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生命都是自然的产物,甚至婴儿出世还可能比死亡更加痛
苦……死亡还具有一种功能,它会消歇尘世的嫉妒,打开赞美和名誉
的大门——而正是那些前生受到嫉恨的人,死后却将为人所敬仰!
——弗兰西斯·培根
七月半到了。
前几天,我还处在半梦半醒的时刻,几声“哇——”的哭声吓得
我赶忙从床上跳下来,心突突地跳了半天,也早把那一幕勾勒了无数
遍:墨绿色人造革做的担架,一具僵直的尸体裹在白色的棉布里面—
—质本洁来还洁去:裸着来,洁着去——白色是纯洁的颜色。想到一
句“纵有千年铁门槛,不如一个土馒头”。两个男人哼哧哼哧地抬着
尸体往殡车去,路上围观的人许多,不知道在看什么,就象当年日本
人残杀我们同胞时,围观的人的麻木表情一样。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
看多了生生死死,所以也无所谓这种生生死死——死什么人最不可怕?
答案是死的是别人最不可怕,只要与己无关。然后那两个男人就走到
殡车前,把后座打开,把尸体连同担架往里面一扔,能听见“咚”的
沉闷一声,就好象那是一具死猪、死狗,或者是其他死的什么一样。
殡车就呼啸而去,留下围观的人对死者的一生评头论足。
平生见过四次殡车。第一次是在高一的暑假,看见殡车的时候它
已经驶得很远了,然后几个女人还在车后哭哭啼啼地追了几步,便抽
泣着归家。第二次是在高三的某个夜里,我去超市买东西,突然拖鞋
被我甩掉了,我跳了几步把鞋穿好,就在这个时候,两个男人从我身
边擦过去,他们抬着绿色的担架,我有夜盲症,看不大清楚,可借着
微弱的路灯的光芒,我仍能够辨析出担架里白色的布。想到刚才那具
僵直的身体距离我仅仅是几个公分,一种从来没有的恐惧在一秒钟里
占领了我。我发出了平生最为凄惨也是分贝最高的一次尖叫:啊——
比我在人民广场分贝机前的任何一次尖叫都来得可怕。走在后面的男
人几乎吓得双脚跳起来,转过身来厉声责备,“小姑娘,侬不要吓人
哦,人吓人是要出人命的!”我似是而非地点几下头,吓得连腿也迈
不开了。第三次是在一个秋天,偶尔经过一条弄堂,偌大的弄堂里居
然没人闲立着(在上海要找一条无人闲立的弄堂是十分困难的,除非
是日头毒到可以当街煎荷包蛋或者风雨大到可以把大象卷到半空),
人都立在弄口,等待着。每个人的脸都因为等待而产生亢奋的微笑。
不是很久,有两个男人就一前一后地走来,墨绿色的担架,“咚”的
一声。最后,其中一个男人说“快去看啊,打开头了!”立在弄口的
人们就潮水一般涌向那个“打开头”的地方。第四次就是上个月底,
夏天的晚上,记不清有没有月亮:过马路时看到一辆殡车停在路上,
我也没多想什么,就走开了。
中国人很忌讳谈及生死,说是不吉利。可生死是每天都在发生的
平常事,为什么不能说呢?
