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紫荆每日的事情是白天睡觉或者SHOPPING,天黑了之后,如果
哥哥秦赤荆没空就跑到TITI吧里混一整夜。如果哥哥有空的话,她就
会去陪哥哥。
简言之,秦紫荆终日无所事事。
紫荆不愿意念书。“他们都当我是怪物。要么他们拼命地埋在课
本中,眼镜度数越埋越高。要么他们男生女生瞎搞一气,无聊透顶。
很多老师似乎有点变态,只喜欢好成绩不惹事的乖孩子,只喜欢为他
们争光的孩子。我不要呆在那种地方。那个地方很乱,久了我会变态。”
她如是对赤荆讲。
赤荆由得她去。
赤荆年长她十岁,紫荆出生时母亲因难产去世,父亲以睹旧伤神
为理由找了个机会跑到法国去,一去二十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两
兄妹由别人带大,只在紫荆五岁的那年去过一次法国探父亲。
兄妹两个相依为命。赤荆自己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出道后生意
做得很好。他一切依足紫荆。紫荆学什么也没有长性,全部是五分钟
热度,最后就沦为混日子。
TITI吧是赤荆和连曼颀合开的,紫荆去过一次就狂热地迷上了。
她可以一整晚上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摇摆个不停,为此她还学会了抽
烟和喝酒。
曼颀有时候劝紫荆过一些有意思的生活。有意思的生活是什么?
紫荆数次问自己,不觉得这种生活方式有什么不好。应该去上学吗?
她今年才只得二十岁。她跑到几所名校去观望了一阵子。
之后说,没什么。那么应该上班吗?紫荆一想到每朝早要早早起
床,还要应付比最复杂的数学题目还复杂一亿倍的人际关系,头就痛。
紫荆非常羞涩,人前不轻易开口。问完好之后我应该说些什么?她常
常这样紧张地问曼颀。
曼颀告诫过几次赤荆,赤荆每次都是紧张地问—紫荆她可有吸毒?
曼颀说还没有,除掉抽烟喝酒狂舞紫荆还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赤荆
就放松下来,调转一个话题去。
曼颀是另一种人。紫荆常常用崇拜来形容她。曼颀家道普通,家
教却非常严格,从小被母亲驯化,养足中国传统兼西方情趣的女性姿
态,可谓是绝对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人物。在遇到赤荆之前,她一直
过着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生活,遇到赤荆后,她的观念转变很大。
有些东西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来,为什么还要去捱苦?因此她结束了
自己朝九晚五的生涯,和赤荆合资开了一家酒吧。
人一生的时间那样短暂,用来辛苦上班赚钱真是浪费。曼颀无不
感慨。她的爱好非常之多,茶道,插花,美术等等全是她的兴趣所在。
打理酒吧并不花她太多时间,她可以尽情地在自己的爱好中穿梭。她
每天兴奋地忙个不停,好像时时刻刻都有新发现新追求,正好和紫荆
极度颓废的情形想反。世界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曼颀每天都想这样
唱。紫荆看着她忙来忙去,自己却样样没有兴趣,只把曼颀的神采飞
扬羡慕个要死。
赤荆和曼颀认识一年之后正式结婚。婚礼上,紫荆觉得自己很有
些惶恐,仿佛从此便会失去赤荆一般。她在心里暗笑自己,根本不会
嘛,赤荆宠自己宠得要命,怎么也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的呀。
小时候,有一次她听说人长大了要结婚,就慌慌张张地跑去问赤
荆。
“当然,人长大了要结婚的,结婚就是男人要去找一个他喜欢的
女人,女人要去找一个她喜欢的男人。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生活就会
很幸福。我会结婚,紫荆你长大了也一样会呀。”赤荆一本正经地对
她说。
“那你找到喜欢的女人会不会丢下我不要了?”她拼命掩住内心
的恐慌,肥肥的小手按住心口。
赤荆笑起来,把她的另一只小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听这心跳,
紫荆。我们是兄妹,我们的心跳是一样的,是连在一起的,我永远都
不会丢下你的。因为,我最爱的人就是紫荆呀!紫荆就是我生命中唯
一的天使!”
“嗯!”紫荆扑在哥哥的怀里用力地点头。
紫荆远远地望着脸上溢满幸福的新郎和新娘,脸上微微地笑了。
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紫荆转头看他,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气宇轩昂的神态和赤荆很
象。她对他很有好感,向他略略一点头。
稍后这男人和她攀谈起来,她得知他叫贺沧海,是赤荆的生意伙
伴。
“和我说话你不用紧张吧?我不会吃人的。”沧海看到紫荆的一
双手绞来绞去,自我解嘲地说。他认识赤荆已久,完全没有想到一派
宗师气象的赤荆会有这样一个羞怯的小妹。
紫荆做一个调皮的神情。“对不起,我不太会和生人相处,我是
有一点紧张,不过一会儿就没有事了,因为你和我哥很像。”
“哦。那还好。至少说明我这个人看上去还不是那么坏。”
沧海嘻嘻一笑,觉得此女甚是好玩。“平时你都做些什么?你哥
不是天天把你关在家里造就了你这种形象吧?”
