到这些都想呕吐。我恣意的挥霍她的每一分钱,因
为它们全是垃圾。是的我恨她但有时我也会找她发泄,我们都是肮脏
的。
    我本来就是私生子的私生子,我父亲十七岁时一粒放荡的精子的
产物。小时候我妈把我丢在吉野她的乳母家里,人就不知去了哪里。
我对风说话对云说话对小草说话可是没有亲人说话,有时我觉得我和
山间的一株草木有什么分别?八岁时她才来接我,我们是亲母子却像
陌生人。她给我请最好的老师,当她发现无论读书还是弹琴我都很有
天赋时像疯了一样希望我出人头地。后来一个老头送了她这所房子我
们便搬到了这里,在这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这想法简直像潜逃的
罪犯。
    这个家庭的淫乱令你感到震惊了吧:一个操皮肉生涯的“贵夫人”,
一个有断袖之癖的私生子,一个乱伦的单亲之家——白雪掩盖的全是
恶浊的泥泞。
    我在夏天到东京学琴,十五岁上我开始出入Gay 酒吧、中央公园,
我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逡巡在夜的街头,寻找着猎物——你的替
代品。我只要瘦高的,有着狭长眼睛和古铜色皮肤的年轻男人。每一
次我都要他们蒙上我的双眼,然后在心中默念就是你就是你,谎言说
一千遍,就可以欺骗自己。
    可是回到小樽,我还要戴着面具生活。
    有时我甚至想是否把血放干,才能洗去身上的罪孽。
    当我们一起憧憬未来,我似乎看见你背上生出雪白的翅膀,向长
空飞去,将我远远地抛在脑后。
    弗洛依德说每个人都多少有些同性恋倾向,少年受到俊美的同性
引诱,会极易落入桎梏。水鬼要引诱他人落水才能获救,而我怀着一
点可怜的慈悲,在阴界徘徊,永远也上不了岸。
    我已经老了,虽然还只有十七岁。
    就像是田山花代笔下的琵琶湖,色泽在一天天死去,确确实实正
在死去。
    青春如同烟火,美丽瞬间便化作尘埃。
    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在欲望还没有将我折磨得面目全非之前,
我选择死去。在最美的时候死去,在你眼中就永不会丑陋衰老枯萎凋
残。这世界本非我家,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活在你的内心。
    在我死去的时候,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悲伤。生命对于我来说,不
过是无足轻重的掌心里的一把灰,轻轻的一口气,就可以吹得无影无
踪——虽然从自私的角度来讲,我又是希望你悲伤的,希望你像失去
一个情人而不是朋友那样的悲伤。但是在前往黄泉的路上,我不希望
夜空中降下你的泪水。
    如果说我还有什么奢望的话,那就是希望你还能记起我。当钢琴
曲在你耳边响起的时候,当你和某人在雪地中共舞的时候,当街边孩
童的滑翔机飞过你耳际的时候……希望你能觉得有一股清风吹过你脑
海,希望你能记得有这样一个我,在你生命中存在过,希望那些对我
来说弥足珍贵的记忆,对你来说同样是美好的不能割舍的一部分,任
何别的东西无法替代。
    三岛由纪夫在超长篇《丰饶之海》中,写了一个生命的轮回,主
角总在十八岁的时候死去,十八年后的转世再来和本多相见。若算虚
岁的话,我也是十八岁。十八年后,能相见吗?
    但愿再相见时,我已不再是我,而你依然是你。

