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相爱,让我们在晚风中亲吻,然后分离。
(I) 仿佛是昨天
1995年夏天的某个夜晚,我一个人步行到离家一公里远的体育场
看球。
天气并不热,才下过一阵雷雨。
体育场里人很多,因为是周日,因为他们喜爱的球队成绩优秀。
我走入看台找到一个视角上佳的位置,然后掏出整包的餐巾纸擦
干座椅。
很多时候,我习惯一个人安静地沉入喧嚣的环境。
开场哨吹响时我打开手中的一小包食品。整个球场近乎沸腾。
陈在那时从背后拍我的肩,他说,小姐,你占了我的座位。
我对他轻轻地笑,我说,你是不是不常来看球?这里没有按照球
票上的数字安排位置的习惯。
他说,可是那是我的座位。
我于是站起来,我想这是个固执的男人。
他从裤袋里取出整包餐巾纸给我,我弯着腰用一只手费力地擦干
右边的那只椅子,然后坐下。
他说,你一个人?
是的。
看球?还是球星?
都看。
女孩子一般不懂球,只会跟着好看的球星乱起哄。
我笑,他也笑。
进球的时候他站起来,挥动双手,而我没有。
他说,你没有激情,你这种人不该来看球,充其量在家里看看直
播。
他说,你是不是很老了?
我说,你觉得呢?
他说,二十一,二吧。
我点头。
那场球赢了。结束的时候我跟随着大批的球迷朝出口方向移动。
陈说,一起庆祝吧。
我们于是到了球场边的一家排挡,听说每次赢球,那里都会爆满。
我什么都没吃,喝了两瓶啤酒,胃开始发涨,我说我想回家,我
明天还要去学校。
他似乎有点诧异,他说为什么要去学校,你们不放假?
我说我要开始军训了,我要开始念高中。
然后我笑,我说你被我骗了。
送我回家的路上陈问了我许多问题,我只是答。
他说,你也可以问我。
我说,我没有兴趣。
后来我常常觉得那天的一切就仿佛是昨天发生的,画面一格一格
在脑海里,轻易地就可以拼凑在一起。
那是因为你活在过去。那样的人很不容易快乐。
有时候失忆的人是那么快乐的,虽然失去了过去的一切美好,可
也删除了生命中所有的悲伤。
(II) 在乎,你,我
认识陈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忙于应付繁重的功课,新的环
境让我无法适应。
我们偶尔通电话,偶尔碰面。
我把日记给他看。我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杂志或者报纸。
他说,很高兴你在乎我这个朋友,或者说相信。
我对着他笑,我说因为你是陌生人,所以安全。
我说我在乎的好少好少,所以不可以失去,因为一旦失去,就是
很大的比例没有了,心就空了一大块。
他说你既然知道,就应该去找,找一些可爱的人和事物,把你的
心填得满满,这样的话,即使失去了一小点,心里依然是充实的。剩
余的那些依然会让你快乐。
我说,我好像学不会。
因为可爱的事物太多了,来不及去爱,它们就消失了。人也一样。
有时候并不是分清了是非就可以去做的,我说,我好像无力。
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呢?
陈开始笑,他说这个问题可以写一篇长长的议论文,说到明天也
说不完。
我说是的,我们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
也许只有那些作古了的人才明白,也许他们也不知道,也许根本
没有答案。
陈问我,你怎么会这样的。
我说我怎么样了呢?我好像一出世,一懂事就是这样的,没有怎
么会,就象一出世我就叫这个名字,现在也是。
那些日子有午后的阳光,飘香的茶点和室内有点氤氲的空气。
我们平静的相对,一段时间。然后分离,散入人群中,演回自己。
我想那是美好的一段时间,没有虚伪,约束。
那天我对陈说,我并不关心你是谁,什么年纪和职业,我的脑容
量太小,不足以为你建个档案,保存着,想起你的时候就去翻启,所
以你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
然后他问我,那么你的脑子里有些什么。
我说,一些爱过或者爱着的人、几张生动的脸,一些名字,一些
往事。
他说,我无从窥探那些生动的脸,那些名字,但是你可不可以和
我分享你的往事。
我笑着,拨弄着杯子里的塑料吸管,那些浮泊着的冰块被搅动着,
轻轻地打转。
我说,很小的时候我讨厌蟑螂,但是不惧怕它们。好像是一个夏
天的晚上我抓住了一只蟑螂,用手。它在我的两指间不停地挣扎。那
时我很得意,我找到一只瓷碗,然后把蟑螂放进去,把碗倒过来放在
一个角落。几天以后去看它。
如何?