“当然不是!我哥从来不管我的,我每天”紫荆开始讲解自己的
每日活动,倒把沧海吓了一跳,瞪着眼睛把她全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好
一番。照紫荆所讲,完全应该是小太妹的行为,可是,紫荆全身却没
有一处做这种体现,反而表露出的是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沧海也是
在生意场上打滚多年的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偏偏碰到紫荆这
样一个怪人,因此对她感足兴趣。
紫荆也是首次碰到一个除赤荆曼颀之外她居然可以大讲特讲的人,
因此婚礼后半部她完全沉浸到沧海中。两人可谓一拍即合。
紫荆现在算是有了一个真正的伴了。她对人生总算有了一点儿劲,
白天虽然依然过得茫然,晚上却不必泡在TITI中,她和沧海去看海,
看电影,吃饭,打游戏等,虽然从前这些她也做过,没有曼颀之前她
和赤荆一起,有了曼颀后,要么三个,要么她和赤荆,要么她和曼颀,
却似乎都不如和沧海一起提劲。
有一天晚上在沙滩上,她说,“怪了。这些事情我从前样样都做
过,可是和你再做一遍,似乎要特别一些呢。”沧海咪着眼笑。“你
这么说的意思不会是说,你比较喜欢我吧?”紫荆莞尔一笑。“可能
是吧。”
“那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呢?”沧海望着她窈窕的身材又问。
紫荆皱眉。“仔细想什么?”
“仔细想和我在一起比较愉快这件事呀。”沧海带一点点坏笑。
紫荆一副不解的神情。“那有什么好想的,愉快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我脑子是坏的,想也想不明白的。才懒得想。”
沧海哈哈大笑。这纯粹不解风情呀。
“这种情形是不是叫恋爱?”停了半晌,紫荆忽然问。“你说呢?”
沧海忍不住不逗她。
紫荆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我想大概不会吧。恋爱应该是象哥
哥和曼颀那样的吧?你说呢?”
沧海收住笑。“为什么呢?为什么恋爱是象赤荆和曼颀那样的?”
“因为我很幼稚,我只想做个被宠坏的孩子罢了。孩子怎么谈恋
爱?恋爱的结果不是象哥那样和曼颀结婚吗?我这样幼稚,根本不合
适婚姻这东西呀。”紫荆很正经地说。
沧海再度大笑。“你从哪里得来的结论?你现在二十一岁了,我
看你已经是大人了。只是,想回去做小孩吗?那怎么办?回到妈妈的
肚子里吗?”
紫荆忽然低下头。妈妈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她从来不知道。
从来,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母爱这种东西,她只在电影和书上
看过,看过常常很茫然,穷思极虑也不能理解是何物。儿童节的时候,
她常常跑到热闹的街上找处栏杆趴着,看着满足快乐的小孩子和大人
在街上行走,他们神态安详,小孩子笑着闹着,大人笑着劝着。这些
离她很近,也离她很远。母亲节里她会和赤荆买了康乃馨和百合花放
到母亲的墓前。然而自始至终,母亲在紫荆的心里,只有照片那么小,
那么薄,那样一个陌生又仿佛熟悉的女人笑容。赤荆几乎从来不给她
讲母亲的故事,她也不问。赤荆就是她的一切,何须多问?
于是她笑了。“不要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
到哥哥的心里去住着。”她很郑重其事的说。
沧海当时的反应是笑倒,若干年后,他才明白,紫荆并没有任何
讲笑的意思,她的一切言语态度全部是无比认真的。正因为受到紫荆
认真的迷惑,沧海开始不能自拔,他对紫荆开始产生一种叫爱的东西,
他开始渴望取代赤荆在紫荆心中的地位,他对自己非常自信,可是却
不幸错误地估计了形势。
不久传来曼颀怀孕的消息,赤荆欣喜若狂,曼颀也是一派欢欣,
紫荆则神情复杂。赤荆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曼颀的肚子上说要听儿
子的心跳,曼颀笑着推开他,“哪里有,才两个月,根本还只有那么
一点点小嘛。”她微笑着用手指头比个大小。紫荆马上用手去摸她腹
部,“真的吗?一点也看不出来,真的会有一个BB在里面吗?”“是
呀,是呀,现在它虽然还小,过几个月就会大了。我孩子生下来一定
会是个神童,马上会叫爸爸妈妈呀。”
曼颀喜不自胜。“最好是双胞胎,一男一女就好了,一次就可以。”
紫荆蹙了半天眉,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曼颀还未反应过来,赤荆
脸色已是一暗,紫荆就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晚上在TITI吧,紫荆拼命抽烟喝酒,在舞池里疯狂扭摆,沧海和
她说话,她也爱理不理。沧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他由得她去疯。后来两点多,赤荆也来了,他注视场中的紫荆良
久。
“紫荆她怎么了?”沧海诧异地问赤荆,“她和我在一起后已经
很久不这样了。”赤荆并不答话,一口气连灌三杯酒下去,脸色才稍
稍缓和下来。“沧海你帮我安慰紫荆吧。曼颀怀孕了,紫荆有点心神
不宁。”沧海的脸上挂起一个问号,赤荆再吞一杯酒,又是半天不开
口,沧海忽然若有所思,望着赤荆。
“小时候,我并不开心,父母总是忙,似乎根本无暇顾及我,我
一个人很寂寞。九岁那年,我央求母亲替我生一个妹妹。第二年紫荆
出生,母亲却因难产去世。”赤荆垂下脸,神情无比痛苦。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母亲当时已经得到医生的劝告说她不宜再
生,可是她坚持要把紫荆生下来。父亲因此恨我们两个,我是罪人,
紫荆也是,我们两个是杀死母亲的凶手。”赤荆喃喃自语,往事就像
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随便一揭就是鲜血一片。沧海用力拍他的肩头。
“赤荆!振作些!不要这样想,生命是没有罪的!
