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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拉冬季

○上海 Ophy


    整个冬季,我的午饭都是色拉。金色的餐灯把色拉照得快要熔化;
连竹筷都再没有别的期待。隆冬惨淡的阳光,慷慨地给予着他的最多,
不计较幸福究竟意味的是什么。
    我很满足,这样的生活我已经等待了六年了。六年以前当我发现
上海的灰尘总是重重叠叠让人什么都看不清,我就决定,要有这么一
天,孤独而充实地走开,到一个能把什么都放开的地方。就像这儿,
在一个有着土地的颜色的小村庄、一栋简陋的土房,做一些我该做的
事来怀念我的整个生命。
    我明白我需要什么,就像我明白自己喜欢衬衫胜过礼服。辜负也
罢,反正我来到了这儿,听到了山谷里的喝彩。
    山村的小孩子并不比城市里的乖多少,一样的让人头痛,一样的
把自己弄得浑身脏掉还不知道。我有种分裂的欢乐:身体在不挺地咒
骂我的堕落,心理却忙着恭喜我找到了归宿;最后,身体被蓝天白云
的柔情融化了,开始妥协地默许它在快餐店的缺席。
    跑到溪边看火红暮色中的炊烟一直是我最喜欢做的事,烟的尽头
是空虚,生命的尽头是宁静。眼前浮现往昔的繁华,已经是翻过的一
页,自有它的味道,却无法让我把追求推迟。六年来的等待早就让我
坚定过去只是用来怀念的。现在在我周围的是开始熟悉的方言,简单
安静的生活,和许多许多让人头痛的小孩子在我家里叽叽咋咋地学着
念“我的家乡很美丽,我爱我的家乡。”孩子们都很单纯很可爱,他
们知道怎么做家务却不知道怎么做算术。他们有时候会成群结队地问
我:“姐姐,大城市是什么模样的?”一边互相嬉戏着。我会告诉他
们:大城市很好,你们好好学习的话姐姐把你们送去读书,不过读好
后一定要回来,因为这儿离不开你们的爱。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得懂,
不过有一次妮子竟默视着远放接嘴说:“我读好书一定会回来的!”
我帮她拨开枯黄的头发上的树叶,看到了她眼里的认真。原来山村的
孩子也是早熟的。
    妮子是我的邻居,她父亲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妮
子的妈妈妮嫂嫂今年刚过三十,看上去却像已有半百。比我还瘦小的
身子,下垂的嘴角,永远的叹气般的微笑。她们早就没有亲人了。十
年来妮嫂的一双手除了种地、砍柴、做饭、洗衣,还抓过蛇、做过木
工、带过别人的孩子。妮嫂是永远不会闲下来的,她不多和别人说话,
却总是送给别似是而非的笑容。村里人说,妮嫂的丈夫去世的时候她
哭了很久嘴角都没垂下来,只是这十年来笑得太多了才这样子的。她
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刚来的那个秋天,妮嫂每天面色灰白,掩饰不了的布满泪痕的
面颊。那个秋天妮子已经病了一个多月了——躺在妮嫂丈夫曾躺过的
那张床上。那时我还是生人,我请求妮嫂让我进屋去看看,说不定我
有带着治病的药。妮嫂只是用身体拦在门口,瞪着眼睛向我吼听不懂
的话。村里人向我解释说是上次有个城市里来的人路过,到她们家歇
了会儿后,妮子就得了这病,说不定是给传染上的;他们已经用尽了
药却一点没有起色。妮嫂的眼窝一日日凹陷,看我的眼神却像是可以
把我整个人活生生都吞下去。我终于忍不住把临行前妈妈塞给我的一
大袋药片药水连同说明书一起交给和妮嫂关系很好的大叔;妮子也终
于吃了其中的一种药,慢慢爬起床来。
    于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被带到一间原来被打扫得很干净的大屋
子里住下了——那间屋子已经废弃很久,经过妮嫂的布置胜过我原来
住的阁楼几百倍。妮嫂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弯起眼睛朝我笑笑,只是
每天做好菜时都为我送来一小碟,只是让妮子常来为我洗衣服。
    妮子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女孩。在她十岁生日——农历七月初一
——那天,我和她一起到树林里过生日。我拎了个竹篮,她一路都在
蹦来蹦去围着篮子打转,蹦得妮嫂好不容易为她梳起的两个高高的辫
子都松懈了下来,剩两根清秀的蓝布条垂在肩上摇摆;却自始至终忍
着没问我篮里装的是什么。
    我问她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吗?
    她俯在草地上抬起大眼睛吃吃地笑。我骂她精灵古怪,她也不说
话,只是咬起下嘴唇笑,笑得空气里的阳光都抖动起来。到笑不动了,
就四个脚一起爬过来,用刚学会的普通话说:“我很开心,姐姐。”
    我伸手去捏她的鼻子:“现在就开心得这个样子了,那么礼物就
不要了吧?”
