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晚上。一个有星有月的晚上。我去看自己的画展。
已经是近午夜的时分了。画廊里极冷清。黑色大理石的地面被灯
光激出冷冷的反光,加上森林也似的盆栽,竟然有一种诡异的气氛。
我微微有一种寒意,披上了外衣。
缓缓浏览两侧大大小小的画,很大一部分都是我钟爱的冷色调。
有时自己看到自己的画会觉得奇怪。我本是个爱热闹的人。而这画,
却象是附身于我的一个千古寂寞的灵魂借我的手画出来的。看上去只
觉画本身就是寂寞。
画廊尽头有一个身影伫立。黑发,蓝裙。
再往前走近几步。那女孩子忽然转过身来。极平淡地望了我一眼。
匆匆而去。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的眼神中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又说不分
明。是什么呢?
步出画廊时已是午夜。
我在大街上漫步。头上的星空岑寂。
身后有猫的叫声。“咪呜”一声。
我回头。那是一只黑猫。闪绿的眼睛。蹲坐在身后的栅栏上。慵
慵地,打量我。我一时毛骨悚然起来。
当然。我很快镇定。这个玻璃的都市早已不适合女巫和她的黑猫
生存。这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而已。
那猫跳下栏杆,往旁边的小巷走去。一念好奇。我跟着它走下去。
巷子越走越深。灯光明明暗暗地照射下来。只有我一个人的足音
在响。正当我开始不耐烦时。黑猫停了下来。
我看见的,是一家小小的咖啡馆。
透过玻璃的窗,我望见了一幅画。
就是那幅画,将我化成了石像在它的门前。
那是一幅小小的油画。黑色连绵的沙漠,痛苦地绿着的仙人掌,
悬着一锋冷月的黛蓝的天空。仿佛亘古以来就没有醒过的一场梦魇。
那应该是我的画。应该。
不。我从未画过它,甚至从未见过。但那笔意,那配色却明明是
我的。
我不是名家,有谁要模仿我呢?
荒谬的是连我自己,也觉得那画确实是出于自己的笔下。
我走进去。
店主是我一小时前见过的女孩。
“那是谁的画?”
“我的。”她笑,“很巧合是吗?”
我并没有再问什么。也许真的是巧合。我要了一杯咖啡。咖啡很
香,让人忘记一切的香。
出门时我望了一下招牌。它叫做:“EDDY”。
画展并没有太成功。也就是说。我仍是那个没没无名的高渐飞。
我现在是“EDDY”的常客。甚至我发现它并不是在一个太荒僻的
地方。只是那天黑猫带我走的是一条最迂回的路。
一切似乎已经不再神秘。那个女孩。小唐。现在和我是朋友。有
时我会跟她讲,或者我们两人应该开个联展。
她瞟我一眼:“你那种没有人去的画展?算了吧。”
“总比你那种没有人来的小店强。”我顶她一句,心里却并没有
生气。
小唐在柜台后面忙着。一绺黑发垂下来,优美的侧影被灯光投影
在瓷白的墙上,我忽然觉得,我应该是有话要对她说的。却又始终想
不起,我要对她说的是什么。
然而小唐却开口了。她说的是:“要不要看看我的画?”
站在小唐的画室里,那种奇异的感觉又回来了。
四壁大小零星的画幅,蓝紫的色调缓缓温柔地流成一条河,而她
站在我的身侧,黑发纷披。画架上是她未完成的一幅画。
那是一列滟滟的水波。水光中白衣人的倒影与月色相融相和,碎
成千片。再定睛时,那倒影又仿佛不过是月光给水波镀上的倒影。
岸边有黑色的岩石嶙峋,却寂无人影。留下倒影的人仿佛在千万
年前便已离去,就仿佛一个过分冗长的神话终于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中
结束。
我注视那幅画很久很久。心里莫名其妙地悲恸起来。如同听见自
己的声音在说着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我不明白它那么急切地想告诉我
的是什么!
三个月后,那天晚上始终没有对小唐说出的话,渐渐成了一种痛
苦。
我想,我已经逐渐明白,我想要对她说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然而小唐却越来越沉默了。我永远弄不懂她眼里的神色,半是痛
苦半是快乐的感觉。
然后。又是一天晚上。一个有星有月的晚上。
一样是在“EDDY”里面。我轻轻搅着咖啡。小唐静静坐在我的对
面。黑猫在她的脚下睡着了。
月光从大玻璃窗透进来,她的脸在月光下有一种柔艳的光泽。
而我已决定,要在今晚告诉她。
莫名的心乱不断袭过来。我叫她的名字:“小唐……”
小唐迅速地抬起头来。她的脸在瞬间苍白。我们对视。我想她是
明白我要说什么的,但她的眼神显示极大的恐怖。
她开口。她的声音仿佛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轻忽无力地。
“你难道还没有明白吗?”
我摇头。望着她的眼睛。有一种感觉慢慢升上来。那双眼睛,是
我极之熟悉的。那种神色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蓦地我醒悟过来,冷汗涔涔而下,那种神色,正象在镜子里看到
的,我自己的眼神!
“我是你的前世。高渐飞。”是小唐的声音,清清楚楚的。“我
们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命运。”
小唐的那幅画闪电般在我心头闪现。水光中白衣人的倒影。纳西
绪斯,那是纳西绪斯!传说中恋上自己倒影的美少年!
纳西绪斯的命运,难道也将是我们的命运吗?
我狂叫一声,冲出咖啡馆。
黑暗中我的车子飞驰。蓝色的月光冷冷地铺陈于地,一地静静的
杀机。而夜空眉目如画。
我只想安静地疯狂地驶向我的末路。在这黑暗的城市中。在如此
一个,极度哀艳的。
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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