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斑斑蓝莓

    我是他堆成的雪人。漫天飞雪下，他手指的温度缓缓浮过我的身
体。于是我晶莹地站在他面前。默默对视。我知道我的身体和生命一
样短暂，可是我珍惜他的赋予。

    他很安静地站在屋里，透过结了薄霜模糊不清的窗户，看到那个
背影穿过院子跨出大门。消失。她在房间里仰着脸问他，我们究竟合
不合适？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越过她无表情的脸落到了院子里，那儿
积了满地的雪，反射着亮白晃眼的光芒。

    银装素裹。他感觉目眩。

    她没有等他说话，转身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在雪地里寂静无声。

    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是一种很彻底的冷。与往年的阴湿不同的，
他反而更喜欢这样爽快的感觉。一连多天的大雪，今天下午才刚刚停
下来，现在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

    他走到院子里，开始把地上的积雪归拢，堆高。手指在冰冷的晶
体中失去温度，只有柔软的触感悄然无声地溶化。

    那是他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那时候的冬天似乎比现在冷，总是
下雪，那种很壮观的鹅毛大雪。他就一直会在等雪停之后，跑出去堆
一个大大的雪人。雪人可以站在他的家门前，数天不化。

    这都是童年很美丽的回忆。不过他没有想过会在日后怀着这样的
心情来堆雪人。心爱的女孩离开他了，他突然感觉手足无措，好像什
么都没有。他需要做一些快乐的事情，需要直接去与外面的寒冷接触。
这让他把疼痛释放得清醒镇定。

    他静静站着，与面前的雪人对视。他堆得很高。他觉得这是他堆
过的最漂亮的雪人。

    我似乎能够从他的指间感受到一些不快乐。我知道他是不快乐的。
那个女孩离开了这里，也许就是离开了他。我不知道她是他的谁，其
实我并不想知道。

    他一直觉得她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孩子。短发，明亮的眼睛，
干净的笑声。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心里想，如果她可以
是我的女朋友，就算只是如果也好。可是后来如果竟然出人意料地成
为现实，他又想，这是老天这辈子给他的最大恩惠。最大的。可是最
后她对他说，他们属于不同世界。

    他不知道这是否代表决裂。

    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能够看到院子里的雪人。安静孤独地伫
立着，浑身反射着银色的光芒。像一个出现在夜晚的天使。

    我知道我是美丽的，因为浑身在散发着寂寞的气息。也许我美丽
如天使，他会用怜爱的眼光凝视我，可是事实上我不是，他的心中拥
有天使，那个无可替代的位置。我占据不了，我只是雪人。

    他记得那天她明亮的眼睛直视他，他在她的注视下微微眩然的感
觉。她对他说，请你，让我做你的女朋友。那一时刻，他的眼睛好像
瞬间潮热。被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着，这似乎是全世界最完美的事情。
他可以说什么呢，他竟然说不出话来，那个“好”象一个隐藏太久的
心愿终于实现，却一下子无措得不知如何去表达。

    他失去语言。

    关于那些天长地久和海枯石拦，他是从来没有给过她。也许她从
未曾在他那儿得到过任何诺言。女人是否都是钟爱甜言的呢？他不知
道。他只是觉得那些关于永恒的话题，甜蜜而脆弱，真正的长久不是
用语言来铸就的。

    他希望她感觉安全，从他的行动中。

    我是因他而生的。我是属于他的。

    她离开他第六天，第二个女孩子在他生命中出现。他没有想到，
这么快会有另一个女孩，天使一样来到他身边。

    那天下雪，他从街角的超市出来的时候，一个女孩靠在街边的围
栏上，安静地看着他。他在她的目光下变得局促，于是微微低下头。
快走过女孩身边的时候，女孩突然开口对他说：你好。他停了一下，
突然又觉得荒谬，于是继续走。女孩从靠着的围栏上站直身，在他身
后喊，喂，我在对你说，你好！他无比疑惑地转过头：有事？女孩穿
着白色的大衣，轻柔的微笑，在回头看到她的一瞬间，他似乎错觉她
与这漫天飞雪是融为一体的。

    我们做朋友好吗？

    什么？

    我不是坏女孩，你要相信我。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做一次朋友。

    他忘记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莫名其妙就答应了下来，连他自
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这么戏剧甚至有点无聊地认识了这样一个漂
亮的女孩子。好像一场错乱的梦境。

    她说她叫蓝雪，喜欢雪，喜欢白色。“我出生的那一天，下了十
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推开窗，只看见茫茫一片雪海，而那些到处堆积
起来的雪，看起来竟然发出幽蓝的光芒。”她这样告诉他。

    蓝雪开始每天和他在一起，她总是在那家超市门口等着他，穿白
色的衣服，轻柔地微笑。他们很快开始彼此熟悉，他带她去结了冰的
湖上走路，把雪涂在彼此的脸上，去室内吃碳烤，去做一切快乐的事
情。看着身边的女孩子，他常常觉得自己在做梦。