你和紫荆都没有错,那只是一场意外!“赤荆再度抬起头来,眼
里有两滴泪花,”无论如何,请你帮我安慰紫荆,只有这件事情,我
是安慰不到她的。“
赤荆转身离去,紫荆恰恰回位,“咦?哥哥来过吗?”她盯一眼
台上的空杯,不安地东张西望。“嗯,来过,喝了两杯刚刚走了。”
“哦。”紫荆应一声,默默地喝掉杯中的酒。
“紫荆?”沧海试探地问。“嗯?”紫荆懒洋洋应一声。
“你还清醒吗?可以听我说两句话吗?”紫荆咕哝一声。沧海移
到她的身边,“紫荆,你可是为曼颀在担心?”紫荆浑身一震,抬起
头来,眼里立刻涌出眼泪。沧海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傻丫头,女人
生孩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呀。”紫荆欲言又止,“可是——”“不必担
心,你看医生检查过不是说母亲和胎儿都很正常吗?
每个女人都希望为她所爱的男人生一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是在父
母的最最渴望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因为他们是父母精神和爱的延续。
你要相信,曼颀她一定会成功的。“紫荆靠在他的怀中抽泣着,”我
不想失去曼颀姐。“沧海让她眼泪流个够,”不必担心,一切都会顺
利的。“他轻轻地对她说。
果然一切如沧海所说,万事顺利。曼颀的妊娠不大,胃口也极佳,
叫赤荆大大放了心,每周去医院检查一次均是正常。两兄妹煎熬了八
个月之久,终于盼到曼颀生产的那一天。听到护士小姐出来讲是一个
健康可爱的男孩,两兄妹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紫荆抱过赤荆,又去揽住了沧海。“太好了,如你所说一切都顺
利。”紫荆擦掉眼泪,哽咽着说。
沧海因此才算得到紫荆的信任。
生了儿子后,曼颀稍稍调整了自己的生活节奏,将大部分精力放
在儿子小杰身上。一切在曼颀的打点下井井有条。赤荆常常很自豪地
搂着曼颀,庆幸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好老婆。
过得半年之后,沧海向紫荆求婚。紫荆定定地向他看了三分钟,
眼睛里闪过一丝忧郁,随即低下眼眉,沉默了又有三分钟,抬起头,
眼睛望向别处。
“你在担心什么?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很明白。”沧海的手指捏
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过来,对着自己。“你确定吗?你真的确定
吗?我不是曼颀,我做不到像她那样。我只是哥哥身边的小孩子,你
和我结婚也许你会后悔的。”紫荆慢慢地说,语气十分不自然。“你
和曼颀当然不同。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要娶的是你秦紫荆,我很清楚!”
“你会比赤荆更好么?”紫荆在心里轻叹一声。
赤荆听到两人宣布要结婚,脸上表情复杂,不过也就一瞬间,转
即大笑起来。他猛力拍着沧海的肩,“你这小子!你一定要对紫荆好,
紫荆从小到大没有人欺负过她。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沧海幸福得光会傻笑。曼颀紧紧搂住紫荆,“我们的小公主马上要长
大成人了,我真是高兴得要发疯了。”
紫荆与沧海结婚前一夜。
赤荆从曼颀身上翻过,坐起来。“怎么了?”曼颀问。“我去拿
杯水喝,有点口渴。”赤荆看她一眼,披起睡衣。曼颀将两臂交叠在
脑后,“快去快回,明天是紫荆的大日子,可别睡得太迟了。”
赤荆蹑手蹑脚到厨房冰箱拿了杯水,往回走时,无意朝露台方向
看了一眼。紫荆穿着吊带的真丝睡裙,端了杯酒正趴在露台上,斜着
头望着天空。这一夜天气非常之好,月亮快要全圆,挂在天上很是明
亮,光线洒在紫荆成熟性感的身体上,周围隐隐有清爽的花香。赤荆
吹一声口哨,紫荆转过头来。
“怎么还不睡?太兴奋了睡不着吗?”赤荆走过来,紫荆报以羞
赧一笑。
两人并排看了一会儿天空。“赤荆,我,还是你的天使吗?”
