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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我们的爱恨

○广东 陈四



    永远喜欢上海,这是生长在上海阴影下的人不可救药的奴性;永
远仇恨上海,这是受到上海蔑视的人的不可化解的仇恨。
    象热爱文明热爱进步热爱钱财一样,我们不可能不热爱上海,尤
其是我们处于落后地区,尤其是我们很贫穷的时候。我们像当年的进
步青年向往延安一样向往上海,不放过有关它的任何信息,任何时尚
变化:今年服装流行什么颜色,裤脚是时兴大还是小,是流行米拉头
还是柯湘头?这些全指望上海给我们做出领袖的榜样,指点迷津,拨
正航向,以使我们芸芸众生在漫漫长夜中得以安全抵达文明的彼岸。
否则,一不留神我们就会被引向歧途,就会落后于时代。所以,上海
在我们心中意义重大,我们可以信不过别人,信不过自己,但我们不
会信不过上海;所以,每有一个时尚从上海产生,眨眼间就会吹遍大
江南北的大街小巷,吹醒了恍然大悟的心,人们风起云涌地投入,顷
刻间时尚便被燎原成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
    你说你爱上海什么呢?我们什么都爱。我们爱煞了上海的点点滴
滴角角落落,我们就是从这点点滴滴角角落落认识上海的。那是市民
的上海,是过日子的上海,是平实安逸的上海:上海人清早在里弄里
涮马桶,上海人蓬着头穿着睡衣睡裤去买早点,上海人提着篮子一路
走一路盘算着上菜场,上海的又尖锐又刻薄的上海话,上海人交关聪
明,算小账算到骨头眼里,上海人那么会吃和会穿,平常的衣服也穿
出不平常的花头,家常小菜和点心都做得那么精巧、可口,上海人外
滩一条石凳上坐了几对情人谈恋爱也能进入情境,上海有轨电车上售
票员的刻薄,上海南京路上戴红袖章的维持秩序和治安的亚叔亚伯的
好心,上海人把一切外地人都称作乡里人,不管你从哪里来,他向别
人陈述时都会说:“阿拉乡里来人了”,以及上海的风花雪月,上海
的无聊的欢乐和不可告人的痛苦,等等,都是生活在她旁边的人所羡
慕所仰视的,仰视得久了,只消见到上海的东西,只消听到上海的口
音,就像有几辈子的渊源,就亲切就喜欢,就心悦诚服,就心甘情愿。
    上海,不管它曾经给过你多少耻辱和冷遇,你就是喜欢它,喜欢
得没有道理,喜欢得没有自己,它是你的梦中情人,是你心中的圣地。
    其实,这些又都是我们的恨。我们有多爱她,我们就有多恨她,
我们爱它哪一点,我们就恨它哪一点。因为我们的爱被忽视,被不以
为然,被冷落。上海就是这样让我们又爱又恨,爱恨交加,爱恨莫可
如何。
    因为爱情的被忽视,仇恨便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假如这时有上
海人离开他们的一亩三分地,千万别让外地人逮着,逮着了就不轻饶
他。所以凡上海人到外地,都轻易不敢龇牙,一个不小心,就会引发
地方主义战争,就会犯了众怒。而打上海人,大多数外地人都不会有
意见。你想,全中国除了北京,哪个地方人没受过上海的白眼?这事
挡不住有群众基础呀!这其中又数我们周边地区的城市最甚,属重灾
区。所以,上海人到我们那个城市,都夹紧了尾巴,象三孙子一般乖;
所以,上海人在我们那个城市找厕所,我们就会告诉他这里不兴叫厕
所,那不文明,得叫施家洼。那个上海人就问:“施家洼怎么走?”