                                               你的    木月
    我熄了灯,躺在黑暗中,有生以来头一次,哭了。
    雪落无声。

    炉火映红了木月的脸。黑绸和服,系银色腰带的木月,美艳如黑
水域之月。
    雪渐渐小了。
    “圣诞夜,应该有舞会才对吧。北原君会跳舞吗?”
    我摇摇头。
    “我教你。”他忽然来了兴致,不由分说将我拖到院中。
    “来,我作女伴。我的手搭你的肩,而你的手搭我的腰,右手这
样,对……”木月口中轻轻哼起华尔兹的旋律。风住了,而天空降下
细碎的小小雪花,轻盈的在我们之间飞舞,如同白色的音符。
    那时候,我是怎样的感觉?也许从木月纤细的手指触到我掌心的
一瞬间,我的心就变得像一根青丝一样脆弱。我熟悉他的每一根手指
:细长有力的,敲击琴键的手指;灵巧的抚弄模型的手指;从《亚当
的诞生》华丽的画幅上轻轻掠过的修长莹白的手指;修剪成月牙型,
富于光泽的粉色指甲;掌心的纹理;纤细的手腕……然而,我不熟悉
这种触感:光滑的,凝脂般的肌肤;冰凉的手指;散发着微微暖意的
掌心……仿佛世界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雪和旋律。
    “现在不要看脚,抬头看我的眼睛。”
    我顺从地抬起头,木月却迅速避开了视线。木月是一米七六,比
我矮十三公分。在舞池里,该是很合适的一对。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
这样的舞伴呢?
    当时是否还有旋律,或许只是在心中回响而已。
    “绯寒樱——明年二月,这里一定很美。”木月幽幽的说。
    “春假再来吧。”
    我惊讶的发现木月哭了。长长的睫毛,低垂的眼帘,两汪深潭,
溅生四布清明的泪滴。在雪光映衬下,他泛着红潮的脸颊,投下我面
庞的阴影,光影游移,如同扑朔迷离的萤火。我慌乱的想替他擦去泪
水,指尖触到他面庞却停住了。他抬起双眼凝视着我。长久以来,我
头一次这样近的注视他的双眼,寻常笼罩在他眼中那种雾霭般的似梦
非梦的神情早已散去,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我应该怎样描述,怎样
的语言才等同于那双眼睛向我倾诉的话语,怎样刻画才等同于它在我
心灵烙下的印痕?
    缓缓的缩回手指,泪水在我指尖凝成一颗珍珠。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有那种,全身都变成心脏般的感受。
    木月的头软软的垂在我肩上。
    “生日快乐,北原君。”他的声音沙哑。
    从木月的肩上望过去,院外是一片白雪覆盖的小山,温泉的热气
从山间蒸腾上来。远处亮灯的拉门传来平安夜的歌声,院中的白雪上,
凌乱的散布着我们的木屐踏出的脚印。天地如此之小,又如此之大。
我们相拥而立,如此亲密,又如此遥远。我拥抱的是友人温暖的躯体,
还是转瞬即逝的流沙?什么是刹那,什么又是永恒?
    夜空是无边的黑沉沉的帷幕。周遭的白雪泛着阴惨的白光,像潜
伏在黑暗中的雪狼,饲机将我们吞噬。
    细雪,一粒粒的下着,宁静的,温柔的,不知悲伤为何物的白雪,
又或许是,用它的悲伤吻我的悲伤。
    在月光  爬上窗棂之前
    在花儿  沉睡之前
    在海浪  停止叹息之前

    我已死去
    在你归来 之前


                         第七章  祈

    第二天早晨,接到理子的电话。
    “生日快乐,北原君。”
    “谢谢。”
    “晃司说你病了?”
    “已好多了。”
    “要注意保暖,好好休息。对了,真要跟你说话。”
    我的心突然一紧。
    “北原君,我是真。考试通过了没?”
    怎么来这一句?而且近来哪有考试?我恍然大悟:“结果还没出
来呢,不过,总之是考完了。”
    “那么,以后有空来玩啦。新年期间有全国箭术大赛,在京都举
行,你和我们一起过去吧。我把话筒还给姐姐。”
    “修,你会来吗?”
    “你呢?你希望我来吗?你放心让我接近真吗?”
    她沉默不语。
    “我还不至于为了满足欲望丧尽天良。何况要做的话早就做了。”
我真是心寒。
    “过了元旦就回来?就这么说定了。”
    滑稽的对白。
    “画展我看了。”
    “喜欢吗?”
    “非常美。”
    “如果不嫌弃,我想把它送给你。另外,还有模特的酬劳……”
    我打断她:“我们生疏到何种程度了?你居然跟我谈这些?你已
经给了我最好的酬劳。”
    不知她是否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我的手指缓缓从摊开的画幅上滑过。“理子,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吗?”
    “记得。”
    “现在我正式邀请你来小樽。可以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我马上来。”
    在机场,穿酒红大衣的理子像一团火一样扑到我怀里。我接过她
的包,将她冰凉的手插到我大衣口袋里,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依偎过
来。
    她哭了。
    我楞住。
    我做错什么?还是我太大意,忘了我已不再是从前的我?
    理子的手慢慢滑出去。她抬手缓缓拭去泪水。
    走出机场,两人都沉默不语,垂着头,如默哀状。
    出租车经过我的中学时我指给她看。她提出去看看。校园还是老
样子,因是放假期间,教室的门都锁着,教学楼里空荡荡的。走在黯
淡的长廊里,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陌生而遥远。而理子渐渐兴奋起来,
希望她是真的高兴。
    “就是这间吗?高三A 班?”
    “嗯。”透过门上的玻璃,我指给她看,“靠窗最后一个便是。”
    前面一个是木月的位子。
    窗前荷花玉兰光秃秃的枝子。我的永不回头的青春。
    口中的热气呵在玻璃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图书馆倒是开着的。“整个学校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里,真怀念啊。”
我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朝窗外望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木月为什么总喜欢坐这个位子。
    是很好的视角,整个球场尽收眼底。

