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燕燕于飞

○江苏 raratree



    那天,我为搬家整理衣橱,在把最底层的抽屉抽出来放在地上的
时候,一件衣服无声无息地掉下来。那是一条白色的小西装裙——小
女孩的衣服。它非常皱,纤维已一缕缕散出,颜色也变得灰暗。它在
抽屉与壁板的夹缝中大约已躺了十年。十年前,燕姨去世后三个月,
我们搬来这所房子。我捧着它,竟至黯然泣下。一件衣服已足以负荷
一段记忆的全部,它参与了那些哀乐年华里的忧喜与彷徨,事隔多年
仍安静等待重逢的契机。
    不错,它是燕姨送给我的。燕姨,我们早已将她忘怀。我哭,并
不只是因为燕姨。何以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这样回避过去,连同事,
连同人,都下意识地忘掉,而直要到成长完成以后很久,才有勇气去
看那些往去的日子?我们曾真心实意地郁闷着,并且,饱受尴尬。我
也悄声问自己,整整十年过去了,当年曾为之深深困惑的东西,如今
是否一一弄懂  ?是今日才明白,燕姨,她的离去,是我一个时代的
终结。她走了,从此不再回头。

    我初见燕姨的时候,是十岁那年的春天。我们住的是面对面的两
座公寓,都在五楼。我们已做了多年的邻居,原不相知。直到有一天
母亲忽然和她一见如故起来,从此她的身影亦频繁出入我的世界。有
一阵子,几乎每天,母亲都会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和正在对面厨房忙
碌的燕姨打招呼,隔着并不远的空间,用并不大的嗓门喊过去。
    这仿佛成了一种定时的节目,我也总在这时停下手中的作业或游
戏,从另一个房间,隔着淡绿纱窗,静静观望对面窗里的燕姨。她总
是一边倾着身子笑眯眯看着母亲,一边轻轻搅动锅里的菜肴,不时抚
一下垂落颊边的一绺卷发。她的动作永远不紧不慢,依稀不明所以,
仿佛只延续着一种姿势。或许因为声音太细,多半时候她只是听着,
微笑挂在嘴边,并不多说话。太阳落得半低,从西边照过来,她浸在
阳光中,整个人金灿灿,即便在油烟的蒸腾中,也依然有着说不出来
的轻灵优美。这便是我对她最初的印象。
    像所有女人都喜欢的那样,母亲和燕姨很快就开始互相串门,聊
天,并乐此不疲。她们坐在长沙发上,一边织毛衣,一边用轻柔而富
于表情的语调交谈。燕姨仍是听得多,说得少,说话慢悠悠。我坐在
书柜下的小凳子上,自己玩或看电视。我被她们所忽略,我却得以这
样不为人知地观看她们燕姨,当然,还有我的母亲,并悄悄聆听她们
的谈话。
    她比母亲年轻五岁,一张脸匀润细致,眼眸长长,眼底总是含着
迷离的笑意。燕姨或站或坐,总是靠,一身的慵懒无力,好像都仰仗
那支点,但又全不着力。现在我想,那真是一种隐晦的烟视媚行,捉
摸不定,然而周身自有一种妥帖,如榴花照人。她的衣着并不入时,
但全都精致清淡。她的藕荷色纱衬衣的荷叶袖管随着棒针的上下翻飞
而晃动,我竟很想把我的脸在那轻纱上蹭一蹭。她们无所不谈,菜式、
点心、毛衣花样,还有人情琐事。这世界何其吸引我,我不动声色地,
猜谜一样连缀这其中我的懂与不懂。这是一种隐秘的快乐,我从不曾
插嘴发问。有一些事情,我虽不懂,然而凭大人的神色,或是直觉,
便知道那是羞于启口发问的,以至她们在谈及某些事时,有时我竟也
如坐针毡。燕姨后来注意到我的秘密,不时用亲昵而暧昧的眼神瞟瞟
我,我当即脸红,我那孩子的古怪的羞涩与敏感一触即发,并泛滥良
久。母亲浑然不觉,依旧若无其事地说下去,燕姨和我心照不宣,我
却每每心虚起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从我十岁到十二岁。我十二岁那年春天,
燕姨死了。
    对于燕姨的死,母亲谈得极少。只是有一次我听见她这样评价,
红颜薄命。燕姨死的时候三十一岁,死于流产的麻醉事故。这几率是
极小的,几乎完全轮不到。母亲说,所以,这是命。我没有追问母亲
什么是红颜薄命,当时我尚不能确切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我只是含
糊明白,她的寂灭与美不无关系。那是我经历的第一场死亡。死是一
个模糊的概念,我们甚至来不及弄懂死是什么,就先知到我们应该为
死亡哀痛。可恨我却无法哀痛。送燕姨去火葬场的时候,我也去了。
有人痛哭失声,有人一言不发,有人如往常一样打招呼,说话。我安
静地看着,我比在场每一个人都心如止水。尸体在送进焚尸炉的时候,
燕姨的双脚在炉外抖了一抖。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无底的绣花鞋。无底
的鞋竟是给死人穿的,到那天我才明白。我在心里一震。有一次我和
燕姨路过寿衣店,我指着无底绣花鞋对她说“燕姨,真漂亮,你穿好
看哎”。她脸色陡变,直如大难临头,不说话,只拉着我走。我不知
道,或许竟是巫婆借我之口说出诅咒,一语道破天机?而燕姨,莫非
冥冥之中已有预感?今日她到底穿了这鞋去。可它穿在她脚上,真是
好看。
    在回去的车上,我一直觉得,追悼会,火葬不过是一场戏,今晚
燕姨仍会轻轻敲门,如期而至,今晚不来,那么明晚也会来的。哀痛
是在很久以后才迟迟而来,然而早已错过了哀痛的场景,哀痛经过理
智的提炼,宛如隔岸观火。

