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活着

○上海 小艾草


    现在的我,面对稿纸,有一种既熟悉又害怕的感觉。稿纸就像我
以前的恋人,很亲切,却因为某种悲伤的回忆而让我不敢抬头正视。
    今天我拨一个免费电话,电话那头没人接。不是略显急促的声音
就是慢条斯理的间隔,仿佛是蒙在纱曼后面的人,对你的呼叫有反映,
却总不撩开脸前的布。
    ——报纸上说,如果你有失眠,头痛,沮丧等症状,请拨打免费
电话800810****(你很可能患了抑郁症)。考虑到也许我身边还
有很多像我一样需要去撩开她面纱的同仁,我还是把最后四位的号码
补上去吧:1777。


                         一

    灵感真的是“稍纵即逝”,刚刚想到的几句让我热血沸腾的句子
在我写完上面的几段话后就溜得不见踪影了。真是不够意思,是我生
的,却没养大见人就折了,让人以为我是个不会生小孩或生不出“好
小孩”的妈妈。
    这不能怪我。但——又该怪谁呢?
    这世界真是怪。有作家说最好的都没写出来,都在他脑子里藏着
呢。照这样理论,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那些个文字根本不能算好的。却
有人以讹化讹,拿这些次等品现来现去,评来评去,渐渐得搞出一套
标准,以此决定后人的作品是优是劣,——您说好笑吗?
    我总是很害怕报纸杂志出版社的编辑们变成布鲁诺那个时代的皇
权国戚。——他们把数多年后人们称之为“真理”的东西烧掉了!还
好不知怎么有些偏执狂将布鲁诺之等的思想残片从火堆中扒出,藏在
家里的老棉袄里,一代代传下去,坚信有一天会被一样疯狂的人们当
宝贝般捧出来,重见天日,并视若神旨。——果然如此!只是,布鲁
诺等不到那一天了。虽然有人能在烈火中永生,但布鲁诺的确听不到
他期盼了一生的肯定与褒奖了。
    ——跟时代作战是需要一定量的勇气和孤注一掷的偏执的,一般
人(也就是所谓正常人),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每个时代都有被烧死的人,用规劝、用教导、用胁迫、用现
实……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世界骗了我。就像小时候我们被教导要早
睡早起精神好在我终于习惯了精神抖擞时躺下睡得正香时把自己从被
窝里拖起来并以此为豪许多年后,科学家(注意,又是他们!)告诉
我们说晚睡晚起的人比早睡早起的人更聪明,比如音乐神童莫扎特著
名哲学家迪卡尔……我call!
    从小我就被教导要谦虚,要内敛,要节俭,要专心一致。于是我
谦虚,我内敛,我节俭,我从一而终;开始这套还行得通,人人都尊
敬你,小孩们膜拜你,大人们喜欢你,他们叫你好学生、乖孩子,夸
我孺子可教,料定我将来必有出息。
    的确,我挺出息的。我光宗耀祖了,我金榜题名了,暑假回老家
去一路受到礼遇无数。我没有辜负亲人的教育和栽培,没有白白花费
他们的口舌和银子,我终于,——考进大学了!
    可是!与此同时,我碰到了自己一生中(到现在为止)最富有危
机感的困惑,我竟然产生了那种很夸张的讲法里的情结:迷惘!我成
了“迷惘的一代”,多吓人啊!这真让我有些尴尬,就像一个一向以
注意卫生而标榜的人突然得了肝炎!
    我的价值观、人生观的基石开始松动,我甚至可以听到咯吱咯吱
的声音,——那是我思考时铅笔搁在嘴里品尝时发出的……对不起,
我在撒谎,我从小到大从没有咬铅笔的习惯。但你得原谅我,我之所
以这么写,纯粹是为了写得顺手,像河流,一泻就是千里;更深的原
因呢,是因为大多数看客就是爱看这种畅快淋漓的流淌,你若是正儿
八经的反映河流的断流、改道、枯涸,大家就不爱看了。人家不要看
了,你的东西还有什么价值?当然,你可以说这对于我自己是真实的,
我保持了我自己的真实,如同保住童贞。但是!你能给你自己发工钱
吗?你高尚、你纯洁,你就有饭吃吗?
    写到这,觉得自己有些随性,想到哪儿写哪,似乎不符合什么前
呼后应、总分叙述、层层深入、条理明晰……这使我想到写长篇的好
处:打好个结构,等于架起了一根藤,然后你可以这儿抒个情那儿评
个论,不时地抖个包袱;借题发挥,想到什么都能写,只要你过渡自
然,注意一下方式和时机即可。谁也不会觉得突兀,还说你思路开阔
——以小见大——深刻!……可我得提醒您,说不定那是作者的小骗
局呢,他要说的正是那些你看来毫不起眼似乎是不经意间想起的仿佛
可有可无的话呢!——憋了许多年没机会上台面,总算找到了一根藤,
依附于其上!在小说里看到这些文字,你会觉得作者亲切、真实,能
跟你说他的心里话;你会觉得买得值,买到了一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些个话可是你平日里不大听到的呀。可是!——这些话若是不
是在小说里看似不经意得透露出来,而是正儿八经得明明白白不拖泥
带水的说给你听,你保不准会说:什么东西!鸡零狗碎的,前言不搭
后语,怎么上得了台面?!这算什么文体?
    ——你瞧,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你真心捧出毫无杂质的一颗心,
别人不稀罕,要藏着、掖着,才有吸引力,才会吊起人家的胃口,叫
着、跳着,双手高举着,张大嘴巴,欢呼着你的名字,——你会摸着
脑袋搞不懂了:怎么我虚伪起来倒有了崇拜者和爱戴者呢?
    ——别不明白,不过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达到那么纯的年代,人人
都指着皇帝说他没穿衣服的年代。