先来说说生。这几天一直在寻找自己存在的证据,翻出一张骨折
时拍过的X 片子,骨头断得很厉害,完全错了位,记得医生帮我接的
时候,我象动物一样发出绝望的哀叫,吓得坐在候诊室里人都汗淋淋
的,以为手术室里在搞谋杀。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有很多人说我
很硬,楞是没掉一滴眼泪。原本以为就疼那么一次,没想到复诊时,
骨头又移了位。这个时候骨头已经开始接住了,医生就残忍地用掌背
狠命地敲开已经接住的地方,然后重新再接,我疼得连叫的力气也没
有,手术室窗口看的人很多,我就象某某人刮骨时一样,咬着嘴唇朝
他们微笑。这些片子成了惟一可以证明我活过的证据。
昨天,去医院看了看。说出来真奇怪,没毛病去医院看什么啊,
又不是公园或者是快餐店、电影院,没事进去逛逛,溜达溜达——那
个是医院,充满福尔马林和消毒药水气味的地方,生生死死的地方。
可是就是一点理由也没有,我就这么走进去了。门口就能看到楼梯,
楼梯的拐角停放着若干可以推动的手术床:黑色皮革的床面。那个上
面躺过男人,躺过女人,躺过活人,躺过死人。我本来想触摸一下的,
可是到底还是没勇气伸手触摸灵魂逝去的地方。我走进大堂去,很多
科,我不知道看哪科的人才会让我有触目惊心的感觉,才会找到自己
存在的意义。走廊这端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头部裹着纱布的男人,没有
家属在边上陪着。他无声息地躺着,暗红色的血迹渗透纱布,让人看
了有些心悸。他似乎睡得很熟,身体蜷着,眉头拧成一团,眼睛紧闭。
血痂在眼睛上接住了,眼圈乌青乌青的。我觉得躺在那里的不是一个
个头魁梧的男人,而是一头病倒的牛,从鼻子里哼出沉重的呼吸。我
猜想他不是从高处坠落就是被汽车撞了。邻着他的是一个乡下小孩,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玩着一种古老的拍手游戏,还有说有笑的,我
看不出他们有任何毛病,就友好地朝他们笑笑。一楼实在找不到让我
能有所触动的场面。我准备去二楼看看。走到电梯门口,我犹豫片刻:
医院的电梯是两头都能开门的,难保不会突然就推进来蒙着白布的手
术床。最后还是决定走楼梯。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老汉推着他坐轮椅
的老伴进来了。老头穿着很破旧的白色的质地很糟糕的汗衫,下面是
一条粉蓝色的平脚裤,脚上是土灰色的拖鞋——这种穿法和上海的许
多上了年纪的老头一样。他的老伴就在轮椅上不停的哆嗦,是那种全
身都在哆嗦。她的头在哆嗦,唇在哆嗦,手在哆嗦,脚也在哆嗦,以
至于裹在她身上的破毯子也在哆嗦。我不知道她这样哆嗦会不会死掉,
还是属于病入膏肓一类的。不知道老汉能不能缴得起医药费。有人说
“无产阶级”最快乐,可是象他们这样连医药费都不能负担的人,快
乐吗?我走到楼梯口,看见一个老婆婆坐在一张手术床上,目光呆滞
地凝向远方。二楼病床上的多半是老人,有的半张着嘴,没有知觉得
接受点滴药水;有的全裸着身子,没有顾忌地任凭小辈擦拭;有的哼
哼,有的一言不发;有的清醒,有的糊涂。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某次要去医院看人,尽管找对了病区,找对了房间,找对了床号,也
没认出眼前的就是你要找的人——病床上每个人都很象,以至于你认
不出谁谁谁。病人的模样都一样,就象天下的傻瓜都一样。这时我听
见远出有滚动轮子的声音,我吓得调头走得飞快,逃开二楼。从楼梯
下来的时候,那个老婆婆来坐在那里,还是呆滞地望着马路对面,还
是木讷的表情。我努力揣测她的想法,死或者活,可是没有结果,我
不知道她坐在那里是在等什么人还是在等死。
再来说说生。记得李银河悼王小波的一篇文章里有这么一段:
“他把情书写在五线谱上,他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做梦也想不到
我会把信写在五线谱上吧。五线谱是偶然来的,你也是偶然来的。不
过我给你的信值得写五线谱里呢。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
我一直以为只有象王小波这样的浪漫骑士才能算得上生。 到了今天,