    我不知道它是怎样开始的,等到觉察已积重难返,我指的是我对
燕姨的迷恋。她的出现,给我的生活带来某种未知的兴奋。对于燕姨,
我最初只是觉得她美。这是一种印象,我对成年女人的美没有确切的
概念,必定如何如何。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美,她倚着门的样子美,
她上楼下楼的样子美。那是一种浑然一体的东西,我只是觉得,她和
别的女人不同,她和母亲不同。燕姨的气质里有难以言说的温婉与优
雅,那是与生俱来的,一经碰触便蔓延开来,让人身陷其中无法逃脱。
我渴望更多地了解这个女人,她有我若有所知却无法弄懂的魅惑。我
想知道她背后的故事。我知道,那一定是有故事的。这是刚开始时的
日子。在倦抑的白日,在早早上床却迟迟入睡的夜晚,她成了我假想
的倾诉对象,我孜孜不倦地想着合适的措辞,怎样表情达意又不失体
面优美。我亦暗自想象她的故事,当然离不开爱情。爱情,那是一个
美妙而神秘的世界,我已隐隐窥知。而美妙与神秘,正是多么适合燕
姨。燕姨,是我秘密珍藏的偶像。

    我处在一个奇特的阶段。小女孩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大人无
从理解并颇觉可笑。我开始向往一些非分的东西,兴趣也悄悄发生改
变。这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我喜欢穿着母亲的浅口高跟鞋去倒垃圾。鞋子很大,我只能用前
脚掌带起它走,汲汲拉拉拖过走廊去。别的孩子穿圆头的娃娃鞋,丁
字鞋,而我要尖尖头的,鞋带系在脚踝上。燕姨给我作了一条白色的
小西装裙,卡其布,窄臀,后面开一个岔,我如获至宝。荷叶边,太
阳摆的儿童裙已经让我觉得讨厌和害羞。它是那么漂亮,是一种成熟
的素净干练。我用它来搭配粉红色的短袖衬衣,细心整理过头发,走
在街上,我第一次知道心情是可以随衣服而明媚起来的。画美人,细
心地给美人着色,是一项经营多年的乐趣。我自己也扮美人。周末在
家,我用去整个半天的时间流连穿衣镜前装扮小姐。半长不短的头发
用无数发卡盘起来,毛线钩针的一头缠一串珍珠项链作凤钗,莲步轻
摇它亦曳曳生姿。母亲的半腰裙正好成为我的拖地长裙。长长短短的
毛巾毯和被单披来裹去,我一再陶醉在自己的美人形象之中,在许多
幻想的情节里轮番饰演王妃、公主、贵妇和小姐。有一次,燕姨和母
亲在狭长的过道一侧包饺子的时候,披挂一身的我从里面屋里一摇一
摇地走出来。母亲视而不见,燕姨竟忽然来了兴致。她拉我坐下来帮
我整理头发,又问母亲要来脂粉盒,一板一眼地给我涂脂抹粉。她的
手滑过我的脸颊非常轻柔,有一种清凉的滑爽,竟让我心头一惊。燕
姨抬手放手之间,成年女子身体特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摇荡,我趁着
闭眼深深呼吸。亦不是清新,是淡淡的狐香,直叫人意乱神迷。
    母亲在远远注视着兴致勃勃的我们,她显然有一些愠怒,但还是
保持了缄默。她是一个正统的女人,循规蹈矩,她的美丽亦是小心翼
翼的。然而她是包容的,她的道德标准总在熟悉的人身上发生动摇。
她的包容是基于她的善良。她可以理解,但自己绝不会那样做,这就
是她。燕姨因不伦的爱情而终至死亡,她也仍是忧伤惋惜多于责难。
是的,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责难的?
    母亲与燕姨很好,这一点不可否认,但慢慢我能感觉到她们之间
一种刻意留有的距离。这在当年我唯一能解释的是我和燕姨太过亲密,
母亲的嫉妒也曾过给我某种微妙的得意。我在燕姨家吃过一种她自己
调制的草莓果酱,回家以后便缠着母亲做。母亲说好的,等我问问燕
姨配方。但一拖再拖,她始终没有问。我日复一日地催促,有一天突
然激怒了她。她大声呵斥:“问什么问,我不问了,你成天就知道燕
姨!”
    母亲的激怒让我大为震惊,我感到害怕。很久以后我才能体会到
两个貌似亲密的女人间的距离,这种距离不可逾越。孩子宛如一面镜
子,让她们照见自己的处境,没有什么比孩子无意流露的倾向更能震
动她们的信心。她们为失意而恼羞成怒。成长中的孩子,他们本能地
背叛自己的父母,寻找另一个偶像。孩子是不知道的,而无意识的残
忍恰是最大的残忍。

    燕姨是我暗中塑造的一个偶像。在骊仪阿婆家的木楼上,我每次
津津有味地谈起燕姨,随意加入我虚构的情节。骊仪是我的同桌,我
唯一的知心好友,我们形影不离。我们并排跪在书桌前,絮絮叨叨谈
个不停。半懂不懂的人间的事常常让我们兴奋得两眼发亮。我们热衷
于编故事,谈起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从听到或看到的一点点按自己的
意愿联想出曲折绮艳的传奇。很长一段时间,燕姨成为我们的谈资。
我为她编设出铅华落尽的身世,惊世的美艳,婉转曲折的经历,还有,
一星半点暧昧的爱情。
    这是旧城旧巷里的一座四合院。身处闹市,街外阳光灿烂,而这
藏在影壁后的院落却永远寂寞清凉。板壁发黑,楼梯颤颤巍巍,木地
板总是一尘不染。窗口望下去,天井森森,阴湿的潮气自青石地板幽
幽浮升,青苔的气息。很好,燕姨的故事也缓缓开讲。
    “昨天她带我出门,说去看一个朋友,在一座石头房子里,墙上
都是爬山虎,她让我在门口等一会儿,她就从一扇小木门走进去。我
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窗口,穿着白白的衣服……”
    我陶醉在自编的情节里,日久就仿佛在叙述真实的事情,燕姨亦
愈加神奇幽远。阿婆嘶哑的干咳不时从里屋传来,咳咳,咳,咳咳,
已经苍老。楼下院墙的门吱扭一声响,好像真有女人的白裙裾一晃就
不见了,抑或是狐狸的白尾巴?骊仪听得入神,她眼里的欣羡让我满
足。