紫荆突然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赤荆。“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傻丫头。“赤荆搂住她,把下巴紧贴在她额头上。”当然,不管
海枯石烂,地老天荒,紫荆你永远是我的天使,你也是支持我生存的
唯一勇气呀!“他轻轻地说,”我有多么不舍得你嫁出去,可是,每
个人长大了都要去寻找他们生命中真正的另一半,然后再慢慢将自己
的生命延续下去。“
紫荆一笑。“拜托,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应该是情人们之间用的词
语嘛。”赤荆也笑起来。“好了,乖乖地去睡觉吧。”
婚后紫荆一切照旧,赤荆那儿紫荆的卧室一直保留着,只要赤荆
有空,紫荆还是像从前一样跑去腻着。赤荆也是,自己一得空,就会
催曼颀把他们两人叫上来,四个大人加一个BB,倒也热闹非凡。
沧海只知道赤荆过分紧张紫荆,并未在意其他。曼颀却知道,赤
荆实在习惯不了没有紫荆的日子,赤荆的空气百分之八十是紫荆,剩
下百分之十五是曼颀母子,再百分之五是其他的什么。但是曼颀自己
也很喜欢紫荆,不知何故,她一看到紫荆就似乎有一种温柔的感觉。
“长嫂为母嘛,何况我调教出来的紫荆是那么迷人。”赤荆常常打趣
她。
结果紫荆任性依旧。
不过三个月,紫荆就怀孕了。沧海欣喜若狂,赤荆也是,唯独曼
颀忧心忡忡。
“紫荆这个样子,适合当妈妈吗?她自己根本还是个小孩呀。
你看她和沧海结婚后,和结婚前的生活一点变化也没有。家里如
果没有请那个保姆的话,早都乱成一团糟了。“曼颀试探着对赤荆说。”
怎么不行?你这是杞人忧天嘛。紫荆不管哪一方面我看都可以生孩子。
再说,有你在,开头她不适应的话,你慢慢教她嘛。她对你也是言听
计随的。“赤荆不以为然地说。曼颀只好不作声。
紫荆的妊娠反应却很剧烈,满脸起了斑,身子却迅速瘦下去,因
为她不管吃什么都会引起呕吐,什么气味也不能闻,一闻也是要呕吐。
沧海急得不行,带她到处找方子,可是均不起作用。
紫荆嘴上不说什么,可是每天看沧海的眼神很凶狠,要是眼神能
杀人,沧海只怕已经死了几百次了,沧海拼命安慰她。
“小杰当初在你肚子里,不是很乖的吗?为什么我的宝宝这么折
磨我?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了,我不想要他了。我好辛苦。”
紫荆对住曼颀才大倒苦水。“这种反应也是很正常的,只是说明
你的宝宝比小杰更调皮些呀。当初小杰在我肚子里那么乖,我反而时
常担心他呢,怕他生长得不好。你这样,说明胎儿一切正常呀。不用
担心,紫荆。再过几个月,就一切好起来。”
直到那一天,小宝宝突然在肚子里踢了紫荆一脚,她心里忽然升
起一种特殊的感觉,这才终于死下心来,要把孩子生下来。
紫荆生产时,三个人在产房外守了十几个小时。赤荆紧张得全身
抽畜,结果把脖子给扭伤了。曼颀无言地紧紧搂住他坐在长椅子上,
她的手指几乎要被赤荆握断,她也是一声不吭,光皱着眉。沧海则不
停地踱来踱去。
紫荆生了个女儿,三个人获准进去探视时,她疲倦地躺着,看见
他们,尽力绽放一个微笑。沧海亲亲她。“我的紫荆真勇敢。”他们
给女儿取名叫明珠。
隔了一天,赤荆一个人在的时候,紫荆突然流下眼泪说,“哥哥,
我觉得自己很肮脏。”赤荆久久地凝视她。“紫荆,我们不再是罪人。”
赤荆握住她的手轻轻地说。
紫荆产后不久就恢复了身体,明珠的身体却很娇弱,常常生病,
并且夜里热爱哭闹。一开始,紫荆还兴致勃勃地向曼颀请教来请教去,
没有过到两个月,她就厌烦了。家里请了两个保姆,紫荆又开始往外
逃,丢下沧海自己忙得四脚朝天。
“沧海,我不是照顾明珠的机器,我有自己的生活。”她这样对
沧海讲,然后躲避到大街上,赤荆那儿,酒吧里。
沧海无可奈何她。白天他忙生意,晚上有空了就在明珠身边,明
珠是那种长得非常漂亮的小婴儿,白嫩的脸蛋,粉红的嘴唇和长长的
睫毛,即使是哭起来也很漂亮。沧海不明白为何紫荆不爱她,他只要
看到明珠就很开心。
“紫荆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沧海你多体谅她,等明珠大一点,就
会好了。”曼颀只好这样安慰他。
也是奇怪,在紫荆面前,明珠就格外哭得响亮些,在沧海面前反
倒是安静得多。
这天,紫荆正在叫沧海一起去看电影。“听讲是新片啊,颇得好
评的。我们去看八点场,跟着去TITI吧里晃晃好不好?你最近都很累
了不如放松一下。”
沧海犹豫再三,终于答应她。正要出门时,明珠的哭声传来,沧
海连忙杀到婴儿房,两个保姆正在左哄右哄。明珠的小脸涨得通红,
正在不要命似的哭。沧海一转头,紫荆交合了双臂站在门口。
“我不去了,紫荆,明珠需要我。”沧海说。
“她为什么成天哭个不停?”紫荆茫然地问,“我妈在我生下来
时就死了,可我从来一声也不哭。”
沧海象看怪物一样看她。“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哭?她哭了你为
什么不去看看是否她哪里有不舒服?”