    校史陈列室有我不少照片——球队历年获得县际大赛优胜的光辉
合影。“简直是北原君的成长史。”理子打趣的说。
    我在木月的照片前逗留许久。
    身着优雅的礼服,手捧水晶奖杯,春花般的少年,一额碎发,笑
吟吟的注视着我这三年后的残身。
    “觉得他像某人吗?”
    理子认真研究了一下:“真?不过这个人更美一些,他的面部惊
人的对称,构成一种虚幻美。”
    “希腊人将十四岁的少年比作花蕾,十五岁初绽,十六岁娇艳欲
滴。他是开到极致的花,今年比去年美,今天比昨天更美,绽放一树
令人目不暇接的绚丽,然后在最美的一瞬间凋零,我的泪也挽不回的
枯萎。”
    理子惊恐的望着我。
    我苦涩的笑:“我同他在一起七年。他是我的情人。”

    出了校园,理子建议步行回去。
    “早就想在这样的街上走,好象童话中雪的王国。我喜欢这种干
冷的空气。”
    木月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曾在登吉野山时,不慎坠下山谷,幸好被一株古树托住。那
时空中忽然飘起了雪花。我在冲绳长大,从没见过雪。我睁大双眼,
看着洁白的精灵,在黑色的山谷中翩翩起舞,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样
美的东西,连生命危险也忘了。所以认识你,我觉得真是命中注定。”
    “现在还这样想吗?”
    她笑而不答。
    在鱼店前遇见妹妹。“这就是理子小姐吗?原以为是明菜那样的
美人……”
    我狠狠瞪她一眼。
    “没想到更漂亮!”
    虚惊一场。
    “来小樽就要多吃点海产,看我买了这么多。”妹妹得意的高举
几个塑料袋,“回去叫哥哥做给你吃。”
    真会利用人。“到底将来是谁要嫁人?”
    “正因为将来要辛苦持家,所以现在要抓紧机会享福啊。而且吃
到哥哥亲手做的菜多么幸福啊,对吧嫂子。”
    理子忍俊不禁:“你妹妹真可爱。”
    父母见到理子都很开心。理子送给母亲一对玉镯子,她当场就戴
上。母亲送给理子的见面礼也是玉。“我家阿修是老实的孩子,从来
不跟女孩交往,现在找到理子这样漂亮的姑娘我们也就放心了,希望
你们的感情像玉一样长久。”
    我和理子都有些不自然。
    晚上我给理子看从前的相片和我所抄录的木月的诗。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但我真的希望你能了解,我们的爱是
非常纯洁的,我一点也不后悔。而且,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你准备抱着回忆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
    “这个,可以治……”
    “催吐疗法?你认为会有效吗?如果治疗的过程就是不断迫使我
对过去的人和事产生厌恶,我宁愿保存一种怀念。难道爱也是罪过,
仅仅因为爱的是同性?”
    她久久注视着手中的照片:“真希望有一天你能像看他那样看我……”
    我们都哭了。
    是什么让人变得如此脆弱?
    窗外下着牡丹花一样的大雪。
    炭在火盆中发出一声脆响。
    “北原君。”
    “什么?”
    她靠在我肩上:“好象渐渐有些理解你们……我可以一直留在你
身边吗?”
    “何苦呢。”
    “我也想忘了你可是做不到啊。在你我都重新找到真爱之前,让
我们彼此安慰吧。”

