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早在九四年就有了对《活着》的第一次阅读和随之而来的
关于泪水的记忆。
这种感受是真实的,尽管在随后几年的几次重读中,我已经越来
越理性地看待这部作品:熟知小说的每一个细节,并不再愿意仅仅顺
着情节的发展去阅读和思考。但令人尴尬的是我发现自己依然无法说
清这样一个问题:——《活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许面对真正优秀的作品,任何解释和转述的企图多都显得多余。
或许对一个读者来说,有时候需要的只是默默地阅读,默默地咀嚼和
理解。就象理解生命本身,理解什么是丑恶和美好,什么是梦想和缺
憾,什么是挣扎和宿命。
正如作家余华在《活着》的韩文版的前言中写的:“作为一个词
语,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凭着只言片语的新书简
介,我曾武断地将这种力量理解为坚韧的内核,绝望中的希望,或是
汗泪交织中紧攥的拳头。我天真地以为由此我将理解整部作品,但事
实告诉我并非如此。《活着》要传递给我们的远不止这些,在人世的
沧桑和苦难面前,余华的路走得更远,而“活着”本身则显得更加意
味深长。
小说贯穿的是一位孤独老人对自己大半生的追忆,时间跨度从抗
战结束后的40年代到文革后的80年代。
小说的前半部,老福贵回忆了自己年轻时做为阔少在妓院与赌场
间出入的浪荡生活。如何最终输光家产,气死当地主的老爹。幡然醒
悟后,又如何一心老实做人,勤恳务农。不久后又如何被屈辱地抓做
壮丁,在前线的炮火中胆战心惊,为捡回一条命象只狗一样颠沛流离。
以后又如何在被解放军俘虏后,重返故乡和家人团聚。
小说的前半部人物命运跌宕起伏,情节曲折甚至带有一点传奇。
似乎小说的主题就在于讲述一位传奇人物的传奇一生,继续往下才发
现并非如此。尽管前半部中小说也大致勾勒出时代的轮廓,世事的多
变和底层小人物的无常。应该说小说写到这里仅仅完成了对后半部的
情节铺垫和情感积累。——真正的茧核才刚刚剥开。
当然这并不是说小说的前半部就无足轻重,与情节铺垫和情感积
累相比,前半部更为重要的作用是为整部小说确立了一种叙述上的基
调,一种平静而坦然的叙述态度和大地尘土般质朴的语言。
历经沧桑而又荣辱不惊,老福贵的讲述一直不紧不慢,该长哭当
哭时,他无动于衷,该唏嘘感慨时他不肯多谈半点。所有汹涌的情感
都潜进了冷漠的叙述之中,在那种冷漠的叙述之中读者明明感受到字
里行间的一股潜流却又无以名状,欲哭无声,欲叹无言。
有理由相信那种不露声色大智若愚的叙述方式正是余华苦心追求
的艺术效果,正象余华在其他评论性文章中多次激赏的威廉·福克纳。
余华曾这样评价他:“威廉·福克纳就是这样。叙述上的训练有
素已经不再是写作的技巧,而是出神如化地化为了他的血管、肌肉和
目光,他的感受、想象和激情,他有足够的警觉和智慧来维持着叙述
上的秩序……他深知自己正在进行的叙述需要的是什么,需要的是准
确和力量,就像战斗中子弹要去的地方是心脏,而不是插在帽子上摇
晃的羽毛饰物。”
叙述上的留意,使得余华的小说在对情感的描写上达到了一种返
本归源的逼真性,无所用心而又无处不在。当这种平实而质朴的叙述
在小说后半部慢慢展开时,惊人的力量就隐隐显露了。
小说的后半部远没有前半部情节曲折,《活着》已同它的题目一
样变得平实简单。解放后福贵一家人象其他所有的中国农民一样辛勤
劳作,本分地生活,艰难地熬过一个又一个苦日子。因为穷,十二岁
的哑巴女儿凤霞只得送给别人领养;儿子有庆直到上学才有一双鞋穿,
因为怕费鞋每天就提着鞋子光着脚丫往学校跑,下雪天依然如此;妻
子家珍重病在床无法下地,还不忘在油灯下熬更守夜缝缝补补……