于是我们就耐心地告诉他施家洼怎么走。施家洼其实是个地名,跟厕
所毫不相干,怎么走全看你这时在哪儿了,如果巧了你这时在大庆路,
那也没多远,转三次公交车再走大约两里路就到了。
    因为不讲道理的对上海的爱,形成了我们的上海情结,我们甚至
比上海人还珍惜上海的原有形象,反对她的更新、变革和任何以变革
为名的破坏:有一天老上海被高架桥粗暴地横穿划破,有一天老上海
的欧洲古典建筑被刺眼的玻璃大楼取代,有一天上海原有的柔和、和
谐被磨砺被撕裂,你就会觉得委屈,觉得陌生,你会比真正的上海人
还要遗憾,还要痛心和不接受。那一日去上海,我就是这样,满心的
不合适,无论是街上吃的还是人们穿的:街头贴着“十元钱吃饱,二
十元钱吃好”的条幅,路边的食摊粗俗低劣,连想吃一笼正宗的“南
翔”小笼包,也是可遇不可求;服装呢更是大路货,跟广州深圳街头
浅薄的时尚没什么两样;城市格局呢,我在延安路上,整个找不着北。
    说这话时,我已离开了我贫穷落后的老家来到深圳。深圳也许是
中国大陆惟一能和上海一比高低的城市,这使我有机会小人得志吐一
口长气,有机会对上海指手画脚说长道短。虽然深圳在上海人看来,
不过是个暴发户。就是这个一夜暴富的家伙,毗邻香港;领袖在这里
画了一个圈;股票与上海不甘示弱地较着劲……人们还讨论,上海和
深圳到底谁比谁强,谁的后劲更大,买股票到底买哪家交易所的更赚
钱?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一夜城与这昔日威风凛凛的大上海比肩而
坐称兄道弟,更不要说那种穿衣服、口音这种小事了:从珠江口登陆
的欧洲时装、香港时装,再由这里转道上海和全国四面八方,不管是
牌子货还是抄袭品,不由分说地攫住了包括上海在内的全国少女少妇
的心--引领时代潮流,再也没上海什么事了;而口音这东西,历来是
有奶便是娘,谁有钱跟谁走。深圳的崛起,广式文化的大举北上,使
得广东大舌头一般的鸟语,也登堂入室一时风头无两。而上海话,说
起来真是要笑死人了,牛群、冯巩们在形容某种人物时,专好用这种
语言。
    再接着说那日在上海,整个地没劲,一个人闷闷地去了外滩,又
闷闷地回来。下了外滩,过了隧道,路口,一个女性擦身而过:中年
女子,齐肩短发,一件似旧非旧的蓝衫,一条似系非系的丝巾。但就
在这不打眼中,有种东西抓住了你。不经意的用心,散漫的坚持,内
敛的大家风范,不可言传不可模仿的韵味和海派文化经典,就在这惊
鸿一瞥中回来了。
    我就在那个路口停住了,淅沥的春雨中,我回望那个女子。我这
才知道,我在上海的这几日,那么的不合适,那么的不放弃,我其实
是在找她。
    在上海,我在找一个不相干的女子,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但分
明又是久违的女子,是早已相识相亲并烂熟于心的女子。那女子剪齐
耳短发,着一领拟旧非旧的蓝衫,挽似系非系的丝巾,衬着霓虹灯的
花里胡哨,衬着上个世纪初就建成的古老的建筑,衬着建筑上那粗砺
又厚重的基石,衬着上海如传奇般浪漫的历史,衬着上海如青果般生
涩的现在,衬着她的所有,女子与我擦身而过。
    见到她,我才放了心。
    文化历经磨难而不死,无论有怎样的变故,它都会以它自己的方
式存留下来,在不经意中让你惊讶它生命力。那个女子,便是承袭着
这个城市的魂,是有着精致和典雅、古典和梦幻风韵的上海的代表,
她的优雅而内敛,她的老派又不落伍,她的新潮和不张扬,她的沉稳
和自信,是真正上海的魂。那是用富裕和文化焙炙而成的上海,是有
着大光明、大世界、十里洋场的上海,是张爱玲的上海,是赵丹和周
璇的上海,是《长恨歌》中王琦瑶的上海,是《上海的风花雪夜》中
陈丹燕的上海,是系着无数外乡人梦的上海,是我们曾经无限向往无
限崇拜的上海。
    上海,自1894年成为通商口岸始,就着力建造有别于他方的文化,
用建筑,用服饰,用文字,用电影,用语言,用花园洋房,用贫民里
弄,用女孩子的一颦一笑,用男孩子的一招一式……他们一代又一代
的努力,为我们丰富立体完美了一个上海,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说不尽
也讲不完、爱不完也恨不完的上海,为我们建造了一个烈火烹油之地、
温柔富贵之乡,为所有向往富裕优雅温馨豪华海派浪漫的中国人,提
供了一个梦一般美妙绮丽的地方。
    相隔半个世纪,资本开始了对这座城市的再度洗礼。报载,上海
的再次革命,是从迎接资本的进入和引进文化的双重的努力中开始的,
它形成了上海的文化质的飞跃。
    洗礼会洗出一个新的灵魂,但洗礼也会褪色我们曾经的优雅,会
洗破我们如丝般华丽细腻的衣衫。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两全其美的,
有所得必有所失。洗礼过后,走出来的新上海,是外向的,坦白的,
大众的,媚俗的,是你我如果想走进就能走进、如果想知道就能知道
的上海。而对于老派人物而言,我们关心的是,上海是否浪漫依然?
除却了优雅的情怀和梦一般的神秘,上海,不知道能否再度激起人们
对它的爱恋和仇恨?不知道。反正我们的爱恋和仇恨没有了,我们的
爱恋和仇恨随着上海的旧城改造,随着上海的贵族气韵的湮灭,而老
去而平复。没有了我们的爱恋和仇恨,上海在我们心中也不复再有原
来的重量。
    没有了老一辈谜一般的大惑不解和不讲道理的向往崇拜,没有了
我们缱绻不舍的爱恋和难以释怀的仇恨,上海,还是原来的上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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