    那真是一个寂寞的年代,燕姨给了我某种隐秘的乐趣。我不用讳
言这种寂寞,它不是少年的为赋新辞,把寂寞引以为豪。我好像从来
没有过那样吱吱喳喳的童年,小姑娘们一处跳橡皮筋,踢毽子,抛五
粒子。这些我全不会。骊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当然,这友谊是基于
某种不平等的因素维持下去。这是痛苦的,但只能如此。骊仪比我优
秀,我不能不承认。她总是镇定自若,游刃有余,而我却常常惊慌失
色,不知所措。别的孩子都长的这样好,丰满圆融,而且,最重要的
是,一帆风顺。我在镜子里照见自己的脸,瘦瘦黄黄的小瓜子,少女
粉红色的丰润尚未降临。因为瘦,一双眼显得大而失神,眼里也全是
如惊弓之鸟般的不安。何以我长得这样艰难,这样糟糕。我常常想,
我之为我,是一件多么不幸的事情啊!
    骊仪常有一些出格的举动。她行事放任乖张,无所忌惮。我们并
排跪在阁楼上的时候,谁家的小孩在院子里玩闹个不停。骊仪嫌烦,
随手抓起一本课本就扔下楼去。小孩凄厉的哭腔随即传来。我不由自
主缩回头去,然而骊仪不,任楼下女人骂骂咧咧,仍岿然不动。她的
脸上竟有杀气,我看了很是震动。我尽力掩饰自己的畏缩,表现出见
怪不怪的样子,但她还是一眼识破我的内心。她瞟我的眼神里满是轻
蔑,这真是比什么都折磨我。骊仪总是比我懂得多,比我成熟,处变
不惊,富有主见…而我始终是那样怯懦腼腆的样子,自卑如影随形,
无法释怀。我也试图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不屑,但又总是不
由自主地跟从或追随。我很多次想离开她,或者她消失,事情发生了
根本的转折,我的创伤亦能平抚。我想我是崇拜她的,然而绝不愿承
认,一切挣扎都在内心里。这是一个怪圈,我欲抽拔已无力。我活在
骊仪的阴影里。
    骊仪比我高半个头,比我白皙,比我丰满。是的,丰满,这用词
为时尚早。有一次,骊仪神秘兮兮地拉住我的肩,附在我耳边悄悄对
我说,在这儿重重敲打,就能快点儿发育。她的手指指她的乳房。我
先是愕然,随即羞涩,立刻低下头去。她笑起来,那笑声竟是淫邪。
我后来偷偷看她,她的微微坟起的乳房,透过衬衣已隐约成形。我往
自己那里摸,硬硬的小块,微酸的胀痛,一点点发芽的样子。那是关
于性的最初的话题。
    还没装花洒的时候,母亲和我用木筒盛水,相对坐在小板凳上洗
澡。母亲的躯体是丰饶美硕的,清水沿着奇妙的曲线汩汩流下。清水
也浇荡在我平平的身子上了,直直冲下去,流到肚脐下面,再蔓延开
去,温热地浸润着。母亲说,女孩子千万要爱惜这里呀,要洗得干干
净净。我已知道,女人之为女人,有些部位是重要的。这是敏感的,
无需教导。有一次,我告诉母亲,我在体育课中暑,体育老师把我抱
到医务室休息。母亲打断我问:“他怎么抱?他抱你哪里?”这问题
真是出乎意料。他是男的,而且并不年轻。我为我不能明白但隐约知
晓的事情深深害羞。