死了。我可以想象它在黑暗和饥饿中慢慢煎熬的惨象。我笑,我
说我很得意,真的。
我相信任何让我讨厌的事物和人,都不会有好的下场,我相信的。
我记得那天陈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非,你真的是个很残酷的人。
然后他走了,几乎是有点生气的,留下我一个人在茶室里,还有
半包没抽完的MARLBORO. 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会为一只蟑螂不平,既
然他说要分享我的往事。
回家的时候我一路踢着一颗石子,欢快的样子。我想那时我看起
来有点象孩子。
我时常就是那样的,用一点点欢快的东西,掩饰大脑思维的短暂
空缺和呆滞。
(III) 爱上一个人
96年春天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开始感到害怕。
母亲曾经告诉我,在我很小的时候,一个和尚告诉她,我不可以
轻易爱上一个人,我会贫穷,会深陷沉沦,会受疾病困扰。
但是我确定我是爱着的了。
我去找陈,给他看我的日记。
陈没有问我关于他的一切。合上日记本时他只是说,他爱你吗?
我说,不。我会疏远他,保守住这个秘密。只是不会忘记他。
陈的反应是,很柏拉图。
我说,我一直很怕,很怕。
他说怕什么?
我忽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想我爱上一个人了,可是他不会爱我,因为我是自私的,贪婪
的,残酷的,平凡的。所以我就远离他。
陈说,得不到的一直是最美的,那样你会越陷越深。
我说,不会的,我已经习惯了。
我说,陈,你相信吗?当我摘走了眼球上附着的那片软膜,我就
和盲人没有区别,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只是我可以见到光,所有的
光源都是圆形的,象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投射到地上的影子,那种模
糊的没有轮廓的形状。小的时候,同学经常在我周围谈论动画片,可
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因为我没看过,父母不允许我看电视,他们说那
样的话眼睛会坏的。我不可以吃甜的糖果和糕点,虽然那些美味那么
吸引幼小的孩子,父母说,那对眼睛不利的,不可以吃,我就乖乖地,
不吃,可是我不会忘记它们的甜,因为我尝过了。
爱一个人的味道,好像也是那样。
陈在我的对面沉默着,手指交缠在一起。
我折叠着手中的餐巾纸。每一次我用任何纸张折叠,都会无一例
外地选择飞机,叠完了,朝空中扔出去,风把它们吹起来,轻轻地飘
走。
我想我的生命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带走了,没有欢乐和痛苦的痕迹,
平淡,索然无味。
我站起身,我说请你不要同情我,即使是我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
人。
然后我带着我的纸飞机离开。
走出咖啡店时大束阳光射过来,是开始温暖的季节。
我把飞机高高扬起,朝前抛出去。
白色的纸张迎着风,朝不远处的一辆公共汽车顶部蹿去。
我看着它一直到消失。
然后我哭了。
我想我可以这样没有欲望地爱一个人多久。
我不是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IV) 如果。心愿
那个夏天男人们开始关心欧洲锦标赛,倒着时差。清晨的大街上,
到处是睡眼松惺的模样。
陈问我看好哪支队伍,我说意大利。他的选择是德国。
我跟随着他在酒吧里和一大帮陌生人一起看球,喝着啤酒,谈论
着,猜测着,吵闹着。
我喜欢这样尽兴的方式,虽然在他们的眼里女人永远无法理解足
球的真谛,我也从来没有想反驳的意念。
我只是喜欢看那些随性的人们,快乐而放逐的样子,高兴的时候
大声喊叫,悲伤的时候呼天呛地。没有掩饰。
最终意大利没有过小组赛,很快地出局了。
比赛结束的凌晨我和陈并排走在夏夜空荡的街道上。
我说,我很想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很想念他,很想见一见他,
只是见一见。
我把辫子解开来,头发在微风中扬起。我只是不想让陈看见我哭
泣。
陈说,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你会不会选择爱上他?还是不爱,还
是从来没有遇到他。
我说,会有如果吗?如果可以实现什么吗?可以在刚过去的九十
分钟里使我喜爱的球队获得胜利吗?可以让地球从此不再转动,生命
从此停止么?