我才明白,我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前些日子,看了不少卫慧和
棉棉的文字——那些文字,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几近病态。那是
一种对人生、对性的认识和一种自我求索的方式,虽说方式各异,可
归途终归是一个。她们也许把自己看得很另类,以为在这个物欲横流
的社会里游刃有余,只伤人不伤己,以人生宏观是游戏微观是不断地
战斗来解释自己存在的意义;其实底下人已经把她们看穿——透支青
春,疯狂性爱,到头来只归结为“幼稚”二字。我没资格来批判她们
的世界观、人生观的健康与否,可是我觉得她们在心理上多多少少有
些变态——大篇幅地描写自己与形形色色人的作爱是否存在意义,她
们的本意究竟是为表露一种前卫的当代人的思想,还是想在这些文字
里带给读者一种精神上的快感,哗众取宠而已?不能否认者这些女作
家是很聪明的,她们很准确地瞄准当代人的心理,知道他们的空虚、
胆怯、伪善、冷酷、利诱、嫉妒、猜疑、以及对性的渴求然后化作虚
无的文字,象蚊香一样,渺渺地传来它的气味和思想——不能否认,
蚊香也是有思想的!可是她们的文字里客观实在的东西实在太少,没
有灵魂,缺少自己的东西。有的只是一种总和的生活方式。这不免让
我想到王小波的文字,不懂他的人说他的文字下流、黄色、猥琐其实,
他的文字才是真正自我的展示,那么深刻地反映着他的世界,我们生
活的这个世界,虽说他的表现手法多少带些后现代主义和典型的乌托
邦,还有些黑色幽默,可是,从他的文字底下,我们看见的是独立人
格,而不是他,她或它生活经验的总和,这个才是合格的源于而高于
生活。他的意识流表现那么自然,没有丝毫的做作。他颓废,他狂想,
可是他是坦诚的,我们从他的文字里看到整个社会的缩影,他的文字
才是不逃避的文字。所以他虽死尤生。
初读海明威的文字就感到了生。看他的第一本书是高中里规定要
看的《老人与海》:那个充满腥甜味道的渔港,破旧的小屋,呱呱叫
的小伙诺林,八十五天没有捕捞过什么的顽强老头儿。就是——这一
个老头在喝了两杯咖啡之后出海了,和一条大鱼缠了两天,接着又用
鱼叉,用浆,杀了三条鲨鱼,打跑两条鲨鱼,最后面对鲨鱼群力不从
心,被打垮,疲惫地回了小屋,可是他仅仅是被打垮而不是被战胜。
看他的第二本书是因为《天使之城》里出现过《不固定的圣日》这本
书,平实的言语,朴素的文字,丝毫没有可以的矫情做作,春天还是
来了,虽然我们曾经担心它不会来了,这些充满希望的文字曾经带给
我品尝生的力量的勇气。后来就几乎看遍了他所有的文字,从《春潮》
到《桥边老人》。正是这么一个给人生的启示的人,居然用火枪结束
了他的人生,就象他大多文字里写的那样,一声巨响,一半的头被轰
掉了,血是一下子流光的。可是我们能说他死了吗?
说到这里突然想到另外一个人:茨威格(就是那个写《象棋的故
事》的家伙),他的死没海明威来得那么壮烈,他的死大概是所有自
杀作家里最唯美和幸福的了:他是和他妻子一起双双殉情,死在床上
的。当然不是象渡边纯一的《夜潜梦》里的那对狗男女一样死的时候
还是天衣无缝的。茨威格和他太太是穿整齐,死的非常从容。谁也没
曾料到,那个能把赌徒的手写上几十页的如此细心体味生活的人,会
这么死的。
在文字领域有造诣,而后自我了断的人举不胜举,可是问题就在
这里,他们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或者是又生又死,真可惜我们没办
法撬开坟墓问个了当。
当然文学领域也有不是自杀的文人的而且活得极其有个性的也不
少,生死各举一例。死了的说鲁迅,了解我的人会说我三句不离本行。
不错的,鲁迅带给我的影响大得无法计算!他的骨头比某些活着的人
还要硬朗,他才是中国人的脊梁,现在横行于世的那些个文字和他的
投枪文字相比之下,形秽得象水豆腐一样,谁死谁生一比就有了结果,
活着的白活。活着的说李敖,李敖的文字岂是一个俗字了得,什么
“喜欢有味道的女人,什么味道?狐臭?”,什么“急得佛跳墙,放
个大狗屁”,什么“柏杨割错了‘鸟’(鸟字的读法相信看过《水浒》
的人都是明白的,怎么读,特指什么也不用我解释了)”等等等等,
无不是俗到家了,可是大的智慧就在大俗里面,大俗即是大雅。《北
京法源寺》不就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么?