往事不堪回首,那一段为中国老百姓所熟悉的苦熬日子的记忆被
重新唤起,仿佛直指一个无法背过身遗忘的过去。但这并不是全部,
如果说特殊年代生活的艰辛尚不足以让人潸然泪下,那么随之而来不
断降临的厄运才是令人不忍卒读的原因。
儿子有庆在学校为县长的女人输血,被抽的休克昏倒而又无人过
问,十三岁就躺在冰冷的停尸房;妻子家珍在知道被隐瞒了一个多月
的儿子的死讯后,终于灯枯油尽撒手而去,临死前只说了句“福贵你
对我真是好”。人生太短而苦难太长。
三十五岁才幸福地嫁出去的哑巴女儿凤霞,生孩子难产,在产房
外医生残酷地追问要大的还是要小的,福贵和女婿号啕大哭却没能实
现愿望,留下了婴儿失去了母亲;歪脖子女婿不久后在干搬运时丢了
命,被水泥板砸成了肉饼,临死前还拼着一口气喊着自己儿子苦根的
名字;一老一少的爷孙两相依为命倒也平平安安,可六岁的苦根却因
总也吃不了一顿饱饭,终于在一次因贪吃太多的豆子而被撑死在床上……
死者已去,而生者依然活着。现实的荒谬和命运的无情让老福贵
目睹了自己所有亲人的相继离去,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和白
发人送黑发人的情感冲击。但孑然一生的老福贵一直只是平静地讲述
这一切,平静地象一湖水,平静地讲述着生活的点点滴滴,讲述自己
曾经有过的悲伤泪水和美好回忆。不再抱怨也无法抛弃,仿佛经历过
太多的苦难后突然明白了,同一次次来临的宿命达成了某种默契,保
持着一种无法割舍的动人友情。“活着时一起走过尘土飞扬的道路,
死后又一起化作雨水和泥土”……
那么现在应该如何来概括《活着》呢,它讲述的究竟是中国老百
姓这几十年是如何熬过来的故事呢?还是一个催人泪下的情感悲剧呢?
或许都不然,余华自己也将那种所谓描写现实,实为“写实在的作品”
与真正的“现实作品”分的很清。在余华为我们虚构的一个个接连而
至、近乎“不可能”的苦难面前,我们已忘记了他以往作为先锋作家
熟捻了的写作技巧,看到的只是平实的“现实”,想到却是人类生存
中永远需要直面的困境。
或许从某个意义上说《活着》更象一支古老的歌谣,在向我们轻
述着一个生命中脆弱与顽强、骄傲与哀伤的真相,让我们懂的卑微生
命中蕴藏着些微的却如金子般闪亮的光芒,明白人性的温情是如何一
步步把苦难的人们变的自信而宽容,坚实而又无所畏惧。
九八年的《好书》杂志曾刊登过《活着》各种版本的封面,大陆、
港、台及韩、意、德、荷、法文版。德文版的封面是一个典型的中国
南方农民劳作的场景:一个农民挽着高高的裤腿在稻田里插秧,他的
背弓下去,弯得很厉害,以至于被头上的斗笠遮住整了张脸。没有具
体的面部特征,使的他同中国所有的农民一样没有具体区别。也许所
有的中国农民都有着这样一个相似的身影。
而我更愿意不再去想那些丰富的暗喻和理性的分析,把自己溶进
这样一副画面中去:前景中是一位老人和一头老牛的模糊的背影,那
是福贵和他那头同他一个名字、一样默默前行的老牛;上方是一片冷
灰的色调,那是傍晚小村庄一片稀疏的灰瓦和袅袅升起的炊烟;最上
方远处暗淡的暮霭中一抹微红的霞光,似隐似现,田野一片宁静……
——正象小说结尾所写的那样,“黄昏正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
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象女人召
唤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黑夜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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