结果是明珠拉屎了,换了干净的衣服后,不过一会儿就乖乖睡去
了。
“我还是不去了,两个保姆我都不放心。”沧海说。紫荆撅起嘴。
“你是明珠的妈妈,平时你也该多学着照顾她呀,你看她和你一点儿
也不亲。”沧海又忍不住要教育紫荆。
“自从有了明珠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需要
你的照顾呀。你这方面一点儿也不像哥哥,哥哥他到现在对我也是和
从前一样。”紫荆也大倒苦水。沧海看定她,若有所思。
“我们要不要送走明珠?这样就可以回到从前,我们——”
话音未落,紫荆的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这巴掌来得太快,紫荆
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沧海看着自己的手掌,也是一怔。
过了几秒钟,沧海看到紫荆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她一下子象
掉到了地上一样塌在地板上,抱住了腿,把头埋在腿中间,肩膀不停
地抖动。
沧海想去安慰她几句,谁知这时明珠又哭了起来,他转身跑过去。
屋子里极安静,只听到钟声。过了半晌,紫荆才抬起头来,茫然
地看看空旷旷的大屋。
紫荆披了件大衣,抱着肩茫然地往外走。经过婴儿房时,朝里无
意一瞥,看到沧海正在哄着婴儿。她没有打搅他们,直直地走出去。
坐在车里,玻璃窗隔绝婴儿的哭声。紫荆点燃根烟,麻木地将车
开出去。
紫荆在TITI吧里度过一夜,劲爆的音乐、缭绕的香烟和颓废的酒
精令到她稍稍好过些。凌晨的时候,她倒在吧里的沙发上睡着了,直
睡到第二天下午才爬起来。曼颀打来电话,叫她过去吃饭,赤荆出差
回来了。紫荆如同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开了车奔过去。
“曼颀,我想和你一样,但是我做不到。”紫荆颓废地倒在大沙
发上,曼颀正在逗七岁的小杰玩。
“它虽然已经有六个月,但是我仍然无法面对他。我也不知道啊,
我大概做不了母亲,”紫荆接着说。“而且,贺某人已经对我不感兴
趣了。他整天和孩子在一起,他爱孩子甚于爱我。”
“我现在开始发胖了,怎么办?”紫荆按着自己的肚子,无限忧
伤。
曼颀微笑。
“你太自私了。你不理会孩子,假如沧海也不理会他,他会怎样
长大?”
“和我一样。”紫荆轻轻地说。
“别乱想了。我知道,沧海很爱孩子,他也同样爱你。只是,你
自己不爱他们,你还想要苛求什么?换作是别的女人,早已经幸福死
了。”曼颀站起身走去门口捡小杰扔的球。紫荆艳羡地看着她依然苗
条的身材。
“这就是幸福的定义?”紫荆不甘心地问。
“老天!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呀!。”
紫荆叹口气,为何自己没有爱心?
紫荆的心里有一个角落,没有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赤荆听到紫荆挨了一巴掌,气得当场要冲出去揍沧海,曼颀死命
拉住。
沧海渐渐对紫荆冷淡起来,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转移到明珠身上。
自从巴掌事件后,紫荆更是开始不着家,十天倒有九天住在赤荆家里。
两个拖拖拉拉冷战了两年多,转眼到了明珠三岁的生日。
在赤荆家里办的小小生日宴会。明珠活泼可爱,和小杰闹成一团,
见了谁都四处捣乱,唯独看到紫荆心生畏惧,迅速跑开。
“你和沧海,不要再闹下去。”赤荆见四下无人,趁机劝告紫荆,
“你看,明珠多么可爱。”
“哥哥,我想回到从前,我只想回到小时候。”紫荆长长地叹一
口气。
“紫荆,你要学会长大,学会责任。”赤荆转过头在心里低叹一
声。
紫荆把头靠在赤荆的肩膀上,“可是,我只想依靠哥哥你呀!”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赤荆将她搂住,轻轻地说。
曼颀默默地注视他们。
那边高叫切蛋糕了,兄妹两个才分开走进厅里。紫荆看着明珠肥
肥的小手在沧海的帮助下努力去划蛋糕,心里一动,不由得一笑。赤
荆也呆呆地望着明珠。“很像小时候的紫荆呀!”他说。
十点钟,沧海和紫荆抱了已经睡着的明珠开车往家返回。沧海小
心翼翼地把明珠放在后座,给她盖好毯子。车子在两人的沉默中出发。
回家的路显得黑暗和遥远漫长。
“在你的心中,自始至终只有赤荆一个人存在过吧?”沧海突然
说。
紫荆转头看他。“是你背叛我。”良久她才答。
“你根本还在在幼稚期,分不清自己要做些什么,而我居然以为
自己可以取代他呢,真可笑。更可笑的是,我居然还在爱你。”沧海
的眼泪突然沁出来,紫荆不忍心再看他,转头看向窗外。黑色的周围,
绝望的空气。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好,都在不停地发梦。
“紫荆,不要离开我。”沧海喃喃。
“赤荆,赤荆。”紫荆嘴角挂一个微笑。
第二天紫荆又回到哥哥家里住。
“紫荆,我看你看到厌烦了。”曼颀一脸严肃地说。“什么啊,
曼颀姐?”紫荆以为自己耳朵听错。“我说,我看你看到厌烦了!你
自己结婚三年多,放着好好的老公女儿不哄,天天泡在我这儿算是什
么事儿?”