    你思想超前了,就该你不明白了,痛苦了,——别!只有诗人才
痛苦,因为他们以苦为乐——随口说说而已,我并不认识什么诗人。
瞧,这就是个虚伪的时代。我想你和我一样,喜欢信口雌黄,喜欢以
讹化讹,只是你也许不愿意坦承这种虚伪,而我,心甘情愿的承认并
且不鄙弃它。不是吗?我们都得靠它生活。
    其实小时候我也挺痛苦的,天天晚上“自杀”好几回,泪水流的
枕头毛巾都快架不住了,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痛苦什么。那时
候,我天天在想,怎么死最便捷而有效,更重要的是痛苦要少。用煤
气?用红领巾?跳楼?跳河?撞车?——归根到底我不是个行动主义
者,我的幻想远胜于我的双手。现在,我想起来就想笑。这么好的小
孩,死了真太可惜了!最起码,没人读得到这篇标准的“孤版”的文
章了,而且也就没有这个人人都夸的好学生、好孩子,也许还会是好
妻子、好母亲、好外婆……哈哈!


                         二

    终于,又放国庆假了。说终于,是因为我对这个假日有一种盼望
和喜欢的情愫。去年的国庆,是我和妈妈来上海之后几乎第一次一块
儿上街。我们走在温暖而明亮的太阳下面,从一扇扇门进去,又从一
扇扇透明的玻璃门出来,两个人在人流中穿梭。
    那天我们总共买了三件打折的衣服。试穿上新衣的我欣喜异常,
等看到她乌七黑八的挑出了许多可以列为再打点折扣的小理由均被拒
绝后终于微微的点了一下头时,我的欣喜不仅是异常了……
    那天的喜悦是如此的多,我清楚的记得挂着印第安人头像的店面,
热情又殷勤的售货员,和满街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的神情我已不太
记得,那天,我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人。
    我永远的记得那天明媚而娇弱的阳光。商场门前的广场上花花草
草是那样富于生机。
    ——所以我爱国庆节。
    今年的国庆节依旧是好天气,太阳和煦却不霸道。来来往往的人
们脸上都是十月里灿烂的面容,虽然许多人并不微笑,或是露出陶醉
的表情,但明亮的太阳照得他们的脸看上去那么干净,使我一时迷失
了现实感。因为我觉得城市是不该这副表情的,城市是不应该有这份
情不自禁溢出来的喜庆的,钢筋的森林和森林里的人们,怎么会有那
么柔软的面容呢?
    我第一次感到惊讶。我发现,不但我不是这个城市里的人,而且
我不能再以为我看得透这个城市了。
    这样的发现是可怕的。仿若你自以为认清了一个人,他的高傲,
他的冷漠,并骄傲的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以表示你和他的不同;但有
一天,你突然发现他竟有与你一样真诚的笑容,而且流露的那样自然,
并不像是做作出来的。你会立刻对自己的坚定立场表示怀疑。
    你在怀疑别人的同时,更深的怀疑起自己来。
    你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也怀疑自己的独特,怀疑自己以之为傲的
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精神支架。有谁说过,爱与很都是支撑一个人活
下去的强有力的理由。——我是从来不爱这个城市的,而现在,我
“恨”它的理由也站不住脚啦。
    ——我终于长大了。长大的我发现,坏人并不单纯那么坏,而我
自己也不单纯的好。以前我看电影是最爱问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现
在我发现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我真的长大了。

    我不知该怎么办,我做什么事都不能坚决。也许本来就不该追究
得太深,是怎样就怎样,该是谁就是谁,没必要扣帽子,划界限;没
必要绝对,该爱谁就爱谁,该得罪谁就别怕什么,——活给谁看哪?
赞你的赞你,恨你的照样把你贬得一钱不值,是不是?
    想到三毛。这不是老话题,也不是旧事。前两天,马中欣到我们
学校举行讲座,历数三毛的种种,当然是所谓“真相”。会后,我送
给他几句赠言:“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世界,(而不是某个人);把更
多的精彩带给我们,(而不仅是某种‘真相’)……每个人头上都有
一片美丽的天空,希望您能带给我们更多的美丽,而不是以您的美丽
去覆盖另一片美丽……”我不知道,马先生会怎么想,他能明白我的
意思吗?
    真的,我希望每个人都为这个世界带来一点美丽,而不是丑陋的
东西。如同走在灿烂的阳光下,我们愿意看到善良真诚的笑脸,而不
是愁眉苦脸,更不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今年的国庆,不会再有打折的新衣穿了,——钱比一切都重要,
而出门总会花钱的。但国庆的天气依旧那么好,我好想两个人再去走
那一扇扇的门,像所有的母女一样,脸上映着笑,走在暖和的阳光下。
即使什么都不买。

                 
                         三

    报纸上说台湾发生地震。恍然梦醒给台湾朋友打电话时,余震都
不知发生多少次了。他说南部的家还好没太大损失,“还好还好……”
我舒了一口气。
    ——但,其他的人呢?其他遭到损失并且很严重的人们呢?我关
心过他们吗?我们通常所关心的,只是我们身边的人,我们何尝对我
们生活圈之外的人倾注过热情?
    人,要做到博爱是很困难的,因为博爱往往意味着连一份具体的
爱也收获不到。

    一天又快过去了,太阳的余辉照在远方大楼的玻璃幕墙上,迸出
点点金光。远行的人们又要归航了吧?坐在密不插针的公共汽车上,
(此处乃夸张手法,上海这两年的公交状况改善多了),提回的小菜
象征着世俗,夹着的报纸意味着深刻;城市,就在雅与俗之间创造着
平衡。
    在这个时候,我不想再多谈什么博爱和热情,我只想收获钥匙进
洞的声音和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我想,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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