我回过头去看他的眼睛。街上的路灯很暗,风一点一点地吹干我
脸上最初落下的那一滴泪水。
然后我快速地过马路,坐上TAXI,离开了。
我没有关心接下来的所有比赛,谁进入了下一轮,谁拿了冠军,
一无所知。
陈也没有再约我去一起看球。
他好像是消失了。
我一个人在家里消磨暑假的悠闲时光。用整个白昼补充睡眠,傍
晚的时候起床,打开电视,吃一点东西。夜里看书,写学校的暑假作
业,开着收音机听晚间的电台节目,打着风扇,或者一个人出去散步,
走很长很长的路,没有方向。
那是如此自由的时光,可以做所有喜欢的事。
八月的时候陈来找我,送我一个大大的礼物袋。
他说,生日快乐,许个心愿吧。
我说,心愿?
好像是很陌生的词语。
很小的时候我有过很多的心愿,对物质的,对荣誉的。
后来没有了。心愿在脑海里只是一个虚无的摆设,因为和现实保
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而变的不可触碰,于是美丽。
我说,我爱他,他就是我的心愿。
然后我觉得这话好像不通。我回过头去看陈,他的确是不解的样
子。
爱一个人只是希望他快乐,无论可以给予他快乐的人是不是我,
是这样的吧。
陈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瓶香水,ESTEE LAUDER 的 KNOWING ,还
有一只GARFIELD,很多次和他一起逛街我都喜欢在那个柜台停留,于
是他记得。
我想有时他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可以在我失意时听我说些断断
续续不连贯的话语,看我做些没有理由不可思议的事。然后在我转身
以后,消失在人群里。
一切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V) 平淡地延续
日复一日的学习生活让我厌倦。
从踏入那个校门的第一刻起我就明白,那里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没有我喜爱的人和事物,也没有任何人和事物对我表示欢迎。
那只是我存在的一种介质,好像风依附着空气的流动,雨依附着
水份的循环。
面对着每个学期末被老师无情的手抖落下来的成绩,我有些无奈,
有些惭愧。但是可以很快遗忘了。
同学的眼光有点鄙夷,我知道在他们的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位置,
不思学业,贪慕虚荣。
可是这一切不会让我死亡的,所以我不会在乎。
我有时想生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在某个被圈定的时间和地点的
区域范围里,只有重复着近乎相同的事物。上课,下课,一天的轮回。
开学,放假,一学期的轮回。
那种刻板的没有任何改变的生活。
而可悲的是大部份人的整个生命就是这样平淡地延续着,没有所
谓的起伏跌宕,也没有理想中的,所谓的轰轰烈烈。
陈说,当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那种平淡是很多人为之向往的。
有一个温暖的家,和一个所爱的人。
我想什么时候我可以长大了。好像是盼望了很久的。
我说有人说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也许是的,可是“长大”是没有尽头的,长大是不断懂得道理和
汲取知识的过程,那个过程会一直延续,到生命的最终。
我不想懂这么多,我说,那会让人越来越累的,就象如果一辈子
我也不尝甜的味道,我就可以只靠酸,苦和辣生存。也许也是我以为
的,完美的。
可是我尝过了,陈,你知道的,可是我爱上了。
我们都笑。
我说,我已经不可以再爱他了,可是我还爱着。
曾经我想如果有一天他的身边有了可以给他快乐的人,我就会离
开他,从心里,从他需要温暖的地方,撤走我所有的爱。
可是那一天来到了,陈,我无法做到。
我不想如此不堪地看一个人,爱到他无知无觉,爱到他爱上别人,
爱到他已经不给我爱他的权利。
可是我依然爱着,而且,不想遗忘他。
我说,陈,是不是爱一个不爱你的人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他说不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是随手推走属于你的幸福。