    你为什么会在超市门口呢？他问她。

    因为我在等你。她说。

    他疑惑地看着她。

    因为我想认识你。她说。

    他还是疑惑地看着她。

    她走上来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傻瓜，因为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也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在某时某刻，让他遇到一个女孩，用
很特殊的方式，让她进入他的生命。

    第一次跟他回家的时候，她看到了院里的雪人。她停下了脚步，
怔怔地盯着它看。他笑了，问她：喜欢？她用力点头，仰着脸也对他
笑。她说，你堆的是吗？他点头。她问他：你也喜欢它吗？他回答，
是我自己堆的当然喜欢啊。她又问，那么如果有一天它化了，你会难
过吗？他开始莫名其妙，这不像平时的蓝雪。他说会的，会难过的。
她突然很开心地笑出了声，转身跑进了屋里。

    她一直站在窗前看着雪人，他就在旁边看着她。你习惯这么专注
地看东西吗？他问她。她回过头：我只是很喜欢它呀。她的眼睛很明
亮，像清水一样纯净。他慢慢把她的手蜷到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很
小，他能够整个握住。她微笑着站在他身边，没有动。他感觉她的手
指冰冷如雪。

    可是我又可以这样看他到什么时候呢，天气在一点点转暖，我时
刻可以感受到来自身体的溃散。我的时间不多了，可是怎么才能让他
知道我是爱他的呢？怎么才能让他知道，一个雪人在她渐渐溶化的生
命里穷尽一切在爱他。

    那次蓝雪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很坚定地对他说：我喜欢你。他
神情淡淡地问她，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知道自己是喜欢我了吗？她
看着他，慢慢地说，你以为喜欢一个人，一定要用数年去打基础吗？
他有点吃惊地盯着她，想问什么，可是终于没有开口。她突然又对着
他笑：也许你是的吧。

    他叫她小雪。那种亲昵的感觉，每每会令她感觉疼痛。

    她最后一次去他家里的时候，在院子里听到了屋里说话的声音。
他的女朋友在。

    她只是静静站在门外，听那个女孩温柔的声音，对他说：其实我
是喜欢你的。他们的说话很清楚地传出来。

    蓝雪轻轻地笑了，这原本就像一个拥有固定结局的悬念。他从来
是喜欢她的，蓝雪一直就知道，这个男人的心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转身想离开的时候，突然看见了旁边的雪人，仍旧站在那个地
方，傻傻地笑。可是，行行清水顺着她的身体淌到地上，化开，消失。

    她没有再去找过他，她明白也许，他已经再不需要她了。

    在我将尽的生命里，看到他和他的女友重新和好，看到他是快乐
的，其实我也就满足了。

    他有些奇怪蓝雪的突然消失，仿佛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般，也仿
佛她从来没有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过。一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长久以来
都是蓝雪来找他，而他竟然没有任何她的联系方式。

    休息日他带了女友到曾经和蓝雪去过的那个湖边，湖水仍然结着
冰。他对她说，可以走上去的，感觉很棒。于是两个人手拉了手小心
地踏在冰层上，一步步朝湖心走，她靠在他身上愉快地尖叫。

    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回头，看到蓝雪朝着这边发疯一样地奔
跑，边跑边叫着他的名字。他有些高兴，终于她又出现了。可是他看
到她失常的表情，她只是狂喊着他的名字，不断挥舞着手臂。

    于是他拉着女友回到了岸边，刚想问她什么事，突然听到身后一
阵闷响。回头看的时候，湖中的冰层已经塌了一大块。就是他们刚才
站的地方。

    两个人都一下被吓呆过去，再回转头，阳光透出了云层，照在积
雪上，有金色的光芒。可是蓝雪已经不见了。

    回到家，他看到院子里的雪人完全化了，只留着一滩清水。

    从此以后他再没有见到过蓝雪，这个莫名其妙来到他生命中又莫
名其妙消失的女孩。但是他一直是那么感激她，在他最软弱最无助的
时候，她的出现曾经让他那样安慰。

    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只是他无法忘却过去；他知道她其实什么
都不要，只是他其实也真的什么都给不了。他知道她是个好女孩，他
知道她只是想跟他做一次朋友，知道她像天使一样漂亮。

    他不知道的只是，他把那个雪人堆成形的时候，这个短暂的生命
曾经如何跪在造物的面前，恳求让她化成人，去陪他度过哪怕短短几
天时间。

    我知道我只是雪人。无论拥有怎样纯洁的眼睛和笑容，我的身体
都是冰冷没有温度的。我开不了口，也流不出眼泪。我只能这样一天
天安静地站在他的门前，用不变的姿势。可是我知道即使这样子我也
不能够在他心中站成永恒。春天要来了，我没有权利生存。因为我只
是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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