    暑假很快就来,我的寂寞的长夏也随之开始。父母日日上班,我
日日待在家里,没有同龄的孩子一起玩,母亲不放心我出门,我也不
能和骊仪见面。我做作业,画美人,看少儿读物。亦有一些悄悄进行
的事情。我把父母书架上的书都偷偷翻过。看不懂我也不在乎,那到
底都是大人看的书,捧在手上都是沉甸甸的秘密,这就足以让我兴奋
良久。书橱里那些书,目光日日流连,书名一一熟记于心。随着我慢
慢长大,青春期开始,我发现很多书失踪,它们被父母悄悄转移到更
为安全的地方,比如,他们卧房的抽屉底层。我依然记得它们的名字,
我记得波伏娃的《第二性——女人》,我记得卜伽丘的《十日谈》。
我就是在和父母的这样一种暗暗拉锯中成长,互相隐藏秘密并努力探
索对方的秘密,这样持续了多年。母亲偷偷看过我藏在书包夹层里的
小本子,上面有我从非儿童读物上抄下的句子。我醒着,但她以为我
已睡着。我也曾在某一天深夜发觉,母亲常在我睡熟以后从我的床上
轻轻起来,试探我,然后走到另一个房间的另一张床上去。我相信彼
此都有所察觉,然而我们从不互相揭穿,正面的交锋将是不可想象的
难堪,心照不宣的默契也刻意回避。我们彼此独自吞饮担忧、羞耻、
迷惑、委屈或愤怒,私底下暗暗较量,表面上依旧相安无事。
    我拒绝父母了解我的世界,亦不愿正面了解他们的世界。那是一
道不能跨越的界线,已几近不可理喻。我非常渴望看一部电影,贝尔·
托鲁奇的《末代皇帝》,那时正上演,但我无法开口。母亲察觉了这
种倾向并买好票准备带我去,我却被莫名的羞愤所填塞,秘密被窥知
是这样难以容忍,我也无法想象和母亲共同看完一场非分的电影。我
竟悄悄把票撕去,以此平抚内心的屈抑。我宁愿这是等价交换。比如,
考了一百分,然后,电影作为奖励。屈抑,它如此反常与奇崛,在暗
中聚积力量,等待不期而至的倾泻。
    我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它不是父母,然而爆发却总是对着父母。
有一天,母亲未经我的允许,就把我的一串项链当着我的面送给一个
来做客的孩子。客人在的时候,我隐忍着,客人一走,我即大发雷霆。
我不知道,我竟潜藏着这样大的能量,我自己也被自己吓坏了。我埋
怨着,哭着,摔着东西,一发不可收拾,恨母亲,恨那个孩子,也恨
这个世界,为什么都背弃我。事实上,我并不喜欢那串项链,我唯一
的理由就是母亲未经我的允许。我是那样不讲道理并且面目可憎,我
哭得天昏地暗,母亲的任何安慰、许诺、动怒都无济于事,丧失已不
可挽回,我无论如何无法心平气和。我一直哭下去,当初为什么而哭
已不重要。后来母亲也陪着我一起哭,甚至说及死,她哭,大约也是
因为屈抑。我从来不曾顾及,她也饱受折磨。那个泪流成河的夏夜,
我们快要成为互诉衷肠的伴侣,但到底什么也说不出口。眼泪哭干以
后,母亲抱着我静静躺下。窗外星落如雨,隔壁有谁,仍在喁喁私语,
我想睁眼一夜,看世界清明起落,但却不知不觉睡着。明天醒来,一
切仍照旧。
    在那些暑假的下午,母亲离去以后,我常被莫名的恐慌所包围,
凉意自背后幽幽升起。我甚至不敢穿过客厅到洗手间去。随处都有危
机潜伏,越想就越害怕,我常常突然回过头去,竟至不敢背对门坐。
在时钟指向母亲快回来的时间的时候,我收拾起所有秘密进行的勾当,
一切复归原位,听母亲的脚步声准时响起,我的心才咚地落地。母亲
开门,做饭,一切又好像都没发生过。我想出一个缓解的办法,我在
母亲出门后,搬藤椅坐在阳台上,不顾暑热,什么事也不做,只是看
着对面的人上楼下楼,以及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人,三四个小时地看
着。有太阳,有人,我遂觉得心安起来,仍在人间。
    就在那些下午,我看见一个男人,几乎每天去敲燕姨的门。她工
作清闲,我并不清楚她的职业。他大约三点来,两个小时以后定时离
去。有时不待敲门,门已自动开启。我努力看清他的形象,这在阳光
下并不费力。他很瘦,而且高,肩膀宽阔却并不厚实。他从不行色匆
匆,步伐严肃刚毅。他的脸看不清晰,只觉冷峻生疏。
    莫非预言竟成现实?我好像并没有预期中的兴奋,倒有一丝落寞
油然而生,仿佛什么被凭空抽去。我蜷着腿缩在老藤椅上,看他来,
看他去,他今天为什么不来,今天又为什么来迟。有一次,他进屋不
久就出来了,燕姨也一起出来。门也许是被用力打开的,我听不见。
他下楼去,依然行色稳健,从他的表情我无法揣摩他的情绪。她站在
楼梯口一直看着他离去,尽力压抑着,压抑着。他没有回头看她,她
也最终一言不发。她站着,好像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直到他已消失
良久,她才像恍然省悟似的转身回屋。就在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我。
那是个雨天,一切都灰蒙蒙的,她的目光黯淡、涣散。她看着我,嘴
角牵起一丝倦怠的笑意,没有任何回避的迹象。

    母亲忙的时候,我也跟燕姨住。寄给燕姨比让父亲带着放心。燕
姨的亲昵常有些出格,让人措手不及。她搂着我睡。是夏天,还搂那
么紧。薄汗沁出,汗亦是清凉。她的身体是一种湿润的迷香。我一点
点、一点点沉醉下去。
    她很快睡着,可我不能。她的丈夫在隔壁悉悉索索地忙。他是如
此不相干的一个人,背影模糊。燕姨的女儿不在身边,她给我看过她
五岁时的照片。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穿在粉红与灰的小套裙里,圆圆
脸,眉眼肖似秀兰·邓波儿。她送给鸡鸣寺的妙静师太做弟子,已经
六年。
    “你怎么舍得?”母亲曾经问过她。
    “当然不舍得。但这孩子有佛缘,师太说既然遇见了,若不留下,
是定要灾祸不断的。问她愿不愿留下,原只是随口问问,她竟说愿意。
她那时才五岁啊,一步都离不开我的。我当然不同意,带着她回家。
但一回来她就开始生病,人也变了,不爱说话,这样折腾了一年,我
只好又带着她去找师太,见面就再不愿走,留下做了弟子。孩子自有
命,我也不能阻着。”
    “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呢?”
    “不了,都是劫。”燕姨只这样淡淡说了一句,便起身站到窗口
去。
    开着窗,月华如水,燕姨的话历历在耳。劫是什么,我不懂。月
华如水,此刻燕姨安睡如婴,搂我靠在她胸口。胸乳凉软,呼吸微微,
我亦伸手搂她,紧紧靠上去。我的手搭在她柔软深陷的腰际,不禁顺
势滑下去,升起又下降。女人的身体真是美妙,骊仪神神秘秘的耳语
又悠悠响起。隔着燕姨深蓝色的丝睡衣,我把脸颊在她胸前轻轻轻轻
蹭。

    和燕姨在一起的时候,她去哪里,总带着我。一个优美的妇人,
带着小姑娘,在大街小巷缓缓穿行。她们撑着镂空花的白阳伞,雨天
则换作长柄的灰格伞。女人总穿雅致的老式衣服,旗袍,立领衬衣,
细镶边,小碎花,神秘中透出节制之淫。小姑娘很纤弱,看上去干净
细致。她们牵着手,慢悠悠走,极少乘车。这情景和这城市颇为契合。
六朝金粉,秦淮艳歌,帝王之气已缥缈,这城市是如此不真实。夹道
的法国梧桐投下威沉的阴影,树下却人人安详自足。女子慵懒徘徊,
如薄暮的云气,闷闷无声,商量不定,却仍是挣出一丝柔艳的威压来。
威压因哀伤而起。燕姨的美与寂灭,没有凌厉,这城市已见证太多的
繁华与忧伤,不再知道喜悲。他们说,都是注定的,一切一切。