可是谁又可以分辨那是属于谁,幸福来的时候,会不会注名。
我不想继续谈话了,于是我走了。
回家的路是熟悉了,走过无数遍的。
夜风中依然有街边寂寞的晚灯,无精打采地亮着。身边飞驶而过
的车,卷起一天积累在道路上的尘埃。
我把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那里也是冰凉,可是感觉有了些许温
度。
我忽然想起陈曾经对我说,非,人生的路也是这样的,你一路地
走,不停地,身边有无数车辆路过,陌生的,飞快的。如果你伸出手
去拦一下,也许车就停了,你坐了上去,开始了新的意义的旅程。而
如果你一直不伸手,就只有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疲惫地,寂寞地。
你愿意选择哪一个?
前方的路面被橙色的灯光照射着,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我想也许我可以随意地一伸手,有一辆车停在我身边,我打开车
门跨上去,结束步行的过程。
可是我知道我不会。
如果不能和所爱的人一起,那么就一个人。不会因为寂寞而迁就
自己,和另一个不爱的人。
绝不会。
(VI) 死亡面前
98年的夏天我要高中毕业。
体检在离学校很长一段距离的一家医院,地下室。
我排着长长的队伍,跟随着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同窗们出入于一个
一个房间,递上自己的表格,安静地等待着。
我听见身边有人在忧虑地谈论着。自己的身体,未来的专业。
而我一直以为除了眼睛和心灵,我没有任何不健康的地方。
检查结束的时候我的表格被扣留了下来,有人对我说,诊治医生
判定你有先天性心脏病。
我似乎是有点呆了,但我知道我哭了。
那天晚上我给陈电话,我说那个愚蠢的医生说我有先天性心脏病。
我好像是要死了。
陈在电话的那头沉默着,听我发完所有的怨言,然后说,非,相
信你自己,没事的,明天我去你们学校接你,我们去看病。
挂了电话我去了巴黎春天,买下了我心仪已久的长裙,粉红色的,
碎花。
死亡就这样来到了一个毫无戒备的人面前。
我想那是如此残酷的。
第二天上午一半课上完的时候我去向班主任请假。他严格地问我
缺课的理由,我说,去确定一下我什么时候死。
陈在学校楼下等我,那天的阳光很好,我依然是欢快地,从教学
楼里蹦出去。
我们坐很久的车。在车的后座里,我们都不说话。窗外是我喜欢
的城市最奢华的一部份街景。
我忽然感受到了离别。
我的左手在座垫上不断摸索,然后找到了陈的手指。
我说,我有点害怕。
他伸过右手把我揽过去,他只是反复地说,没事的。
躺在医院洁白柔软的护理床上时,我已经没有了全部的恐惧。
医生看起来很年轻,扎着辫子,有很灿烂的笑容。
我也对她笑。
她掀起我的上衣,在我的胸口涂上透明的胶状物质,然后拿起探
测仪抵在那里,开始侧头看左边的小屏幕。
我闭着眼睛,忍受着胸口被用力抵制的疼痛。
她忽然对我说,你男朋友对你很好。
我轻轻地笑,说不出任何。
她又说,把头转过来,看一看你的心脏。
我慢慢地侧过头去,看见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球状物体,不停地抖
动着,血液忙碌地奔流着,循环不息。
我忽然想起了他,我所爱的人。
我想我是那样爱他的,用我的整体和全部,用我的每一个呼吸和
心脏的每一次搏击。我把所有的对他的爱,都藏在这个小小的红色肉
体里了,可是它病了。
我感觉有泪落下来,无声地,顺着眼睑,滴在床铺上。我开始大
声地哭泣,一直到惊动医生,惊动门外的陈。
他走进来抱住我,我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我说我也许要死了,
可是他还不知道我爱他。
医生似乎是惊呆了,她说其实我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只是心房上
有一个缺口,即使不用手术,也可以安全地存活一辈子。
回去的路上陈有点兴奋,也许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而我一直沉默着。
在PIZZA HUT 里我点了喜欢的意大利面。我对陈说,昨天那个误
判的医生,她应该去死。
陈笑着说,你又来了,你以为每个人都是你手中的蟑螂么?