还是要说生。我很喜欢猫,不仅仅是因为猫是一种很独立的动物,
而且因为它们很生动。在我的骨子里面一定存在着某种很深刻的恋猫
情节:我和我看见的每一只猫打招呼,大多数时候还会伫步和它们玩
闹一会儿,可能是我身上杀气不太重,因此猫都很容易和我亲近,我
喜欢它们,它们也喜欢我。暖暖午后,一只懒懒的猫趴在门口,一只
无聊的小虫落在它的鼻子上,可它却不在意——这种情境既叫做无辜
也叫做生动。
其实生是很美好的,我们可以闻,可以看,可以尝,可以听,可
以说,可以触摸,可以做很多事情;我们拥有自由思想,有着各自不
同的生活地域,有着一脉相通的文化底韵,因为无论中国古文明,巴
比伦、古埃及还是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它们共同的根源叫做人类文明,
而人类文明是个大范畴。想想从“拜物”到“人本”,其间的变化是
多么让人不可思议和费解啊,每一件历史的遗物证明我们的先祖在这
片土地上活着过。
不生不死我倒是有体会的,因为我正过着这种死不死活不活的日
子。一定有人会好奇我是怎么生的:我身上穿着衣服,鼻子呼吸空气,
嘴巴吃东西就和大多数人每天做的事情几乎相同,但是又不径相同。
我曾经大言不惭地把“荀子”故意读成“苟子”,我这样生;我曾经
固执地以为自己会是许广平,我这样生;我不在乎毕达戈拉斯、苏格
拉底的什么哲学,我这样生;我不在乎下一秒我的脉搏是否会停止跳
动,我这样生。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活得感性又理性,充实又
虚空,希望又绝望——我不想玩什么文字游戏,把词组颠来倒去地说
;也不想懂什么哲学,象老庄一样搞不清自己是蝴蝶还是大活人。我
想过要一掷千金,潇洒一回,可惜我腰包苗条;我想过要出人头地,
风光一回,可惜我空洞洞——听说爱因斯坦他们的脑子比平常人大些,
而且上面的道道很深,我常常怀疑自己的脑子还没猴子的大,而且道
道和猪脑一样浅,可这种想法都没有存在的理由,所以就不攻自破了,
再说也不能那么妄自菲薄,因为我活我的,和其他人无关,所以我宁
愿相信玻璃杯碎在地上是化学变化,而感情碎在地上是物理变化。我
也曾经看到无数不生不死的行尸走肉。仅举一例,事情发生在昨天,
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一个男人正对着一个灯光雪亮的夜排
挡,在街上,象孩子一样坐在浴盆里洗澡,戏水,大有华清沐浴乐的
情形。想想大排档的顾客真的有福气,一边吃着可能让你去医院洗胃
的饭菜,一边看着一个身材极其糟糕的男人洗澡,呕吐的时候不知道
是为了前者还是后者。原以为这个已经很过分了,可是我走在高架桥
下,众所周知,无论桥上还是桥下,车子都是很多的,因为这是一个
城市的脉搏。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一个男人,一个洗澡的男人,一
个仅仅穿着底裤洗澡的男人,一个在高架桥下面车来车往那么频繁的
地方仅仅穿着底裤洗澡的男人。我惊叹他当街洗澡的勇气,惊叹他的
表演欲。毕竟一个有一丝修养和羞耻感的人是不会这么放肆的,真是
有碍市容。不知道你是否读过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如果有,那
容易产生强烈的共鸣;如果没有,不妨一读,必定有所感悟。
谈到这里也该说说死了。至于死,我迄今为止还没经验到,我不
是但丁,可以幻想地狱;也不是耶路撒冷里幻想天堂的圣徒,所以我
无法把关于死亡的事情告诉大家,不过不要就此对我感到无限失望,
我可以在这里先和大家定个稿约,死后你们来催稿好了,我定把死的
经历一一详述。至于稿费么,别忘了初一、十五烧些纸钱给我就好了。
最后甘愿担着“雅贼”的名声,剽窃苏轼的一句话来提醒大家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我们这些在高楼上走钢
丝的人可要小心了!
无关生死,闲人莫看,别回头,不是指你身后立着的那个偷看我
文章的鬼,我说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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