    她把我一起拉到在地上。我们就仰面躺在草地上,任脸庞被斑驳
的树影画得不成模样。
    她撤散早就散落了的辫子,说:“姐姐,我很开心!”
    “你再说几遍就要变成老太婆啦!”我发现自己也开始傻笑了。
    “姐姐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她说话的气息吹动起掉在脸上的
一片叶子。
    “因为这里有妮子啊。”
    “妮子以后要离开这里的。”
    “什么?”我吃惊地转过头去看她被数叶盖着的脸。
    “我想到城里去读书,可以吗,姐姐?”
    树上的一只鸟儿咤地一声飞开了,一定是我的眼镜片反射出了刺
目的夏天的阳光
    “我想把这里变得和大城市一样……”
    我像受到了猛地一拳,分不清哪一面是天哪一面是地,只觉得没
有勇气再说任何一句话。为什么世界会是这个样子呢?
    妮子听我一直没有说话,拨开面上的数叶,张着大眼睛认真地看
着我。像是逼供一样的眼神!
    我撇了撇嘴角:“好啊,是要多读点书。妮子很用功,姐姐相信
你能行的!”
    妮子又笑了:“那姐姐可不要离开啊,你在这儿等着,看我把这
儿变成大城市!那么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大家都不会生病了,姐
姐会更加开心的!”
    时钟已经停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谁是正确的,更不
知道自己想要怎么样。自己教了那么多小孩子不就希望他们能回来好
好做些事吗?但我自己,又为什么要离开家来到这里?收不回的思绪
将我头脑搅乱。
    “来,站起来,不想看看篮子里的东西了吗?”还是快刀搌乱麻,
今天可是妮子生日哪。
    我揭开盖子,掏出一本书,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收集了古往今来
的许多格言。“你的生日礼物。”妮子跳来接过了,一边谢谢一遍又
开心地叫起来。因为我特意为她把所有的字都标上的拼音。
    继续拿,就是一碗我早上刚做出的色拉和一瓶可乐。
    妮子问:“这是什么?”“是色拉。”我说。
    “什么是色拉?”“是一种菜。”
    “为什么我没吃过?”“因为这儿的人不太有功夫做。”
    “是不是做起来很麻烦?”“有点麻烦,因为在这里酱要自己调。”
    “怎么调?”“把油和许多蛋黄调在一起,要调很久。”
    “三天够了吗?”“小傻瓜,三天早就坏啦。两个小时吧。”
    “然后呢?”“然后把各种各样材料煮了拌在一起。”
    “就这样吗?”“就这样。”
    “是不是很好吃?”“你再问天都要黑啦!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我夹了一块塞到她嘴里。妮子转着眼珠嚼了好一会儿,又向碗中
瞧去:“真好吃呀!”
    我把筷子交给她,把清晨三个小时的劳动成果都交给了她,满足
地去开可乐。不等她问就开始解释:“这是可乐,一种饮料,我也不
知道怎么做,不过挺好喝的。”
    妮子又开始吃吃地笑起来。
    “姐姐很喜欢吃色拉吧?”“你怎么知道?”
    “因为姐姐做得很好啊。”“小小年纪就拍马屁!”
    “是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放进去?”“大概是的吧。”
    “姐姐以后要常做!”“我的时间都花在你们这写小鬼身上了,
哪儿有空呀。”
    “你的城市里的时候也这么做的吗?”“不用。那儿有卖的。”
    “城市里连这都有吗?”“是的。”
    “城市真好!”妮子捧起书,“我要好好读书!”
    我凝视妮子,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有点欢喜却也有点伤心。我想,
慢慢地,我还是会喜欢她这个样子的。或许,她的愿望真的会实现,
那时候我该在另一个妮子的身旁吧?……
    落日在地平线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我还是喜欢这里的生
活,平静和谐。尽管妮子的话会常常显得多余地投影在我心上。不同
的是,小溪里常会多出一些小纸船,那是我教妮子,把愿望写在纸船
上流走能使它早日实现。还有不同的就是,我时不时会多出道菜:色
拉。妮子告诉妮嫂说我喜欢色拉,于是妮嫂就特别留意地帮我做着;
却又没有那么多油和鸡蛋,妮嫂就想法子放了更多的花色,用她的办
法弄得一样的好吃。
    妮嫂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把好的都分给我一点。有一次我看着
她用缠着手帕的烫伤的手端来一小碗色拉,我含泪不知怎么道谢。妮
嫂笑道:“天冷了,多吃点,明天还要给孩子们上课。”她转身,背
影在走廊里有点蹒跚。幸福为什么有时候是最令人心酸的东西?我明
白,就算生命是孤独,还是有许多的放不开。山会是山,水还是水,
我会教孩子们爱这份属于他们的美丽和清澈。
    昨天我收到妮子交上来的作文《我的家乡》:“我爱我的家,我
要好好读书,我的家乡会有很多很多的色拉,……”我笑了,我很高
兴妮子能这么写。
    这是个世界的角落,却有全世界所有的天和地。
    “色拉冬季”吧,我想这么给它命名。生命已随它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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