    我不明白,她去的地方,所作所为,何以总不避我。她带我去鸡
鸣寺,站在禅房外看她的小女儿。她正在洗衣服,女尼们原来也用着
凡间一样的水盆,一样的搓衣板。她只有背影,细瘦安宁。就这样沉
默地凝视,她没有回过头来,她也不喊她,仍紧紧攥着我的手,指间
却开始冰凉。过了一会儿,燕姨说,我们走吧。颂经堂里女居士们的
功课定时开始,循环往复唱着“南无阿弥陀佛”,生命有靠。山下人
来人往,邻近竟是市府,经营着欲望与权力,俗世的荣辱。下山的时
候,燕姨眼底有泪,我也黯然神伤,这世界的苍凉初露端倪。
    有一次,燕姨说,带我去看一个朋友,为了化解我居家多日的无
聊,我们可以从宁海路的家出发,先到中华门乘火车到下关,从下关
码头摆渡到对岸,再从长江大桥回来,然后去颐和路朋友的家。我没
有意见,可这真是奇怪的路线,宁海路到颐和路,只需穿过两条路,
何以这样舟车劳顿,绕过大半座城去。后来,我才明白,那对我是化
解无聊,在她,亦是拖延。就像去投寄一封给情人的告别信——我已
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的了,我们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途经很多邮筒,但迟迟下不了手。仿佛多拖延一分钟,这份感情亦能
再延续些时日。我们这样走着,期待情形有所改变,最后仍走回家门
口,在楼下的邮筒把它寄了。不错,我们正走向一场告别的会面。已
是黄梅季节,淫雨霏霏,燕姨披着一条钩花的长披肩,仍止不住颤抖。
    路上我们经过浦口的一处铁轨,燕姨说,从前,她的一个朋友,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火车驶来之前,已经从铁轨上跨过去了,本
来什么事也没有的,但她偏偏,偏偏回过头去看火车,然后就一命呜
呼了。生死的事情多么不可思议。火车和轮渡的汽笛声交替鸣响,阴
郁而缠绵,我不知道哪里是女人回望的地方,要多远才能走出那巨大
的吸力。我们最终是要死掉的,死亡不可避免。我情不自禁抓紧了燕
姨的手。人来人往,嘈杂和泥泞使雨天更加使人心酸。凄凉之意堵在
喉口,在这渡口,我们两个女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女人,是
多么形单影只。但还好,还有相依为命带来欣慰与安全。
    我们来到颐和路的一所旧院里,这是座旧的公馆,当年大约也曾
极尽奢侈,而如今只是萧条,分给几家居住。我们直上三楼,褐色的
门虚掩着,门里的人想必已等待良久。
    推门进去,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着,他赤着上身,正在小心翼翼
擦洗肩上的一块伤口。屋里很暗,偌大的一个厅堂空荡荡的,只有他
前面升着一盆炭火。是六月天,他还在生火,大约是想驱除梅雨的潮
气。他转过头来,看见我,显然出乎意料,但随即又恢复镇定,并不
介意我的存在。他是他,我在楼梯上看见过的男人,这并不意外,我
在路上就有强烈的预感。他走过来,我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庞消瘦,
鼻梁很高,有一点勾——这可真是漂亮。他走过来,眼睛里放出沉郁
阴鸷的光芒。那真是一种摄人的魅力,我也感觉无形中的威压,语言
此时全是多余。
    他是谁,如何出现,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他是我为燕姨编纂
的故事里那个凭窗而立的白衣男人。这已无需质疑。暗的屋,六月里
的铜火盆,赤裸上身的男人,此情此景我永难忘怀。
    燕姨命令我到一个房间看电视,然后他们一起走进另一个房间。
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屋子被紫红色落地窗帘封得严严实实。孤单一
如帷幕的阴影沉沉压下,我瞬间变得孤零零。我把自己卷在丝绒窗帘
里,努力包紧自己,希望藉此压挤出内心的郁结。电视里正在演《红
楼梦》。尤三姐躲在帷幔后面,偷听贾琏和柳郎的对话,脸色渐渐阴
沉下来,又突然转成绝决,冷冷的笑意浮上来。她忽然从墙上摘下剑
来,手一软——爱亦是它,恨亦是它,又坚冷起来,将一股雌锋隐在
肘后,出来便向柳郎说:“还你的定礼!”左手奉上剑并鞘,右手飞
快往颈上一横……屋外乱红飞渡,屋内美人亦血溅如桃花。
    何必如此,我扼着自己的喉咙,从丝绒窗帘的缝隙里惊恐地看着。
爱恨莫非如此?何以入眼皆是血淋淋的爱情?前月燕姨对门的邻居夜
半跳楼,深夜里只听重重的落地声。人声随即响起,我也要跟着燕姨
出门看。她捂住我的眼,我仍是透过指缝看到,她躺在地上,身体弯
成可怖的弧形,身下一滩血。几个男人把她抬走了,女人们窃窃私语,
一边驱赶着孩子进屋。她们说,她只有二十岁,真可惜。她们说,是
因为爱情吧,晚上还见过她的男朋友来。在哪里呢,我对爱情朦胧的
勾画。翩翩的白衣少年,来路不明的女鬼狐仙,忠诚照见,矢志不渝。
在哪里呢,“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那样淡红色的婉转安宁?
    这是沉痛不解的,但此时我的心却被另一股魔火烧灼着。一面墙
隔住了一个世界,我在这边,他们在那边。他们在隔壁说话,喝酒,
哭,也许还有亲吻和征服,这是我尚不知道的事情。然而我的心碎却
恰因这些未知而起。我知道是一定要发生些什么的,事关爱情,暧昧
迷狂。我在深深嫉妒着。
    人是阴郁奇怪的,有时我们极愿亲见最伤害自己的事情发生,狂
热期待甚至努力制造,不惜走火入魔。在怀疑中煎熬是最为痛苦,我
宁愿真相撕破在眼前,所有焦灼的痛苦倒反而平静下来。
    一个念头在我心头悄悄形成,这是邪恶的,它迅速膨胀,很快便
充盈了整个空间。时间一分一分流逝,我的心得得得得擂着鼓,这是
邪恶的,但此时若不为此,我直觉将后悔终生。一个我继续在丝绒窗
帘的包裹中逐渐坠下虚妄无助的深渊,另一个我悄无声息走到他们的
门口。门外有圆的手柄,里面是否扣上,我不知道。这又是一道门槛,
我若抽身而退还来得及,但我明白,已退不回去。我轻轻扭动了它,
一推,它开了,竟如此容易,我一下子被抽紧了。它是刺激的,代价
到此已无所谓。
    说实话,门里任何景象都不再会让我惊奇,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
应证,好让痛苦固定下来,有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他们在床上,是
的,赤着身子,被子掉在地上。从门的缝隙里,我看见,燕姨背对着
门,头伏在他的腰下,肩背一下一下地耸动着,长发全散落下来,一
绺一绺地,甩得到处都是,宛若美杜莎的蛇发,鞭打在他的腰腹和腿
股。他在呻吟,每一下都像在哭泣。男人压抑的哭泣让我深深惧怕。
室内幽暗,落地灯的昏黄淹没在窗帘阴沉的红紫中,狰狞的泣血之色。
放大的人影在墙上晃动,在墙的夹角处折叠。是一场皮影,满是情欲
的阴谋与杀气,潘金莲雪夜情挑,武松杀嫂,一个黑影用竹管捅破窗
纸幽幽地吹进迷香去。我慌忙退了出来。
    尽管是有备而来,我仍是惊恐。事情总是出乎意料。我从未见过
燕姨这副模样,那样的温婉优雅怎么与这样的疯狂丑陋相联系,那堆
在一起的两个人形是如此丑陋。空气里都是绝望的气息,爱情苍寒枯
冷,潜隐狂虐。我回到屋里,忧伤一如泉水喷涌而出,一切都是欺骗,
我以为自己已打开通向世界的那扇门,事实上仍被拒之门外。为什么
最终发现的竟是这样,我的心沉沉地坠下去,人软得快要站不住。我
终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爱与恨,美与丑,翻覆易如反掌,我对世界
的了解是多么肤浅。小心攒集的快乐被轻易揉碎了,如此粗暴。而且
更荒谬的是,我极力促成了这种蹂躏,我是暴行的制造者,又跌入伤
害不能自拔。痛苦终于大摇大摆地现形,我忧伤不能自持,直想狠狠
地破坏,去撕毁,去灭亡,无处可逃。巨大的倦意忽然来袭,象女巫
的催眠,我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惟有睡眠能让我忘记忧伤。