    离开前我们去了木月墓前拜祭。理子给木月献了花:“在他回到
你身边去之前,请放心让我照顾吧。”她双手合十,拜了一拜,然后
起身对我说:“我去附近走走。你们说说悄悄话吧。”
    我把高中制服上衣的第二粒纽扣埋在了墓碑下。
    毕业时盛行这样的说法,这粒纽扣意义非同寻常,是要送给恋人
的。当时我认为很无聊。毕业典礼上,我作为体育生代表上台致谢词,
为了搞笑,在这粒纽扣上挂了个小牌子,写着:“已预订”。一上台,
前排同学就开始笑,后来整个会场笑声震天。至今想到风纪股长的表
情我还十分得意。
    现在想来,却也不无道理。
    为什么是上衣的第二粒纽扣?是不是因为它在心脏的附近?
    我走了木月,我把它留下来陪你。它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们的青之时代,那是我可以给你的唯一。


                         第八章  风

    理子的母亲为每个人准备了崭新的和服。先生是淡青色和服配精
致的手绣松绿色腰带;夫人是紫底小朵白菊纹样和服系白色腰带;理
子是白色和服束绛红丝绦,左胸到右边裙摆一枝狂梅乱绽;我的是白
色有鹤纹样和服,同色腰带。
    “北原君穿白色果然好看。头发剪短了,更精神了。”
    “没办法,父亲逼的。”
    “只有我要比赛,只能穿裙裤。”真抱怨。
    “给你准备了和北原君一样款式的,比赛结束后换上一起去赏梅
吧。实在来不及再设计不同样式了。裁理子那件花了最多心思,那么
大的图案,生怕裁不好。”
    因为是新年,京都不少人都穿了和服。一行人招来不少热切的目
光,不晓得是看衣服还是看人。
    真勇夺少年组第一名。父亲用迷你摄相机录下全过程。
    赛后组织选手及亲友在殿前合影。夫人说不舒服,于是我便留下
来陪她。我们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淡雅的清香沁人心脾。
    “梅花虽然不如樱花艳丽,毕竟能开较长的时间。”夫人有感而
发。
    “樱花的花期虽然短暂,它的美却永远留在人们心头。”
    “不知是否还能有这样的新年。我和姐姐一样的苦命啊……”夫
人仰起脸,白皙的脖颈在深紫色衣领的衬托下十分动人。“最后一次
见姐姐,也是在这样的梅树下。我和母亲凑了些钱,由我溜去春日神
社与他们碰面。一肚子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他们便匆匆走了,没想到,
那竟是最后一面。”
    “令姐与爱人私奔了?”
    “本来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不过北原君也不是外人……那样的爱
情,是难以受到祝福的。男方,才只有十七岁。”
    “是怎样的人?”
    “酒店董事长的私生子。两人从东京逃到奈良,希望家里暂时能
收留他们,结果古板的父亲骂姐姐败坏门风,断绝了父女关系。”
    “能吸引令姐,想必是相当漂亮的人。”
    “只见过两面,而且几乎没有说过话,具体的样子已记不清了,
应该说确实是美得像光源氏一般的人。但是直觉上,那美有一种幻灭
感。我只记得他的眼睛——除非亲眼所见,你不会相信一个人的眼睛
可以如此清澈而又没有一丝光亮。”
    真和理子手拉手跑了过来。
    中间又有多少故事。那少年还在人间吗?或是他抛弃了木月母子?

    五月份,木月的诗集出版。大半年前托“国际政治家”找的出版
商,对方看中的是“自杀的美少年钢琴家”这一卖点。我很反对炒作
木月的死,竭力希望给人的感觉是一本纯文学作品。但最后在“国际
政治家”的劝说下妥协了。
    首先要产生效应,才可能让有心人读到它。
    第一版只印了五千册。出版商曾让我作序,几次提笔,万千回忆
涌上心头,终不能成文。后来由理子代笔,“国际政治家”润色,措
辞竟像是未亡人的口吻。
    发行那天恰好是木月的忌日。
    《文艺春秋》的书评作了介绍,登载了两首诗,引起一些反响。