我不知道如何去辩解,于是我沉默。
但是我知道昨天的那个医生不可能再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因为我
已经遗忘了她的脸,和她判断我病情时残酷的样子。
所以在我的意念里,和死没有区别。
(VII) 时间可以承载忧伤和离别
高考结束以后我已经丧失了对结果的好奇心。
我所要面对的,只是和一些生活了三年的人的离别,以及一个所
谓的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的三位数字。
我选择逃离。
夜晚七点的飞机场大厅,灯光明亮而眩目。
我给陈打电话,我说,飞机马上要起飞,我要去珠海。
他说,一个人?
我说,是的。那个城市似乎已经没有够我呼吸的新鲜空气。我想
去南方,一直往南。
进关的时候排在前面的一个年轻女子和哭的很大声的女儿告别,
那个女孩几乎失去呼吸的能力。
但是那是个年幼的女孩。我想,那是幸运的,因为将来她的记忆
里,不会有这一段离别的伤痛,她年轻地不足以拥有记忆的能力。
而我已经因此失去了对希望的渴求,因为害怕失望,所以不敢付
出,因为害怕离别,所以把每一个身边的人看得淡然,把每一个现在
现在活的淡然。
如果我们可以什么也不在乎,也许活着便没有了所有的意义。不
快乐,但是,也不会有悲伤。
我是如此脆弱而愚蠢的,所以会因为害怕悲伤时的痛苦而拒绝快
乐时的甜蜜。
我是如此不堪和不可思议的,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死去,也许
也不会有太大的忧伤,活过了,爱过一个人,也许,也就够了。
七月末南方湿热的空气,陌生的语言。
那个城市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值得记忆的东西,除了崭新的空荡的
机场里,广播中不断地播报航班讯息的声音。
那种恍若前世的悠扬与寂静。
我终于可以一个人平静地面对自己,面对生命,和爱。
可是我是如此不忍心剥离紧贴在肌肤表面的那层虚伪的外壳,即
使在一个人时。因为我依然看见阳光,毫无避讳地照射着大地。
八月初我回到那个城市。那个城市关于新一届高校录取的消息铺
天盖地。
每天晚上我倒一杯可乐,然后开着电视机,哼着那些配合祝贺考
生上榜而播放的民族音乐,偶尔的看几眼屏幕,会有熟悉的名字跳过,
马上消失。
苦读三年的结果,可喜可贺。
而我,什么也没有,从此失去了学习的权利。
我想我要失去多少,才可以承认自己一无所有,才可以承认自己
曾经是有那么一点在乎的,即使只是一点。
可是我没有答案。
我想若干年以后的某一天,我走在街上,我坐在饭店里,我睡在
家里的温床上,我是否还需要如是的回忆,去充斥我平静的生活和日
渐衰老的心。
我想我并不。
所以我把它们,那些曾经另我哪怕有过一点点痛心的东西交给时
间,让它遗忘,让它抚平。
任何人和事物都无法改变曾经的忧伤与不幸,除了时间。
我相信。
(VIII) 我走了
99年初,我要离开那个国度,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熟悉的城市,
和所爱的人。
陈不停地问我,确定了没有?确定厌倦了这里,确定那里是你想
要地方。
我说,其实不。只是呆了太久,于是想离开;只是这里的冬天太
寒冷,于是不愿意再忍受。很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比如爱,比如爱
结束以后的恨。
陈说,是不是与他有关?