    我醒来时,燕姨坐在沙发边上安静地望我。发髻光滑,神情静美,
刚才的一幕莫非也是欺骗?她带我离开,那男人早已离去。暮色大团
大团地落下。她说:“饿吗?我们去吃点东西。”
    我这才想起,我们有一天没吃过东西了。这是路边的一家小饭店。
饭店的布局很局促,地板、桌凳都沾满了潮气,灯光晦暗。还好,只
有两桌客人,所以情形尚可。她为我点了虾仁烧卖,鸡肉和蔬菜汤,
她说饿了应该多吃。她自己要了素什锦面。面端上来,她看着面,静
等热气散去,眼泪却忽然扑簌簌滚落。
    我惊觉,摇着她的手臂问,“燕姨,怎么了,怎么了?”
    她只是哭,一发不可收拾,起先只是泪流满面,后来啜泣、哽咽,
终至涕泗滂沱。她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真的不能再拖了……
应该是这样的……你不知道……真没有意思……”她呜呜咽咽,象对
着我说,又像喃喃自语。
    她哭的这样伤心,几次气息卡在喉咙上不来。我坐上去抱住她的
腰。我的难过原可以一起泛滥,但我忍住了,心中被另一种勇气所鼓
荡。我抱着燕姨,一下子变得坚强无比。她是需要我的,我是她倾诉
的对象,可以给她安慰。我心里竟有喜色,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原谅,
我不在乎,我们仍是相依为命的姐妹。屋外雨势渐大,雨脚扫进卷帘
来,室内这样安全温暖,燕姨燕姨,眼前只有燕姨。

    我仍然和骊仪在一起。燕姨的故事我已不再继续。那是苍白的,
而且,尽如巫咒。我们也不知不觉将它遗忘。叛逆的种子悄悄萌芽,
那是有别与青春期的叛逆。我们处在一个荒谬而奇特的阶段,世界并
不是我们期待的那个样子,我们已有太多不满,渴望藉出格来标榜品
味和抒解苦闷。
    我们不是好孩子,在被小学女班主任谆谆教诲的时候,心中充满
了不敬与厌恶。骊仪和我涂了红蔻丹,凤仙花瓣染的,骊仪还戴了一
个细细的银戒指。她发现了,在班会课上想出了一个教育的办法。她
也把自己的指甲涂得红红的,大约用的水彩,湿淋淋溢出了甲盖,还
戴了一个草编的戒指。她把自己的手伸出来,用捏尖的嗓音问大家:
“同学们觉得这样漂亮吗?觉得不漂亮的同学请举手。”
    乖女儿们齐刷刷地举手,一同把眼光投向我和骊仪。这分明是一
场阴谋,我已心知肚明。
    她继续声情并茂地说,“对,大部分同学已经懂得什么是庸俗的
美,什么是真正的美。”
    然后,和善可亲的女教师用殷切而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着我们,
这眼神在她已成自然。
    她想,用爱来感化“走上歧途但本质不坏”的孩子,这样孩子就
会将她引为知己,心怀感激。这是老师的浪漫。这样的眼神我最为厌
恶,我为之深深可耻。她怎能这样自以为是。我宁愿接受体罚,温情
款款的矫情置我于耻辱之地,抗拒是本能的防卫。什么是美,我不要
她这样来告诉。一切都将因她的虚伪而变得恶俗不堪。