紫荆垂下头。“你,已经厌烦了了吗?”眼泪马在滴到地板上,
曼颀心又一软。“也不是说特别烦。只是,每个人都要自律呀,你看
你哥疼你不好意思说你,可我要替沧海打抱不平,”曼颀看着她收了
眼泪,又接着说,“紫荆,你真的会放弃沧海和明珠吗?”
于是紫荆又回到自己家去。推开门,发觉有点不对劲。屋子里一
点动静也没有,再仔细一看,少了很多东西。
茶几上压了个字条,上面写着:紫荆,我们已离开。沧海。
紫荆两手发抖地看完字条,眼前一黑,倒在沙发上,隔了半晌,
才缓过气来。她在偌大的房间里转来转去,始终不能相信贺沧海就这
样带着孩子丢下她。心乱如麻,双手绞着左思右想,左手神经质无目
的摸着右手,摸到右手无名指上长了个倒刺,于是到处地找指甲刀,
却到处找不着。顺手拿了把刀子去割,一下子却失了准头,倒刺是给
割断了,刀子沿指甲缝一直深入,在肉上划了道口子,鲜血一下子渗
出来。紫荆惊叫一声,瞌瞌绊绊地起来去找创口贴,结果又给裙子绊
了一下,她一下子跌到地上,还带翻了垃圾桶,稀里哗啦垃圾洒了一
地。她终于全盘放弃,索性扑在地板上,号啕大哭起来。
曼颀接到电话立刻赶到医院,医生说紫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并且已经醒过来,可以探视。曼颀连忙跑进病房,紫荆正合着眼躺在
床上,脸无血色。
“为什么,为什么要割腕自杀?”曼颀注视她苍白美丽的脸,好
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现在的我,是不是特别难看?”紫荆疲倦的声音答非所问。
“你现在做出来的事情越来越离谱了,简直不像话!”曼颀心头
火起。
“我活着,但是我不快乐”紫荆慢慢地说,转过头不看她。
“你想怎么样?”曼颀冷冷地说。
“我不知道。”
“每个人成年之后,就要不仅对自己负责,也要对身边的其他的
人负责。你这样算是个什么东西”曼颀忍不住气骂她。
“我未成年!”紫荆小小声地说。
“你女儿已经三岁!”曼颀毫不客气。
“你现在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了。”紫荆的声音哽咽。
“我的生理条件当然成熟,可是我的心理条件没有成熟,我只有
三岁的智商,你知道的,我不比明珠聪明。”
“作势。你只是扎了一个三岁的势而已,别给自己找理由。
你哪儿都熟,并且熟过了,已经开始腐烂。“曼颀冷笑一声。
紫荆忍不住将头下的枕头丢过去砸她。
“你快走,不然我杀了你”紫荆怒啼。
曼颀站起身来往后退五步。“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你要死的话
下次我建议你走到非洲去穿行沙漠,说不定死得有价值些。”
她转身开门欲走。
打开门,看到赤荆一张怒脸。
“我、我只是教育她。”曼颀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
赤荆一掌击到她脸上。曼颀捂脸落荒而逃。紫荆跳到赤荆怀里大
哭。
“没有事。没有事。”赤荆无限爱怜地拍她的肩膀。“你生气的
话,我炒掉她。”他一脸严肃地说。“怎么炒?”“炒掉她秦太的名
份。”
紫荆抬脸,一眼是泪,扑哧一笑。
“好了,好了。”赤荆也笑。“又哭又笑是什么怪物?”