我想了很久,然后说没有,一点也没有。我和他从来就没有任何
的关系,他可以拥有他的自由,可以爱他爱的人,过他想要的生活。
我也是,没有他我依然可以过的很好,事实证明着,很好。
陈沉默了一会,然后喃喃地问我,是么?是很好么?
我无法回答。
一月的机场因为离别而更加寒冷。大门口挂上了厚厚的毯子,阻
挡着寒风的侵噬。
我换过登机牌,托了行李,出来等候最后的告别。
我们都没有说太多的话,我把所有的证件和杂乱的单据捏在手心
里,伸着腿坐在一只大大的硬壳行李箱上。
同行的人群中开始有哭泣的声音。
我用手指卷着头发,歪着头看着陈,他在对我笑,于是,我也只
能对他笑。
我依然只能用一点欢快的东西去掩饰因为别离而引起的忧伤。
而我必须走了。
我和陈拥抱了一下,我说,我走了,希望你快乐。
然后我背上近十公斤的背包,径直迈向了关口。
我想一切结束了。
机舱里的空气有点浑浊,旅客穿行在过道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位
置。
从身边的窗口望出去,是巨大的机翼。年幼的时候我曾经幻想了
多时的,可以带我飞翔的翅膀。
飞机离开地平线的那一刻我拉下了窗口上的挡板。
我终于哭了。
我用双手紧紧地环住身体,不停地对自己说,终于可以解脱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看见自己所爱的人的他心爱的人亲密的样子,终于可
以完全将那段苦恋的回忆抛弃在那个冰凉的城市里。
终于可以。
(VIIII) 热带生活
新的热带生活是不曾想象的到的。
学校在三面环山的热带植物群中央,夜晚点起灯时,有点象荒郊
里的寂寞城堡。
每天傍晚都会下雨,很大,上海八月的那种雷雨,电闪雷鸣。
然后云开雾散,夕阳徐徐落下。一天总是以晴朗收尾。
下过雨以后的山林会爬出许多黑色的蚂蚁,成群结队地进入居住
的房间。
开始时学业很轻,大部份时间没有课,可以在宿舍里做自己想做
的事或者出去旅行。
有可以接受的食物,可是味道不敢恭维。
空气很新鲜,早晨的时候飞鸟在山林里鸣叫,很动听的啭啭的声
音。
有语言相通的当地人,可是观念和意识有很大的差异。
没有朋友。
仅此而已。
陈有时半夜会给我打电话,我多半是在上网或者吃东西。
他的问题总是如此简单,好不好?
我总是笑,我说没什么好不好,勉强可以让我存活。
喜欢那里么?
不喜欢。
想不想家?