    六月的中午暑气已盛,骊仪和我并排躺在大藤床上,同盖一条薄
毯。仍旧在她奶奶家的阁楼上,微风吹动白布窗帘,太阳屡次跻身而
入又被扫地而出。阿婆陪嫁的梳妆台依然在阴影的角落安睡。骊仪躺
在外面,一条腿从毯子里伸出来,悬在床沿荡着荡着。她忽然一个翻
身转向我,她说:“真没劲,我们来演戏吧!”这也是我们常玩的游
戏。我们分饰一段情节里的人物,一间屋,桌,床,几把椅子,就能
负荷所有的背景与道具。今天的情节涉及性,大约是迷奸,我不知从
她那一本书上看到了它,她喜欢阅读言情小说,从那时已开始。
    对于这,事实上我们都知之甚少。她是他,而我是她。他和她相
对侧着,他开始用抚摸引诱她。是今日我称它为抚摸,在那时我们对
欲望的情味并不自知。这完全是孩子的游戏。我们躲在薄毯下,手伸
进衣服里面,它触及乳,腹,腰,腰下,在胯骨处略一回旋便匆匆收
场。它是镇定的,理智的,仅仅为游戏而进行。我其实更早就已在深
夜里抚摸自己,那是一种无形力量的驱策,不是青春的躁动,也未必
好奇那么简单。它与情欲无关,一切都是不自知的。手指碾过自己的
身体,过处皆是棱棱的瘦骨。一无遮拦,悄悄滑向某个神秘的未知之
门,停在那里沉沉入梦。总是在深夜里梦见下楼梯,下着下着忽然一
脚踏空,几层台阶跌下去。那是在长高,母亲说。我于是明白深夜里
骨骼清晰的脆响。骨骼在迅速拉长,何以身体变得这样缓慢?
    我也抚摸她,她的躯体已有少女的雏形,肌肤又滑又凉。细细的
乳房流向掌心,我并不敢在此停留。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身体究竟会
长成什么样啊?燕姨的身体影影绰绰,一晃,竟又是美杜莎的蛇发。
空、空、空,骊仪八十岁的阿婆用烟斗敲着门框,咳咳,姑娘们,干
什么哪,快起来上学。浑浊的老眼透出森森寒意,莫非她已窥视良久?
她敞着怀,这情景真是触目惊心。她在夏日里敞着怀乘凉,从不避人,
而此刻只觉别有用心。干瘪的乳房坠在胸前,朽木色的身体,入眼皆
是皱纹,污秽而荒芜。窗沿上一只黑猫倏地一跃,像团精灵,在白的
窗帘后面消失了。哗啦啦,桌上的花瓶倒地碎裂。这样快,迅雷不及
掩耳,破坏了无痕迹。

    那真是一个闷热的六月下午,我根本听不下课。我坐在靠窗的座
位,偷偷环顾每一个凝神听课的同学。那些收藏在衣服下的身体,有
的已蓬蓬勃发,有的仍风平浪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地膨胀,积蓄力
量,等待一场彻底的颠覆与解救。天色暗下来,暗下来,暴雨将至,
我的郁闷亦升至极点。暴雷已在不远的局势里苦苦待命,每一张平静
的脸都在暗自期待,我的心直要跳出喉口。
    它终于来了,不是暴雨,是冰雹。它砸在屋檐上,窗户上,拳头
大的冰雹。撞碎了,撞碎了。冰雹过后是大雨。这样淋漓畅快,如一
场盛大的狂欢,拖足了时间。人人狂叫着,奔跑着,脸颊因狂喜而扭
曲变形。五分钟以前还是正襟危坐,此时再也无法沉默。我们已经期
待了那么久,我们听见身体里扩张的呼喊。
    一场冰雹,它将我们未明的郁闷勾引出来,随大雨一泻千里。我
和骊仪扒在栏杆上,任雨水倾打在我们身上,我们从头湿到脚。说话
的声音被大雨淹没,我们彼此对望,却不再听清对方。我们在咫尺之
间相互隔离,同时正慢慢靠近。忽然都有了默契,这一刻我们都从对
方的眼里读出了自己熟悉的忧伤,我们是相知相惜的。大雨冲涤着,
将一切不快裹挟而去。我的泪水也在此时开闸,它放肆地奔涌,融入
老天的哭泣,直哭得天昏地暗,然而心里却是拨云见日,渐见光明。

