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真的震惊了。在图书馆里。
如果我翻开的是一本新生代的小说,那么当我发现里面有若干张
纸被撕去,我就会视若无睹,心如止水,平静异常,仿佛什么事情也
没有发生过。因为根据上下文推断,撕去的几张纸上肯定有揭示人之
本能的精彩描写。有一个沪上知名的作家说过:“不可能叫一个大三
的女生不谈恋爱!”我想东施效颦,说:“不可能叫一个正常的大学
生不读涉性小说。”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了,既然大家都有此嗜好,你
何必独吞呢?有道是“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大概,撕纸者为
一正人君子、得道高人,为了防止他人受到“黄货”之毒害,甘愿自
轻自贱,毁去千年道行,将之悄悄撕掳,丢进自家笔记本,每晚温习。
如果我翻开的是某本别的专业的参考书,那么,有纸撕去就撕去
了吧,情有可原。不管怎么样,这至少表明撕纸者是个勤奋聪慧之士。
因为勤奋,所以他会到图书馆来,翻出本专业的参考书,在里面找到
想要的内容;因为聪慧,所以他能够考虑到,如果做笔记,必然有所
缺漏,如果复印,经济上必然蒙受损失。总之,因了他的勤奋与聪慧,
那本书就作出了贡献。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它区区一本参考书,有幸
为人赏识,撕掉几张不值钱的纸作为见面礼,表示诚心,值!
可是我翻开的是一本哲学书。
根据目录判断,撕掉的内容关乎儒家的“理想人格”。
我不敢说撕哲学书的一定是哲学系的,正如我不敢说撕新生代小
说的一定是中文系的一样,但我敢保证,撕哲学书的一定与哲学发生
了联系。于是我几乎懵了,我不懂撕书者的这个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痛恨儒家的“理想人格”吗?那我告诉你,痛恨某个哲学观
念,是不能以撕书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情的。古希腊芝诺提出“飞
矢不动”的命题,另一个哲学家听说后就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别人以为他是在以实际行动反驳芝诺的命题,这个哲学家无奈的摇摇
头:“不,我是在思考如何反驳。要知道,观念是不能用行动来反驳
的!”秦始皇也痛恨儒家,于是焚书坑儒,可是有什么用呢,到汉代,
董仲舒一出,儒术独尊。始皇白白的遗臭万年。总之,观念的东西最
有力的反驳是观念本身。与哲学发生联系的人却不知道这个基本道理,
就像中文系的不知司马迁是何许人,可笑可叹而不可解!
那么,是因为喜欢儒家的“理想人格”,所以看见涉及这方面内
容的书,心潮澎湃,手指颤抖,忘却斯文,扯掉就算?那我问你,
“非礼勿动”这句话是不是儒家讲的?你喜欢儒家喜欢到斯文扫地的
境界,不至于连这点都不知道吧?你撕书的举动是非礼呢还是合礼?
如果是合礼,那你根本谈不上喜欢儒家,只是借着喜欢的名义,干些
偷鸡摸狗、不上台面的事。所以只能是非礼。于是,你一撕书,或许
由于小心翼翼、经验丰富的缘故,默无声息,传进我耳的却是一声响
亮的“啪!”此谓自相矛盾、自抽耳光。
军队里有一句行话:“军事不合格是次品,思想不合格是危险品。”
我不知道这个喜欢儒家“理想人格”的人应该属于什么“品”,但根
据他的表现,连自己的行动与自己的倾向是相抵触的都不知道,应是
危险品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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