沧海在紫荆住院期间没有去探过。赤荆对此无动于衷,只对曼颀
讲——紫荆想不想见他?紫荆要是想见他就叫人去绑了他来——曼颀
只好苦笑。“赤荆你为何如此纵容她?”曼颀很早就问过赤荆,赤荆
答“她是我妹妹,在我能力范围内她尽管随心所欲,一切只要她开心
就好。”
过了两个月,沧海突然跑到秦家来。赤荆不理会他,自顾自走进
书房,曼颀坐在客厅里陪他说话,紫荆正在洗澡,听得他到慌忙擦干
身体,披一件单衣就下来,头发是刚洗过的,还在滴水。
紫荆小心地坐在沙发上,两手摆在膝盖上,低了头。沧海注视她
良久。五年了,自他认识她以来,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听讲你前阵子割腕自杀,不是为了我吧?”沧海这样开口。
紫荆盯了自己的脚,“嗯。”只淡淡答一句。
两个陷入沉默。
“紫荆我们应该离婚吗?”沧海终于鼓足勇气,紫荆不自觉地颤
抖,“你说怎要就怎样吧。”回答却仍然很淡。
“那么,我会叫律师办妥这件事了。”
沧海起身告辞,行到门口,终于忍不住要转身再看一眼,紫荆立
在沙发前,也看着他。他看到她眼光里充满了迷惑。他硬起心走了。
曼颀走进书房把这个消息告诉赤荆,赤荆沉默半晌。
“紫荆愿意的话,那也没有办法。”他最后如是说。“难道你真
的认为这是紫荆的好结局吗?紫荆已经走在一条错路上了,不能够再
继续错下去了!”曼颀终于忍不住尖叫。
“你在说什么?”赤荆错愕地看她。
“赤荆,你一定要救她。她不能永远做你幼稚软弱逃避的另一面。
你要放了她,让她有自己的生活!你不会愿意毁掉她,如果你继续下
去,将来你一定也会后悔的!”曼颀大声地说,长久以后,一直埋在
心底的话终于吐了出来。
赤荆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曼颀。曼颀哭着抱住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紫荆她只是我过分疼爱的小妹妹罢了。”
他软弱地说。“你瞒得了别人,可是我是你老婆啊。赤荆,难道
你的心里面想什么我不知道?”曼颀拖着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赤荆猛地一把推开她,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像个需要依靠的孩
子。“曼颀,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是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
是故意的!”他低低地说。“紫荆是我的至爱,我不愿意毁掉她,这
绝不是我的本意。”
曼颀一脸是泪。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每个人都不能永远坚强,
每个人都想要依靠,每个人都在拼命寻找生存下去的理由。
她紧紧地搂住自己的丈夫。
“紫荆,你真的就这样和沧海离婚吗?”赤荆说。
“哼,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关我什么事。”紫荆极力装作不在意。
“这样也好,我就可以继续和哥哥住在一起了。”
“胡说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都是你的过错?你本来可以拥有
一个幸福的家庭,却被你一手摧毁了。你不能和沧海离婚,我家里你
也不可以再住下去。”沧海突然脸色一变,厉声说。
“哥哥!”紫荆抬起头,满眼眶都是泪。赤荆勉强转过头去,努
力不看她的楚楚可怜。“你自己好好想想。”他做出威严的姿态来。
“可是,我所想的不正是哥哥你所想的吗?你说过我们是连在一
起的,难道现在你要和我分开吗?”
赤荆浑身一震。
紫荆趋向前,企图扑进他怀里,赤荆以一个虚弱的手势制止她。
紫荆的脸上露出受到严重伤害的神情。
“紫荆,我们要分开。我们以后永远不能再见面了。”赤荆努力
克制自己,不动声色地说。“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一定要学会自
己独立生活。你依靠我,是没有出路的。”
“难道你不是依靠着我吗?”紫荆愤怒地说,她的眼泪已经收住,
不敢相信地看着赤荆的脸。“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抛弃我?”
“因为我们不能永远这样在一起啊。你不记得了吗?我告诉过你
有关勇气,忍耐和坚强的那些,那才是我们生命的本质。”
紫荆沉默半晌。“如果,如果我求你,我求你不要离开我呢?”
她静静地说。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般,只听得到赤荆微喘的粗气。赤荆良久不语。
紫荆终于站起身。“当我刚才的话是废话吧。在我的心中,最爱
的人只有哥哥你一个。如果你愿意,我就会回来。”她不看赤荆,自
己一阵风拉开门跑出去。赤荆终于颓然地倒下。
曼颀正站在门口。“紫荆——”她厉声叫。紫荆跑进自己的房间,
一通收拾东西。曼颀跟跑进来。
“不用说,曼颀你什么也不用说。也许早该知道这是一个最好的
结局吧?”
“你准备怎么办?”