    应该感谢那场冰雹,我幸运地获得了暂时的安宁,去直面往后的
日子。我一直以为,内心的安宁是最大的勇气。成长是一场灾难的历
炼,它需要足够的勇气。生命的轻畅未及展开,生死爱恨、善恶美丑
的重压已沉沉落下。灾难已经开始,还有更大的灾难要来。没有人教
会我们,一切都靠自己的一双眼。这世界和我们的接触是粗暴的,我
们的内心是这样敏感忧郁,伤害不可避免,惟有历经挣扎才能获得安
宁。
    这以后不久,燕姨死,我们搬家,小学毕业,骊仪也与我各奔前
程。变故接踵而至,我好像也变得悲喜不惊。我过早地获得了无谓与
悲悯,这在孩子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那是我最后一次陪燕姨出门,我又一次于无意之中见证了她的消
殒。女人的消殒。那已是仲春,春寒竟还紧。太阳灰蒙蒙的,风很大,
杨花飘飞。我陪她去鼓楼医院看病。
    为什么总不避我,她挂了妇科的号。排队很长,燕姨拉着我坐
在候诊室的椅子上等。医生在诊室里拖长了声音喊号,“一  ——号,
一号怎么回事?”二号慌忙一脸谄媚地迎了上去。四号诊室里是个年
轻的女医生,长得很漂亮,可她的声音最凄厉。“脱——你怎么还不
脱!快脱!叫你把那个垫子扔到垃圾桶里,要说多少次——真是猪脑!”
毛骨悚然。都是女人,何苦这样相逼,病人们纷纷移到别的诊室门口。
    候诊室是一个阴暗的大厅,厅廊外挂着大大的“男宾止步”。有
一个男人闯了进来,小护士拦住了他。
    她说:“哎哎,你干吗?”
    他说:“看病。”
    “病人呢?”
    “我就是病人。”
    “这是妇科,不看男人。”小护士冲他眨巴着眼,在座的女人一
起笑出来。笑声里有隐晦的荣耀,还有暧昧的淫意,这使它听起来颇
为吓人。
    在座的女人以中年妇女和大肚子的女人居多。她们的样子真的丑。
土黄毛衣的领子从绿褂子里翻出来  ,踏脚裤包裹着两条粗腿,踏进
浅口的高跟鞋里。大肚子的女人用手撑着腰,下面是肥硕的黄绿军裤
——因为腰围大。她们无一例外,脸色暗淡,短发凌乱。  她们何以
把自己打扮成这样,这丑陋是结结实实的,邋遢污秽。她们已经苍老,
青春不再。燕姨是那么美,我不明白她为何也混迹其中。也有一两个
年轻的女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她们仍是干净丰美的,然而,前途
未卜。
    那些女人,她们抢着位置坐下,两腿叉开——反正没有男人在场 ,
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我这子宫前个月开刀割掉了,姜主任主的刀。”我隔壁的两个
女人在说话。
    “月经还正常啊?”
    “月经停了。”
    “那性生活呢?”  旁边一个女人压低了声音凑上来问。
    “嗯,正常。”
    声音这样诡异,我顿时坐立不安。

    快轮到燕姨了,她是十八号。十七号进去,那是一个年轻姑娘,
非常年轻。她说话的声音很细,她说,“请问……”,样子真腼腆。
她从一排中年女人面前匆匆穿过,她们一起看着她,她是知道的,低
着头,并不看她们。一会儿,帷幔里传来她的呻吟,“噢,轻点,请
您轻点。噢……”
    医生老着脸,“放松,都是这样的……”
    燕姨进去的时候,医生正把手里一个透明的鸭舌样的东西放进消
毒盘里。他看见我也进来,不耐烦地挥手,“不是病人的出去。”那
东西,我很多年以后知道,是扩阴器。我无法想象它工作时的情景,
那真是可怖。那男医生挥舞着他,在透明的深处中照见自己已磨去情
欲的冷酷的眼。他真可怜,他还年轻,女人于他本应是神秘美妙的幻
想。

    我站起来去透透气,绕过走廊,后面有一个小厅,上面写着“妇
科陈列室”,没有人,我走进去。这是后悔莫及的,我本不该踏入。
玻璃后面陈列着大瓶大瓶泡着标本的福尔马林药水。我走过第一个玻
璃窗,黄色的药水里漂浮着一团棉絮状的东西,失去弹性的棉絮,四
分五裂,勉强聚成形。标签上贴着“乳房”。
    啊!这是乳房。这惊惧地闭上了眼。骊仪那握在掌心温热细美如
小鸟的乳房,燕姨坚挺凉软的胸乳,竟是眼前这一团枯烂的棉絮。
    我克制着,走到第二扇玻璃前。这个瓶子里泡着一个已成形的孩
尸,小小的身子已发黑,蜷作一团。它的名字是“六月死胎”。这恐
怖是无以想象的,十八层地狱的恐怖也比不过它。一阵恶心冲上胸口,
我险些晕倒,跌跌爬爬逃了出来。这是比聊斋里的鬼要可怕千百倍的,
它们是肉体死去器官的阴魂,狰狞地笑着,阴谋设计,让你洞见生命
的丑恶的实质,从此陷入梦魇的折磨。

    又像是种冥冥的预示,这一次白日见鬼。一个星期以后,燕姨就
死了。死于流产,麻醉事故。解药的时间未过,她便站起来走了。还
没走出医院大门,她就急毒攻心,倒在地上。送进急诊室,她的呼吸
已经没了。那天她一个人去的医院,出门的时候她说,“燕姨中午买
杨花萝卜回来。”
    医生说,这死亡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解药的时间未过,一般也
不会出事。几率微乎其微,但总是有的,在别人是万分之一,在燕姨
就是一万。母亲说,所以,这是命。

    红颜薄命,这是顺理成章的。燕姨倒下去了,冷了,死了。所幸
死时并无血光,她是干干净净的,还清了宿孽。她的样子如一尾俏净
的白狐,在长夜里安静仰卧。淡巴菰的暗香,氤氲上升的烟气,鱼尾
的裙裾一抹。燕姨婉转的身姿,燕姨凄清的笑,燕姨的长披肩,燕姨
在小饭店里泪如雨下,我抱着她,我们相依为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了。
    出殡那天,他也来了,始终站在一个角落里,不言不语。他穿着
黑衣,阴郁得怕人。我看见他,他远远地看着她,没有向她告别。我
想,他是知道她的死的。她因为他而死,我始终这样认为。从他的眼
里,我知道,他是爱她的。爱就足以超度一切。

    燕姨的死,并没有带给我太多悲哀,这死是详美的,因而,将获
升华。她的死,将一扇大门在我身后重重合上。我们彼此见证了一段
生命。她已离去,我的生命正徐徐展开。她莫非是上天派给我的灵魂
的指引,一场委婉美丽的救赎?从殡仪馆出来,我就知道,她是应该
离去了,有太多东西已告终结。
    那年夏天,我一下子有了几十幅画像。我充当了一堂美术课的模
特。我穿着燕姨送给我的白色小西装裙,它已经小了,这是我最后一
次穿它。我看见分别不同的同一个我,这是多么奇妙。六月的夕阳金
光灿灿,我把画一一对着太阳光,看着通体透明的我自己。我希望从
那些画里看到将来。那年夏天,我无意中调出了一种让人惊艳的红色,
暗淡的美艳,美得不能形容。此后十年我试图再度调出,但终于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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