    暑假在理子的劝说下决定再回一次家。走之前去看真。两人坐在
天台上纳凉,真告诉我他将理子的资料和作品的幻灯寄给了法国和美
国的几所大学。
    “虽然姐姐不承认,但若不是因为我,她绝不会学医。希望到时
候你能帮我劝说她。”
    “你们都很关心对方。”
    “希望下辈子做兄妹,由我来照顾她。我是看不到她成为名画家
的那一天了。姐姐今后,就拜托北原君了。”
    简直就像是遗言。
    “别胡说了。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嘛,一定可以看到的。”
    “最近,总是看到流星。”话音未落,又是一颗。
    “我想送你一样东西,一样能勾起一些回忆的东西。但不知你想
要什么。”
    我想了一想:“一枝箭。”
    他把箭筒提来,打算挑选。
    “闭上眼从箭筒中抽一枝就行。”
    “可是,箭头和翎可能会有破损。”
    “我就要用过的痕迹。”
    他闭眼抽出一枝,迟疑了几秒,在箭头上吻了一下,然后双手平
托着郑重的交给我。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我将箭收在装和服衣带的长条形盒子里。
    箭在空中只能停留很短的时间。
    它的飞行美丽但短暂。
    就像流星。

    暑假我花很多时间陪父亲。我借了冈田的车,带父亲去各处看,
用轮椅推着他欣赏海滨的黄昏和广场的夜色。借此机会我也重新认识
了在不断建设和改变中的故乡。
    年少时和木月并肩走过的街道已面目全非。回忆的载体在一点点
消失。当我面对着工地上的灯火眼前仿佛呈现一面浅浅的湖水,倒映
出过去的种种光影。我知道它们永在我心。
    晃司从美国打越洋电话回来,他现在在美国留学。
    “还是日本的女孩子好啊!我想念你,北原君。”
    “这两句话连在一起说,不觉得奇怪吗?”
    “还是那么认真啊,真受不了你。会给我买早饭缝衣服的,也只
有你。”
    “给你当了两年欧巴桑,现在终于解放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临行前最后一夜,陪父亲在院中纳凉,飞来一只萤火虫。
    “给东京那孩子抓些萤火虫带去吧,大城市的孩子没见过这个,
会喜欢的。”
    我已经跟父亲说过很多次真不在东京而在镰仓,而且真已经不算
是小毛孩了,父亲却总记错。
    父亲三十七岁才结婚,三十九岁有我,如今已是望六之年。
    我不忍拂他的意,到水边捉萤火虫。
    河滩边齐膝深的草丛上方,飞舞着无数只萤火虫。暗夜中萤光点
点。
    “萤火虫是死者的灵魂,打着灯笼来寻找前世的亲友。”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哪一盏灯笼后面是你呢,木月?