紫荆不答她,只顾收拾东西。我将会去流浪。在每一个黎明醒来,
我都会出发,我只能出发,不停地出发,没有地方能让我停留下去,
没有。我要出发去寻找夜晚,寻找永恒的夜晚,因为只有夜晚才能够
带给我安慰。其它一切均是不可能。一切中的一切都已经是多余了。
紫荆走后,赤荆良久地站在她的房间里,一声不吭。紫荆只带走
了很少量的东西,其他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摆着。曼颀随他去怀念,自
顾自和小杰一起玩,她知道还要一段时间,这阵子她感觉自己快要心
力交瘁了,好在还有活泼的小杰,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赤荆在两周后恢复常态,他的生活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仿佛紫荆
只是出了趟远门。沧海也常常带明珠和他们相聚,在一起时有时也会
讲起紫荆,大家都理性而克制,就像紫荆只是一个普通的妹妹和妻子。
只是,曼颀心里很清楚,赤荆已经不再是往日的赤荆了,紫荆已经带
走了他的灵魂。就连曼颀自己,也常常感到怅然若失,紫荆的房间一
切维持旧样子不变,她每周打扫一次,渐渐地每次打扫时花的时间越
来越长。沧海每次来都会在紫荆房里呆上一个小时,有时自己一个人,
有时带着明珠,出来后不发一言。
很久很久以后,在一次三个人的彻底长醉中,赤荆无力地耷着头,
眼睛直直地看着桌上一张报纸,才低低地说了一句,“紫荆,我思念
你很苦。”当时沧海已经烂醉得根本不知身在何处,曼颀也面色酡红,
正憨憨地笑着不知在哪里梦游。桌子上摊着的报纸,上面有一篇很醒
目的报道:六人探险队在六月顺利横穿罗布泊。旁边配有很晰的照片。
照片上六个人摆出胜利的手势,五张黑又干的脸上都是从心底里发出
来的微笑,唯独紫荆的脸上没有笑,她美丽的双眸始终笼罩在神秘的
忧愁下,这种永恒的神秘似乎将她与沙漠凝成了一个整体。照片上仍
然依稀可见到紫荆的脖子上挂着一小块玉牌,不必细看,赤荆也知道,
那是紫荆十五岁时他送她的生日礼物。报纸上还有其他的几张照片,
是照的队员们的帐篷,紫荆是惟一的女性,自然备受关注,帐篷里只
摆了一张赤荆的照片。“我要永远永远和哥哥在一起。”赤荆耳边仿
佛还能听到紫荆当时那稚嫩却坚定的声音。
又过很久很久之后。
曼颀从超级市场走出来,站在路边张望的士。就在招的士的那一
刹那,她看到对面书店里走出一个极熟悉的身影。米黄色的开司米外
衣,贴身裁剪的羊毛长裤,脖子上系着浅蓝色的丝巾,蓝色的皮鞋,
头发梳成一个髻,戴着珐琅耳环和手镯,手上挽一个珠子手提包。那
不是紫荆是谁?曼颀使劲揉揉眼睛。“紫荆!?”她试叫一声。
那女子一呆,转过头来,忽然大叫一声,冲上前一把抱住曼颀。
“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你们!明珠她还好吗?”“紫荆,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你过得还好吗?”两人一叠声地拼命互相问,结果自然是
一团糟,抱在一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曼颀在心里感叹,紫荆终于已
经是紫荆自己了,见面第一个问到的居然是女儿。
紫荆就住在前面不远处,于是拉了曼颀上去喝茶。走进屋里,光
线有一点点暗,屋子不是特别大,但是布置得很精致,一切均以布艺
为主,到处都摆着玫瑰花儿。
两人喝着茶靠在小摇椅子上细诉别情。曼颀只捡些愉快的事情来
说,紫荆用很平静的口气描述了自己的冒险生涯。
“还记得当年你叫我到沙漠中去死吗?我就去沙漠了,开始真的
是想在沙漠上死去,想在炽热的阳光下晒干我的身体。可是,我最终
无法死去,在面对死亡的那一瞬间,我却退缩了。”紫荆叹一口气,
习惯性去摸脖子下方,可是曼颀看到那块从不离开紫荆身体的玉牌却
已经不在了。紫荆微笑一下。“一年前在撒哈拉的一个夜晚,我做了
一个梦,醒来之后就把它献给沙漠了。曼颀姐,永远是太久了,我们
谁也不能保证永远,正如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只是一个神话。”
“明珠很好,我们都很好,我们都非常想念你。”曼颀这样说。
其实时日长久后,曼颀自己也一直在想,紫荆岂只是住在赤荆的心里?
她又何尝不是曼颀自己和沧海心里的那个幼稚软弱逃避的角落?
静了半晌,紫荆终于问:“明珠,她像我吗?”问得十分小心翼
翼。曼颀立即摇头。“一点也不像!明珠十分顽皮,打架起来连小杰
也不是对手,明珠是体育健将,在学校里可谓出尽风头。”紫荆合上
眼,眼睫毛轻轻地颤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这几年我居然有点牵挂她。”紫荆忽然紧紧握住曼
颀的手,曼颀轻拍她的手安慰她,“放心,沧海把她教育得很好,明
珠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探险家,她以你为荣。他们是新生代,和我们是
大不一样了。”
他们长久地没有提起到赤荆,有一会儿,曼颀似乎看到紫荆的脸
上流露出一丝孤独的凄凉,但是不久便消失了。
“假如,”紫荆突然说。“假如让我再重新选择,我仍然愿意回
到从前,回到哥哥的心里去,我永远愿意做哥哥心里的那个角落,我
只要在那里,就会很安详,就会很满足。哥哥他,也是一样的吧!”
紫荆淡淡的忧伤的声音在布满玫瑰花香气的屋子里轻轻地回响。
曼颀潸然泪下,她掉转头去,不让紫荆看到自己的眼泪,站起身
来装作参观屋子。
赤荆在一年前酒后驾车出车祸去世。
一切和赤荆有关的物事已经全部消失。一切都永远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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