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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北京 老几


    母亲一直生活在老家。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南方小村。查看地图,
差不多与北京在同一条线上,东经116 度。在一厘米等于60公里的中
国地图上,两地的直线距离不少于23厘米。时速800 多公里的飞机,
只需要一个半小时,便能完成两地间的行程。就这么点空间,虽然有
个儿子在北京谋生,但母亲却一直没有到过北京。
    倒不是母亲不想来京城看看,除了我这个儿子不孝之外,母亲总
是舍不得那片让她从小长大、从大到老的故土,也舍不得她生养的那
么一大家子,更舍不得让她关心、让她高兴、也让她生气的父亲。

    有次回家过年,相约母亲随儿来京城走走。母亲说:“我怎走得
开呢,家里一大堆事,出这么远的门,心里哪能放得下?”其实,家
里一时离了母亲的关怀,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只是母亲的自我感觉
是在家里为好,觉得自己在家里很重要。在母亲眼里,儿女无论多大,
或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女,也还是需要母亲照料的未成年的孩子。母
亲心里想的就是:如果自己不亲自做饭,家人就可能吃不饱,如果不
亲自整理床铺,家人就可能睡不好觉。
    我很知道母亲的脾气的,就如同母亲知道我的脾气一样。但我还
是耐心的劝说过:“妈,能有什么事放不下的,兄弟姐妹都大了,也
都有自己的家了,还用你操什么心呢?”母亲很轻松地回答:“你一
个人在外头,来来去去,自自在在,带上我这个老太婆,还不误了你
的事。再说,你自小就不用我操心,缝缝补补,洗洗涮涮都行。你在
我身边时,我还要你帮着做点细活呢,我跟你去了,除了累赘你,没
有别的好处。”我倒并不疑心母亲对我的关爱。确实从我知事起,只
有三个兄弟没有姐妹的我,就一直被母亲当做女儿对待,特点就是
“心细手巧”,即便后来的三个妹妹,我还偶尔地指点过她们那些本
该是姑娘家该会的针线活。“妈,你这是夸我能干呢,还是骂我不象
个男子汉。”听到母亲这话,心里的感觉很不是滋味,不知是该高兴,
还是该流泪,反正感觉不对。后来还邀请过几次,母亲还是以同样的
理由,没有成行。

    母亲的性格十分纯朴,直爽,这是与她的经历密切相关的。母亲
出生在上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用当时的标准来看,也算是一个“小
知识分子”之家的宝贝“千斤”了,只因为是个女子,便没缘学得一
字半文。外祖父高小毕业后,在一家私塾任教,这在当地算是懂点文
会点墨的“先生”了。母亲姓胡,小时候取得一个十分书气雅致的名
字,后来,也许是命运的改变,名字也改为极普通极乡村味的了。这
其中的原因,我一直没敢向母亲问过。记得小时候听哪个舅舅提到过,
没有记住详细的内容,只记得舅舅吩咐不要向母亲提起这事,以便惹
起母亲的伤心事。
    母亲来到人世间的时候,正是红军在南方建立了根据地的时候。
由于生活负担太重,已经有了三女两男的外祖父,便决定将母亲送到
外乡。那是离家几里外的朱姓人家,家境十分的不好,只是当时还没
有生养儿女。母亲在那里长到8 岁,因养父母家没有合适的男孩子可
以成其婚配,也无力继续抚养原本是其“童养媳”的母亲,加之外祖
母总是惦记着这个没有在身边的女儿,便托人把母亲从养父家领回了
家。儿时的我,常要去两处外祖父家拜年,虽然知道其中亲疏有别,
但总想不通为什么我会有两个外公。长大以后,才从母亲、亲戚、邻
居那里,陆陆续续听到了这些往事。
    母亲还不满18岁的时候,许配给了一个刘姓人家。三年之后,男
方借口母亲不能生养,便一纸休书,将母亲赶出了家门。不久,正值
人民解放军开进南方,当时没有财产只是孤儿却有一身热血的父亲和
几个叔伯,积极参加翻身后的生产活动。祖父很早就被国民党抓去当
了挑夫,倒在前往围剿红军根据地的路上,再也没有回到家乡。祖母
无力哺养的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在得到祖父不能归乡的消息后,也远
嫁到了他乡。家乡解放的第二年,在新式干部的说合下,父亲迎娶了
母亲。一张祖父留下的旧床,一张只有桌面和四个脚总是摇摇晃晃、
桌面上还有两处缺裂的桌子,一间白天可以晒太阳晚上可以看月亮的
房子,便是母亲和父亲的新房。

