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先生有小说《孩子王》,在这儿却并非抄袭他的文章与标题,
盖古人早就有云“家有五斗米,不做孩子王”是也。
孩子王即老师。旧时是私塾式教育,私塾里的先生,均为科举考
场上的失败者。假如有钱,可轻而易举地捐个功名回来;考不取又无
钱者,不能种地不会经商,就只能做这孩子王了。蒲松龄是孩子王,
他利用课余时间搜集材料,写出了《聊斋志异》,此书让他名垂后世,
但却不能改变其生前的窘迫状况。去山东淄博的蒲家庄,看看他老人
家生前所住的狭小的住宅即可见一斑。
自新式教育进入中国,孩子王的人数是大大地增加了。但孩子王
的状况,并没有因为人数的增加而有多大的改变。汪曾祺先生西南联
大毕业后,因种种原因未能拿到文凭,进不去银行政界大公司,无奈,
只好进了友人在昆明办的中学,暂且充当孩子王以维持生机。
由此历史缘由看来,孩子王并非什么好差使。但不幸得很,前年,
因种种原因,还是不得不作了名孩子王。即将办妥“上山为王”之手
续时,一位由教师改行到报社的同学好心劝我:“我才出火坑,你又
进火坑。”他的说法颇有些晴天霹雳的味道,令人震惊。但我就这么
个脾气,只要自己认定的事情,无论别人怎么说,是一定要坚持到底
的。虽说自从高考制度恢复以来,每每耳闻教师越来越难做了,尤其
是中学语文老师,但我还是想尝尝这“火坑”的滋味。
转眼两年过去了,“火坑”里的修炼尚遥遥无期,而其中的种种
况味却尝到不少。
老师的出路大约在做官,“教而优则仕”算是好的了,更多的则
是“教而劣则仕”。但无论如何,仕了的即是好的了,由教师而主任
而校长而局长而教委主任甚至更大的官。教师很辛苦的,以语文教师
为例,每日“搬山”不止,学生搬掉一座座小山进入大学,而老师则
终生搬山不止也,活生生一当代愚公,甚至连愚公也不如。而坐了官
就可以摆脱掉这一切。上海二师校长、特级教师于漪老师曾说:“当
校长比做老师轻松。”恐别人不信,她又补充道,“这是真话,因为
我老师、校长都做过。”于漪老师肯说真话,不把自己曾经的同行当
外人看待,难怪她的讲话受老师们的欢迎。
教师中不乏栋梁之材。此点只要统计一下世界上有成就的人士中,
有多少曾经做过教师即可知。记得法国的哲学家、文学家萨特就曾作
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中学教师,但这似乎并不影响他的哲学思考与文
学创作。不过,他的那样的作教师,在中国是绝无仅有的:有次,他
和一帮男学生去酒馆喝酒,喝得醉醺醺的,然后一起去逛妓院。似乎
他也并未因此而被校方当局开除。而在中国,甭说有这样的出格的举
措,就是想摆脱教师这一行,亦谈何容易。东北的特级教师兼校长的
魏书生曾说,他当校长时,敞开校门,愿意跳槽者随便。他认为,不
要因为他的闭门锁校,而耽误了在座的或明星或总经理或国家主席的
前程。能够遇上这样开明的校长,可谓人生的一大幸事。
老师们的辛勤努力,换来学校的兴旺发达,最终受益者往往是校
长,或提拔或扬名或出国考察。在老师们挥汗如雨搬山不止时,校长、
书记们却乘着飞机周游列国,想想就令人气泄。但走进教室,面对一
双双渴望的眼睛,就又来了精神。这正是老师可怜的地方,连消极怠
工的权利也没有。放眼沪上,没出国考察过的校长们恐怕寥寥无几,
反观老师(外语教师除外),出过国的恐怕更是寥寥无几了。校长们
的出国完全公费,而去年,某区组织外语教师出国学习,老师尚需出
三分之一的费用,莫非校长们的考察就完全为公,而老师们的学习则
有三分之一为己乎?否则又将如何解释?
教师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主任”级干部——班主任。某公在江苏
连云港任教时,正是主任。一学生家长来看望他,建议以后不再称他
为老师,而叫主任。他连说不好,谁承想家长却当了真,每每来见他,
老远就喊“张主任,张主任”,令他尴尬不已。其实,别小瞧这世界
上最小的主任,却是最最货真价实的主任了。
各行各业中,不多的有节可过,比如“护士节”“教师节”等等。
表面看,能过节多光荣,且有实惠跟在后面,其实不然。有“护士节”
而无“医生节”,有“教师节”而无“校长节”,为何?前者辛劳且
回报不如后者也,故在名誉上予以补偿。假如让我选,宁不过节而作
后者。这也正是多数的老师,不喜看国内拍的反映教师生活的影片的
缘故:刻意宣扬其虚的一面而忽略实的另一面。
当然,作教师也自有作教师的好处。诸多好处中,暂列出两种来,
权且充作本文之结尾:
一、退休后易再谋职业,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是如此。这样,退
和不退没什么两样,生活变化不大,身心俱好适应,易长寿。不像当
官的,一旦退休很容易品尝到“人走茶凉”的味道,退与不退,两重
天地。
二、子女干坏事的不多。盖其知道,假如干了坏事,他老子的这
个后台恐怕靠不大住。这一点,与做官的子女相比,很容易就能看得
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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