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这个城市刚刚入夏的时候,天气还算不上热,我穿着我
那天蓝色的纯棉长袖衬衣,在汾阳路的那些高高大大的梧桐树下穿行。
那时,毛茸茸的桐花儿在清风的催促下纷纷扬扬地从枝叶间落下来,
落在人行道上水泥板的缝隙间;还有行人身上的某个部位,我感到脖
子痒痒的。
周末的八点,很早。这样的躲在繁华背后的街道上总是特别的寂
静而清爽,只有偶尔的自行车驶过,响着一路铃声。花白头发的老人
推着过去小孩子都坐过的铁皮座车,买菜,取牛奶。我在这样的街道
上走着,眼睛注视着街边的橱窗,橱窗里的风景。也许,汾阳路上的
那些橱窗不是最美的,却是最能带给人遐想的,而我们的城市,常常
地缺少遐想,我想。擦得不算亮的落地玻璃的那一边,摆着一把把大
大小小的提琴,褐色的琴身,漂亮优雅的弧线,即使是在沉默的时候,
亦是如此让人心动。
小时侯,曾经幻想过拥有一把大提琴,幻想轻轻地运着弓,琴声
就低低沉沉又娓娓婉婉地流淌而出的情形;累了的时候就把头倚在琴
身上,紧紧靠着那漂亮优雅的弧线——虽然这种近于奢侈的幻想很快
就消失了,我却仍旧痴痴地迷恋着这种乐器,迷恋它的声音,它的弧
线,甚至是琴盒子里放着的松香的味道。于是,我在我的CD架子上摆
满了大提琴的唱片,天鹅湖,马友友……
可是,走过音乐学院那扇陈旧的灰色大门时,我忽然有了种局促
和不安,还夹带着一种莫名的悲伤的情绪。是的吧,音乐学院也曾经
是我幻想中的地方——梦的翅膀曾经触到过那扇门,然后轻轻地擦过
——我曾想象自己背着我的大提琴,穿着袅袅的白裙子,走进那扇很
旧的大门。然后,在装着隔音板的大教室里,我坐在落地的木格子窗
前,窗外是绿树掩映,我打开琴盒子,一阵风,窗开了,头发舞起来,
松香的气息散开来。这肯定是很旧很旧的回忆了,那时我坐在爸爸的
自行车的书包架上驶过这扇门,脑袋里是充满幻想的,喜悦的幻想;
然而现在,我慢慢地走过它,却怀着一种局促和不安,还有淡淡的悲
伤。那一种拼命想要躲闪的欲望。
我低着头走路。人行道的水泥板里嵌进了越来越多的桐花儿,踩
上去软软的,那种很舒适的感觉。于是我又开始幻想了,想要是永远
没有人来扫去它们,让它们一天天地多起来,厚起来,然后在夏天要
结束的时候变成了一路鹅黄色的绒地毯,然后再被这城市的第一阵秋
风带走。那该有多好。就象小孩子的梦,一切都有一个自自然然的结
束。但,可能吗?我晓得答案,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于是,我尽量
换一种方式来思考,或者什么也不想,倚在沿街的栏杆上,抬头去看
那在春天的末梢已经长得蓊蓊郁郁的梧桐,看那黄颜色毛茸茸的桐花
儿轻灵地落下来。我又想起了那把提琴,当我把脸倚在琴身上时,紧
紧靠着那优雅的弧线,我的头发就静静地顺着这弧线乌黑而光滑地泻
下;透过那落地的木格子窗的玻璃,我看到了窗外的草和树,还有那
个玻璃里穿着袅袅的白裙子的自己。然后,低低沉沉的琴音从运着的
弓和拨着的弦间流淌而出,缓缓地,委婉地。
我一直倚着那漆成银白色的栏杆,桐花儿仍旧伴随着风不断地飘
然而落。那时侯我看见许多挽着大人的手的小孩子从我面前走过,大
人们的一只手牵着孩子的手,另一只手上提着放小提琴的黑匣子。他
们都走进那扇门,渐渐地,我仿佛听见了那种尖尖的高音划过,划破
了一片宁静。
我有点失望了。想象中那个穿白裙子的背着大提琴的孩子,始终
没有出现。
我只是穿着我的天蓝色衬衣,在这些梧桐树下穿行,踩着软软的
桐花儿,望着那把永远在玻璃那一边的提琴,然后怀着淡淡的悲伤走
过音乐学院的大门。
又看了一眼那把大提琴。还有那个背琴的小孩。
他们是我童年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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