    到家时母亲说理子打了几个电话过来。我忽然有不祥的预感。
    电话通了,是理子的声音:“北原君,真……”
    已经泣不成声。
    “下午我们在沙发床上看电视,真问我可不可以像小时候一样靠
在我怀里,我还笑他撒娇。后来两人聊着聊着睡着了,一觉醒来怀里
的真已停止了呼吸……就在今天,收到美国国立艺术学院的回函……”
    “我明天就过来,具体的见面再说。你现在快去睡吧。真也不愿
你哭坏身体的。”
    “我吃了安眠药,还是睡不着。我不敢睡着。小时候妈妈就是在
睡梦中因病死去的,就死在我身边,现在又是真……我害怕醒来又有
谁死去。”
    “理子你看窗外,看见星星了吗?”
    “看见了。”
    “记得《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是怎么说的吗?
    等他死了之后
    你再把他带去
    分散成无数的星星
    将夜空装扮得如此美丽
    使人不再恋慕
    炫目的太阳。”
    理子的哭声渐渐平息。
    “现在你躺在床上,不要说话,我念些东西给你听。”
    我坐在楼梯上,开始背诵木月的诗。
    星光自头顶的窗口射进来,光线中浮动着点点微茫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呼唤理子,没有回音。
    我挂上电话,抓起装萤火虫的玻璃瓶,走出门去。
    漫天星光,就像无数双眼睛。
    木月家的铁门上缠了铁链,还贴了封条。我把瓶子从门下塞进去,
人翻墙而过。
    墙角积了厚厚一层枯藤落叶,人落在上面,发出碎裂声。
    迎着月光走去,我的脚步轻缓而漂浮。我感觉往昔的那些花儿在
我脚边无声的绽放,绿草在生长,藤蔓在攀延,舒展每一片绿叶。记
忆深处花木扶苏的庭园重又向我张开怀抱,那美好的感觉让我觉得我
从未离开过。
    屋中一切如旧。我拉开落地窗帘,揭开琴盖上的天鹅绒,那架曾
带给我无数欢乐和梦想的三角钢琴暴露在星光下。轻轻地敲击几个键,
它的音色仍如此之美,但它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歌唱。
    我在琴凳上坐下,开始试着弹奏。木月曾教我弹琴,但我始终只
能用一只手,而且只会《献给爱丽丝》的一小段。
    我反复弹奏那一小段。白色窗帷在月下轻轻飘动。我感觉木月就
在我身旁。每一个琴键上都有他的指纹,触摸着它们我能真实地感觉
到他的存在。
    他的侧影深深的印在我的心里。
    我看见他偶尔微微后仰的头,低垂的眼帘……
    断断续续的琴声在黑暗中回响。
    没有人知道爱丽丝是谁。
    我愿意相信,这是垂垂老矣的贝多芬,献给可望而不可及的少女
的心曲。
    木月的房间。
    床罩和枕头在月下白得像雪,摸上去才知道积了厚厚的灰尘。
    大雪封城的冬天,我常常在木月床边为他读诗直至他睡去,就像
睡在云端的天使。当我弯腰为他掖好被子我觉得他一定轻柔得如同一
片羽毛。
    两个美丽的泡沫
    从梦海中升起……
    我像孩子一样
    紧紧抓住
    已渐渐模糊的你
    徒劳地要把泡影
    带回现实的陆地
    天台的门是开着的。
    我席地而坐,将萤火虫倒出来,有两只很快飞走了,剩下一只像
没搞清楚状况,呆在原地。我用指尖驱赶它,它颤巍巍爬了几步,又
不动了。
    由它去吧。我躺在地上,月光洒满了整个天台,就像多年前那个
夜晚。
    在漫长的七年中,当那些花儿在我眼前无声的开放,如果我能稍
微温柔一些,温柔地触及那娇嫩的花蕊……
    身旁的萤火虫忽然开始扇动翅膀。
    我霍然起身,它已临空飞起,摇曳了一下便化作一个光点向夜空
飞去。
    我向那光点伸出手去,握住的只有浮尘。
    在那一瞬间
    我忽然明白了
    死亡的无能
    它就像是球场上的一声哨
    那样短暂
    球场的白线
    已模糊不清


               第九章  悲情城市(未竟的尾声)

    回忆过去时,过去已成过去。我站在地铁站台上,下一班地铁将
送我回去与妻女共度平安夜。我已经三十四岁,在一家游戏公司作人
物设定员,也编游戏。有稳定的收入,稳定的家庭,稳定的人际关系,
每年带妻女回家看父母,一切合乎社会规范,岁月终于将我磨练成一
个循规蹈矩的人。
    我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多少我这样的人在戴着面具生存。世上有
太多种面具,或许一齐脱下来大家都轻松了——原来都是兽类。
    时间可以让人淡忘但无法磨去心灵深处的印痕,可以抚平创伤但
撕开伤疤里面还有溃烂的血。
    听到MP3 耳机里Glay的歌声我仍会心痛。
    不作声的路人口中呼出的白气
    童年时放学回家的路
    皑皑白雪覆盖的
    故乡的街道
    寂寞的路灯
    灯下
    某人的侧影
    还有那永不停息 ,永不停息的
    心形的大雪
    在时光的某一罅隙
    存在着我所知道的永恒
    我握住木月的诗集,像握住我仅存的一点纯真。
    车来了。我随人潮而上。身边全是礼盒和大包小包,凭借身高的
优势,我的目光越过人们头顶,寻觅一个更好的安身之处。
    呼吸在一瞬间停顿。
    车厢的尽头,一个似曾相识的侧影。
    这是太恶俗的结尾,却是我黑暗人生的亮点——虽然我从来也没
有奢望过轮回。
    奋力挤过去,像一条游过狭窄岩缝的鱼。
    我向光明奔去
    中间是黑暗的巨大尸床
    未来会怎样,有时真的无暇细想。
    拥挤的人群中,我紧紧握住了木月的诗集。