    到我记事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有了一个姐姐两个哥哥一个弟弟
一个妹妹,后来母亲又生了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直到国家宣布实行
计划生育那年,母亲顺应国家的政策,才没有再给我增添新的弟弟妹
妹了。记得母亲生七妹的时候,刚从地里干活回家,准备到厨房做饭,
便叫我:“老三,快去叫你父亲请接生婆来。”其实,我是排行老四,
母亲叫我老三,是不愿去想那个只活了十年的老大,我唯一的姐姐。
在我才三岁的时候,姐姐得了天花,不治而夭。我是姐姐最疼的,也
是姐姐带大的。姐姐活着的时候,从没让我离开过她,不是抱着,就
是牵着,饿了宁可自己不吃也先给要我喂饭,冷了就用自己的衣服和
胸部捂着。不满十岁的姐姐,一直精心地护带着我,直到她生病倒下。
母亲说,姐姐生病的时候,我总是守在姐姐身旁,大人们都担心我会
受到传染,可我一点事也没有。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死,只是好
几天没有看着姐姐以后,总吵着母亲要姐姐,母亲总是用“姐姐出远
门”这句话把我打发。后来确切知道姐姐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我一
连几天不吃不喝不说不笑,以后是怎么恢复正常的,我却忘了。关于
姐姐和我那几年的事,是很多年以后,母亲和几个伯母告诉我的,我
自己并没有多少记忆。在没有离家出远门以前,她们从没有对我提起
过,只是后来知道我在外面多见了一些事情,便很随意的跟我聊着这
些很快就可能从家人们记忆里消失的故事。
    还没等接生婆到家,母亲便在伯母的帮助下,顺利产下了七妹。
三天之后,母亲若无其事的起床,便开始了平常的劳作。我并不知道
母亲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知道母亲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这番劳累,
但看到母亲一幅轻轻松松的样子,也就不在意母亲的感觉与反映了。
那时我只知道,父亲总在地里干活,母亲是家里的主心骨,只要母亲
在身边,总不会饿着冻着。

    自1980年起,兄弟姐妹陆续结婚成家了。虽然有了计划生育政策,
但因为自己的儿女多,且政策允许农村的夫妻生育两胎,以致母亲的
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有了十几个。每次回家时,家里就像幼儿园
一样,高低不一的孩子们,在母亲身边来来回回的穿梭着,蝶影蜂群
似的。虽然生育的负重和岁月的折磨,使母亲有点微微的驼背,但满
眼的喜色和兴奋的忙碌,还是让人心里少了许多牵挂。有了母亲的照
料,我的那些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们,个个都长得细白健壮,活泼可
爱,虽然整天在太阳底下生活,却不像其他的农家孩子那样,一身深
深的肤色。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么多的小辈,却和我的那些兄弟姐妹
一样,对读书却没什么兴趣,说书上的字看起来让人眼花头痛心烦。
我不知道这是母亲的照料太过细致入微的缘故,还是他们对于未来没
有超出现实的期待,或是从没有想过越过故乡那片山岭的心境,总之,
对于读书的企求,不仅很低,而且可以找出许多理由来,证明自己不
用多读书也照样能生活得很好。但对面因读书而改变了命运的人,却
总是显现出无限的羡慕与高不可攀的无奈。后来在大学里教书的时候,
我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自己不想读书的学生,无论条件如何,
成绩都不会太好;自己想读书的学生,无论条件如何,成绩都不会太
差。因此,做了老师以后才知道,培养学生的学习兴趣,比给他们讲
授什么新知旧识都重要,这好比“教会学生钓鱼”和“给学生鱼吃”
的道理一样,前者让学生终身受惠,后者只能让学生受惠一次。