想。
直接的对话,却难以轻易穿透国际长途的线路和手机的信号,我
们的通话经常会中断,或者被干扰。
我有时也给他写E-MAIL,短短的几行文字,送进他公司的信箱里。
他不常回,他说话语显得更为直接和清晰。
我很少说话,不管什么语言,我变得越发沉默。
我有时无法想象如何去面对剩余的生活,在一个几乎封闭的环境
里。
我时常干些在陈看来愚蠢和疯狂的傻事。
我无法忍受和排成线状让人触目惊心的黑蚂蚁共处一室的生活状
态,于是我在一个晚上放火焚烧床下的一个蚂蚁窝。我看着那些蠕动
的爬虫轻易地化成了灰烬,又一次地回到了年幼时的那种洋洋得意。
而很快我受到了报应,大批的蚂蚁经常在晚间睡觉时攻击我的肌
肤。然后我的生物钟因为与蚂蚁的战斗而被彻底打乱。
我开始厌倦甚至惧怕这样的生活。陈说那是因为我无法维持自然
界人和动物的平衡。
网络是唯一填补空虚的东西,可是它的虚无很快让我失去兴趣。
我在想还有什么可以让我一直感兴趣。
一个非常年轻的生命理应拥有整个世界的自由空间。
可是我的所有世界被局限在一大片热带森林中间。
阳光,风雨和星空在举头之间;喧嚣,繁华和精彩在千里之外。
(X) 终点,起点
99年八月我一个人回来。
飞机在城市上空盘旋的时候我望向窗外。一切微小,无法辨认。
排队等候入境时我看见咫尺之外大片的接机人群。
大厅里一对年轻的男女因为重逢而肆无忌惮地拥吻。
起点变成了终点。一切重复,轮回。
我提着行李箱坐上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回家。
他说,你家在哪里。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对他说,往前开,上高架。
汽车在城市的摩天大楼中间穿行,我想,我的家在哪里。
这里曾经是我厌倦了而想离开的地方,如今却因为思念而变得异
常美丽。
不管走到多远,我终是要回来。回到这个冬天冰冷的城市,和大
街上喧闹的人们四目相对,然后转身,擦肩。
找到陈时他已经更换了工作。八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一个成年男
子有太大的变化。
我们一起去的第一个地方仍是医院,皮肤科。
我要治愈那些可恶的爬虫在我身上留下的嘶咬的痕迹。
在医院狭长的过道里,我和陈并排坐在医疗室的门外。
我握着空白的病历卡,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午后一次普通的检查,
和一份残酷的检查报告。
我心脏上的那个缺口,依然在吧。依然没有任何方式可以填补,
除了手术。
陈说,你没有变。
我说是的,因为心没有变。
他轻轻地笑。
越长大,时间越难轻易地将我们改变。
他从我手里拿过病历卡,轻轻地卷起来。
然后他忽然对我说,非,我就要结婚了。
我确实是惊讶的。
只是我没说,也没有任何的表现。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轻轻甩着手里装满外敷药水药膏的塑料袋,在
阳光下慢慢地踱步。
然后我转身对他说,恭喜你。
回过头的时候我想,这个男人终是要消失在我的生命里,然后我
们就象十五岁以前那样,变回陌路。
我想那是个什么样的过程,我们在起点和终点之间徘徊,反复。
最终将彼此遗忘。
(XI) 久久久久
再次接到陈的电话是九月初。
他说,可以见你么?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明天晚上。
那天是九月七日。
陈带着一大束香水百合和几瓶红酒过来。
我笑着调侃说,怎么象在私会情人。
他也笑。
香水百合上依然有大滴的水珠,随时滚下来,滴在我的手上,我
把它们轻轻地揉碎,润湿我的掌心。
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我们隔着茶几面对面坐下,不用垫子,盘着腿,在木质的地板上。
他说,明天我要很早起床去民政局排队。
为什么?
登记结婚。
后天起民政局不接受婚姻登记?
不是,明天是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她说那很吉利,代表我们的
婚姻长长久久。
我笑。
我们在有点昏暗的灯光里举杯。
然后长长的沉默。
我们不停地添酒,不停地举杯,只是不再言语。
很久以后陈忽然对我说,结婚以后我就会出国。
我说,是不是澳洲。
我已经没有足够清晰的神志去分辨他是否惊异,我只是听见他说,
你怎么会知道。
我说不知道,好像我前世就知道的,好像我们前世就认识。
然后我说,你爱我吗?