                          The End


                            后记

    给自己的小说写后记,这还是第一次。鉴于这篇小说本身的特殊
性和它对我来说非同寻常的意义,确有必要作一些说明。
    《萤》的背景是日本,因为当这个故事最初浮现在我脑海中,就
是如此。我也不想刻意去改变。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将四川省城写成
一个半欧化的城市,《四川一好人》仍可称为他的代表作,我这个未
出国门半步的人以日本为背景写作也未尝不可。当然,错误恐怕在所
难免,欢迎批评指正。
    这个故事是关于同性恋的,但强调的并非同性之恋的彷徨、抑郁
与激情,而是初恋的感觉。关于前者,在续集《黑色珊瑚礁》中,再
作探讨。
    个人认为,异性之爱,难免有一定功利性,而同性之间的感情,
比较无私和纯洁,而且相互理解。当然这不是在为同性群体作宣传。
同性恋中也有不少纯粹追求的是性的满足,对此我是不敢苟同的。但
是,这种现象异性恋者中不是同样存在吗?
    目前,本人是一个异性恋者(笑)——我的亲爱的朋友们,请不
要吓跑。
    《萤》的叙述方式有些怪异,读起来恐怕不会很舒服,读得太快
的话,说不定不知所云。我喜欢写诗所以尝试了诗化的写法。希望读
者能觉得它有些新意。
    里面的诗不全是我写的,毕竟不是曹雪芹,而且时间有限。具体
哪首不是,在此不赘叙了。如果您喜欢新诗且读得多,自然看得出来。
如果您没有那样的雅兴,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分别。当然将来有机会,
我会把“他山之石”换掉。
    另外,我喜欢简洁(尽管做得并不彻底),所以吝惜笔墨,写景
叙事,点到即止。某些语言出于种种考虑,刻意写得抑郁晦涩,一切
尽在言外。请充分发挥您的想象。
    无庸质疑,这篇小说受到了《挪威的森林》的一些影响——村上
春树是我非常喜爱(不仅仅是欣赏)的作家,《挪》我读过很多遍。
但相信这是完全不同的作品。
    木月这名字也不是因为《挪》,而是十五岁的夏天游四川乐山水
月庵得来的灵感。(水月是观音最为高洁之笑,等等。在文中借人物
之口已作了说明。)
    故事在脑海里埋了三四年,最终促使我把它写出来是大二整整一
年的孤独。我公然在阅览室的大桌子上写,有时写到一半流下泪来。
    古人说文如其人,这当然是纯粹虚构的故事,其中也不乏真实的
痕迹,比方说窗前的荷花玉兰,我们高中的教学楼前的。没见过的朋
友,想象成白木兰吧,差不多的。北原修是三个人的结合体:初恋情
人,高中时的朋友(暗恋的对象),还有一个是我自己。还有一些就
不说了,熟悉我的朋友能看得出来,希望那些蛛丝马迹能搏您一笑。
写它们的时候我觉得无比幸福。就算无人欣赏,写的过程已很令我满
足。
    我是个骨子里孤独的人,所以我知道孤独的人真实而敏感,感情
细腻而又内热外冷。这篇小说是写给孤独或经历过深深的孤独的人看
的,如果您尝过孤独的滋味,我真是非常、非常希望您能喜欢。
    喜欢,请告诉我,那会是最大的鼓励。
    不喜欢,请来信或来电呸我(有些话,当面说会有所顾忌吧),
理由千万要详细,具体。很希望收到意见。倒没有受虐狂的倾向,有
人呸总聊胜于无。
    最后,要感谢黄耀明和PACIFIC MOON  ,他们的音乐伴我度过了
写作《萤》的许多个漫漫长夜(小说的章节名是一些我心爱的CD,如
果看到这些碟请一定买下来,绝对超值)。感谢神秘园,给我续集的
灵感——读《萤》的结尾时如果您手边有神秘园第一张专辑,请听听
Nocturne,会大大加深理解。感谢所有爱我的朋友和伤害过我的人,
你们帮助我成长。感谢阿朱,没有你,我不会是今天的我。感谢美眉、
辉辉、Coolfish……如果这篇小说能见天日,请来敲诈我。当然还要
狂谢帮我打印的朋友。
    人的生命是短暂的,青春是短暂的,真正发自内心的快乐也是短
暂的,这就是《萤》得名的原由。
    在短暂的生命中,但愿您能找到真爱。

    第一稿:1999年8 月,历时一周,写完就发现是废品。
    第二稿:1999年11月以及2000年6 月,利用迎考复习时间。(考
前才有灵感,真是悲剧。)
    第三稿:2000年7 月29日至8 月8 日,边打边改,重写了三分之
一。打得我累死了,真是字到打时方恨多。
    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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