    我与兄弟姐妹们自小就有些别样,也许是母亲一直对我有着特别
关照的缘故,或说是结果吧。现在想来,母亲对我的关照,不知是出
于母性的本能,还是出于对我言行举止的反映。总之,我确实从母亲
的特别关照中,获得了许多其他兄弟姐妹们没有也不能获得的东西。
    我的性格比较别样,对家人对家事一向不甚过问,比如兄弟姐妹
之间或与其他人吵闹打架之类的事,就从来视而不见或退而避之,我
觉得爱吵闹者,原本无善。只要不出人命,不到关键或紧急时刻,一
慨不予参与,只看热闹。有时,兄弟姐妹在外与人吵闹过后,总免不
了回到母亲身边告状。“妈,你看三哥,别人打我,他也不帮忙,你
瞧,我都受伤了。”还没等着母亲开口,我总会来一通理论:“你怪
我干吗,人家是个不讲理的无赖,你不知道躲远一点,吃亏怪谁?”
或者说:“你怪我干吗,明明是你不讲理,还要死皮赖脸的和别人争
个没完没了,又打不过人家,能不吃亏?”每当这时,母亲总会以一
种陌生但疑惑的眼光看着我,然后对哭着的弟妹说:“学你三哥的,
怕吃亏就别惹事。”

    我对于母亲的报答,实在是太少太少。母亲给我的理解与宽宏,
却越来越使我感觉到母亲的无私与大度。我想,世间最伟大也最真诚
的情感,莫过于母爱。虽然工作以后,与母亲的直接交谈少得可怜,
但每听到母亲的一句话,都能让人从心底里感觉到人间至爱的真诚与
无私。
    大学毕业那年,我决定远离家乡,到很远的西部去。虽然身边的
老师和朋友对我的想法有过关切,也有过猜测,但其中真正的原因却
是母亲。大四那年放春假回家,我私下问过母亲:“毕业后可能会回
县里工作,也可能会到外地去工作,你觉得怎么好?”母亲好像没多
思考,很随意也很简单的回答:“走远一点,你兄弟这么多,家里用
不着你操心,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妈相信你。你也不会让我太操
心,你跟别的兄弟不一样,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离家远点,
少些婆婆妈妈的事,对你有好处。”其实,母亲对我的期望是很大的,
但时至今日,我也拿不出什么可以让母亲值得自豪的事情,也许离开
母亲的我,没有了母亲的关照,便失去了高飞的信心与毅力了。

    工作以后,有时给母亲寄点布料,或是寄点外地的特产,或寄点
钱去,虽然不多,但母亲却很当一回事。几次回家,都特别叮嘱:
“不要寄钱寄物了,你一人在外面,出门就得用钱,连上厕所都要花
钱,你能赚到多少钱!”过后少不了还要叮嘱一句:“钱多钱少无所
谓,差不多够花就行,别老想着钱这东西,想多了会给你自己找麻烦
的。”我到今天还想不通,母亲并没有文化,也没有接触过会讲什么
大道理的人,她的这些“大道理”,是如何得来的呢?但我不得不承
认,我现在的一些有关人情世故的想法,如果说有多少是正确的话,
那全是从母亲那里得来的。
    今年初,母亲又特别托在县城工作的远房姑妈打来电话,反复叮
嘱说:不用再给家里寄钱寄物了,家里虽然钱不多,但也不愁没钱花。
想来是春节,姑姑家的孩子到我家拜年,母亲知道姑姑多读了一些书,
姑姑的话也许会更有用,才有了这一番特别的电话叮嘱。
    前不久,已经两个孩子的八妹家里装上了电话。母亲知道后,便
急急忙忙地要到最小的女儿家作客,走了十二华里路之后,刚踏进小
妹家的大门,便推促小妹:“快给老三打个电话,我有话给他说。”
我在外面二十多年了,那是第一次听到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心情特
别兴奋。
    七十多岁的母亲,在电话的那头大声喊道:“三儿,你一个人在
这么远的地方,也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这是这辈子头一次打电话,也
不知怎么说?说点什么好?家里不用你操心,一切都很好。家里人多,
每天这事那事,热闹得不得了,哭的笑的,总是让人忙不完乐不完。
你这些年寄来的钱,寄来的东西,早已经把你上学时家里为你借的债
还清了,不用再多给家里操这份心了,你在外面有钱就花,没钱就省
着点,我们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想家时,就回来走一场。也不要老想
家,家里也不指望你光宗耀祖,现在不时兴这个,用心做你自己想做
的事,妈就高兴。”还没等我说什么,妈就把电话挂了。随后我又拨
通了电话,小妹告诉我,母亲放下话筒,正等着我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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