然后我笑,哈哈大笑。
然后我说,我很爱他,很爱很爱。
然后我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
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睡眠,整整22个小时,我睡得沉沉
的。
醒的时候很饿,头痛欲裂。
时钟指向23点18分。
我打开身旁的收音机,收听一天最后一小时的晚间音乐节目。
电台里是一个女孩羞涩的声音,她说,一九九九年的九月九日只
剩下四十分钟,我想对我的男朋友说,希望你爱我,久久久久。
久久久久是多久?我想,是不是我们拥有呼吸的所有时间。
我一下子想起了我爱他。
我打开手机,我想用我所有的勇气,在这最后四十分钟里的某几
秒钟内,倾出我对他近五年的爱恋。
然后我忽然听见一个沙哑的女声:
If we can not stay with each other forever
Let us kiss, kiss in the wind
Give me an embrace
And say goodbye,bye
我的眼眶开始湿润。
我想起了陈,想起我们相识六年,一切一切平淡的过程,他的笑
容,我的话语。
没有开始,没有结局。
Do we really, really care.
撰写手记:
七月上旬的时候,在INTERNET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些
熟悉的名字。
看到那些名字时的感觉是触目惊心。
只是因为熟悉。
然后那个地方的熟悉的人越聚越多。
有一点兴奋,继而是怀念,继而是莫名其妙的担心和恐惧。
那些名字,代表着了解我过去的人。
而我已经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们,面对过去,面对真实的自己,
面对深深爱过的人。
想起数天前在IRC 里和一个朋友说话,说到kiki的《月月之夏夜
独白》,我说很奇怪,kiki的笔名和真名里都没有“月”这个字,她
为什么取“月月”去代表自己。
那个朋友说可能是习惯吧,而她写的所有,都是真实的。
我说是的,我在写的和将要写的,也都将会是真实的。
他于是又说,现在的故事,好像真实的越来越多。
我说,好像是的。
说完这段话时我在想,真实离我,到底有多远。
动笔的那刻是夜晚,确切地说是凌晨,屋子里除了电脑没有任何
的光源,一大块NOTEPAD 就这样空白地打开着,除了题目我没有键入
任何文字。我忽然就想到了一月的某个夜晚,我和一个最好的朋友,
还有一个见过几次面的网友在虹口一家24小时的茶坊喝茶。整整一夜。
网友是坐第二天的头班公车回卢湾的,我和最好的朋友在凌晨四
点空空荡荡的大街上拦车回家。
那晚说的,只是些关于自己的东西,纯粹的,剖析式的。
我习惯这样的坦白,对最亲近的,也许会随自己一生的,或者是
完全陌生的,随时可能在生命中消失的人。
比赤裸更坦白。
而这种坦白与信任无关。
写完这长长的一篇先MAIL给了一个朋友看。
他说,为什么其实最主要的角色,却被赋予一张最模糊的脸,甚
至连名字都没有。
我努力地想这个问题,然后我告诉他,因为我爱着。
我发现,我无法面对的,也许只是真实。
网上的朋友有时问我,那里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我想我怎么样才可以用最短的语言最精确地,在他们的耐心还没
有消耗完毕之前向他们描述清楚我的处境。
最终通常是放弃。
不单只是热带阳光,植物,和成群结堆的黑色蚂蚁。
还有宁静,让我担心是否有一天这样美好的东西会成为吞噬我思
想的利器。
还有平淡,让我担心是否有一天当我回到曾经的城市还可以接受
拥挤的人群和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喜怒哀乐。
还有许多我的文字无法描绘的东西,必须身体力行。
日历清楚地显示,离我二十周岁的生日已经不足20天。
我总是想要送点什么给自己,为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为曾经的
20年。
见一些旧日的同窗,久违的好友,和只见过NICK的陌生人。
写一些文字。
还有,用很多勇气积累而成的,一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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